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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世。你会恨我吗?如果你不答应,我可以死在你的剑下。 感谢你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安慰了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保重! 你永远的小伙伴:玉 “……我苛求过你吗?我苛求过你吗?”田鸢重复着这句话,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透字里行间的用意。“我苛求过你吗?”他含着眼泪说,“你走了三个月,我并没有找过你呀。”透过迷朦的泪水,他看见田雨递过来的一样东西,他把它放在眼前,辨认出那是他送给她的绣花工作服,“你把它还给我干什么?”他伏在工作服上嚎啕痛哭,“……你不需要它了……很难看是不是……”莺儿和田雨没有听见这些话,这是他心里的哀鸣,“……新房里没有它的地方……对吗……”不仅新房摆不下它,弄玉也无法忍受它时时提醒自己想起田鸢。当他再看那封信时,只看见“……心甘情愿……来世……”这些字眼在混沌中乱舞。一个做了七年的梦就此破灭了,他从此堕入了更久远的迷梦。他的肉体瘫在床上,灵魂却飞进了后宫,他终于想到去寻找弄玉了。 田鸢的灵魂来到寂寞无人的楼台,台边有个石梯旋转着下行。他滑行到石梯上,看见灰黯的、弧形的墙壁延伸到远处,砖缝间长出一棵松树,脚下,一株株巨松在夜风中摇荡。他贴着墙壁飘向地面。这是一片庭园,林荫道的尽头有一面牌坊,旁边种着两颗老银杏树。越过牌坊,他看见一道月亮门。他穿门而出,经过完全相同的几个庭园、几道月亮门,他心想:云公主住在哪儿呢? 宫里的侍卫看不见他,他是一个隐身人。他看见一栋灰砖楼,墙上深深地嵌着一千个小窗户,他把底层的窗户挨个闻了闻,其中一个发出了他熟悉的香味。他想:这就是。 田鸢的灵魂浮在木窗格上,看见弄玉照镜子、试衣服。窗外的灵魂想:她穿着新娘的衣裳吗?这朵花为谁而开放?作为灵魂的田鸢,情绪非常平静,好像弄玉嫁不嫁人跟他没关系,嫁完后她还能到旧宫来找他似的。他穿过窗户,来到心爱的人身边,抱她小巧的肩膀,但他扑了个空,原来灵魂是不能接触肉体的。他坐在床头看弄玉。弄玉不停地换衣服、换发型,把自己折腾累了才睡。整个晚上,她睡在田鸢的灵魂里,田鸢的灵魂也守护在她的肉体中,虽然人鬼殊途,却互相渗透,就是身边有一万个新郎也不碍事。 “不!我宁愿相信她还是小姑娘,还是我的小伙伴!”他还了魂,“她谁也不嫁,还要写书,还要飞上天玩儿,怕回宫,怕皇帝烧她的书,她是大小姐,又是弄玉,又是云公主,她讨厌宫女宦官,喜欢找工匠聊天,她像男孩一样淘气,还不愿意我说她淘气,她东跑西颠,还要跟一个隐身人闹着玩。不管她跑到哪儿,孔雀总能找到她,她从来不用擦胭脂,嘴唇总是那么红,不管她受多少罪,头发总是那么香。” 他漠然地推开莺儿和田雨,来到院里,“我要找她,比孔雀容易。”他当着佣人们的面飞了起来,佣人们在大呼小叫,莺儿在喊“你没洗脸”,他已经消失在墙外。这时他感觉身体很沉,只能在街道上滑行,当路人对他指手画脚的时候,他就再也飘不起来了。他走过咸阳宫广场,搭船渡过渭水,赶往炼丹房。船上在议论云公主和扶苏公子的婚事,到现在他才听说她的新郎是谁。到了炼丹房,侯生正忙着和药泥,见到嬴鸢叫他搭把手:“皇帝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咱们可得加把劲,早日炼出吃一颗就能升天的药丸。”田鸢寻思:一颗砒霜不就够了吗。耐着性子干了一会儿,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宫里最近在忙什么呢?”侯生说:“扶苏公子和云公主的大好事啊。”他东打听、西打听,从不相干的人们身上找答案,希望听到一个人说:扯淡,别信那谣言。没有一个人这么说。婚礼以前,他始终没见到云公主,现在就算他有了飞进宫的勇气,也飞不起来了。他终日昏睡,一个似曾相识的黑面孔出现在他床前,经过扶苏的冲击之后,他已经忘了这个人是谁。
第十章 彩车(3)
“我是胡亥。我说过要请你喝酒。” 早在出关中之前,胡亥和弄玉在上林苑遇到田鸢,他就看懂了田鸢的目光。他把田鸢拉到酒馆里,宣布他们已经是朋友,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田鸢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给他当刀使,胡亥问:“难道你不爱她吗?”田鸢说:“我爱不爱她不要紧,问题是她爱不爱他。”胡亥轻蔑地说: “来这儿以前,我以为这个人不是死在你手里,就是死在我手里,现在我放心了,你不会跟我抢,孬种。”他把酒泼在恍恍惚惚的田鸢脸上,扬长而去。 好像是作为补偿,不能飞翔的田鸢,魂游却越来越频繁。他来到一个真实的世界,却不能干涉世界上的事。他看见扶苏和弄玉在梅花丛中接吻,他很冷静,他的灵魂分析道:扶苏的吻是东一下西一下的,从耳根到胸脯乱跑,跟我不一样,嗯,还是我的办法好。可是还魂后,他泪眼婆娑,想杀人: “他和她接吻!还会和她睡觉!让我恶心!没完没了地恶心!要是我看不见,也就不那么恶心了。可是他们竟然当着我的面干!我的剑呢?打完仗就上交了。从现在开始,我是不是又要找一把剑去? “我的灵魂看见你有什么用?玉,你让我目睹的事实就是:你消失了,消失了,消失了,我记住了你的寝宫又有什么用?再过一个月,你就从那儿也消失了!你和过去一刀两断,恐怕连孔雀也找不到你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嫁给他,相信不是为了做皇后,是不是嫌每天的新鲜事不够多,还要给自己找新鲜感呢?那你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这个玩笑把他的世界变成了坟墓,他看见绿色的、银色的、青色的鬼火舔着丹釜,他看见渭水的晨雾后面隐藏着有史以来最狰狞的建筑,他估计婚礼的那天就是他这具行尸走肉在灼热中耗散的时候,如果他在弄玉的脸上看见一丝无奈,就要当场宰了扶苏。婚礼那天早晨,他带着心里的剑站在宫廷小人物们中间,等待心上人出嫁的彩车来临,等着以某种方式杀死那个今天晚上要穿透她身体的男人。但是彩车来临时他丧尽了勇气,在他和新人之间隔着一重重珠帘、金丝、玉坠、铜铃以及飘舞在空中的真真假假的花瓣,伴着銮铃的叮当声、鼓乐的喧嚣和阵阵欢呼,透过这一切他看见弄玉在笑,笑得很幸福,她又是那么美丽,比跟他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更美丽。 “我知道了,玉,我知道你为什么把自己嫁给别人了,”田鸢心碎地念叨着,“因为嫁给他,比嫁给我更美。” 他在梦中又见到了弄玉。在挂着艾草的房门前他飘然落地,听见牛儿哥高声说话。他推开门,看见侯生在床上打坐,弄玉、扶苏和牛儿哥直挺挺地站着,他们身后的墙已经倒塌,逆光使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看见田鸢进来,扶苏和牛儿哥就告辞了,扶苏出门前跟田鸢耳语了几句,好像是说弄玉有心痛病、不能多说话。心痛病跟说话有什么关系?梦里田鸢没想过,只觉得扶苏的话很有道理。他们走以后,侯生含糊不清地念起了咒语,弄玉告诉田鸢:“他在炼心丹。”田鸢想起卢生说过的话:炼丹有两种,一种是在炉子里炼,一种是在心里炼,心里对侯生就充满了敬意。一股冷风灌进来,田雨在门口大叫:“马戏团来啦,快看蟒蛇去呀!”弄玉说:“别在人家门口耍蛇!”田雨就没了。田鸢回头看弄玉,发现她身后是大海,海面上霞光万丈、五彩缤纷。他拉着弄玉的胳膊说:“看,多像一副画呀!”弄玉说:“真像,真美。”田鸢揽着她的肩膀来到残垣断壁前,从后面搂着她,下巴贴着她的头发,说:“你丈夫不让你多说话,咱们看看大海好吗?”弄玉小声说:“好的。”他感到她的头发轻轻动了一下,知道她在点头。她的肩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上,她身上散发着温热和迷人的香气,令他心旌摇动。 从此,梦就成了田鸢和弄玉的通天塔。他们在空荡荡的咸阳城穿行,秋天的阳光透过巨大的云彩倾泻在前方。他们在陌生的童话城不期而遇,到处都是水晶塑像和五彩缤纷的树。他也曾穿着整齐的甲胄来到城堡的餐厅里,从许多模糊的面孔中寻找弄玉,还怕被人瞧出心思来。还有一次,他梦见浓雾注满大街小巷,不知是在雁门还是九原。他匆匆忙忙往郡尉营赶路,心里念叨:又要打仗了。雷声隆隆。身边有一条高高的黄土梁向天边延伸,梁顶上马队呼啸而过。梦中田鸢深信:只要沿着这道梁走下去就一定能到达郡尉营。当他穿越一片密密麻麻的桑树林时,发现三三两两的全裸的女人,其中一个女孩梳着马尾辫,似曾相识,他把她拉出来,边走边念叨:“找个亮地方好好看看你。”当他们接吻时她化在田鸢的嘴里了。田鸢继续跋涉,脚步越来越吃力,好像被两条皮筋拉着。他被一座齐腰高的、眼看就要垮掉的草棚挡住了去路,他从洞口爬进去找东西,也不知在找什么。地面又湿又滑,向洞口倾斜,他爬得很吃力。一支火把松松垮垮地捆在缺了角的榻上,发出苍白、微弱的光,几乎只能照亮火把自身,弄玉就在旁边读书写字,她干得那么专心,连头也不抬。冷风唿唿地灌进来,田鸢听见黑暗中有人小声议论:怎么还不生炭火?要打仗了,皇帝说不让生。他攀着榻脚立起来,哀求弄玉:“这么黑的屋子怎么看书?跟我走。”弄玉不理他,他就把弄玉背起来往外爬,弄玉很轻,湿气中混杂着她的香味,令他心酸。在门口,弄玉忽然开口了:
第十章 彩车(4)
“别走太远,我在等一个人呢。” 在梦里,在弄玉身边,田鸢心中充满了不安的预感。醒来时,他发现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预感都已应验,一切幻想都是自欺欺人。熏笼的香烟不再缭绕,庭燎的火焰早已熄灭,黑暗和泪水使他濒临疯狂,而清醒的时光又是那么漫长。梦里她的面容异常清晰,使他预感到她要永远离开,而她确确实实已经离开,这是每次醒来的新发现。 “为什么在你已经离开的时候, “我还在预感你要离开我!”
第十一章 小木盒(1)
弄玉记得自己发过这样的毒誓:“哪怕他死了,我也要和他埋在一起。”成亲以后,他把这句话变成了床上游戏,她发明的“探监”,比扶苏兴的什么捉迷藏、照镜子、鸳鸯浴……还有各种各样的体位,效果都好,她把扶苏的手脚捆牢,和他做爱,在这出戏中,扶苏是个“披枷戴镣的死囚”,她是烈女,她找了他好久了,终于在死牢里找到了他。“我可怜的隐身人哪,你再也隐不了身了,我不会离开你了……”她一边捆他,一边诉衷肠,在这个前奏中,她已经渐入佳境,她越来越舒服,也越来越入戏,她泪眼迷朦,真的把温馨的新房当成了死牢,把在窗外记录皇子与皇子妃交媾时辰的史官当成了狱吏,想到“天一亮我们就要被腰斩”、“后半夜我们就要被活埋”、“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她越发亢奋,越发地湿。激情过后,她瞅着扶苏受虐的样子,又觉得好笑:“笨瓜,我来给你松绑。”话刚出口,她的笑容消失了,她想起“笨瓜”是以前经常对田鸢说的,于是她戒掉了这口头禅。 在那幸福的日子里,她偶尔想到田鸢,只祈祷时间磨灭他的记忆。但是就连她自己的记忆也不是那么容易磨灭。每当她经过咸阳宫广场西边那个十字路口,她总忍不住向那熟悉的灰墙眺望,那儿有一扇黑色的门,她知道,一个无法忘记她的人在里面终日昏睡,她在梦中更是躲不开他,她面对他的鹿眼睛和利剑,坦然微笑。也有一次梦见了一个亲切的他,她甚至在梦中忘了自己已经嫁给别人。他们在梦中回到邯郸,他背着她,喂她酸萝卜片,那味道比她真正吃过的还好。 做这个梦的时候,她刚刚怀孕,用扶苏的话来说,她两腿之间的“世界中心”孕育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第三代皇帝”,这伟大的使命把她折磨得够呛,每天清晨她差不多把五脏六腑吐到了银盆子里,她泪汪汪地想:“下辈子变只母鸡也好啊,没见过母鸡下蛋受这份罪的。”白天的苦恼是吃东西,她必须吃,为了孩子,甚至,也许,为了帝国未来一百年的继续强大,但她什么也吃不下去,连杨梅干、杏肉脯、酸梅汤这些酸东西都让她倒胃口。做完邯郸之梦后,她忽然明白自己想吃什么了。 “我要吃酸萝卜片。”她吩咐宦官。 皇宫里的凉拌萝卜片根本不对路子。她边嚼边摇头:“他们不是用醋泡的。”她的馋虫被梦勾起来了,而且馋得很任性。宦官惶恐地问:“‘他们’,谁?”皇子妃指着北边说:“邯郸的老太太。”宫廷使者立刻骑千里马奔驰到邯郸,吩咐当地官吏:收购这里所有的酸萝卜片,限五天之内运到咸阳。三天后,由军队押送的快车就驶过了函谷关,车上叮叮咣咣乱响,路边的老百姓猜出这是贡品,却不知道这是有史以来最廉价的贡品,车里满载着泡菜坛子。宦官从每个坛子里捞出一片酸萝卜给弄玉尝,她觉得都不如当年田鸢喂她的那一片好,但她还是指认了一个坛子。那一坛被留下,其余的统统被扔掉了。又一匹千里马通知邯郸方面:把那家人的酸萝卜统统买下来运到咸阳,督促他们赶紧再做。要是上天让一个孕妇呕吐十个月,那家人恐怕会进京当御厨。 连用来添加辣味的水蓼都是从邯郸运来的。这事一度激发了邯郸百姓泡酸萝卜的热潮,他们不明白宫里需要这玩意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孤男寡女和一头孔雀曾经飞临他们的城市,吃完南方移民的糯米饭之后口腻得慌,尝了几片酸萝卜。为了泡出比进贡的人家更可口的酸萝卜,好多人把宝贵的酒和盐都耗光了。仅仅过了一个月,官府连那家人的萝卜都不收购了,大家只好自己消化掉,一日两餐从酸萝卜里把盐分找补回来,闹得下半辈子见到萝卜就呲牙咧嘴。 皇子妃现在想吃的是炸野鸭、红烧天鹅、炖斑鸠、油焖大虾、烤鹿肉、煨牛筋、烧羊羔、炖乳猪……刚刚吃完一整只斑鸠,刚躺下来,它就消化光了,她饿得烦躁不安,眼力劲好的宦官马上差人送来小猪蹄汤。过去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些肥肉,现在它们可成了美餐。光吃肉还不过瘾,肚子里那个秦三世还需要大米白面,她枕边就少不了点心。她总是被饿醒的。没有月经了,永远都是饿、饿、饿、睡、睡、睡。眼看着肚子一天天隆起来,她幸福地对扶苏说: “看哪,看哪,你的爱人成了一口猪了。” “你不是猪。你是我的大肚肚鸽。” 孔雀还能找到她,全都是妹妹的信。“怎么样,”妹妹问,“肚子可以当案子使吗?”她幸福地回答:“也可以当床。”那个隐身人,自从她成亲以后,就自觉地消失了。扶苏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孔雀在泾水边喝水时,我将枫叶交给它,你出关中后,我就在上郡等着你。”弄玉要求他拿出回信来,他说都在上郡,弄玉要他背诵枫叶上的诗,他只背出了弄玉告诉过他的,最后他笑着央求:“你就当是我不行吗?”弄玉怀疑是田雨。田雨那么聪明又那么孤独,做得出这种事。但是她永远都不打算试探田雨,她只想比过去那个做姐姐的更加疼爱他,以偿还他在隐身术时期用枫叶慰籍她的恩情。“谢谢你替我交那封信。”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对田雨说。田雨知道她指的是给田鸢的那封告别信,他回答道:“我会为你做一切的。”弄玉低头问:“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笨?”田雨说:“还记得你给我抹去斑膏的事吗?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说: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姐姐。现在我仍然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第十一章 小木盒(2)
弄玉找不到田雨的时候,田雨孤独地前往咸阳宫广场东北方的一个棋馆,发泄在杨端和面前故意输棋的窝囊气,也等着东郭先生现身。两年前,东郭先生把他引荐到杨端和将军府,和他下了一盘指导棋,就不辞而别了。要不是三百多手棋在他脑子里装着,他无法想像自己怎么被人让五子,还输掉。这局棋,在棋枰上只下了三天三夜,在他脑子里却已经下了两年,做梦都在复盘。他梦见东郭先生时,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他了,惊喜交集,向人家讨教,醒来后却是一场空。无论他想出了多少种变化,没有东郭先生,那只是他自己跟自己对弈。将军府的棋手们看他摆出的让五子局,觉得他在做棋,因为白棋的布局像是根据终局的结果倒推出来的,他们记得东郭先生的棋还不如他女儿的犀利,也不相信有人能让田雨五子之多;棋馆里那些咸阳的棋士们,既没听说过姓东郭的下棋的人,也不认识一个大眼睛的下棋的女孩,要说那个救了狼又差点被狼吃掉的东郭先生,他们倒是知道。有时田雨怀疑这父女俩不在咸阳,甚至不在现实的世界上,而是住在他的梦里,两年前,他们从他的梦里走出来,在逆光中出现在苦闷的隐身术作坊的门口,召唤他从偏僻的草原来到了帝国的都城,从地图上的大陆北极来到了世界的中心。 他依然在下赌棋,但他已经不在乎输赢了,该让别人几子就让几子,消磨时间而已。两年前在云中,他处心积虑地遮掩自己的棋艺,辛辛苦苦地赢二十枚、三十枚铜钱,现在他不用费这个神了,从杨端和赏的金元宝上抠下一块碎片也胜过这些铜钱。由于他随军出征,杨端和赏了他十斤黄金,平时下棋得到的碎金子他没称。有了一点钱,他就开始鄙视钱,他想:这些钱比起将军的财富来算个什么呢?杨端和原有三百顷田,战后又被皇帝加赏了二百顷,蒙恬恐怕有上千顷,而打起仗来,这些巨富们还要顶着头盔在战场上挥剑呐喊。在细雨纷纷的夜里,田雨从棋馆回将军府,驾着从空中城领出来的马车,一路浮想联翩。这是一辆好车,在两年中走过鄂尔多斯高原、子午岭、出过函谷关、见过泰山、在咸阳城里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从来没有修过一次。在进入咸阳宫广场的丁字路口,一辆大车向他撞来,随着一声巨响,他的车到达了几万里路的终点,在昏迷之前他看见一只车轱辘穿过亮晶晶的雨丝飘向迷茫的道路深处。 他头缠绷带回到棋馆,见到一个酒糟鼻子、牛眼睛的年轻人与人下让子棋,田雨一看他的棋,就知道世界上除了芮儿以外,又一个新的对手出现了。这人叫王桂,很少来棋馆,所以田雨第一次碰见他。他们从早晨到黄昏下了一盘分先棋,田雨小胜。王桂夸他的棋好,田雨谦虚地说,有人曾让他五子,那人在布局阶段匪夷所思的走法,至今是他无法参透的,那人好像预知终盘的局面。王桂要他把这局棋摆出来。围观的人密不透风,摆到中盘,王桂打断了他: “这个人,我看出是谁了。” 一路上马车的颠簸也不如田雨的心跳得厉害,他为自己曾经熟视无睹地经过那些村庄、那些大车店、那些土坯房、那些岔路口、那些沟沟坎坎、那些桥、那些树、那些麦田、那些光斑和那些浮在尘埃上的影子而惊讶,原来东郭先生就在这一切的后面。“我将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梦幻般的庭院?曲径通幽的林子?鸿鹄纷飞的湖边?一叶孤舟之上?”田雨一路甩着鞭子,恨不得让马车飞起来。即使王桂带他上华山,在山洞里找到修炼得快要成为隐身人的东郭先生和芮儿,他也不会吃惊。在他的想像中,东郭先生和芮儿纹枰对坐,一个樵夫蹲在旁边,如醉如痴地看他们下棋,看得花开花又落、薪柴变成灰、斧头烂如泥……跑了半天,王桂把他领到一个以酿酒出名的兴旺小镇上,东郭先生的家在酒铺饭庄之间,他们家院墙的阴影里坐着一排街坊老人,乘凉聊天。 东郭先生不是离群索居的高人,他是这个镇上的好居民,他替忙忙碌碌的街坊邻居们照看孩子,用围棋把他们稳住,只收微薄的学费和饭钱,他夫人林氏习惯了每天做二三十人的饭菜,孩子们主要是芮儿在哄,她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乌黑浓密的长发垂到胸前,大眼睛经常垂下来看自己的胸脯。她告诉田雨,当初之所以离开杨端和,是因为父亲不喜欢故意输棋,现在的生活,他们很满足。田雨终于有机会把那盘魂牵梦萦的让五子局摆出来请教东郭先生了,令他感动的是,先生对这盘棋也是记忆犹新,从第一手到第三百二十一手,这不仅因为他很少与人对局,不仅因为这盘棋包含着“未来影响过去”的奇怪历史,而且他对自己布局阶段的神来之笔也一直在纳闷。面对田雨废寝忘食、白天梦里琢磨出来的名堂,他仅用了一个晚上就证明:田雨瞎琢磨了两年。王桂说:“别跟他较劲了,行棋的不是他,是他心里的一个神,有些着法别说你看不懂,他自己也解释不清。他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他的东西,以五子之差超出一个国手的东西,你、我,”他用红彤彤的手指头点点自己、点点田雨,“奋斗终生也不一定能得到!那不是学来的!我跟他学到了什么?无非是一种叫做‘棋艺’的、解释得清楚的东西。” 田雨再也没去棋馆,不陪将军下棋的日子,他就到这里来证实每一盘对局都不再是梦。让五子局重新开始,每次下十来手,他估计,这样的棋这辈子还能下十盘,能组成一套棋谱。下完棋,复完盘,东郭先生去睡觉,田雨和芮儿在灯下研究、记谱,如果在东郭先生解释不清的地方看出了名堂,他们也记下来,不管对不对,用“东四南二”、“东三北三”……这些简单的文字,把东郭先生的棋艺和神一股脑儿记下来。他们坐在芮儿的床上,在一大片墨迹未干的简椟中间,忙忙碌碌,也有说有笑,田雨发誓让“东郭让子谱”流传后世,不管最后攒了多少箱木片,让一千年,两千年……不,永远永远都有棋手抄它们、传它们,如果围棋没人玩了,就让他们的博士去破译东郭先生智慧的密码吧,当然是下棋的东郭先生,不是救狼的那个。他们俩笑得头碰头:当然,那个东郭也是不朽的。田雨开始为“东郭让子谱”的引言打腹稿了,他想说,秦国公认的国手被让五子的对局,比历史上的名局都更有价值,也说不定比一个帝王用天下做棋盘、用人头做棋子下出的棋更有价值,更配得上“永恒”这一幻想。
第十一章 小木盒(3)
白天孩子们来了,田雨像个好徒弟一样照管徒孙们,让芮儿少受点累。林氏一整天忙着做饭,田雨也帮着挑水劈柴,他从小到大没干过力气活,但他现在干得欢欢喜喜。东郭先生每天挑一个孩子下指导棋,克制着他那说不清道不白的灵感,把那叫做“棋艺”的、解释得清楚的东西抖落给孩子,累了就回房,让不绝于耳的落子声送入梦乡。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琴琴和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朦朦对局,朦朦的脸蛋像牛奶里泡出来的一样白,上面嘟噜着樱桃一样的小嘴巴,琴琴长着一双聪明的大眼睛,在棋枰边很坐得住,看见他们,田雨就想起芮儿在空中城跟他连下五天棋的情景。 但是田雨讨厌刘瑞,那是一个黑不溜秋的淘气包,坐下来就摇头摆尾,好像身上钻进了一只金龟子,他管不住自己的手,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他有一句十分顺口、不说就难受的口头禅:“死缠烂打”,他下棋的时候说别人“死缠烂打”,朦朦挤他,他又嚷:“少在我身上死缠烂打!”他还喜欢伸出黑手去揪朦朦的白脸蛋。田雨罚他站,他也不老实,一会儿做鬼脸,一会儿怪叫,一会儿又把老师讲棋用的大盘搅乱,田雨命令他恢复原样,他一个劲咕哝“死缠烂打”,摆不好,田雨一生气,就把棋子全扒拉下来,呵斥他:“拣起来,再摆!”他还是摆不好,田雨又一巴掌把棋子抹下来……孩子们都不下棋了,围过来看热闹。就在刘瑞哭丧着脸摆第五次的时候,朦朦这个乖蛋,屁颠屁颠走过来,对田雨说:“老师,我帮你抹。”说着,小肉巴掌就把大棋盘下面的子抹了,而且还踮起脚努力往上抹。田雨笑着让他们都回去。朦朦依依不舍地抚摸着大棋盘,田雨蹲下来温和地劝他也回去,就在这时,朦朦冷不防抱住田雨的脖子,用红嘟嘟的小嘴在他脸上锛儿了一口。 田雨冲进东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床上写棋谱的芮儿很纳闷:“你干嘛呀?”田雨直起腰:“哎哟,那个粉团脸蛋,呼一下凑过来,又白又香,小嘴锛得脆响,真乐死我了……”忽听堂屋有哭声,田雨和芮儿出去一看,刘瑞正在揪朦朦的胖脸蛋,田雨又把刘瑞拽到讲台上,逼他站直。每天都是这么热闹。 芮儿让田雨别对孩子太凶了,她说朦朦是个小地主的儿子,刘瑞的身世却比他可怜,他家境不好,母亲又走得早,他父亲送他来学棋,无非指望他将来成为某个达官贵人的门客,不受徭役之苦,我们何必要给他苦受。田雨说:“瞅他就来气,又黑又瘦的猴崽子!”芮儿一听这话,诧异地瞪着他,她的眼珠清澈见底: “怎么会?你不过是在管教他罢了,你肯定是爱他的!” 面对芮儿善良的眼睛,田雨惭愧了。为了强迫自己喜欢刘瑞,他单独跟刘瑞下指导棋。刘瑞被他治怕了,连“死缠烂打”都不敢说了,他只能从刘瑞的眼神里判断他听懂没有,从那忍气吞声、畏惧、不信任的眼神里,他发现了童年的自己。他的童年一直羞于启齿,他像刘瑞这么大的时候,兄弟姐妹们远远地躲着他,后来他在街头要饭,又饱受凌辱。于是他明白,对刘瑞的厌恶乃是一种自我厌恶,喜欢朦朦,是因为他希望自己小时候就像这样,人见人爱。他对刘瑞真的温和起来了,刘瑞有点受宠若惊,就没再欺负老师心爱的小胖子。但是有一天刘瑞居然被人欺负了。那天朦朦家里有事没来,刘瑞突然大喊一声: “让我打死了!” 琴琴眼巴巴望着窗外,正在嘀咕“谁来跟我下棋”,听见刘瑞的话,她猛地回过头来,目光中充满深仇大恨,她相信刘瑞真的把朦朦打死在放学路上了,这个温柔、文静的丫头,忽然跳过三个棋枰,揪住刘瑞的领子不撒手,还在刘瑞的脸上乱掐,她竟然把刘瑞的黑脸掐成了红脸。田雨把他们分开以后,琴琴一头扑到棋枰上嚎啕痛哭,那种悲哀绝望丝毫不亚于成年人。刘瑞则摇着自己的领口说:“死缠烂打!” 田雨跟芮儿议论这事:“她怎么哭成那样?一点也不像八岁的小孩。”芮儿说:“其实,大人的感情,小孩也有。”弄玉到将军府看田雨,听到这些事,意味深长地问:“她还是小孩吗?”田雨问:“谁?”弄玉说:“芮儿。”田雨回想她的模样,觉得她确实变多了,头发浓了,下巴没小时候那么尖了,长高了,身上……怎么说呢……越来越像一条鱼了。于是他对弄玉点点头:“她不是小孩了。”弄玉笑,她扶着田雨的肩头说:“你也不是小孩了。” 一天下午,王桂领着一群书生模样的人来了,他们拿了两套棋具到西边的空房里玩,田雨过去瞧了一眼,发现除了王桂,他们的棋艺都惨不忍睹。东郭先生听见院里的落子声比以前响,也出来看,王桂说:“嘿嘿,他们不喜欢棋馆里赌钱。”东郭先生说:“哦,赌钱不好,不好。你们玩吧。”说着就出去了,再也没管这些人。有人在他家里下棋,他还是喜欢的,听着舒服。林氏多做几个人的饭菜也不觉得累。王桂看见他们家下雨天漏水,出钱把屋顶的瓦全换了,在房顶上爬来爬去干这桩累活的是瘦弱的田雨。他们隔三岔五来一趟,把东郭先生家变成了不赌钱的干净的棋馆。他们还想跟小孩“下指导棋”,结果连刘瑞都把对面的叔叔收拾得稀里哗啦,他喊得比什么时候都起劲:“这才叫死缠烂打呢!”死缠烂打够之后,这帮人回到西房,品着本地产的香醇美酒,讨论小孩子的智慧之谜,王桂的嚷嚷声传到了东边:“小孩子看见的东西多嘛!”孩子们放学后,田雨被请进去喝了几口,他说他小时候灵魂钻进了一粒围棋子,大家都不信。他刚出门,这些人的声音就压低了。
第十一章 小木盒(4)
田雨到芮儿屋里整理“东郭让子谱”,芮儿埋头在棋枰上摆变化,长长的头发拂在棋枰上,盖住了一大片棋子,田雨看呆了。芮儿撩开头发一看,棋子全乱套了,烦躁地说:“剪了它!你说我剪短点好看吗?”田雨张口结舌楞了半天,她笑了:“喂,你又丢魂了?”田雨忽然说: “什么时候剪,给我留一缕。” 芮儿的脸唰地红了:“要它干嘛?” “做个香囊挂在腰带上。” 田雨见到弄玉时打听:“女孩子什么时候出嫁?”弄玉说:“小的十五岁,大的,像姐姐一样,一大把年纪才出嫁。你想什么呢?”田雨说:“再等一年,她就十五岁了。”他的表情非但不羞涩,反而十分坚毅自信,刹那间,弄玉肯定孔雀传书的事不是田雨干的了。他不是一个只会做梦的人,他是一个行动的人,如果他有了梦,会把它变成现实。弄玉走以后,田雨立刻出门打听房价,他要知道一年后自己攒的钱够买什么样的豪宅。 有一天田雨被王桂他们的话题吸引了,他们说外面正在传一句顺口溜: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他们说东郭先生家是有福气的,没有儿子,有了就要服徭役,到阴山上筑长城,去年冬天,长城上活活冻死了很多人,服徭役的、服刑的,一块儿冻死。他们还说,为建造有史以来最大的皇陵,朝廷正在横征暴敛,交不起赋税的农民正好变成刑徒,死在工地上……田雨很惊讶。他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空前强大、方兴未艾的帝国中,这些年来他看见的是抗击匈奴战争的胜利、帝国的繁荣富强、首都的雄伟壮丽,他还没听说过这些事。 回将军府的路上,他又遇到了一支押解犯人的队列,每个犯人背上绑着一根血迹斑斑的木棍,胳膊撑开捆在木棍上,头发像鬼一样披散下来,要不是干风吹开乱发,露出脸上刺的字,分不清脸和后脑勺。以前他也见过这一幕,不以为奇,但是今天这支队列骚乱起来,他们在骂:“脏猪!”士兵们一涌而上,一阵撕肝裂胆的哀嚎传出来,只有噩梦中的怪兽才会这么叫,它一声比一声低,湮没在狂暴的棍击声中。他们走了,留下一具尸体,脑浆流了一地,衣服被撕得稀烂,皮肤上有一片片化脓的斑点。路人告诉田雨,这个犯人得了烂疮,士兵们怕传染,把他打死了。田雨惶惑了,他搞不清这个辉煌的时代是刚刚开始还是行将就木,今后的人们会怎样书写它,也许历史真的像东郭先生的棋那样——未来影响着过去。 田雨也偶尔到百里冬家去看望莺夫人。今年夏天,田鸢被皇帝派往南方巡查丹矿,莺夫人在旧宫没了伴儿,就搬来了。大家正在商量给百里桑办冠礼的事,百里冬看见田雨,就问莺夫人要不要把田雨的冠礼一起办,莺夫人说他才十八岁,百里冬说:“嗨!公侯之子,什么时候办冠礼不行!”他本来就打算按秦国丞相百里奚后人的规格给二十岁的百里桑办冠礼,事到如今他仍然把自己当个贵族。孩子们小时候写的蓬莱国故事,被他接着写下去,而且在故事中加了一个国王,为了让国王有点事干,他把这个乌托邦拖入了战国时代,这个幻想故事几乎被他变成了历史故事。百里桑对父亲这种毫无想像力的写法嗤之以鼻,他现在除了写诗就是陪父亲下棋。他嫌父亲的棋臭,但又不敢到棋馆里去碰钉子。他听田雨说东郭先生那儿聚了一帮棋友,和他的水平相当,就很想去换换口味。田雨带他去了,那天大家不下棋,只喝酒聊天。听他们谈啊谈,谈哲学谈法律最后没完没了地谈历史,百里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 “历史是泻药。” 大家纳闷地盯着他,他解释说:“小时候翻历史书,我只有一种感觉:想大便。”书生们按住酒杯,严肃地盯着他,拒绝被这种庸俗的话逗笑,田雨悄悄说:“我也有同感。”百里桑冷冷地瞟他一眼:“是吗,但是我们俩不同,你把书抓到厕所里接着看,我把书扔掉,去大便。我们家的书库,一柜柜都是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