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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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皇宫,就是女儿住的地方,他想快点过去看清楚,但是这里的街道塞满了车马,他不能纵情驰骋,最可恨的是,有那么多路口逼他停下来。他每到一个路口,就要骂出声来:“娘的,不能快点!”好不容易能挪窝了,他又说:“娘的,总算让我过去了。”这里还有一种道路,封闭在漫长的高墙中,传出痛快淋漓的车轮马蹄声,让人嫉妒,它大部分时间的安静更是招人恨,那是御用的道路——驰道,顾名思义,就是尽情驰骋的道路,在这座城市,连速度也成了一种特权。百里冬意识到,自己属于无权享受速度的人。就这样,他兴高采烈地出门,呕了一肚子气回来,再也懒得出门了。  战后,他用大部分财物抚恤了死者家属、遣散了门客和仆人,领着一家人,带着一箱黄金和一点零花钱来到这里,用零花钱在依山傍水的地段买了一幢楼。女儿进宫后,他被赐田百顷,但他们全家人还不知道麦子几月份收获、佃农的地租是钱还是粮、如果是粮拿什么来量,他们满脑子还是盐和铁。新来的管家报告去年的收成、税赋,什么石啊、斗啊、钟啊的……他打个盹醒来,只明白了一件事:他成了一个地主。容氏留下来听管家唠叨,他上楼找儿子下棋。佣人们咣啷咣啷抬新家具吵得他们心烦意乱。正热闹,云公主又回来省亲了,同行的车夫宦官给了百里冬一个赏赐别人的机会。弄玉到灵堂里烧了香,又来到书房里,这里的格局和城堡的书库一样,十六排书架还是那么放着,但是没有配制隐身糖浆的小套间和双头人晒太阳的阁楼了。她随手打开一卷简椟,看见吴起被群臣围攻的事,想起了田雨,田雨曾向她打听吴起的命运。  去年秋天田雨和莺夫人去咸阳,就再也没露面。今年正月,百里冬从大牢里出来时,担心这娘俩回到已经被拆毁的城堡来,就给他们寄了信。二月初,他们一家按圣旨到云阳县申报了户口,那封信可能还不如他们走得快。百里桑到将军官邸找莺夫人和田雨,得知他们刚刚前往齐国,他留下一张便条,写明了客栈的地址。大家在客栈里商量,认定这娘俩将到云中兜一大圈,看见城堡的废墟,打听到几千匈奴人抢云中郡、像蚂蚁一样裹住城堡、半个月后被官兵冲散、一支马队驰向草原、再打两个多月的仗、活埋匈奴人、七辆车从城堡里拖出兵器、私藏兵器的头被抓进大牢、郡守府门口雪地请愿、圣旨当众宣读、从山上下来一百多具棺材的出殡队伍、朝廷发动几万人挖开城墙、云中首富被迁往云阳等一连串事情,再回到咸阳来找他们。  大家想不通在这个乱哄哄的节骨眼上莺夫人跑到齐国去干什么,难道这跟田鸢有关系吗?大家记得城堡解围那天田鸢把弄玉和孔雀送回来又走了,就连弄玉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打仗。百里桑忽然问:“他是死是活呀?”一句话害得弄玉通宵未眠,她反复劝自己:“他死不了!就算阎王爷的名单上有一整支军队,也轮不到他!”又过了几天,封弄玉为云公主的诏书来了,容氏叮嘱女儿回来时向客栈老板打听家里的地址,弄玉失声痛哭。后来的事就是恍恍惚惚的了,从金銮殿到后宫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幻影,那个俯视她的煞神,自以为是她义父,那些晃来晃去的白影黑影,据说是宫女宦官,她陷入的是一个冰凉而坚固的壁垒,由灰色的巨石构成,青砖直拱把她悬在半空,雕梁画栋让她与世隔绝,青铜的庭燎在寒夜里燃烧起来,把饕餮的怪异头颅投向纱帐,玳瑁床使她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白天,她以读书写诗打发时光,她写道:  我生之初,未见缁衣;  生我之后,唐棣无华;  交交黄鸟,命在蒲草;  中心不怨,胡为乎琼瑶?  我生之初,淇奥洋洋;  嗟乎公侯,契阔无常;  莫我遐弃,振振父母;  中心不悔,胡为乎嘉铭?  诗中出于对养父养母的眷恋,不惜抹杀她七岁半以前的贵族生活。闲来无事,她扶着木窗格向北方眺望,俯视蝼蚁如潮的咸阳宫广场和雾朦朦的半个咸阳城,以及引诱他们远道而来的子午岭,子午岭的远端延伸到昏黄的地平线上。当一只乌鸦停留在厚如城墙的窗台上时,她想:或许下一个蹲在这里的就是田鸢吧。但她知道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在关押她的高楼上,这样的窗户有上千个。她并没有绝对地失去自由,只要她提出外出的请求,请求就会通过数不清的嘴传到皇帝耳朵里,在两天以后变成许可,回到她面前,伴着楼底下月亮门旁边的一群宦官和一辆车。要到达这个月亮门,她得穿过漫长的密闭通道,借着两旁星星般的灯火踩着上千个石梯下楼。她像马戏团的孔雀一样被关在车里,透过车窗数出后宫的六个月亮门,走出后宫,离真正的人间还差五道宫门,每两道宫门之间的旅途都足够她做一个梦。就这样她来到杨端和府,听说田雨还没回来,也就这样她来到客栈,得到新居的地址。然后她在陌生的屋子里跟父母说说话,孔雀踱来踱去,如意追着用皮尺量它的肚子,要给它做一身合适的衣服,父亲和弟弟在下棋。然后他们到楼上的露台看子午岭和泾水的黄流,故乡湮没在雾霭深处。

    第八章 黑都(2)

    命运就是这样。田鸢也住在咸阳,并且透过自己的窗户正好能看见云公主的窗户,那是遥远的灰幕上的一千个针眼之一。咸阳宫广场横在他们之间,广场南边是咸阳宫,北边是旧宫,皇帝赐给田鸢的宅院坐落在旧宫西边,是秦王政九年参与嫪毐之乱被满门抄斩的一位宦官留下的,二十多年没人敢住。为了让宦官的幽灵早点滚蛋,田鸢塞了一批仆人进来。其实宅院的真正主人是孔雀,皇帝听说雁门战役被一头孔雀扭转了局面,就赏给它一个安乐窝,结果田鸢代为受用了。撇开孔雀的功劳,田鸢攒的首级换来了咸阳西郊外二十顷田和右庶长的爵位,这个爵位在二十级爵位制中处于中等偏上,离他弟弟梦寐以求的大良造(商鞅、白起等将领的爵位)差五级,但已经足以让田雨眼馋了。得到皇帝的特许,平时他可以不穿军装,因为他既是军人又是方士。  皇帝与他沟通的过程是这样的:杨端和打完仗回咸阳,向皇帝汇报嬴鸢在雁门战场上飞来飞去、他们家的孔雀也飞来飞去,皇帝有点糊涂了——难道这小子真是神仙?在九原,卢生跑来为百里冬求情,那么诚恳急切,使皇帝顿生疑窦,他诈卢生一句话:“朕知道你们与百里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卢生就真的不敢往下说了。后来皇帝让云中郡守送来城堡的户籍档案,用手指头一排一排地搜索,发现了“田鸢”二字,仔细查看下面的记载,年龄、身材、面部特征均与那个“赢鸢”一致,跟他一户的还有小字为莺的四十多岁的女人,标明是他母亲。回咸阳后,皇帝把“嬴鸢”召来,张口就问:“田鸢,你母亲莺夫人可好?”田鸢吃不住这一诈,和盘托出:我是齐国丞相的公子,莺夫人是我的养母,如何如何。皇帝说:如果你再用齐国公子之类的话来骗朕,朕就用五匹马把你扯碎。田鸢痛哭流涕地讲了丞相府满门抄斩的事,但他没提田雨,他本能地觉得,能不说的最好是不说。而皇帝也没注意田雨的户籍,田雨是单独立户的。姓田的很多,名“鸢”的只有一个。皇帝从田鸢的话里听不出虚情假意和破绽,就相信了他一次:“你父亲本是我秦国的朋友,他死得惨烈。”田鸢转悲为惊,反过来打听他父亲怎么了,这才知道一切的原委。从此后他明白父亲是卖国贼了,再也不好意思标榜什么公侯之子了。皇帝又问他既然和匈奴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还要帮卢敖的忙,田鸢不好意思说实话而是拿正义感来粉饰自己,但是他错就错在这里,他不知道弄玉已经是皇帝的干女儿了,他失去了难得的求婚机会。  皇帝自认为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叫他先回军营。他们的皇帝就是这样的人:首先让那些骗他的人知道他是骗不了的,然后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再次召见时,皇帝正式赐姓给他。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满朝文武已经传遍了“嬴鸢”这个姓名,否认了它,就等于宣布抗击匈奴战争是由一场骗局发动的。嬴鸢的军功和爵位不受城堡私藏武器事件的影响,因为他算是军中的方士。既然他是方士,皇帝就把他交给了炼丹房。每天早晨,他离开旧宫的家、穿过咸阳宫广场、绕过咸阳宫的大墙、渡过横贯咸阳南郊的渭水,到达炼丹房所在地——上林苑,这是皇家园林,也是狩猎场。在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气氛中,方士们忙着把一堆矿石捣碎过筛跟牛粪和在一块捏成鸡蛋大的泥团,据说这是往丹釜上涂的药泥。他们的头儿是皇帝从海边招募来的炼丹术士,侯生,看起来他有五十多岁,但他说自己活了二百多岁。  田鸢一直以为莺夫人、弄玉还在云中,安定下来后,他回了北方,当然,他看到了废墟,也听说了城堡主人的下落,他相信莺夫人和田雨已经跟百里冬到咸阳去了。殊不知战争期间莺夫人在杨端和官邸苦熬了三个多月,她一千次回忆杨端和、蒙恬下棋时说的话——“他们怎么跟皇帝套上近乎的?”“丞相没让他们进离宫,他们俩竟然拦御驾,皇帝一生气,要他们打仗去。”“哈……哈……哈……”杨端和的沙哑笑声回荡在莺夫人的记忆里,让她坚信田鸢没死。打完仗以后,她想田鸢该回城堡了,偏偏这时候若姜在梦里告诉她小木匠回临淄了,莺夫人信这个。她熬到田雨回来,跟他回临淄,到了那儿又是一场空,她没有勇气在那个除了绝望什么也盼不到的城市呆下去了。然后他们也在云中看到城堡的废墟,也不得不回到咸阳。这几个月,她过得比以前的四十年都漫长。  田鸢与莺夫人,在不同的时候看见了城堡的废墟,又都赶回了咸阳。绕完这么一大圈,他们找起人来出乎意料地顺利。田鸢忙于寻找百里冬,他认为找到百里冬就找到了一切。他穿着军装向云阳县的户籍官打听到百里冬的住址,他在泾水岸边打听到这个外来户,他推开大门粘了一手的油漆,冲过影壁与宦官撞了个满怀,他看见百里桑和如意在楼上追追打打,容氏在指挥佣人摆放花盆,沿着楼下的长廊摆成一圈。容氏被闯进院的军人吓了一跳,乍以为又有人来收缴家里的东西了,认出是他,就朝楼上楼下喊了起来。百里冬从书房出来,田鸢对他笑了笑。如意从东北角的楼梯奔下来,摔了一跤,田鸢把她扶了起来,她踮起脚尖摘下田鸢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这时候,田鸢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在楼上扶着栏杆微笑,她穿着绣花的黑色丝衣,由于被她的面孔吸引,他没看清衣服上的花纹。

    第八章 黑都(3)

    只差莺夫人和田雨了,大家把田雨收到杨端和官邸来信以及后来的事情告诉田鸢,只要是他们知道的。都劝田鸢不要去找,因为这娘俩差不多该回来了。如意拉他上楼看孔雀穿小花衣服,但是孔雀不见了。如意下楼找孔雀时,田鸢搂住弄玉说:“我已经有爵位。”这时他看清了她肩头的黑底子上的银色凤纹。他已经学会区分皇家专用的黑色和世上其它的黑色,还在一位擦肩而过的公主身上见过同样的花纹。弄玉拨弄着他军装上的甲片,告诉他:  “你拿龟甲去骗的那个人,现在是我的干爸爸。”  如意抱着花衣服孔雀上楼时,他们俩还抱着。如意气喘吁吁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我谁也不告诉,我……”她转身要跑,弄玉叫住了她:  “去告诉他们吧,真的。”  如意什么也没说出去,这样,大家在一起的话题还是围绕那团聚散离别的乱麻。“光头呢?”田鸢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他师父,容氏说他还在云中,可以宽宽裕裕地过一辈子。晚餐时,田鸢弄清了弄玉进宫的过程,问:“过得好吗?”弄玉说:“挺好的。”说给大家听,眼睛却递给田鸢一个信号。  半夜三更,两人不约而同地出来了。弄玉做个鬼脸,缩到田鸢怀里。屋檐和栏杆向后飞逝,漫天的星星笼罩了他们,那安宁的新居被抛在了遥远的大地上。在泾水的上空,他们抱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紧。弄玉不知道除了贴紧他的一切还能怎么消除连日来的焦虑和见到他的心慌。他们的舌头因初次见面而羞涩,因长久的孤独而碰击。他饱含爱意地舔着弄玉的牙齿,摸索它的结构、赞叹它的规则,他花了很长时间来熟悉这个温柔的小巢,这湿热、翕动和一切出乎意料的秘密。他沉浸在她真正的香味中,并且永远记住了它。为了喘口气,两人偶尔分开。他们面对的是咸阳宫的黑幕。  “朝那个窗口飞。”弄玉指着一个针眼说。  他们坐在云公主的窗台上,侧身往屋里偷看。云公主说:那个银盆子,早晨我用来漱口,那个梳妆台,镜子还不如我们家的大,那张床我一躺就是一天,那本书还没看完,那个小门是我吃饭的屋……田鸢说:“像个牢房。”弄玉点头,田鸢说:“那我劫狱。”弄玉说:“别忘了咱们的一年之约。”然后他们飞到旧宫的宅院的屋顶,田鸢从背后搂着她耳语道:“这是你的。”弄玉笑:“还是问问人家孔雀愿意不愿意吧。”田鸢再次长吻她,当他心旌摇动地求弄玉进屋时,弄玉睁开眼睛说:“不行,过一会天就亮了。”于是他们回家,谁也没有惊动。  田鸢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看见莺夫人和田雨在院里被大伙围着。莺夫人看见田鸢,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从头到尾巴尖摸他,问:你在哪儿打仗,受伤了吗,这身衣服是什么官,离丞相差多少,炼丹房是干什么的,会不会得罪皇帝,你离皇帝有多远……容氏笑着说:“您慢点问,孩子连气都喘不上来了。”莺夫人擦着眼泪说:“我这几个月,才是天天都喘不上气。”她一手擤着鼻涕,一手拽紧田鸢往屋里走,一大帮人也跟了进去。她说起一路上的感受:“我们从北到南,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那座几千里的山,那条流着黄汤的河,那座黑石头桥,我和田雨来来回回过了三遍。”她伸出三个枯瘦的手指头,可是若姜的在天之灵看见的是引诱小木匠的葱葱玉指,“你们北边的林光宫,晚上看起来像星星似的。”她幡然醒悟,“我们都是咸阳人啦?”  田雨从灵堂回来,向百里冬请求:“有一个更好的谥号,给双头人:火灵仙。”原来他深深地记得双头人第一次见到他时说的话:火是永远上升的东西。后来依此建议给双头人换了灵牌。聚会时,大家还得知:杨端和把田雨当成了食客,正出面将田雨、莺夫人的户口迁往咸阳。后来云中郡办理此事时,发现莺夫人早在二月份就已注销了户口,咸阳的户籍官又在旧宫地区一位姓嬴的右庶长的户籍中找到了她的档案,是由咸阳内史亲自批复的。  也不知是第几天,宦官的鼻音惊醒了团圆的梦:“云公主,回宫的日子到了。”弄玉偷偷捏田鸢的手,帮助他牢记窗口的位置。莺夫人、田雨和田鸢来到旧宫,然后莺夫人留在这里,田雨回去陪将军下棋。他一路想着田鸢的军装和大宅子,很窝火:“我是雁门战场的真正功臣,却什么也得不到!”他暗示杨端和,将军只问他:“你有首级吗?”田雨的答复就是不客气地把他的棋子变成首级。当他打听东郭先生时,杨端和在空中挥舞着大巴掌:“凡是下棋的,在我这儿来去自由,喜欢来就来,不喜欢,尽管走。”下一局田雨输给了他,趁他乐得合不拢嘴时,再次打听东郭先生,杨端和亲切地反问:“我有他们的地址?可能吗?”  田鸢在炼丹房,认识了灶室中央那个黄泥罐,它叫丹釜,他看见丹釜内部分上下两层,认清了它的本质是蒸笼。他跟方士们一起往它表面涂槲树皮的水煮液。丹釜架在三层台阶上,为的是远离地面,据说地是下沉的东西,与升天之道格格不入。地里埋着宝贝:南面是生朱砂、北面是生石灰、东面是生铁、西面是白银。炉前搁一灌没人喝过的井水,田鸢负责七天添一次水。还有风箱,由于活塞设置得巧妙,来回拉都能鼓风。墙上交叉挂着避邪的剑和铜镜。像这样的灶室有八个。进去以前都得洗澡、换衣服换鞋,外面的土是凡土,不许带进屋里,不许吃葱吃大蒜,起盖的日子前还要斋戒七天,平时可以吃肉只要保证不打嗝,大豆可以吃只要保证不在屋里放屁,废话不许说,规矩仿佛比皇宫都大。他听侯生上课:丹药一炼就是七七四十九天,成不成还不一定,所以步步都要谨慎。每一轮炼丹前要在釜内外糊上一层药泥,这药泥的做法多了去了,炼什么丹用什么泥都有讲究,田鸢上次看见的牛粪团只是药泥的第一步,然后还要晒干、烧十天十夜、晾十天、捣碎、加盐加水加醋再和成泥,变着法让这堆泥复杂费解。然后把它涂在丹釜内外表面,这道工序也不省事:一共要涂三层,每层恰好厚一分。加原料后还要用药泥封口。然后烧第一炉丹。这其中最简单的烧法是冷凝法:丹砂装在釜里,烧着烧着就在上层凝结成了水银,开釜后用三岁的红公鸡毛把水银扫出来,下一炉再把水银烧成丹砂,再来,再把丹砂烧成水银……翻来覆去让血红的丹砂和白色的水银你变我,我变你,经过几道重复的工序得到的丹砂就是“九转还丹”,据说跟自然界的丹砂已经有本质的区别,它的神奇是肉眼看不出来的,它吸收了火、药泥、瓦罐、空气、时辰、方位、意念、清规戒律中一切成仙的因素,如果失败,原因就归结于复杂的反应链中某个微不足道的环节出了错。铅受到的尊重不亚于丹砂,方士认为它是五金之祖。有一种炼法是把铅和水银一锅烩,得到的是黄色的粉末,侯生说这是铅和水银在瓦罐里偷偷交配。日久天长,田鸢发现这里不仅盛产药丸也出产口服液。侯生教田鸢:把金子和绿矾装在竹筒里,用药泥封口,泡在醋里,五十天以后倒出来,名为“金液”。他们就拿这水给皇帝喝。这一切的用料都非常讲究:丹砂非得是楚国出产的光明砂,铅非得是含有元气的真铅,醋非得是什么时辰收割的麦子酿的醋;什么时辰开火,一炉烧多少天,晾多少天……全都很讲究。在这些清规戒律下,大自然也恨不得把每一块石头做成立方体。侯生的课是这样上的:

    第八章 黑都(4)

    “黄金是太阳的精华。黄金是怎么形成的呢?山里的石头,成年累月被太阳熏烤,阳气吸收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金子。”  “这不是点石成金的妙法吗?”一个小方士问。  “幼稚!”侯生喷出了唾沫星子,“石生金,需要九百年的工夫,你等得及吗?”喝口水,他又接着讲:  “丹砂也是太阳的精华,石头晒二百年成丹砂,再过三百年成铅,再过二百年成水银,再过二百年成黄金。你们看,这些东西都是一回事,所以在炼丹炉里能变来变去。炼丹炉就是加快了节奏的大自然。不管服什么丹药,最终都等于服黄金。服了黄金,人的肤色也能变成金色,非常好看。肌肤不坏,毛发不焦,鬼神不侵,所以才能长生不老呀!”  一天半夜,卢生飞进田鸢院里敲窗户,来和他告别。为了不吵醒莺夫人,他的声音很小:“皇帝打发我下东海了。我倒是想溜,像许黻似的,可我溜了,他能放得过你吗?”“我跟你有什么关系?”“皇帝说:卢生,你可别不回来,你的小兄弟还在咸阳呢。”后来聊起上林的炼丹实验室,卢生一脸轻蔑:“就算炼丹能炼出长生药,也不该选那么个地方,丹家历来强调环境安静,连鸟叫声都听不见,这倒好,将军、廷尉、公子们打猎的吆喝声就在灶房外面此起彼伏。皇帝吃什么药不好,偏要吞金嚼银,喝绿矾水。”他让田鸢留点神,有风吹草动就跑。  田鸢半夜不在家的时候,就在云公主的窗台上,不在云公主的窗台上,就在前往云公主窗台的空中。云公主白天睡足了觉,晚上盯着窗外,琢磨这些事:他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他为什么喜欢我?他想对我做什么?……见面时,她把第一个问题提了出来。田鸢让她贴着窗户仔细听,然后并起两根手指头,把一个虚拟的吻传到她嘴唇上,所有问题就这么解答了。她紧紧贴着窗户,任他抚摸,她还把胳膊伸出去,任他亲吻,从后臂吻到手指尖,从手指尖往回吻,来回来去,没个够。他们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留心着走廊上的动静,有脚步声来,弄玉就飞快地拉上窗帘,装作在看书,忍受着宫女慢吞吞地换夜宵、添灯油。他们渐渐发现过了子时就没有人来打扰,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约好了这个时间。前半夜,他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各睡各的觉,但是都睡不好。田鸢被心里一股股说不清是酸、是痛还是甜的暗流冲得辗转反侧,他会吻枕头,会把他爱了七年的名字叫出声来——“玉”,当他想到弄玉也是这样思念着他时,幸福的痉挛更加变本加厉。弄玉数着刻漏的滴答声等待子时的钟声,这钟声一响,她就跳下床掀开窗帘,田鸢的笑脸准在那儿等着她。不知不觉又是一个黎明,他们还在依依不舍地呢喃:  “田鸢,我天天缠着你,你不烦吗?”  “不烦。”  “怎么才能让你永远陪着我呢?”  “喝隐身糖浆。”  “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变成你的簪子。”  “可我睡觉的时候会摘下来。”  “变成你的枕头。”  “可我醒来时会离开它。”  “那就变成你的眼睛吧,它们丢不了。”  此人在困得像瘟鸡的时候说出来的傻话最动人,她爱透了他的困。当他实在憋不住哈欠的时候,她想起炼丹房的学徒是不能像公主一样大白天睡懒觉的,就让他走,他赖着不走,她就把手伸出窗格,捧着他的脸嘟哝:“其实我也舍不得你呀。”田鸢在窗台上睡着了,那窗台很宽,他很轻,靠在上面很舒服,弄玉轻轻拍着他,哼起了温柔的小夜曲,这时候田鸢不仅愿意在云公主的窗台上睡着,而且愿意在那里死去。每天早晨,他在咸阳宫广场的霞光中遥望云公主的窗口,分享她的美梦,在渭水的晨晖中回望云公主的牢笼,睡眼惺松,他把梦游的视线投向路边那些浮在影子上的青砖直拱,相信一切美梦终将成真。  五月的一个夜晚,弄玉向田鸢透露了她的新发现:世上有一些不会写字的聪明人。原来她在宫里认识了造房子的能工巧匠,他们背得出一千年来的上百个国家的宗庙的高度,知道哪些屋檐应该曲、哪些应该直,却没有一个字把它们记录下来。弄玉觉得,把形制的学问整理清楚也是一种消遣,总比泡在冷宫里听刻漏滴滴答答有意思。皇帝同意了她的请求,也允许她自由活动了。接着一支古怪的队伍出现在上林苑,二十几位年逾古稀的博士由一位窈窕淑女领着,往闹鬼的古塔里钻,那位淑女踩着梯子看屋檐和瓦当,有人认得她是皇帝最近认的义女。古塔里藏着夜明珠的说法不胫而走。在午夜相会中弄玉让田鸢看她抄写的碑文、她描绘的图样,还说博士们受不了这份累,纷纷找借口推脱了,她索性自己干,她跑到工匠们中间问长问短,回宫后整理记录,让白天也变得很有意思了。上林苑藏着夜明珠的说法已经不攻自破,云公主成了黔首们的佳话、后宫的笑话,但她满不在乎,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公主稀罕过,也从来没有把那个差点杀掉她全家的鹰勾鼻子当成自己的爹。  子夜约会虽然继续着,时间却缩短了。他们已经有条件在白天见面。有时是约好的,有时是不期而遇。一天下午田鸢路过藏经阁,发现了高处的栏杆上的一双眼睛,它们夹在面纱和头巾之间,但是它们即使混在星星里,田鸢也能找出来。弄玉穿着工匠的粗麻衣,提着笤帚正在打扫藏经阁。她让田鸢上来走一走,让他明白藏经阁六层是个大滑轮。她让田鸢带她出去玩,就像打完仗那天一样。那个安静的早晨,他们俩都难以忘怀。弄玉说,邯郸的冰冷阳光老是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在如今这个浩浩荡荡的大都市里,他们钻进珠宝店、绸缎庄,什么也不买,弄玉只用那身破衣服来嘲弄铜镜,田鸢心想:店伙计,别捂鼻子了,这是云公主。晚上他们躲在最高的宫殿的寂寞的屋顶,搜索公主的火把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穿梭。在热吻中,弄玉紧张地闭上眼睛,等待发生什么想像不到的事,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她们合衣而眠,弄玉的头发披散在田鸢的腿上。黎明时分,弄玉睁开眼睛,越过身边的女墙看见另一座宫殿的屋顶,它带着一条金色的反光,背景是一整块血红,他们仿佛置身于天庭。弄玉仰起脸来,用呓语的声调询问旁边那个表情安详的人:

    第八章 黑都(5)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我?”  “因为你香。”  “我为什么香?”  “因为我在爱着你。”  弄玉第一次领教了她干爸爸的雷霆之怒。早晨回到后宫,她刚刚登上一千级台阶,又被宦官叫了下来。她在车上被人摇醒时,已经又是一个黄昏。她经过树林一般的庭燎和数不清的木偶像来到一片长明灯前,认得后面那个孤独的黑影是她的干爸爸。“你再让宦官们打着火把找你,”皇帝嘶声咆哮,“朕就让他们先烧了你的书再找!”  弄玉把整理好的笔记捎回了家。田鸢在百里冬家看见这些笔记,明白这宝贝已经是造房子的内行了,为了表达工匠的口头语,她自作主张造了许多词,字里行间夹杂着对沿途风光的描写,写着写着,还忍不住对历史发一通感慨——十足是女性的感慨,洋溢着好奇、赞叹、遗憾、揣测、东张西望、激动、微笑、喘息,放任种种情绪流泻,一双美丽的眼睛时不时浮现在缣帛中。她还画出了千姿百态的拱、门、梁、匾、柱、台、栏。后人读到这样的一部建筑学名实图考,是否知道它出自一位美女之手,而且她是由着性子干这桩活的?  美女包着大头巾,骑马乱跑,马背上驮着一只大麻袋,因此,她成了史无前例的收破烂的公主。无论她打扮得多么寒酸,把守关梁的士兵必须尊重她,因为她能够从麻袋里掏出盖有玉玺的驰道通行证、以及所有宫殿园林宗庙的符籍。田鸢陪着她乱跑,她说走就走,说停就停,田鸢根本不知道、也不管到了哪儿,要不是她大笑着拦住他,他就要跟她钻进一个珠光宝气的小亭子,那是林光宫的女厕所。也不知在什么人家门口,她勒住了马,田鸢也停下,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看起来比双头人还要深沉的老人,弄玉向他请教了一天,田鸢忠实地陪着、听着,被人家当成了侍卫。他们曾经一起进入通天塔工地,那塔已经建造了十年,大约还剩九十年的工期,工匠们在衣冠楚楚的田鸢面前很拘束,弄玉便让他在远处等着。在这场文化苦旅中,田鸢毫无怨言。由于他三天两头开小差,侯生向皇帝打了他的小报告,皇帝说:嬴鸢飞惯了,坐不住,你让他到山上找找丹穴去,说不定我们子午岭上的丹砂比楚国的还要好呢。侯生这才明白姓嬴的好处。其实皇帝对于嬴鸢的炼丹才能不抱任何希望,他打算等卢生空着手回来再派嬴鸢出去找仙草。  在这些站点中最难以忘怀的是咸阳城西边的站点。他们穿过整个咸阳宫广场、在一个十字路口拐个弯、经过一堵灰墙来到一扇黑色大门前,顺着弄玉的眼神和笑容,田鸢认出这是自己家。弄玉在这里整理考察笔记,田鸢从背后抱着她耳语:“我已经很久没有吻过你了。”她一边抄抄写写,一边说:“嗯,吻吧,都摆在这儿呢。”田鸢自顾自地吻她的耳朵和腮,她要田鸢别碰她的胳膊:“往下点,那儿还有腰给你留着呢。”她的不投入,丝毫不妨碍这段日子成为田鸢最幸福的回忆,投在书案上的斑驳阳光更是有助于铭记这一切。  窗台约会减少了,现在它的主要作用是约好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地点,渐渐就连这也不需要了,因为弄玉会跑到旧宫叫醒田鸢。他泡在弄玉的香味中渡过一天又一天,闭上眼睛总能轻而易举地召唤出弄玉的面孔,连她嘴唇上的皱褶都数得出来。莺夫人在窗外听见他们的燕语莺声,明白丞相府算命瞎子的预言的一半了:“公子终于成长为一个情种了,”她自言自语,“但是,二百个女人在哪儿呢?”她蹒跚到自己屋里,回忆小木匠拥抱她的日子,在这浮光掠影中又睡着了。  弄玉软绵绵地靠在田鸢怀里,念叨过去的好时光:“你骂过我,”她慢悠悠地、娇滴滴地说,“你骂我是男孩,你要在我耳朵上穿窟窿,你不让我下围棋……”田鸢笑:“我什么时候说的?”“哼,你都忘了。”“好,我说过,说过。”“这还差不多。”她笑了,“哎,城堡里的生活多么快乐啊。”想起大鹅嫁给孔雀、小伙伴们一起编蓬莱国故事、田雨变公鸡、容氏的黑膏把田鸢的头发洗成干草、莺夫人又用猪油把它弄成型这些事,他们乐了。他们怀念心灵瘟疫,弄玉说:“要是心灵瘟疫没个完,你就不用去找卢生给我治病了,匈奴人就不会到城堡来了,我们也就不会到这儿来了,多好……”随后她不可避免地想到惨死的哥哥,眼圈又红了。田鸢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你比刚进宫时快乐多了。”她轻轻点头:“人需要做事情,不能像鹅一样关在笼子里。”然后她坐正,接着抄笔记。  对田鸢来说,目前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吻她,比起提婚来,这件事情容易得多。弄玉平躺在床上休息,他在她身上做俯卧撑,每俯身一次就吻她一下,当他没有力气的时候就压在她身上,痛饮她的甘露。他热血沸腾地解弄玉的衣服,却找不着她腰带的扣子。弄玉揪出一根布条逗他:“在这儿哪!”他把弄玉翻过来,顺着布条找到扣子,忙忙叨叨地解开,掏出了她的肚脐眼。弄玉把裙子拉回去,充满歉意地说:  “不行,里面正在流血。”  看田鸢闷闷不乐,她又抱住他,安慰他:“你怎么了?我们不是玩得挺好的吗?不骗你,真的在流血,每个月流一次。”然后她允许田鸢把手插到她的胸衣里抚摸,还晕乎乎地很好受。田鸢终于解开了她那宽松的外套下面的一部分秘密,他摸到了平坦而又柔软的双乳,这种感觉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女人的乳房都像他母亲或养母那样圆鼓鼓的,他直到八岁还摸着它们睡觉。但从这一刻起,弄玉的乳房成了他心目中最完美的。

    第八章 黑都(6)

    弄玉回宫后,一头扎进书库,把博士们打发走,自行查阅有关资料以解答平生最大的疑难问题:田鸢到底能对自己干什么。在皇子们的青春期教材中她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插图,其中包括一些局部特写。脸上的滚烫劲过去以后,她把这些当成人类文化的遗产来研究,也就不会像若姜那样骂男人是牲口了。为了证实“里面正在流血”的恐怖,她奔向医书,她弄明白对田鸢克制爱欲和怜悯有可能救了自己一命,还得知在月经前后有那么几天,干这种事是不用考虑任何后果的。她还看到了让人迷魂、让人春情荡漾、让人不生孩子的药方几百条,但没有一个字告诉她疼不疼。  田鸢的所作所为,被她翻来覆去地回味着。她在浴缸里赖着,因为旁边有一面镜子,镜子刚被水汽熏模糊,她又把它擦干,她把手按在镜子上,从手指尖瞧到腋下,回忆田鸢来回亲吻它的样子,心想:这馋虫有朝一日会把它吃掉;她在被窝里抚摸自己,引导肢体具备更多的想像力,当她替田鸢探索两腿之间时,有一种感觉,没有任何预兆、潮水般地涌来了,从可怕的战栗变成荡漾周身的暖流,比田鸢最动听的甜言蜜语还好受。她神志不清地想到田鸢那些猫猫狗狗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地感到他在爱她。她想透了田鸢,比以前还想。  但是天亮后她竟然没有勇气去找他,不知不觉过了很多天,他们都没有见面。晚上她仍然望着窗台,明知他已经不会天天来,还是望着。田鸢真的来临时,她正好坐在窗前整理考察笔记,而且假装干得很专心,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想他想得发疯。她不知道说什么。田鸢责备她这么多天不到旧宫来吵醒他,她淡淡一笑:“我心疼你呀,让你多睡觉。”一阵沉默过后,她又说:“笨瓜。”田鸢的目光又惊讶又失望,过去,每次他问弄玉困不困,弄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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