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让你多睡觉。”一阵沉默过后,她又说:“笨瓜。”田鸢的目光又惊讶又失望,过去,每次他问弄玉困不困,弄玉总说:我不困,也不许你困!她不许他睡觉,是他最甜蜜的回忆。他们一起发呆。过了很久,田鸢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说不知道,没有理由。同时,她觉得窗台相会的老把戏已经索然无味了。田鸢又问她是不是困了,她烦躁地说:“你要走就走,别问我!”然后毅然钻进床帐。 白天她想起这是田鸢的生日,就来到旧宫,把吵醒他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笨瓜,起床!”田鸢受宠若惊的表情让她很满足。他们俩和莺夫人一起吃了一顿午饭,然后莺夫人一成不变地去享受她那直到晚餐的午睡,他们俩在田鸢的床上打打闹闹。这一次,她默许田鸢把她的腰带、裤带解开了,甚至当田鸢铤而走险地扒她的内裤时,她也听之任之,她纵容他抚摸自己的一切,她以为一切会慢条斯理地、温情脉脉地进行下去。田鸢面对如此的温顺,喜出望外而又措手不及,他胡乱摸索着,反复说:“我真的爱你。”弄玉紧张地皱着眉头说:“谁信呢。”田鸢的耐心到头了,他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团不清不楚的狰狞的黑东西往弄玉的身上插,这时候弄玉的裤子还套在膝盖上,她的两腿并着,田鸢进不去也不能肯定该从哪里进去,弄玉被他磨得很疼,她收起膝盖把田鸢顶开了。田鸢这一番笨手笨脚只是让她明白自己被爱着,远没有让她陷入神志不清的、忘乎所以的境地,甚至没有湿,她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粗暴、会把自己磨得这么疼,她不知道真的做下去会疼到什么程度,她发现这和想像中不是一码事,甚至有些恐怖,于是她狠心地把裤子拉上了。田鸢脸红筋涨地扑过来扒她的裤子,又没忍心太用劲,经过一番搏斗,他瘫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地说:“我只不过是你的消遣。”弄玉在裤带上打两个死结,安慰他:“我不是已经答应嫁给你了吗?不就是再等一年吗?”这话说到了田鸢心坎上,他从背后抱住弄玉,温存地喋喋不休:这个家就是你的,现在就是你的,一年以后更是……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弄玉由着他解开腰带,任凭他抚摸自己的上身,但是紧紧捍卫着裤带。她不忍心在田鸢生日这天让他太可怜,但她已经激动不起来了,她心中对某种深深渴望、而又无影无踪的东西感到怅惘。 此后,搏斗成了旧宫相会的保留节目。田鸢经过若干个夜晚的自我激励,终于有勇气在几乎掰断弄玉的手指头的情况下扯她的裤带,弄玉蜷起双腿,用膝盖死死顶着他,伸出双手挠他的脸。现在她的反抗已经成了本能,她才不管什么爱不爱的呢,只要他轻举妄动,就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看看这头面孔狰狞的猩猩,他跟城堡里求婚的红脸少年、跟窗台上的痴情梦游人有什么相干!莺夫人听到响动摸进来,念叨着“好好玩别打架”,伸出鸡爪子一般的手拆开了他们。事后,田鸢的唉声叹气让弄玉更加心烦:“你根本不爱我。”这时弄玉只想逃离。她逃到门口,又听见一声咆哮:“滚!”她回过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这张变形的脸上的歪嘴口口声声说过爱自己。仿佛是为了证实那丑陋的喊声的来源,此人又变本加厉地吼了一嗓子:“滚!!”弄玉眼里噙着泪花,逃出了这间据说是属于她的屋子。 她认定田鸢并不爱她,也看清了前一阵子她想入非非的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以他为原型塑造的幻影。事到如今,就连为他失眠也不值得了。在睡梦中,弄玉忘记了白天发生的事。当子时的钟声响起时,她一跃而起,光着脚丫扑向窗台,一股冷风激醒了她,那声“滚”又刺痛了她。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被人轻贱到这个地步还在迁就他带来的习惯,心中分外悲凉,充满了对自己的痴情的蔑视。于是她回到床上哭泣,用被子蒙着头。白天那张煞白的、扭曲的脸让她心有余悸,想起他平时的亲切面孔、温柔的抚摸、他的甜言蜜语,他的种种好处,她格外心酸,不管那是用来遮掩狼心狗肺的还是用来戏弄她的,以后都没有了。
第八章 黑都(7)
在这样的绝望中,一双哀怨的鹿眼睛出现在窗外,一个极尽温柔的声音飘进来:“我错了。”她顶着困劲来到窗前说:“我并没有怪罪你。”田鸢请求她把自己骂一顿,她说:“我不会骂人,再说,我凭什么骂你呢。”沉默了一会儿,田鸢诚心诚意地说:“我保证,成亲以前决不动你一指头。”这话听着更别扭,她开始迷惑:我为什么要跟他成亲?当初我是怎么答应他的?我跟他有什么合得来的吗?白天,她既懒得走下一千级台阶,也没有兴趣整理一大堆地砖花纹图。田鸢再来时,她说自己很困。确实如此,她的月经刚刚来。而田鸢伤透了心,过去她总是不许他睡觉。他不知道为什么多少浓情蜜意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为什么她变得如此冷漠,“她是否厌恶我的身体?她还打算嫁给我吗?她那颗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假装冷漠实际上天天想着我?”如果心灵瘟疫还在,这一切就明朗了。 在云公主的窗台上,田鸢一次又一次扑空,他对着紧闭的纱帐,不敢大声喊叫、不敢使劲敲窗户,弄不清她是不是在装睡。他心里狂喊:“你好受了吗?你好受了吗?这样你就好受了吗?你好受我也能好受!”他郁闷透顶,“求求你醒一醒!说句话!否则我会发疯!”他无声地咆哮道,“这是黑楼,人会疯的!”他困得睁不开眼睛,“好,你给我一口缸,我顶着,哪怕里面只装了一粒芝麻。”弄玉起夜时看见他在窗台上睡着了。弄玉忘了这僵局到底缘何而起,只觉得烦,她不想从铁石心肠中自拔,没有任何理由,只觉得烦、烦、烦、困、困、困。在厕所里,她意外地看见月经过去了,于是也不困也不烦了。当她回到卧室时,田鸢已经醒过来,此人双手攀着木窗格,脑袋顶在上面,好像一头关够、饿瘪的笨熊,她觉得很好笑。她听见一个气息奄奄的声音: “没有你,我无法呼吸。” 她憋着笑走过去:“有本事你一辈子别来。” “为什么?” “你不是叫我滚吗。” 田鸢像要饭一样伸进手来,于是他们俩的手指头又缠绵悱恻地搅在一起。转眼间天就亮了,弄玉催他快走,然后目送他变成曙光中的一粒黑点。 醒来后,弄玉又开始描绘图样。有宦官的黑影在眼角一闪:“云公主,十八公子看望您来了。”弄玉没抬头:“让他进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没听见动静,抬头看,两个陌生人早已静悄悄地立在逆光中,一个是宦官,另一个是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年轻公子,公子正俯身看她摊在书案上的缣帛。弄玉起身面对他,公子也抬头看她,目光中有超越年龄的庄严和孤独。他长得矮墩墩的,脸黑得像个跑江湖的,开口说话时露出两颗金色的门牙: “没错,上林的藏经阁就是这个样子。” 弄玉忘了宦官刚才的介绍,张口结舌不知怎么称呼他。他笑笑说: “我是你的弟弟胡亥。” 弄玉要行礼,胡亥赶忙将她扶住:“公主不必多礼,我虽是父皇的亲儿子,也不至于在你面前摆架子。今后你叫我弟弟,我叫你姐姐就是了,千万别见外。姐姐进宫几个月,还习惯吧?” “挺好的。” “每天都干嘛呢?” “承蒙皇帝恩准,出去散散心。” “听说姐姐忙于考古?” “散散心而已。” “姐姐在哪儿转悠?” “上林、北坂、林光宫……” “出过关中吗?” “没有。” “不瞒你说,我对考古也有兴趣。”胡亥回头冲宦官扬扬下巴,宦官便呈上一个玉瓜。“姐姐请看,这是殷商的玩意儿,我发现的。” 弄玉识货,真是古董。翠绿色,半透明,肌理犹如浮云,玉质细腻温润,光泽可人,琢磨得无可挑剔,是好玉。公子说:“转转看。”她一转,玉的颜色居然变了,从翠绿变成黄绿、变成桔黄、变成浅绿又变回翠绿,好像是发自内部的光彩。 “听说你的小字叫弄玉,这块玉配得上你吗?” 弄玉不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胡亥咧嘴一笑,又露出金牙:“这算什么。西域进贡的玉山,一整块玉,重三万六千斤,一颗杂点都没有,那东西,就算我想送你,我送得起吗?这种小玩意儿,出了咸阳城多的是,改天我带你出去走走,你就知道了。” 弄玉和田鸢还是天天见面,在旧宫,田鸢不再欺负她,要不是她主动去亲近他,这个笨瓜还当真要履行“成亲以前不碰一指头”的诺言。他们的户外活动有所增加,田鸢恢复了差点跟她钻女厕所时的怪头怪脑的状态。在午夜的窗台上,弄玉又开始醉心于他的甜言蜜语。有一次,不知是哪路神仙附体,从他嘴里冒出了一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诗的句子,使弄玉醍醐灌顶:“玉,不管我们在说什么,值得珍惜的是我们在说话。”在循规蹈矩的抚摸中,他们之间还保持着一个悬念,双方都曾经渴望解开它,现在又避免触及,这实际上成了他们之间的主要引力,相比之下那些可有可无的对话和习以为常的抚摸都不足以让他们顶着困倦厮守在一起。田鸢捏着窗格使暗劲:“我要把这些破木头揪下来!”弄玉知道他又神志不清了,逗他:“揪下来又能怎么样呢?”田鸢咕哝着:“好想跟你……”弄玉催道:“别吐一半留一半!你是面条?”田鸢便直眉瞪眼地说他想和弄玉做爱。
第八章 黑都(8)
这段时间旧宫是太平无事了,两人的搏斗却以虚拟的形式转到了半空中的窗台上。有一次田鸢突然说:“有让眼睛变小的眼药水吗?”弄玉没听明白,他又说:“鹿眼睛把我的心肝吓着了。”原来这呆子一直在琢磨自己身上哪儿不讨她喜欢,照了无数遍镜子竟然把问题归结在他最漂亮的部位,弄玉乐不可支。她建议田鸢的眼睛先享受一熊掌,再让莺夫人好好缝上几针。田鸢说:“你干脆把我废了更省心,宫里还需要宦官吗?就是抱公主上床那种。”弄玉说没有这种宦官。这时候弄玉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越发让田鸢心乱神迷。“好想要你啊。”他直截了当地说。而弄玉居然兴趣盎然:“假如真有这么一天,你会怎么对我?”田鸢说:“会很柔、很轻。”弄玉说:“好。” 他请求弄玉骂他,用很脏的话来骂,因为他觉得她讨厌他时总是说一些非常客气、措词非常文雅的话,而骂他“笨瓜”的时候很爱他。弄玉骂了一声笨瓜,他不解恨,还要别的,弄玉便说:“呸!”在田鸢听来,这一声性感极了,他就要弄玉用那两片湿润的嘴唇说“放屁”、“胡扯”……他忧郁地请求弄玉在子夜相会以前做这样的练习:躺着,闭上眼,默念十遍“田鸢爱我,真的爱我。”他说这是延年益寿的。弄玉反驳道:是给你自己添寿吧?他说:“添什么鬼寿,我念一遍‘我爱弄玉’就死一遍。”他说缺乏爱的练习的正是她,做完这些练习后,她就可以毫无痛苦地享受他的“很柔很轻”的把戏了。弄玉迷迷糊糊地说不做练习也可以享受。田鸢欣喜若狂。可是来到旧宫,在阳光下,弄玉再次抓紧了裤带。在窗台上说过的话竟然全都不算数。她并不了解一个男人的冲动会比自己强多少,也就不觉得自己残忍。田鸢找到了息事宁人的办法,那就是在热吻中悄悄地自慰,弄玉也不知道他突然的战栗和迅速的安宁下面发生了什么。除此以外,在一年之期到来之前田鸢已经没有什么痴心妄想。 这期间胡亥来邀她出关中考察,她不肯去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同意跟他在咸阳附近遛遛。心上人寅夜而来时,她只能告诉他:最近不约会了。在与胡亥的若干短暂旅途中,她领略到了皇子的博学多闻,并且不无感激。胡亥纠正弄玉对宫殿的崇拜,他说:帝王建筑的精华,不在宫殿,而在于高台,“宫”字下面是台,上面是殿,台高而殿矮体现在其中,台比殿更含蓄地展示着帝王的威仪。尧帝台高三尺,这是由于他很客气;商纣王鹿台高一千尺方圆三里,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把这么缺德的台筑起来。他愿意带着弄玉出咸阳城往东走、翻过华山再走很远,去瞻仰鹿台的遗迹,弄玉说:以后吧。他说:鹿台周围还有墓地,埋着不知道多少铜器玉器,还有殉葬的牛、鹿、大象和奴隶,“北方那会儿出大象,信不信由你。”说到活人殉葬的风俗,胡亥说这样的事是越来越少,但瞧父皇那脾气,将来准得捎一批活人,因为他还没死呢,活埋的人就多得数不清了。弄玉提到九原活埋匈奴人,他说匈奴人活该,打仗以前他就说过甭跟匈奴人废话,他哥哥想跟他们讲理,跟畜生有什么理好讲,他说那个软弱的哥哥就是公子扶苏,弄玉说没见过这个人。他感叹宫门深似海,要不是志同道合,他们一辈子未必见得着面。 来到通天塔,他给弄玉讲了一段齐国的故事:这事发生在九重台,齐国的九重台,高七十丈,比上林苑的通天塔高,比商朝的鹿台低,好像帝王越往后越心疼黔首了似的。那九重台,是让人弄不清方位的所在,沿着梯子走上去会迷路,因为梯子有分支,忽分忽合,还穿插着假梯子——画在墙上的。这么逼真的梯子是谁画的呢?是齐敬君。他老婆是绝代佳人。画着画着,想老婆了,就在梯子上把老婆画了出来,凭记忆也画得维妙维肖。齐王巡视过来,一看就傻眼了——这不是天仙吧,怎么敢到我的九重台上来呆着?把她给我带回宫做后妃去!侍卫们扑过去,叭叽!一个个在墙上碰得鼻青脸肿,原来那是画呀!这下齐敬君吓傻了,扑通一跪就求饶——都怪我想老婆想疯了,浪费了大王的颜料!齐王哈哈大笑,不仅没杀他,还赏了他一百万钱,把他夫人给买下来了。弄玉感叹道真了不起,这样的丹青妙手现在没有了吧。他说:有啊!嘿,你不认识烈裔吧,咱宫里的画师,整个人都是骞霄国的贡品。他口含颜料,往墙上一喷,要龙有龙要兽有兽。手一转画个圆,恨不得比太阳还圆。他还有一绝:在一寸见方的地方画山川河流、各国版图。你得用水晶来看。弄玉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同时她也纠正了对皇子们的偏见——过去她以为他们都是无知的花花公子。 弄玉真把他当成了弟弟,连他为什么一路上要撒好几泡尿都问出了口,他大大方方地说:“只有一泡尿是真的,另外几次站在路边没撒出来。”他说,小时候在厕所里撒尿的时候,突然被几个公子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摔倒在尿槽里,到现在他还会梦见那个结满棕色的冰的尿槽。他爬起来,膝盖钻心地疼,手心里沾着黄水,几个公子乐不可支地围着他,他们总是合伙欺负他,因为他丑、他黑、他矮,更因为,他的母亲是庶出的,他们管他叫“野猪”。他的尿只撒了一半,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另一半怎么也不出来,越着急,就越出不来,而法律课的钟声响起来了,那是在“辟雍”,皇子们学习礼仪、法律、诗书、武术的学宫。刚刚进入课堂,尿又胀起来了,但是他当时就连请假的勇气都没有,他小时候就那么怯懦,老师看出来了,让他去撒尿,这个老师是个宦官,就是当今父皇身边的赵高。到了厕所里,小胡亥还是撒不出尿来,身上还在发抖,一上午,他憋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赵高把他领到厕所里,叫他像女孩子那样蹲下来,他蹲了很久,才撒出这泡屈辱的尿。赵高问明缘由,用皇帝赐的铁尺抽了那几个公子,但是撒尿成了胡亥一辈子的心病,没有尿的时候,他也会觉得胀,不到胀得发慌的时候出不来。
第八章 黑都(9)
在子午岭的山坡上,胡亥与弄玉并肩坐着,把宦官递来的第一杯冰果汁递给她,掏出心里的话:“我的母亲已经死了,”他从弄玉的眼睛里寻找天涯同命人的悲凄,“她是庶出的,她是父皇最爱的人,她才是真正的皇后!但是她死了。”他咬咬牙,沉默了一会,接着说,“我知道,父皇在感情上最宠爱我。但扶苏毕竟是他的长子。”对于这种暗示着皇位争夺内幕的话题,弄玉无言以对。胡亥不需要她安慰,他盯着弄玉的眼睛,只是祈求她倾听:“瞧,”他指着自己的金牙,“这就是被他砍掉的。”弄玉很惊讶:“砍掉?”胡亥又让她看上嘴唇:“那一剑还把我变成了兔子。”弄玉仔细瞧,发现了上嘴唇的豁口,它正好位于人中。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两片樟木色的嘴唇被金牙的光芒掩盖了。她忍不住追问:“为什么自相残杀?”胡亥笑道:“只是跟他学剑。” 胡亥与弄玉坐在同一辆车上有说有笑,被二十几位随从裹着进入上林苑,一个懒洋洋的背影挡了他们的道,这人差不多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目光好像被藏经阁楼上抛下来的无形的绳子牵着,他看起来像在数栏杆。他还是个聋子,连二十几匹马的蹄声都听不见。随从厉声吆喝他闪开,几乎要用鞭子抽他,他这才如梦方醒地回过头来。弄玉认出了他,想起他被冷落已经半个月了,心里一酸。她下车跑到田鸢身边,对着那双惶然的大眼睛悄悄说:“我月底回家。”田鸢看看她焕然一新的凤袍,又看看那支充满敌意的队列,不知所措。胡亥执着马鞭踱过来问:“熟人啊?”弄玉便介绍他们认识。胡亥仰起脸来,把洋溢着优越感的笑容抛给比他高半头的田鸢:“改天请你喝酒。”然后他拉着弄玉的胳膊,把她拉上了车。 田鸢一字不漏地记住了“始皇帝十八公子胡亥”这个称呼,这是从弄玉嘴里说出来的。他还记得弄玉在车上笑盈盈地盯着胡亥的脸,那张地瓜脸也是眉飞色舞,金牙闪闪发亮,显然在说什么幽默得不得了的话。“要不是胡亥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早就该透过随从看见我了。”他想,“我真是笨瓜,她不来找我,我以为她有忙不完的正事呢。”弄玉给予胡亥的那种笑容,他好像从来没享受过,“那是什么呀?佩服?妩媚?可她对我总是冷嘲热讽的,有时候她连看都懒得看我,宁可盯着她那些图。”想到弄玉晾他十天半个月,原来天天跑去找这个人寻开心,他恶心。晚上,一种症状突然消失了——那是窗台约会期间频繁发作的心痛、幸福的痉挛、爱的症状。 其实当田鸢和胡亥站在一起时,弄玉怦然心动,她觉得田鸢真的很帅。她闻到田鸢的味,忘记了胡亥讲的笑话。回宫以后她又陷入了失眠。这时候窗台约会已经终止了,但她以为田鸢今天见到她以后会在深夜给她一个惊喜。这样等待了一天、两天、三天,她失望了,第四天的子时,她松了一口气:“笨瓜,你总算让我睡觉了。”月底她回家,没看见田鸢。她来到旧宫,冲到田鸢床前,抱着他脑袋摇醒他: “笨瓜!你知道我今天回家。” “我忘了。”笨瓜昏昏然地说。 弄玉拔腿就走。 她回宫后的第一天晚上,田鸢又来了。“我有罪,”他低声说,“到走廊上等我。”弄玉战战兢兢地来到走廊上,辨认走廊两端的灯火是否在移动。田鸢俯冲下来,把她抄上了天,就像把她从匈奴人马背上夺回一样。在半空中,田鸢紧紧抱着她说:“我错怪你了。”弄玉把头埋在他肩头,以躲避使她睁不开眼睛的风:“他只是我的弟弟。”这些日子,胡亥已经让弄玉习惯了公主的身份。他们看星星,从手指尖开始重新抚摸,不知不觉穿越一片冰晶,飘上了没有一丝乌云的高空,他们都不觉得冷。在澄净的星光下,弄玉发现田鸢眼角有个白渣,叫他别眨眼,伸出一根手指头帮他把白渣扒拉下来。她凝视着田鸢的眼睛说:“你不知道,我多么爱它们。”田鸢抚弄她的后背,碰到披散的、光滑的、温热的头发,不是以前的马尾辫,他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说:“你近来喜欢变发型。”弄玉说:“我也不是经常变,但是一变发型就遇到你,真奇怪。” 胡亥反复拜访云公主,对一千级台阶深恶痛绝。征得她同意后,他让后宫内务官把云公主挪到了最底层。宫女宦官们通宵穿梭在灯火通明的走廊上,田鸢是不可能来了。她在楼上多住了几宿,等着最后一次子夜相会,她唯恐田鸢生气,没想到田鸢说:“好啊,你不用再爬楼了。”这时候田鸢能为她着想,她很宽心。田鸢还说,他已经习惯了许多天见不着她,而且学会了把心里的她约出来玩。确实如此,在田鸢眼里,弄玉已经无所不在,山坡上、楼台上、树上、花瓣中、云彩里都有她的幻影,满足于这些幻影时,他就不是那么渴望见到她了。这期间她的面孔又模糊起来,就像在城堡里推脱他求婚后那样,好在相爱的过程表明这不一定是个坏兆头。入秋的一天,他在通天塔下看见弄玉混在工匠们当中,工作服都磨破了。他没过去打扰她,但悄悄为她定做了一套工作服,特意让裁缝在肘和膝盖的位置绣花,让那些地方厚一点。弄玉到旧宫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把这个宝献出来,弄玉笑着躲它:“不行,这哪是干活的衣服啊,分明是童装。”田鸢把她摁在床上给她换,但是他忘了弄玉的腰带是怎么解开的了。最后弄玉自己解开腰带,换上新衣服,让他看一眼,又把它脱下来叠好。她高高兴兴地告诉田鸢:
第八章 黑都(10)
“我就要到关外去考察了。” 田鸢一听就变了脸,看那表情,弄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正心烦,田鸢又装出了满不在乎的笑容: “哦,去多久?” “最多半个月。” 这件事往后推了推,弄玉被一些新鲜好玩的把戏迷住了。那头孔雀被如意调教得会送信了,无论弄玉在哪儿它都知道。如意用枫叶给姐姐写信,姐姐把回信写在枫叶背面。田鸢在如意的闺房里看到了这些枫叶:姐姐干嘛呢?画图。很远吗?函谷关。渴吗?不渴,把我的帛书晒晒。明天回家吗?不知道……深秋的一天,弄玉找到田鸢,拿出一封信问他,是不是他写的: “采采佳人,凤凰游之;彼君子兮,爰以求之?” 田鸢不承认:“我从来不写诗,再说,我要是想找你,比孔雀容易多了。”弄玉怀疑是百里桑在跟她开玩笑,就找出百里桑以前送给她的歪诗查对笔迹,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试探百里桑:“你很久没把诗给我看了。”这家伙有点不耐烦:“别打扰我。”弄玉完全排除了此人的嫌疑。“那就是春秋年代一个独寤寐宿的公子显灵了,”弄玉对田鸢说,“你的醋吃不完。”过不了多久,第二封信又来了:“秋雨霏,念我枫叶湿淋漓。”弄玉觉得再不回答好像不太礼貌,于是她在枫叶背面写道:“斐如君子,曷其戏谑?”一场虚拟的对话就此拉开序幕。在金色的树荫下,弄玉一边喝水一边欣赏路过的美男子们,心想:“这孔雀缺心眼,叼起一匹树叶就送,也不管是谁给它的。”也许他竟是个隐身人,竟然就在身边呢。弄玉觉得跟一个隐身人斗斗法挺解闷的,他要是真蹦出来,也怪好玩的。后来她就不把这些信给田鸢看了。 他们在信上互猜长相。弄玉说他一定长得很惨,否则怎么偷偷摸摸写信呢,隐身人乐呵呵地出了一道单项选择题让弄玉来做:邹忌,宋玉,秦舞阳,荆轲,认真猜猜我是哪一型的?弄玉没见过这些人,没法猜。他便吹嘘道:宋玉的脸再黑一点点就是我。听起来这好像是田鸢的脸,弄玉对他产生了生理上的好感。但她仍然告诫自己:假如这家伙胆敢跳出来,我就一口咬定不认识他。他对弄玉的描述基本上准确:你是个牛奶里泡大的雪白的姑娘,你不丰满,个儿也不高,但是小女人青春常在。弄玉估计他偷看过自己,不以为奇。一天晚上,隐身人的信从田鸢已经不可能光顾的窗户飘了进来,孔雀的羽毛在窗格间微微颤动。隐身人想知道弄玉的灯光是什么颜色,弄玉说这里的灯笼都是无色透明的,灯光是火的颜色。 她谨慎地描述自己的生活,避免炫耀她那有可能早已被识破的身份。她说自己曾经生活在空中,现在透过窗户却能看见桂树的枝条,她说周围全是石头。隐身人对这种环境表示惊讶,问她是不是住在月宫里。当事情发展到隐身人想知道在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睡觉的女人穿不穿衣服时,弄玉中断了通信。她还不想同田鸢以外的任何男人谈论光身子的事。隐身人的哀求随着一片片枫叶飘来,求她宽恕一个痴情人的轻薄,求她不要这么冷漠,求她至少在十封信后回一句话,不管说什么都行。弄玉不明白这人用什么好吃的东西支使她们家孔雀在夜半更深的时候任劳任怨到这个地步,来回跑腿不合眼,莫非这头孔雀并不是她们家的孔雀,而是被隐身人收养的、它失散的孪生姐妹吗? 被她的冷漠激怒的隐身人终于摊牌了:别看你假装冷漠,实际上你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痴情女人,一旦陷入爱情,会是最热烈无畏的,什么也拦不住你。弄玉心烦意乱地回了一句:我的眼睛已经熬红了,你怎么不让人睡觉!第二天清晨,一只小瓷瓶拴在孔雀翅膀下面捎来了,瓷瓶上用她已经熟悉的笔迹写着:在一瞬间洗去血丝的眼药水。弄玉躺在床上,桂花的芳香一阵阵袭来,眼里清凉而又舒适,她忽然感到虚拟与现实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 在随后的通信中,隐身人开始畅想见面的场景。他说有一百倍的甜言蜜语都为她留着,一整天都说不完,她只要来一回,肯定想第二回。弄玉问:要是见了面反而一句话也没有怎么办?隐身人说,发呆也不错,俩人可以一起躺在河边的沙蒿丛里晒太阳,像两只自由自在的鸭子一样。这段时间胡亥来催弄玉什么时候动身,她烦躁地推说自己不舒服。她到旧宫找过一次田鸢,田鸢忧心忡忡地告诉她有关胡亥的一些事:云阳县大狱里,有的死囚在临刑前会得到一份恭维:“你洪福齐天哪,送你上路的是当今皇子。”这位皇子就是胡亥,他把杀人当上课,训练自己残忍;而且据说他像杀鸡一样抹犯人的脖子,让犯人后悔生出来。弄玉冷冷地问:“你没杀过人吗?”田鸢就哑巴了。他的敏感让弄玉头疼,上林苑巧遇之后,他连仅有的一点幽默感都丢了。 弄玉撇开现实中的种种纠葛,回宫去和隐身人斗法。她一度怀疑隐身人会跟踪自己,便问:你会找到我吗?隐身人让她寄一缕头发来,说他像狗子一样循着气味就能找到人。在一封来信中,他写满鳝丝河蚌、蟹粉蛤蜊、乳鸽牛柳这些字眼,似乎想通过食欲引诱她赴约,弄玉又感动又好笑:他可能真不知道我的身份。她答应在咸阳某个清静的角落里请他喝甜醴,隐身人说:只要你来,请我喝尿也成。她身上涌起一股暖流,田鸢已经很久没让她产生这种感觉了。但是,隐身人真的约她,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她经常说自己不在咸阳、或者干脆不在关中。到现在为止,她还没问过隐身人在哪里,也不好奇,她总觉得这是一个咸阳人。隐身人继续花言巧语:你常出门,我也常出门,你到了一个地方,我也到了一个地方,如果这两个地方是同一个地方,我们不就在一起了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问:你不怕见面破坏现有的感觉吗?我们都不像想像中的那么完美。这话让隐身人沉默了。弄玉坐立不安地等了两天,不敢把写给隐身人的信交给妹妹派来的孔雀。终于,她收到了回音:我等你主动提出邀请。弄玉问他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他答复:“在听心里的音乐。”
第八章 黑都(11)
“什么音乐?” “筝。有抑郁、悲伤,也有幸福的暖流、偶尔闪现的喜悦和豁然开朗。” “我打搅你了。” “不。本来想和你一起听的。” 弄玉想见他了。他说:如果你不是开玩笑的话,我就找个地方见你。他选择了河边,就是过去一封信里说过的像鸭子一样躺下来发呆的河边。他这样介绍自己的特征:瞅谁最傻,你就过去跟他打个招呼,记住,一定要找最傻最傻的人,找不到不要哭鼻子。弄玉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封信:好。 约会前一天晚上,弄玉辗转反侧,对那个即将去见陌生男人的女人说:你不是弄玉,应该说你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像孪生姐妹一样,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必对她负责,而且也不会影响她的生活。她给这个虚拟的女人起名字,捏造她的身世和身份,甚至考虑是不是采用嫦娥下凡的说法以便随时逃遁。她还准备了一系列问题:孔雀是哪里来的?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你了解我多少?醒来时已经是中午,离约会还差一个多时辰,她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就跑到窗前看雨有多大、会不会破坏见面的兴致。雨虽然不大,窗外那些忙忙碌碌的宫女和宦官却让她醒悟了: “我根本不是另一个人!我不可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人!” 她很想给隐身人写一封信推掉约会,但是孔雀不会在雨中飞来。她换好平民的衣服又坐下,一点也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去。最后她想:隐身人也没那么傻吧,这种天气恐怕他不会去。这雨一直下到傍晚。在晚霞中,孔雀送来一封信,隐身人说他在河边等了一下午,无论如何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她是生了病,还是睡过了头、连猫跳到房顶上都吵不醒?他还激动地写了很多胡话,说什么一切看起来像是文字游戏,实际上被两个有血有肉的人驱使着,这无疑是两个真实的人在互相寻找。 弄玉认定这一切都是梦,她果断地回了信:对不起,我是一个没有权利做梦的女人。现在她只想逃离咸阳,到不管多么远的地方去忘记这一切。第二天早晨,她到旧宫去找田鸢辞行,恰好田鸢到炼丹房去了。莺夫人说他中午也许会回来。弄玉回宫找到胡亥,答应马上跟他出关中。下午弄玉找田鸢又扑了空,莺夫人让她在屋里等,她推说有事,出门了。但她不知所往,这时候她不想回宫去面对那已经是属于隐身人的窗台。她彷徨了一下午,以隐身人等待她的耐心等着田鸢。傍晚她终于见到了田鸢。田鸢听她辞行,有气无力地问: “是跟你‘弟弟’出去吧?” 弄玉不想让他在离别的日子里难受,也不想让自己一路上闷闷不乐,她安慰田鸢: “他只是个小孩,你别多心。” “我只是舍不得你。”田鸢说。 “我也舍不得你呀。”弄玉捏捏他的手,说出这句曾经捧着他的脸说过的话。 她和田鸢,在咸阳共度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他们的一年之期已指日可待。在这个时候,胡亥的考察队伍穿过漫空飞舞的落叶向北方出发了。“听说过孔雀的事吗?”弄玉试探胡亥。胡亥说:“上林的百鸟园里就有孔雀,都是南方的贡品。这玩意儿咱们北方不出,你可能没见过。回去带你看看。南方人捉孔雀,专等下雨的时候去,因为这鸟儿身上羽毛太长,粘上雨水就飞不动了。最好看的是它的尾巴。孔雀可稀罕自个的尾巴了,到哪落脚,先给尾巴找块干松地方。养那么个尾巴不容易,三岁开始长,五岁长成大尾巴。哎,它们还很妒忌,要是看见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准得过来啄你两口:谁叫你长成这样的,你长这么漂亮,我开屏给谁看哪?”有这个话匣子在,路上的时间过得真快。晚上,车马到达定边,郡守早已接到通知,连夜恭候公子。弄玉跟着他,第一次享受了数不清的火把开路、数不清的人向自己磕头的待遇。次日早晨,一支上千人的军队护送他们出城。弄玉满以为去考察高台,走到荒郊野外,胡亥指着一座光秃秃的丘陵说: “瞧,周围绿油油的,唯独这上面寸草不生,为什么?封土下面长年累月都在冒毒气。这是座古墓。” 军队驻扎在丘陵四周,把老百姓挡在外面,一些士兵在远离古墓的地方为公子、公主搭起帐篷。挖掘开始了。第二天下午,弄玉远远望见山上冒出黄烟。又过了三天,有人向公子禀报说:墓道已经发现,毒气已经排完。公子与公主来到现场。底下八九尺深处有个方形洞口,黄土里隐隐约约能看见腐朽的原木。胡亥手牵弄玉进入洞穴,前前后后有人打着火把。刚往里走十来步,一股辣味扑鼻而来。胡亥拽起弄玉往外跑。出了洞口,他抽出佩剑向负责勘察的侍卫砍去。 “胡亥!”弄玉一声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