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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辣味扑鼻而来。胡亥拽起弄玉往外跑。出了洞口,他抽出佩剑向负责勘察的侍卫砍去。 “胡亥!”弄玉一声大喊,胡亥才没杀人。 “要不是怕吓着公主,我宰了你个王八羔子。重新清理墓道!”他对侍卫说。 刚才冒出的是致命的毒气。胡亥的敏捷反应救了几个人的性命。领头打火把的侍卫却已经死在洞里了。又过了四天,毒气才散尽。所有暗藏的毒穴都被刨开了。第一墓室里,有长约四尺的石床一架,床上有石几,左右各有三个石人站立侍奉,都是武士装扮,身佩刀剑。推开石门,进入第二墓室,看见一口棺材,黑黝黝的,光可鉴人。侍卫们用刀劈、用锯拉,只弄开两寸厚,胡亥看了看说:
第八章 黑都(12)
“是生漆和犀牛皮做的棺材,抬回去慢慢开。” 第三墓室也有石门,里面有一张六尺见方的石床。床上地上撒满铜叶,胡亥说当初挂着帐子,帐子腐烂了,铜叶就落下来。奇怪的事来了:床上一男一女,肌肤完整,连头发和指甲盖都像刚死一样,不过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黑尘。胡亥用剑轻轻一碰,他们的肉崩开了。胡亥笑:“这才叫长生不老呢。”他从死人嘴里、鼻孔里、耳朵眼里、屁眼里拔金玉,抹一抹揣兜里。看见弄玉不动,他说:“挑呀,每样东西学问都大着呢。”可是弄玉已经不想呆下去了。气味实在难闻。胡亥绕了一圈,用脚踹地上那些烂东西,突然从中滚出一个沉甸甸的玩意儿,他一听声就知道有名堂,拣起来一看,是巴掌大的玉狮子。他嚷道: “姐姐快看,有这东西,今天没白来。” 晚上在帐篷里,胡亥把盗来的宝贝铺开,随她挑。她不动弹,胡亥就把死人戴过的镯子往她手腕上套,弄玉把镯子撸下来,胡亥又往她手上套,两人拉拉扯扯,笑了,胡亥突然扔开镯子,捉住她的手和胳膊狂吻起来,弄玉甩手,胡亥又抱住她,按倒她,边吻边说:“姐姐,姐姐,你是我的好姐姐呀。”弄玉摇头躲他的嘴唇,他找弄玉的嘴唇一直找到地上,吻到了一颗冰凉的玉屁塞。弄玉挣脱出来,退到门口,使劲用袖子擦嘴。胡亥慢悠悠地站起来,猛一脚把玉狮子踢飞了,又一脚把托古董的布掀了起来,又一脚把案子掀翻了,然后,他原地团团转,看见什么踢什么,连靴子也踢飞了。发完疯之后,他气喘吁吁地说: “你擦什么,我就那么脏?” 弄玉一转身冲出了门。过了好半天,胡亥感觉不对头,冲到门口问士兵:“公主呢?”士兵说:“骑马遛弯去了。”胡亥一脚把那士兵踹弯了腰:“还不追!公主跑了!”他对着黑暗伤心欲绝地嗥叫: “我怎么忘了你会骑马!” 胡亥往咸阳方向追去,弄玉在黑暗中闷头乱跑,正好和他背道而驰。天亮时她见到一条大河,停了下来。胡亥的金牙在她脑海中晃来晃去,胡亥的喋喋不休让她的耳根不得清静。为了把胡亥轰走,她强迫自己想田鸢,但是田鸢变得很模糊,斗不过更近的胡亥。她索性把俩人一块想:“为什么我让田鸢碰,不让胡亥碰?因为田鸢的脸比他干净,田鸢的牙比他白。为什么我又记不住田鸢的模样呢?因为他老是不来看我。”她趴在马背上,困极了,没注意到一个人牵着马向她走来。 “小姐,怎么啦?” 她惊醒了。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在笑,露出完美的牙齿,他戴着贵族的冠,穿着整洁的丝衣,长得也很干净。他好像很面熟,弄玉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比弄玉高一头,身材很匀称,浑身没有一丁点苦难的痕迹,脸上干净得让男儿们羞愧,他有羚羊般温柔的眼睛,含着不惹人讨厌的一点轻浮。他是《诗经》里振振公子复活。 “小姐是本地人吗?”他问。 弄玉摇摇头。 “你家住哪儿?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来?” 弄玉看着他,不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弄玉听出了他的咸阳口音,开口道:“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他说他老家在云阳,河对岸的城市叫肤施,这条河叫无定河。这些名称让弄玉觉得很美。他们一起过桥、进城,漫不经心地说说话。他对肤施这座古城很熟悉,是个好向导,他讲话,想听时能听明白,不想听也不至于吵得头疼。在一座深宅大院门口,他停下来,弄玉以为这院子也是有来历的,就看着他的脸,等他说。他说: “这是我家。进去坐坐?” 弄玉确实累了,确实想找个地方坐一坐,甚至躺一躺。进门后,公子立刻安排人伺候她洗漱休息,一句废话也不再说了,他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 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大院,士兵、仆役穿流不息。弄玉知道蒙恬驻扎在上郡,这个人,不知是将军的门客,还是将军的亲戚。不管怎么样,她打算明天回咸阳,接着爬她的通天塔去。 黄昏,弄玉倚着白色的栏杆数水池里的金鱼,院里飘起了古铮的声音,旋律就像隐身人在信中说过的那样。她循着声音绕过一道道回廊、一间间屋子,找到了弹奏它的隐身人。这时候天黑了,隐身人就着一支庭燎,专心地拨弄琴弦,好像春秋的幽灵。火苗仅仅照亮他的半边身子和脸。弄玉忽然明白了,在哪里见过他——十四岁那年,她曾梦见一个高大、白净、面孔亲善的男人压在她身上,他的抚慰,有时是使她舒适到极点的气流,他的面孔,有时化为篆书的“羊”字——这个人,就在眼前。 琴声终止时,隐身人招手让弄玉进去,一点客气也没有,好像他们从小就相识。 隐身人手把手教她弹铮,说: “你的手指头真美。” 他的也一样。那是从来没做过一件粗活、只用来翻阅书简和弹奏音乐的手,是在金玉宝石的呵护下长成的手。 他的亲切呢喃,能让每一个女人忘记时间。就连弄玉这么一个成天研究时间的聪明女人,也忘了跟他认识才不到一天。 她不知道在这儿呆了多少天。他们俩白天郊游,晚上回来再练琴,自始至终没问过对方是谁。有一件事,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有意期待的,终于发生了。隐身人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弄玉,她不惊讶,只是问:
第八章 黑都(13)
“咱们谁也不认识谁,对吗?” 他含着弄玉的耳垂,不说话。 弄玉转过来听他的心跳。 “你怎么没有心跳?你这个幽灵。” 隐身人撩开自己的胸襟,弄玉贴在他的内衣上,听见了强劲的心跳。他的肌肉和体香使她心慌,有股热风在她体内吹来吹去。“奇怪呀,”她想,“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隐身人也听她的心跳,她没注意到,有一只手在背后悄悄解她的腰带,像贼一样利落。隐身人假惺惺听心跳的时候,弄玉浑身的衣裳已经散了架。他们说了几句话,还笑来着,突然,隐身人把她的胸衣扒拉开,防不胜防地把头靠在她赤裸的乳房上。 她感到灼热,她怕了。这哪是什么幽灵、梦中人、隐身人啊,他不就是个男人吗。胸口那个热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他要把我怎么样呢?”好像一个及时的答案,一条湿热的舌头袭击了她的乳头,打得她一哆嗦,过去这里只是被田鸢抚摸过。她心想:哎呀,完了,这个人会吃奶。她觉得这应该是田鸢的,但她舍不得摆脱身上的热风,她的月经刚刚过。 “这儿的人呢?”弄玉问。 “没人打扰我们。”说着,他吹灭了庭燎。 弄玉仰起头、倚在他坚实的胸脯上,任他抚摸。她身上软透了,仿佛连脊梁骨也随着那只手波动着,离开了这只手,她已经不知道何去何从了。这只手从她胸前翩翩下落,经过她的小腹往下沉,停留在内裤上边,犹豫了一会,忽然插进内裤,贴紧她下面,并且用中指准确地按住她原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一颗小豆豆。她身上快感与担忧交织着。隐身人说: “全湿透了。” 他并起两只手指头伸进去,帮她探索自己身上的古墓。他的手指头真是好老师,让弄玉找到了连自慰时都没有发现的泉眼。她盼望他更深地进去,她相信这个人不会把自己弄疼。但是隐身人暂时让她失望了,他抽出手,转而探索她的腿,东跑西颠大半年,腿上的肉很紧,由于养尊处优又滑腻如玉。他赞叹到: “你真棒,真的。” 弄玉也试着抚摸他,碰到一个胀鼓鼓、热乎乎、倔头倔脑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在田鸢身上看过一眼,没看清楚,现在屋里漆黑一团,她更看不见,但通过触摸,她把这东西的外形和脾气搞清楚了,它的冲击力肯定比手指头可怕。隐身人说:“这是我用来写字的。”他用那个东西在弄玉的阴阜上方画了一道弯,说:“这是黄河。”又在她的阴唇上点了点,说: “这是世界的中心。” 第一次,他没有深深地扎入世界的中心,弄玉不疼。一觉醒来,她抱住隐身人,握住他的笔,对准了她的世界中心。隐身人耐心地写了一些安慰字眼,听到她的左腿对右腿说:放心,他是个好人,还是个漂亮的好人。然后,弄玉在瞬间的疼痛后经历了平生最大的震撼,并且把血留在这琴房里。 第二天他们不出门,一连三天都没出门,去它的郊游吧。他们除了睡觉和重复这套简单动作,别无所求。当初田鸢为她定做工作服时,没想到有一种爱情是不需要定做的。最后一天,当田鸢在上林的山坡上和心里的弄玉约会时,在遥远的上郡,肉体的弄玉却和隐身人泡在一个铜澡盆里,用她放肆的呻吟和水里的咕噜声告别。弄玉已经呻吟得很累了,她觉得该到头了,她明白澡盆里这个男人只不过是一具完美的肉体,她对他的生活并不好奇,到现在为止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她确实该走了。 “走就走吧。”隐身人说,“我也要走。实话告诉你,这儿根本不是我的家,这是我朋友蒙恬的家。明天,我就要回家了。” 弄玉不能让他先走,把自己一个人扔在什么蒙恬的家里。当她上马时,隐身人忽然拉住她的马缰,说: “跟我回家。” 弄玉抚摸着他的脸,坚定地摇摇头。在咸阳,有许多人、许多事情、许多约定和许多牢笼在等待她。她绝尘而去,沿着无定河、长城一路南下,隐身人的洁白肉体在城墙上晃悠,她没想到肉体在记忆中是这么坚固。当她进入富饶的关中平原时,脑海里的隐身人穿上了衣服,她对他的怀念已经不限于肉体,并且感到,离开了他,咸阳的一切加起来都不足以养育他在世界中心播下的种子。一个念头浮上心来: “为什么我不能跟他走?难道一年之约能够束缚我一生吗?难道写书那么重要吗?难道做公主那么好玩吗?宫里还有胡亥虎视眈眈。我明白了,我是舍不得自己的父母。然而我跟他走,不是也能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吗?他不是中国人吗?我这是跟谁过不去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傻得邪乎。但要回去找隐身人,她又没有勇气,她怕回到蒙恬的家里,要找的人不见了,琴房是空的,蒙恬反而回来了。天啊,隐身人,你为什么那么懦弱,不死死拉住我的马缰,她又明白了:“哎,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希望我留下啊。那就算了。”主意打定,她毅然向咸阳城驰去,不再胡思乱想。半道上,她精疲力竭,一交摔下马来,趴在路边,也不爬起来,让黄泥巴粘了一脸一身,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时候,她认定自己失去隐身人的绝望将超过田鸢失去她的绝望,她对着满世界金黄色的枯枝败叶痛哭起来。
第九章 嗣音(1)
她回到后宫,背着身使唤宫女打水来。她洗掉泪痕,把脸久久地贴在热面巾上,看隐身人的笑脸。“这不是什么隐身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我没有做梦,我已经失去了贞操!”回想初潮来临那年,在梦中占有她的也许是这个人,但是这样的梦无论做多少次,她的身体依然完整,如今,这个真实的人给她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她躺在床上,渐渐被夜色淹没,窗口掠过的黑影让她心惊,想到这是楼下,田鸢已经不会来,她又松了一口气。夜里她迷迷糊糊地翻身,伸手找隐身人的胸脯,只碰到冰凉的床沿。 孔雀叼着枫叶落在窗台上,她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她知道咸阳的隐身人不是上郡的隐身人,但她宁肯相信他们之间有某种感应。她光脚扑过去,抢过枫叶,看见四个字:“你在何处?”那孩子气的笔迹,她认得,那是田鸢破天荒的来信。她在背面写道:“别管我。”转念一想不妥,又找一块绢写上:“我很好。在宫里。最近不出门。”孔雀叼着绢飞走时,一个宫女正好端着洗脸水进来,她问弄玉:“半道上掉下来怎么办?”弄玉淡淡一笑:“掉下来,它会追上去叼住。”用热面巾敷眼睛时,她忽然意识到:田鸢从来没让她流过泪。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假如还能回到田鸢身边,也要等她把这些眼泪流完,也要等她忘掉肤施啊…… 肤施! …… 谁能给她琴声和庭燎之光?谁来赞叹她的美丽?谁的手是那样善解人意而轻柔?谁与她一次次纵情欢乐? 她倒在床上,泪如泉涌。 不!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去见田鸢了。我不会忘记肤施了。直到我被泪水淹没、被心痛折磨得断气为止。她饱含着泪水质问自己:弄玉啊!你为什么说隐身人只是一具完美的躯体! 不,我不可能再见到隐身人了。世界太大了!相比之下肤施太小了!蒙恬家的琴房太小了!小得我们意识不到离别是无法挽回的。 弄玉!她在心里咆哮着:你为什么说那些日子是淫乱放荡? 那是幸福! 泪水又滚滚而来。人生多么漫长啊,几天的幸福,难道在一念之间成为无休无止的悲哀吗? 她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下了,一动不动,有时能看见屋梁,有时被泪水糊住眼睛,有时做梦,有时醒来。她看不见饭菜反复端上来、撤下去,看不见宦官们忙忙碌碌、太医出来进去,看不见宫女们交头接耳,看不见天黑又天亮,看不见胡亥进屋来。胡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才往旁边看了一眼。 “对不起,姐姐。”胡亥的声音柔情似水。 弄玉不再看他,也不说话。他把弄玉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嘟哝: “我没想到会伤害你,姐姐,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弄玉满脑子都是隐身人,“……假如我在河边不理他,不跟他走,又当如何?……但是我怎么会不理他,怎么会不跟他走?难道他不是我梦见过的人吗?他是他是,他就是!上天怎么会让每个人这么幸运,见到自己梦中的人?哪怕一生中只见一次……”胡亥像小狗似的守在她床头,困了,就趴在她脚下打个盹,医生来了,就接过汤药亲手喂她,弄玉说了不怨他,他也不走。弄玉只能转过身,把泪水强咽下去,还得稳住肩膀别晃。 “如果我还能见到他,”她暗暗发誓,“就算他是一具死尸,我也要和他埋在一起!” 咸阳的隐身人真的来信了:假如孔雀找不到你,我就当你死了,假如孔雀再也不来找你,你就当我死了。弄玉对心中的隐身人说:好,从现在开始,我日日夜夜祭奠你!古往今来的爱情诗篇纷至沓来,成了她心中的祭辞,她从没像今天这样理解这些诗句的含义:“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可悲的是,她和隐身人,真的谁也找不到谁;“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弄玉面对后宫鱼池里的月影,体会到了古人的无奈;“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皙皙。”多么美好的憧憬,多么渺茫的愿望。她赠给隐身人的句子,也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被孔雀带往仿佛和彼岸一样遥远的地方。她比过去更迷恋孔雀传书,也比过去更加没有勇气去见那个肯定会破坏她心中的幻影的真人,她只是焦灼地等待着他虚拟的抚慰,她发出了这样的呼唤: 嗣音,嗣音,微君之音,胡为乎夙夜! 胡亥几乎天天来,见过孔雀,弄玉捂住信说她在写家信,胡亥根本懒得看一眼。他领着弄玉到处寻开心,只是不再往古墓里钻了。弄玉见到了宫廷画师烈裔,参观了他的微型画和千百张后宫丽人肖像。在胡亥的怂恿下,弄玉坐下来让烈裔画了一张像,说实在的,画得很美,但弄玉觉得不像自己。胡亥对这张画爱不释手,弄玉就大大方方送给了他。有一天他们前呼后拥前往上林苑狩猎,在渭水岸边胡亥说起林光宫里有一面铜镜,能知过去未来,弄玉喜形于色,勒住马头说:“别打猎了,快带我去照镜子!”胡亥有些为难,那是父皇的机密,连公子、公主们都不让看的,皇帝怎么能让公子们知道将来谁是太子呢?那管铜镜的韩终是个倔疙瘩,好几位公子都求过他,他宁死也不念咒语,他知道念了咒语要是被皇帝知道了一准比死还难受。胡亥东拉西扯岔开了镜子的话题,弄玉就不再答理他了。过渭水大桥时,胡亥终于忍不住发令:“上子午岭!”这才讨得了弄玉的一个笑脸。
第九章 嗣音(2)
打猎的队伍气势汹汹穿过了整个咸阳城,来到北郊的子午岭,途中,弄玉过家门而不入。面对铜镜,弄玉的眼珠子都快飞进去了,然而除了一面普通的镜子能够照出的一切,她什么也找不到。胡亥央求韩终:“为公主念咒语吧!我保证不照镜子。”韩终说:“这是皇帝觅仙专用的镜子,恐怕一般人在咒语之下也看不见未来。”胡亥说:“试一试再说。”韩终肃立不动。胡亥问:“你到底念不念?”韩终坚决摇头。胡亥便向侍卫要剑。韩终说:“公子杀我,会比皇帝杀我利索。但你毁了世上唯一能支使铜镜的人,皇帝决饶不了你。”弄玉见状,赶紧把胡亥拉走,还劝他:“别生气,我本来不是个关心未来的人,刚才只不过是心血来潮。”其实她心里在狂喊:“你到底在哪儿?” 胡亥与弄玉,各自心事重重,领着一群精疲力竭的侍卫,游荡到子午岭脚下的大钟庙,胡亥说:“姐姐,这儿有一口井,虽然照不见什么未来,倒也是一口神井,好歹瞧瞧吧。”弄玉又打起精神来了。那口井,正对着房子那么大的一口古钟,深处的水面幽幽闪亮。胡亥向侍卫要了几枚铜钱,递给弄玉:“许个愿,把钱扔进去。”弄玉失望了——所谓神井,就是这么个把戏呀。她许了此时此刻唯一的愿望。胡亥也许了个愿,但不是祈祷做太子。第二天他们无所事事地来到上林苑。弄玉多次考察过这里,对它却不够了解,胡亥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决定给她来点刺激的。他把弄玉领到斗兽场。 在一道壕沟和两道带刺的铁篱笆围成的空地上,一头雄狮、一只豹子在撕咬,看台上喊声如潮。弄玉在这里没有一个熟人,胡亥说,那都是废除诸侯制以后在宫里养老的皇叔、饱受冷落的嫔妃、无所事事的公子王孙和伺候他们的宫女宦官……喊声又起,狮子被豹子咬翻了,看台上有人脸红筋涨地狂喊,有人气急败坏地挥拳跺脚,胡亥说他们在野兽身上下了注。狮子躺在地上不动弹了,豹子呲牙咧嘴绕着铁篱笆跑,享受在它身上赢了钱的人们的欢呼。胡亥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下,告诉弄玉: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一会儿有个勇士要出来斗豹子。听见这话,弄玉猛回头:“你觉得这很好看吗?”胡亥笑了笑:“好,我们走,到百鸟园看孔雀去。”弄玉便挽着他的胳膊跟他走,侍卫们也跟上了,但是没走几步,弄玉又停下了,她的手也从胡亥臂弯里掉下来了,她望着对面的看台,眼睛发直,胡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那勇士出场了,他赤裸着上身,肌肉像是石头雕的,他赤手空拳和豹子对恃着,人们朝他欢呼起来,他朝人们笑,露出一口白牙。弄玉看呆了,她的眼睛不易察觉地湿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个勇士后面,看台上有个人,身形酷似隐身人,脸不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看不到。胡亥的一声大喝惊醒了她: “让那犊子滚!给我备马!” 这吼声惊得那豹子扭过头来,也终于转移了弄玉的注意力,她大惑不解地瞪着胡亥,胡亥摸摸她的头发说:“没事,过一会儿我们还看孔雀。”豹子昂起头朝这边长吼一声,胡亥得意地咧开嘴,露出金牙:“他叫我呢。”说完就往下走,侍卫们也跟着,弄玉喊都喊不住。一位陌生公子凑过来对她说:“放心,豹子把马吃掉,也咬不动他。” 胡亥骑一匹雷都打不死的战马,铠甲护到脖子上,挥舞着弄玉见过的最长的剑,冲进了场。看客们议论纷纷:“完了,一头好野兽又完了,可惜鲜卑国的贡品呀。”“下注不?”“下屁注,十八弟上来玩,还能有什么结果?”他的侍卫们围着栅栏,张弓搭箭瞄着那头豹子。要知道弄玉在想什么,胡亥一定很扫兴——“田鸢打豹子,不会让人这么操心吧。”一个多月来,她刚刚想到了田鸢。胡亥直勾勾盯着豹子,战马贴着场边疯跑,豹子哼哼着逼近这堆比他大好几倍的东西,猛扑过去,马身上立刻留下一排长长的血印,马耳朵被胡亥的剑削了下来,豹子被四面八方的箭扎成了刺猬,它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它咬狮子的时候没人向它放箭。回到看台上,胡亥破口大骂侍卫:“要不是你们他妈的瞎搀乎,我一准能捅了它。”他要拉弄玉的手,弄玉躲开,说:“我不喜欢这样。” 胡亥再来找弄玉时,见她大白天蜷在床上一动不动,面朝着墙,也不转过来瞧他,就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别管我。这两天别来找我。”胡亥哪知道,就在今天,弄玉又收到了隐身人的信。不管信上写的是什么,她都会一蹶不振。胡亥一走,她就把存在眼中的泪水尽情倒出来,心中狂喊:为什么不是你,肤施的隐身人! 她把咸阳隐身人的来信统统翻出来看,泪水滴在上面。突然间她想:肤施的隐身人会不会给我来过信?哎呀可不得了!她一张一张重新检查,一勾一撇地对笔迹,完全恢复了当初考察周朝石碑的理智。她失望了,看来,所有的笔迹都是同一个人的,她还怀疑是左手写出来的,咸阳的隐身人隐瞒身份到这种程度,谁知道他是人还是鬼。清醒时,她对自己种种疯念头作了批判——世界如此之大,两位隐身人怎么可能合用一头孔雀呢?在深宫的雾霭中,在透过木窗格投进来的破碎斜阳下,她又开始做另一件傻事——画隐身人的像。她在画建筑图剩下的缣帛上让隐身人现身,一张比一张画得像,帮助自己铭记他的音容笑貌。
第九章 嗣音(3)
正月里,皇家宗庙大典在上林举办。说不尽三牲神器、钟鼓礼乐之威仪。伴着降神的乐曲和舞蹈,皇帝一行款款进入庙门,皇后、嫔妃、公子、公主们相继入内,全都穿黑衣,远看分不清谁是谁。弄玉肃立在香火缭绕的宗庙中思忖:两年前在九原,我跪在良家子弟万人之中等待皇帝露面,那时候皇宫是多么遥远虚幻的所在,城堡是多么亲切的家园,谁曾想我今天会混在陌生的行列中尾随一个矮壮的黑背影祭奠别人的祖宗呢,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啊。大典结束时,公子们在众人的簇拥下退场,弄玉望着其中一个健美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我的隐身人穿上黑衣不也这样吗?隐身人,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背影。这时候她的眼睛又湿润了。她想:哎,今天看见一尊酷似他的背影,我尚且如此伤感,要是某一天见到他本人,真不知该如何自持。隐身人,求你多多地附身在这些凡人身上,远远地让弄玉观望吧,千万不要让他们转过身来,也别让他们走近我,别让他们脸上的斑点令我失望!如果你还活着,请你也从周围的女人身上发现弄玉的影子吧,你也许会同她们做爱,不要紧的,请你占有她们肉体的时候,闭上一会眼睛,把她们当成弄玉!让我们在梦里睁开眼睛,好好地打量对方吧。她悄悄呐喊着,在雪地里继续祈祷着,人们在树林中散开了,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她寻找着那个背影,心想:隐身人,你可得走慢点啊,让我再看看你。苍天有情,这个背影就在前方等着她。弄玉不敢再走近,生怕破坏了模糊的幻觉,她含着泪水,像个失去了儿子的疯妈妈似的盯着跟她不相干的人发愣,直到人家转过身来。她想:结束了,再见吧隐身人。就在她仓皇逃遁之前,那个人的侧面又吸引了她,多么酷似!她的脚陷在雪地里拔不动了。这个人微笑地转过身来,露出了整张脸,也跟隐身人一模一样。弄玉想:我离疯也不远了。疯了也好,看谁都像他,才好呢。但是那人没疯。那人径直向她走来,连面孔也和隐身人一样。一个宦官谄媚地说:云公主,这就是公子扶苏啊,始皇帝的长子!你们俩还没见过面吧?扶苏从远处盯住了弄玉的眼睛,像收网似的,连脚步带目光一直缩短到了咫尺之间,他安然地打量了弄玉一会,伸手去抹她的泪珠,但是越抹越多,不知怎么的,这泪珠竟然跑到自己脸上来了,宦官、公子、公主们大惊失色,议论纷纷:这云公主跟大公子怎么闹起别扭来的?公子刚从上郡体察民情回来,连面都没见过,他们不至于呀!哎,他们俩又笑了,还歪着头笑!公子还边笑还边摇头!嘿,这是演的哪一出呢?殊不知他们俩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层层缁衣,看见了对方的身体,而他们刚刚才学会叫对方的名字。公子用只有弄玉才能听见的声音——像当初琴房里的呢喃那样——平静地说: “不管你是谁。只要我继承了皇位,你,就是皇后。”
第十章 彩车(1)
“我要为人之妻了!”每当想到这里,弄玉就满心欢喜,“那是崭新的生活!在我身边的是丈夫,不是什么隐身人!我和他,不知会住在多么宽敞透亮的新房里,而不是偷偷摸摸黑乎乎的琴房!”现在,琴房不使她心痛,反倒被她嘲弄了,“没人再叫我云公主了,发型要改一改,老是长发披肩或扎马尾辫不好,看起来多么像小姑娘啊。抽空看看皇妃们的头发吧,挑一两种发型来做。铮还要学下去,在蒙恬家没有学完。蒙恬来了,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做了我们的月老,还蒙在鼓里呢,嘻,我要亲手把米饼蘸蜂糖送到他嘴里。真的,我要为人之妻了,”她长舒一口气,“我们天天在一起,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我们点灯,我们等待夜深人静!” 扶苏已有结发妻子,嫁给他并非为人之妻,只是皇子妃。弄玉知道了这件事,也不扫兴,“你是皇子,”她对扶苏说,“哪怕你娶过三千个女人,我也不在乎。”在扶苏的执意恳求下,皇帝免去了弄玉的公主身份,让已故赵国将军与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联姻,进一步收买赵国的人心。扶苏三天两头进后宫的事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警告他:“不要让你的结发妻子太难堪,她是李斯的女儿。”他眯着眼睛打量这个丢魂落魄的长子,心想:“让他娶个皇子妃可以,把国家交给这个情种,合适吗?” 胡亥仅仅依靠痛苦就获悉了一切,他看见弄玉策马狂奔,看见无定河闪烁着黎明的金晖,看见肤施城的朝霞中走出一对倩影……“一切都是因为我踢了玉狮子!我把她吓跑了!我的脾气真是不可救药,但是木已成舟啊!上天对胡亥的惩罚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大钟下面,我也许了愿,她也许了愿,为什么只让她称心如愿?我为什么忘了她会骑马?”他追悔莫及。但他不是随便让人倒苦水的罐子,他是胡亥。即使不能马上杀了扶苏,他也要发起口头的讨伐。 “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姐姐了,今后我应该叫你嫂子,或者皇后?” “你永远都可以叫我姐姐。” “不,等他当了皇帝,我就要叫你皇后了,皇后肯定是你嘛,到时候我不这么叫,你都不答应……” “什么皇后不皇后的,”弄玉说,“我爱他。” “什么爱不爱的,”胡亥的黑脸上浮起红油状的讥笑,“不就是上过一回床吗。” 岂止是一回!弄玉想。她骄傲地昂起头:“我爱他!” 胡亥向前逼近一步,从她忘乎所以的目光中寻找使自己丧心病狂的东西:“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吗?” “那是另一种爱,”弄玉设法使他安安静静地崩溃,“当你伏在床前安慰我,彻夜不眠时,我感到了这种爱,弟弟。” “求求你,别用‘爱’这么难以捉摸的词来迷惑我好吗。你爱他?噢,别标榜自己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你就说你嫁给他了,这样容易使人理解。嫁人是个明确的字眼。嫁人是你的新生活,无可指责。你爱他不关我们的事,尽管爱去。要知道,人们背后议论的,不是你爱他,而是你嫁了他,将来如果他死了,谁也不会说你们的爱情被扼杀了,只会说你守寡。”听到这里,弄玉霍地转过身来。 “嬴——胡——亥!你要敢乱来,我用我整个的余生来报复你!” “嚯,嚯,我没说我要杀了他啊!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皇后。刚才说到爱,我真的听不懂,我就知道你被他干了,没让我干,我也没像对那些贱人那样强迫你,我的本事就是带你钻钻坟墓、照照镜子、请人给你画张像。说什么爱我,还不是这种爱、是那种爱,去你的吧,生活有那么复杂吗?吃饭就是吃饭,高兴就是高兴,恶心就是恶心,没有爱就是没有爱,有什么好粉饰的?比爱更明确的字眼是:做爱。你跟他做爱了,就是做爱了,跟爱无关,跟强迫和屈服无关,跟皇后宝座也无关。我跟你扯这些,就是想告诉你:去跟他做爱吧。” “那我告诉你,”弄玉俯视着他,“这方面,你哥哥肯定比你强。” “你跟他,除了这点破玩意儿,还能有什么呢?”他纵声大笑,扬长而去。 弄玉恨自己在幸福的日子里迎合了这场愚蠢的辩论。但是无论她怎样聪明,也拿不准该怎样了结另一桩事。和田鸢的一年之约还在,它到底是怎样缔结的,她忘了。和扶苏的感情没有经过长年累月的纠缠,像烈焰一样唿唿地燃起来,反而明明白白。她说服自己:时间不见得能加深感情,还会渐渐磨灭它。即使田鸢曾经爱过她若干年,又何曾像扶苏在雪地里见到她时那样潸然泪下呢,他的爱恐怕不像以前表现的那样脆弱吧。把她冷落够之后,他也许会听到云公主变成皇子妃的消息,也许会难过,大概是一年之约没有当面解除的后患,但是那种把幸福冷藏起来的约定有什么好计较的?她没有勇气向田鸢当面解释。 田鸢从容地等待着一年之约到期。这几个月的分离,并不比战争中失散的日子更漫长。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去年冬天战争刚刚爆发时,弄玉的哥哥死了,他带弄玉到她亲生父亲的衣冠冢上,缔结了一年之约。不知不觉,这个期限就到了。新年过后,他带着一大堆礼物来到百里冬面前,说: “老爷,我请求娶弄玉为妻。” 百里冬诧异地盯了他一会儿,说:
第十章 彩车(2)
“这些话,干嘛不在城堡里提?那时候提出来,我会把她许配给你的。现在,你要去问皇帝。” 百里冬还不知道弄玉和扶苏的事。但是,如意给田鸢看了一封信: “姐该嫁人了。” 田鸢心想:好啊弄玉,原来你也知道一年之期到了。他笑着说:“这是我。”看他痴痴的样子,如意没忍心往下说。田鸢回家,把莺夫人摇醒,打听丞相当年到盐官府纳彩的礼仪,莺夫人只想起有一头大雁。 “我总不能提着大雁去见皇帝吧。”他笑了,“对,我这个笨瓜,带什么带,只要对皇帝跪下就行了。” 田雨到来的时候,莺夫人正在熨田鸢的内衣,田鸢在打扫武官的甲胄,他用蘸醋的抹布使劲擦铁片上的锈,用小刷子扫出夹缝里的灰土,吹掉它。田雨神态严峻地把一封信交给他,他高高兴兴地打开,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定睛细看,大意如下: 田鸢: 这封信我写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说才好,有件事应该让你知道(你可能已经听说了):我就要嫁人了。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请不要有丝毫的怀疑。 不知是否伤害到你,我不敢多想。求你忘记小时候的一些约定。如果真的伤害了你,我无法补偿,也许还有来世吧。求求你:不要苛求我的今生今世。你会恨我吗?如果你不答应,我可以死在你的剑下。 感谢你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安慰了我。不知何年何月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