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5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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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眼:“是吗,但是我们俩不同,你把书抓到厕所里接着看,我把书扔掉,去大便。我们家的书库,一柜柜都是历史书、哲学书、法律书、礼仪书、神话书、宗教书、预言书、故事书、养蚕书、种地书、牧羊书、炼铁书……还有隐身术秘笈,都让我肚子胀,大家把这叫做文化,其实都是泻药,因为我差不多把马桶搬到书库里来了。”王桂他们认为这个富家子弟是个废物,但是只要他在这儿,什么正经话题也聊不动,于是下棋。他所提起的唯一有价值的话题是千年预言:“‘……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背完了。你们听懂了吗,这玩意儿是我们家一个仆人从海边拣回来的乌龟壳上刻的,那时候我们家还有个双头人会翻译那些鸟头文,前面的都应验了,那个‘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什么意思?你不能说胡人灭秦朝,胡人都滚鸡巴蛋了。”大家议论纷纷,还是猜不透。  这一天王桂领来一个定边老乡,一个独眼龙,身板高大硬朗,脸色黑里透红,说话带着浓浓的北部荒漠里的口音,大家下棋、聊天时,他像一头被驯服的豹一样盯着门口,没被罩住的那只眼里长着无形的牙齿,他浑身绷着安安静静、但是一触即发的暴力。百里桑悄悄告诉田雨,刚才他上厕所,碰见独眼龙,这家伙正在系裤带,脚底下忽然“当”地一响,有个东西从他裤脚里滑下来,戳在地砖上,他一猫腰把那东西掖回去了,但是听声音就知道,那是一把剑。

    第十一章 小木盒(5)

    家里正在准备百里桑的冠礼,光头从北方带来一张鹿皮给百里桑做皮弁。这不是一般的鹿皮,是白鹿的皮。据说白鹿也是一般的鹿变来的,变成灰鹿的时候,它看起来像一头驴,但已经一千岁了,变成白鹿的时候,它看起来像一只羊,但至少一千五百岁了。这一千五百年的白鹿皮花了百里冬四十斤金子,只是为了让儿子关起门来像个贵族那样打扮一天。皮弁、腰带、靴子和剑鞘只用了其中的一小块,都在家里偷偷地做。田雨来的时候,莺夫人正在做皮弁,把一小块一小块的皮缝在一起,每一针都穿过一颗钻了眼的彩色玉石,皮块的接缝处闪烁着珠光宝气。她说那张白鹿皮用来做四套礼服都有富余。  她又一次问田雨要不要跟百里桑一起加冠,田雨有点不耐烦了:“开什么玩笑啊,看看户籍上怎么写的——他们家是黔首,我也是黔首。有多少钱也改变不了这个身份,出身高贵也没用,纵然他真是百里奚的后代、我是齐国丞相的儿子又怎么样,我们敢戴着冠出门吗?我们只配戴黑头巾。要说加冠,我哥才有资格。”确实如此,田鸢有当朝册封的爵位,他给百里冬押盐车的时候,曾发誓戴着冠弁回来娶弄玉,结果做到了前一半。他的冠弁是朝廷赐的,是几百颗首级换来的,如果家里还要给他戴一顶古色古香的白鹿皮弁的话,现在也可以戴,他今年刚好二十岁,但他正在南方巡查丹矿。莺夫人掏出田鸢的来信,抖抖索索抽出其中的一封,眯着老眼看了一遍又一遍,说:“他的二十岁生日,是在一个叫扬州的地方过的。”她把信递给田雨,田雨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放在床上,又盯着那堆白鹿皮嘀咕:  “把门关起来偷偷地加冠?过后把那礼服怎么办?压在箱底,还是烧了?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悬。”  莺夫人一听就害怕了,她跑到百里冬面前,压低声音问,这事犯不犯法。百里冬笑呵呵地说:“你忘了,当初在城堡里给牛儿哥加冠,宾客里还有九原郡守呢。法律不许庶人戴冠,但没说不能在家里给儿子搞个成年礼呀,要是连这游戏都不让玩,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呢。”不过他答应悄悄地玩。莺夫人将信将疑地走了,百里冬继续查古代圣贤定下的规矩,很多细节他已经忘了。“士冠礼,筮于庙门,主人玄冠朝服,缁带素縪,即位于门东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于西方,东面北上,筮与席……”他迷失在古代的甜美的一天里:清风,黄土,新叶,桃花,车,粘着青草的木轮,四四方方的土房,红的帘子,不加雕饰的木门,许多姿态优雅的人,芦席,蒲团,竹器,瓦罐,青铜,甘醴,大块大块的肉脯……没有铁的世界,是那么清爽亮丽。一个阴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这些书,都要上缴。”  云阳县令站在身边,一张冰冷的脸像鞋底一样,这个小官是皇帝亲自任命的,要为当朝当代的廉洁吏治树一个典型,他绝对该张榜戴花,他铁面无私、执法如山,不知多少有钱有势又目无法纪的人,被他送到阴山上修长城、送到宗庙里劈木头、送到渭水边扛石头,百里冬虽是皇子妃的养父,也没见他笑过。  “你说什么?”百里冬问。  县令指指那本礼法书,又指指后面的书架,重复了一遍:  “朝廷的最新法令:除医药、占卜、桑蚕之书和秦国历史书籍,一切民间书籍都要收缴。”  “为什么?”  “这是法令,不要问为什么。你只要依法办事,就没有任何麻烦。十五天之内把书拉到县里来。”  说完他就走了。光头进来,百里冬嘀咕道:“书有什么好收的,书能把人头砍下来吗?”光头说:  “七辆车的兵器都给他们了,书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百里冬继续考虑冠礼的仪式,忘了书的事。过几天,里长和和气气地来提醒他了,他答应交书,但也没动。过了十五天限期,他仍然没有派车送书,他倒不想抗拒朝廷的法令,只是懒得把那些沉甸甸的简椟弄出来。他和光头在书房下棋的时候,云阳县令、县尉带着五十多个兵,驾着十辆大车,来装书了。士兵们抬着柳条筐一哄而入,把书往里搬,书太多,老也搬不完,他们索性把书架拉倒,让书简稀里哗啦滚一地,然后往筐里拣,孔雀遛达进来,差点儿也被他们扔进筐里,如意把它抱走了。士兵出门时嫌百里冬挡了道,用肩膀顶开了他。他眼里一下就冒出了火,但他忍住没发作。他听见容氏对百里桑说:“收兵器都没这么乱,那时候当兵的把剑柄理顺了才装车。”看着乌烟瘴气的院子,百里冬想:当初收兵器的时候,真他娘该造反。“说不定我们以一当十地杀出去,在赵国的土地上一呼百应,我们收复赵国的土地!”他解恨地想,“娘的,老子在云中,谁敢用肩膀让我闪开道?”他像挨了冻似的发起抖来,黑胡子也跟着哆嗦起来,他像女人一样哭了。看见蓬莱国故事也被扔进了柳条筐,他冲上去拽住柳条筐说:“这不是禁书。”县令铁面无私地说:“是不是禁书,我们带回去查。”光头这个老武士,虎视眈眈地盯着县尉腰间的佩剑,莺夫人知道他在幻想将它拔出来,赶紧把他拉上了楼。县令缓了缓口气,对百里冬说:  “你也算是皇亲国戚,我们对你算客气的。有人抗拒交书,被当场问斩,知道不?”

    第十一章 小木盒(6)

    他们刚走,扶苏和弄玉又来了。弄玉发现自己的考察记录也被搜走了,只恨晚来了一步。扶苏说了收书令的来由:有一天,老博士淳于越盯着方士们描绘的正确的世界地图想:原来世界这么大呀,皇帝迟早要统治它的,但是他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呢?还是古代的天子聪明,登基以后把兄弟儿子、异姓功臣都封为诸侯,每个人都哄安分,还能帮他治理国家。于是,他在咸阳宫的宴会上提出这想法。皇帝一听就不高兴,因为裂土分封在他看来是倒退。李斯又火上浇油:“陛下率领秦国将士浴血奋战二十六年,结束了诸侯纷争的局面,统一了中国,这是史无前例的功绩,那些酸儒生们怎能理解?说什么诸侯,诸侯只会架空天子、相互蚕食。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法令由陛下一人制订,陛下的雄才大略足以统治整个世界。”李斯还反映,当今民间学派众多,私下议论法治,但凡有新法令颁发,就站在自家立场上褒贬,甚至在街头巷尾议论,使民众产生不满情绪,同时采取违背法律宗旨的做法来抬高自己,利用古书中所谓仁政拉拢人心,聚集不明真相之人造谣诽谤,降低陛下的威信。他建议取缔民间学派、严惩妖言惑众之徒、收缴民间书籍并焚毁。说到底,这是当代最大的文化人煽动的一场颠覆文化的运动,没有人比他更博古通今、文章写得更油光水滑、脑子更好使,正是这样他才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但是出于对文化的厌倦,他成长为文化的叛逆。他的思想与那个独裁者一拍即合——当文字和度量衡都不足以统一人们的思想时,索性把影响人们思想的一切都抛到火里去,让人们一代一代忘掉它。新的法令已经刻在石头上,树在咸阳宫广场上了,比当年商鞅之法的石碑还高:结伙谈论《诗》、《书》者,当场处死;以古非今者,灭门;官吏包庇罪犯者,与罪犯同罪;收书令下三十天,官吏不执行者,脸上刺字,去服苦役……如此剑拔弩张,是为了根除民间学派。对百里冬一家,确实是够客气的。  田雨住在杨端和府,对城里的情况也比较熟悉。他看见那块碑耸立在咸阳宫大门外,在两排铜人前面。再往前,在咸阳宫广场的中心,新建了一个圆形的高台,台上有一排高杆,台边有铁栏杆,台下有一圈深沟,通往咸阳宫广场的下水道。这里每天人山人海,一批批逆党在台上被处决,他们的血流进那深沟,流向下水道,流淌在咸阳宫广场的一块块严丝合缝的青砖下面,他们的头,轮流挂在那一排高杆的顶端,失去生命的头发兀自飘着,在苍凉的天幕下像枪头的缨一样。行刑台东边有个台阶,下面是一座跨过血沟的小桥,士兵们不停地把尸身、头颅和七零八碎的肢体抬下来,装进车,拉往郊外焚烧,很多犯人是被夷三族的,连给他们收尸的人都没有。皇帝创造的世界中心腥气冲天,乌鸦日日夜夜盘旋着、号叫着,连草原上的苍隼和兀鹫也远道而来,在行刑台上大快朵颐,或者勾肩缩脖停在宫墙上、皇宫的屋顶上,耐心地等着又一批犯人被砍掉脑袋、肢解、拦腰铡断……田雨在百里冬家碰见扶苏,就问:“真的有这么多逆党吗?”扶苏说:“什么逆党,有些只不过在酒馆里多嘴多舌,被便衣听了一耳朵。有些更倒楣,只因户籍和逆党编在同一组,按法律,他们就连坐了。这一条最不讲道理:五户黔首编为一组,其中一户谋反时,如果其余几户不告发,他们就陪着死,哪怕根本不知情。”他说假如他当了皇帝,第一件事是修改秦律,推倒雍城那个商鞅之法的石碑,第二件事是拆掉咸阳宫广场的行刑台,填平那血沟。  腊月里,行刑台冷清了,食腐的黑禽大都飞回草原和荒漠了,只有一些小个的还在行刑台上流连,从积雪里找碎肉,痴心地等着它重新开张。连扶苏也不知道这场血雨腥风是过去了,还是暂时的安宁——只是为了迎合皇帝在统一天下之初改称“腊月”为“嘉平”的美好愿望。田雨来到东郭先生家,专心下棋、教棋、整理棋谱,忘记了外面的悲惨世界。书生们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来,王桂和独眼龙回定边老家过年去了,百里桑在父母身边安心等待着冠礼的那一天,其他人不知在哪儿。孩子们放假后,院里就更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林氏突然只需要做四个人的饭菜了,这清闲她一下子吃不消,于是她把孩子们用的八个棋枰里里外外擦干净,再把二十几盒棋子倒在水盆里,一粒一粒用皂荚搓洗,三千多粒棋子,她洗了半个月。当她把棋具重新摆好时,东房看起来不像围棋学校,倒像个纪念馆。田雨和东郭先生的第二盘让子局快下完了,他仍然没有胜机,但他很高兴,因为离他现在的理想——用一生的时间编写一部包含十局棋的《东郭让子谱》——只差八局了。在焚书运动中,《东郭让子谱》没遭殃,因为东郭先生家不是百里冬家那样的藏书大户,他们交了一箱书和棋谱到县里,就没人来查了。整理棋谱时,芮儿突然问田雨:  “咱俩多久没下过棋了?”  “两年零四个月。”田雨不假思索地说。  他们没有马上对局,《东郭让子谱》就够他们忙的,以后的日子还长。年底,田雨来到百里冬家,看见了给百里桑做好的缁布冠、白鹿皮弁、爵弁以及三套礼服,还有白鹿皮剑鞘,里面装着涂了银粉的木剑,曾经拥有七车武器的百里冬就用这套东西给他儿子过家家,冠礼的日子早已卜筮好了,就是大年初一。田雨告诉大家,他打算在东郭先生家过除夕夜。莺夫人怔怔地盯着他:“你哥不在,你也不在……”说着,声音哑了,眼泪要出来了,容氏责备田雨:“这叫什么话!年三十撇下你娘,在别人家过,就算你已经是他们家女婿了,也不兴这个规矩啊。”田雨拉着养母的手,亲切地说:

    第十一章 小木盒(7)

    “娘,我和我哥都是您的儿子,可他们家没有儿子。还从来没有一个大小伙子在他们家过年三十呢。”  事情就这样定了。年三十那天,田雨考虑了一下,决定不带礼物去东郭先生家,他没听说一个天天在家的儿子除夕夜还要给家里人送礼。他来到那熟悉的院里,撸起袖子,帮着剁开冻硬的牛羊肉,劈柴,打井水,一桶一桶往厨房提,再把脏水提到门口倒掉。他和芮儿一起喜滋滋地把桃符挂在门口,把椒花酒、桂花酒、饴糖、年糕摆在灶王爷面前,跟着老人们跪下来,祈求那个大胡子的神向玉皇大帝说几句好话,保佑全家平平安安、衣食无忧。他不知道百里冬那边在贵族的幻想中会搞出什么名堂,但他喜欢这个家的朴实的、平民的新年。他和芮儿一起收拾闺房里的棋谱和棋具,装在床底下的抽屉里,这时他发现了一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缕头发。芮儿一见,脸就红了,她把小木盒抢过来塞回抽屉里,把抽屉合上。田雨记得自己曾经向芮儿要一缕头发做香囊:“咦,这不是给我的吗?”芮儿满脸通红地说:“现在不给,不给不给!”田雨问:“那什么时候给?”芮儿锁上抽屉,笑着说:  “不知道。”  除夕之夜,田雨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他曾是一个被魔咒困扰的孩子,碰什么就丢什么,算命瞎子给他哥的预言是成为情种,给他的预言则是“早晚会把自己弄丢”,他在满门抄斩中失去双亲,沦落街头,在城堡中喝隐身糖浆丢魂,又获得新生,他苦读兵法励志成为将军,没想到成了围棋国手……后来的事,就与东郭先生息息相关了。他们这才知道莺夫人只是田雨的养母,田雨是个孤儿。林氏慈祥地告诉他:  “孩子,这儿就是你家。”  一年来,田雨用种种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正是这个家所缺少的年轻男人,他兢兢业业地辅导棋童们、一丝不苟地撰写棋谱、由衷地尊敬长辈兼老师、让他们严肃的女儿笑脸盈盈,他甚至向自己的体力挑战,干起上房补漏、挑水劈柴的重活,渐渐忘却了大将军的梦想。两年前,芮儿的瘦小身影出现在逆光中,她的大眼睛铭刻在他记忆中,东郭先生的智慧又引起他深思。后来他们撇下两盘对局,一去无踪影。田雨不知多少次回顾这两局棋,困于无法解答的谜团,沉浸在无望的怀念中。当王桂把他领到这里时,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把他们弄丢了。东郭先生一家人已经习惯了田雨的存在,如果不是这个聪明文静乖巧的孩子而是别的男人在这院子、这棋室、这闺房、这厨房、这安宁、祥和、智慧之中赖一辈子的话,他们想都不敢想。  “我已经在北阪看好了一个大宅子,”田雨说,“再攒半年的钱,就可以把它买下来了。”  大年初一中午,田雨赶到百里冬家参加冠礼,扶苏也来了,弄玉没有来,因为她正在坐月子。百里桑在漂着十二种花的水里沐浴,洗掉身上的孩子气,然后钻进临时搭起的帷幕。他身边搁着黑、白、黑里透红的三套礼服,帷幕外等着他的是三顶冠弁、一盆圣水、木梳、甜醴、佩剑这些神圣的东西,以及肃立的家人,以及也穿上了礼服的孔雀,以及仅有的三名客人——扶苏、莺夫人和田雨,他有些心慌。父亲的声音传进来:“孩子,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们正在为你举行庄严的成人仪式,当朝当代最为尊贵的皇子扶苏,我的好朋友何荆,我,将为你加冠。请你从帷幕中出来,接受我们的祝福。”百里桑穿着黑色的礼服,从白色的帷幕中钻出来,跪下。父亲在圣水里洗手,拾起梳子给他梳头,为他戴上黑麻布做的第一顶冠,向他敬酒、祝福。然后他钻进帷幕,换白色礼服,出来让扶苏加白鹿皮弁,再换黑里透红的礼服,让光头加黑里透红的爵弁。“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他们的祝福虽是背古书,却使他思绪万千。“弃尔幼志”!他将忘却少年时代什么样的理想?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围棋天才,但田雨的到来击溃了他的信心。他又以为自己是诗人,但是在今天的世道上他已不再指望有人还能理解诗歌。加冠之后又加佩剑,他真的进入了父亲营造的幻觉,他感到了为人子、为人兄、为人臣,有治人之权、征伐之权、祭祀之权的庄严。他的头发被绾成了髻,冠扣在上面,钗穿过它,缨系在颌下,在这种踏实的感觉中,他不想再混日子了,他打算学学治家之道,继承父业做个殷实的小地主。但是想到白鹿皮剑鞘里包着的是一把聊以自慰的木剑,他又笑了,他想起那个独眼龙,此人在东郭先生家厕所里撒尿,一把真剑不小心从裤裆里掉出来,在尿槽上戳出了火星。这个蛮子带着剑,但显然不是贵族,他不是贵族又是什么?那就是强盗。礼毕后,扶苏走了,他还惦记着坐月子的弄玉,以及那个天知道会不会成为大秦帝国第三代皇帝的新生儿。按仪礼,百里桑应该以成人装束骄傲地出门拜见乡邻,这个就只好算了。送走扶苏,他们赶紧闩上大门,回到已经改成餐厅的书库里赴冠礼宴,宴请自己。百里桑又换上了白鹿皮弁。每个人送他一句金玉良言。百里冬说:“美哉!戴冠之士,即使与人决斗,你首先要护好的是头上的冠,像子路那样,当别人刺断你的冠带时,你把它拴好,再接着战斗!”他一时忘了这玩意儿是要摘下来、藏起来的。容氏说:“美哉!儿子,你哥哥死后,我们就只有你一个儿子了,别让我们失望!”莺夫人说:“美哉,二公子,接下来,你爹该给你说个媳妇了。”光头说:“美哉!少爷,将来有机会,把咱的空中城再建起来!”田雨说:“美哉,小伙伴,祝你一生幸福美满。”如意抱着孔雀说:“嘻嘻,美哉,哥哥,这些赠言可都是人生财富,你可都得背下来啊!”正说笑着,有人敲门。

    第十一章 小木盒(8)

    大年初一晚上谁会来拜年?他们在这里素不与人交往,白天也没有人来拜年。那就是扶苏回来了。如意跑出去一边开门一边说:“姐夫来得正好,我们还没动筷子……”可是她楞了,门口站着一队士兵。  士兵们手执利刃冲进来,涌进餐厅,百里桑的白鹿皮弁还在头上戴着。一位军官厉声问:“你是百里桑吗?”他点了点头,士兵们立刻把他枷住,拖了出去。容氏喊道:“是扶苏公子亲手为他加的冠!”军官说:  “我们奉廷尉之命缉拿百里桑,他可能参与了谋反活动。”  谋反?廷尉?大家懵了。一眨眼,他们已经把百里桑押走了。田雨说,廷尉是仅次于皇帝本人的执法者,由他办理的案件都是大案要案。但是百里桑怎么会跟“谋反”的事沾边?他感兴趣的不就是下棋和写诗吗?如意连忙写信让孔雀送进宫。大家焦灼不安地等啊等,终于又有人敲门了,这回是扶苏。他听了事情的经过,问:“百里桑在外面跟什么人有来往?”田雨说今年秋天他在东郭先生家和一些书生下过棋。  “书生!”扶苏说,“现在最不老实的就是书生。昨晚上,年三十,朝廷突击抓捕了一批书生,他们是真正的逆党,东郡的一个县令就是被他们谋杀的。百里桑会不会认识他们?”  田雨冲到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马,飚了出去。一路上,他脑子里嗡嗡地响。如果昨晚落网的逆党中有人在东郭先生家下过棋,如果百里桑是被他们供出来的,东郭先生一家会不会受牵连?他们和逆党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是逆党就在他们家聚会,林氏还给逆党做饭!这是罪名吗?田雨理不清。到了,到了!东郭先生家的院子真是空的!想问问邻居,邻居也没人!隔着几个院落,有人告诉他:昨晚上统统被抓走了,这是一组住户,有事都要连坐。连坐!如果连毫无瓜葛的邻居都要连坐,窝藏过逆党的东郭先生一家又当如何?田雨赶到杨端和府,求杨端和带自己进宫找廷尉,杨端和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还找廷尉,廷尉还找你呢,要不是我把剑拍在案上替你说话,你早进去了。”  “东郭先生一家被他们抓了!”  “东郭?哦,那个老棋士啊?你的意思,要我帮他说句话?当初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  “将军!”田雨跪下了,“他对我非常重要!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杨端和带他去找廷尉了,扶苏正好也在那儿。廷尉对扶苏说:“都知道百里家与公子的关系,执法队不敢擅自抓他,报到我这儿来,我也不敢做主,报给皇上,皇上发了脾气,说该抓的就要抓,六亲不认,我这才叫人把他带来,我好好问问他,如果他真的只是去下下棋,我会如实向皇上报告,但……他擅自戴着一顶白鹿皮弁,这,我也不敢向皇上隐瞒。”扶苏说:“这弁是我给他戴上的,我去向父皇解释。”他走了。廷尉听明白田雨的来意,冷笑道:“你还替别人说话,你自保吧。这种小案子,不在我这儿审。”  廷尉连这批逆党关在哪儿都不知道。田雨推测,谋杀县令的事发生在东郡,如果东郭先生一家确是被这事牵连,他们应该被关在东郡的大牢里,由东郡的司法机构审理。他赶到东郡,证实了这一猜测。东郡郡守告诉他:窝藏逆党的人也是逆党,逆党只有死路一条,问题是怎么死,有戮、弃市、磔、枭首、车裂等等,审判就是给每个逆党定个死法。田雨回去取出自己本来准备买房的钱,二十多斤金子,又到莺夫人那儿,把田鸢这两年收的地租拿走,两麻袋铜钱和一些金子,进城把它们统统换成金子,总共一百六十斤左右,送到东郡郡守家里。  “我会秉公办案的,”郡守盯着金子,“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田雨要求探望他们,郡守说他们不在东郡的大牢里,是临时执法队把他们抓获、关押起来的。田雨回到将军府,找到全套法典,拿出当年研究战国历史的劲头,认真研读起来。他渐渐佩服起制定这套法典的人——主要是一百多年前的商鞅。“凡讯狱,必先尽听其言而书之”,他们主张耐心听取人犯的口供,“毋笞掠而得人情为上”,要获得真实的口供,不搞逼供,不轻易动刑,“以乞鞠及为人乞鞠者,狱已断乃听”,不服判决,可以上诉。对死刑尤其慎重,地方上判决的死刑都要上报廷尉,廷尉亲自判决的死刑则上报皇帝,怪不得他们伟大的皇帝每天批阅二百斤奏简。瞧瞧,他们把诉讼程序搞得多么完备、谨慎、公正!田雨相信东郭先生一家不会死,东郡郡守会找到理由为这家老实人开脱的。但他不由自主地关心起郡守说的各种“死法”来——戮杀,先剃犯人的头发胡须,羞辱他,再杀他;磔,把他肢解;腰斩,用铡刀把人切为两段;车裂,五马分尸;坑,活埋;枭首,行刑台高杆上的那些人头就是这么来的;镬烹,活活煮死一个人;族,灭三族;具五刑,在脸上刺字,割鼻子,割舌头,剁脚趾头,肢解,将头颅割下来挂在高杆上……他看不下去了,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老实人身上。他忽然想起东郭先生家的门没锁,想到这儿,心里倒凉了一下,他急忙往外走,兀鹫又飞来了,行刑台那边又是人山人海的了,他凑过去看,路上还遇到几辆血红腥臭的车,满载着脚趾头和鼻子,他想:他们连一根脚趾头也不会少,他们只是被逆党利用的老实人,而且郡守刚刚收了一百六十斤黄金,但他不由自主要过去看看谁在行刑台上。他挤进摩肩擦踵的人群,看见死囚们在行刑台上跪了一圈,他们背上绑着木架,胳膊也绑在上面,田雨绕着法场走,在行刑台上见不到一个熟人,他对自己抑制不住的一个念头充满了憎恶——他们会不会在……“你想什么呢!”他斥责自己,“连判决还没下来,就算判了,也还有上诉的机会!”但是当他走到法场南边时,什么也不用想了,他们就在行刑台上,背着木架,低着头。

    第十一章 小木盒(9)

    他相信自己认错了,他拼命挤进人群,直扑到血沟边的栏杆上,仰望行刑台。但是,千真万确是他们!“芮儿!!!……”田雨的喊声被法场上的喧嚣淹没了,他们仍然低着头,也看不见他,他们已经提前闭上了眼,他们脸上的颜色已经和死人一样。田雨攀着血沟边的栏杆挤过去,冲向桥上的监斩官,他立刻被士兵们摁倒在地,他的脸贴着腥臭冰凉的石头,他拧着脖子大喊:“为什么不经审判就处决?!”监斩官问:“你是谁?”田雨说:“杨端和将军府的田雨!为什么不经审判就处决?!”“现在还用审判吗?你没看见那块碑?执法队有权当场处决逆党!把他们抓回来问清楚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是老实人!就在你身后!那一家三口,他们是老实人!”监斩官下令开斩,田雨听见了“喀嚓喀嚓”头颅被切下来的声音、“噗噗”身体被铡断的声音、还有被割肉、被肢解的惨叫声,他分不清哪是他们发出的,他被士兵紧紧按着动弹不了,也看不见他们在怎样被屠戮,他只能听着自己深爱的人被杀死,他只看见一股股鲜血注入桥下的深沟,冒着热汽流淌着,汇集着,他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已在牢房里。同屋的人犯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他不说话,这些人揪住他,用膝盖顶他的胸、腹,用肘猛击他的背、腰,他不说话,他吐出了胆汁,又吐出了血,也不说话。昏迷,醒来,入睡,或者昏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被狱卒抬了出去,又被几名士兵抬上车,他被拉出大牢,拉到街上,一直拉到杨端和府里。杨端和出现在他身边:“折腾够了吧,这个世道,能保住你自己的命就不错了。”他不说话。又过了不知多少天,他能走动了,于是他跌跌撞撞一直走到东郭先生家里。这里已经被抄过,抽屉都被橇开了,棋谱不见了,但小木盒还在,托在手里非常轻,拉开盖子,里面仍然盘着一缕黑发,摸起来凉凉的、滑溜溜的。他把小木盒紧贴在脸上,泪水无声无息、无休无止地倾注在上面。深夜,芮儿的眼睛浮在床头,里面闪烁的泪光是真实的,他呆呆地看着,芮儿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她的瘦小肩膀、刚刚隆起的胸脯也浮现出来,他看见一个栩栩如生的芮儿。  “芮儿!你活着!”他从地上跳起来。  “你看见我了。”  “他们呢?”  “别来抓我。”芮儿向后滑动,“我会把你冻坏的。”  “芮儿!”  “等我暖和一些再来看你,好吗?”她的身影穿过木窗格,化在了月光里。  田雨躺在芮儿床上,等着她再来,他打算永远等着。他把小木盒放在枕边,轻轻摩挲它:“好的,我们还能见面,就好。好芮儿,你留下这个东西,我再也不会失去你了,对吗?你说身上暖和一些就来看我,什么时候能暖和起来呢?爸爸妈妈好吗?让他们也来看看我,我要买新房子,我要接你们来……”天亮又天黑,他不吃不喝地等着,往床头看、往窗口看、往黑暗角落里看,辨认哪一个光斑是芮儿的眼睛,但是芮儿还没来,她在那无限苍茫的彼岸,身子还没暖和过来。夜风送来一个母亲的哭声,田雨继续喃喃:“很多人都在哭,我不哭了,我不是还可以见到你们吗……”然而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血!血!血!除了这个,他们还让我看到了什么?他们按住我的头,不让我看……”他只觉得眼睛里流出来的都是血,“兀鹫!兀鹫吞噬了你们的肢体,你们死了,连个安息之所也没有!……我要吃要喝,我不能死,我要为你们复仇!我要吃仇恨,我要喝仇恨,我要呼吸仇恨,仇恨是我赖以维持生命的唯一的东西!即使杀三个人也不足以解除这仇恨!他们动用了一支军队来杀死你们三个!从今往后,能使我成为将军的,除了仇恨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第一个要杀的是执法队队长,也就是那天的监斩官。田雨用一个围棋国手的全部聪明才智来算计他。跟踪了几次,田雨认定他住在咸阳西南的驻军大院里,在这里动手是不可能的。但田雨坚信,一个人不可能不走亲访友,不可能不出去消遣。“放在以前,如果有人憋足劲要杀我,他可以在棋馆外面用车撞死我,可以在东郊的路边袭击我,也可以在泾水边暗算我,因为我不会整天呆在杨端和府,我会去下棋、去找东郭先生、去找百里冬。这个人,也一定有经常去的地方。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他必须死,他已经死定了!”他瞪着阴曹地府的索命鬼的眼睛,换不同的车,在驻军附近的不同路口守望着,一个黄昏一个黄昏地空守,又一次次因为不敢太接近对方的车而被甩掉,偶尔跟踪到一个酒楼、一家饭馆、一户人家、一座深宅大院的门口……他以一己之力网织着此人的厄运,寻找着亲手杀死这个佩剑的军人的良机,不到万不得已不打算雇刀客,他还一直忍着没向杨端和及军中的其他人打听情况,因为被他盯住的人迟早是要死的,朝廷迟早要来破这桩命案的,到时候不能给他们留下线索。他要保全自己,去杀更多的人。  他终于发现执法队队长每隔三五天在城北的下等人居住区的一户人家过夜。田雨估计这是他的亲戚。白天,他扮成乞丐敲开了那家人的门,一个少妇站在门口,一条牛犊般的大黑狗扯着铁链子冲他狂吠,这东西的嘴完全是方的。在妇人摔上门以前,田雨看清了这个院有两间正房、一间厨房和一间狗舍,这样的小院,住的人应该不多。他在周围转了一圈,记住了两件事:北边墙外有一棵柳树,一条胳膊粗的树枝伸进院;南边的墙挨着厨房,房顶的烟囱大约有一尺粗。除此以外没有更合适的攀缘处了。他在郊外找一棵柳树爬上去,爬到胳膊粗的树枝上,结果树枝被他压断了。看来只能上烟囱。他听说过盗贼用的钩索,但是他估计自己没有力气抓着一根绳子上墙。于是他为自己设计了比较业余的工具——顶端带有套索的软梯子。为了干这桩活,他住进旧宫田鸢的宅子,把看房的几个老仆遣散,说是要卖房。人走空之后,他把东西做出来,在这儿的厨房烟囱上练习套圈,他在草原上见过人家套马,自己没套过,但一个烟囱总比马头老实。练得顺手时,他忽然意识到这并非套马,而是按照小时候苦读的兵法用云梯攻城拔寨。但是那条狗怎么办?

    第十一章 小木盒(10)

    用普通的毒药诱杀一条狗,它临死前肯定会闹腾,必须找到见血封喉、狗吃了连吭都不吭一声就断气的专用毒药。他小时候曾经流浪街头,他知道这种药在哪儿。十年过去了,空中城的理想、将军府的安宁、东郭先生家的幸福,都过去了,他又要和自己深深鄙视的秘密社会打交道了。他远离咸阳去办这事。一个小乞丐摊着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的腿在路边唱着万年穷的歌,田雨看出那是用朱砂、猪油、猪肉和豆腐皮做的。他用齐国口音对小乞丐说:“初来贵码头,想拜拜瓢把子。”小乞丐问:“做什么买卖的?”他说:“翻高头。”小乞丐把他交给一个贼,贼又把他领到瓢把子面前,瓢把子问:“哪个窑?”他说出本地一家富绅,瓢把子默许了,又问:“几个并肩子?”他说:“乌里王,就我一人。”瓢把子说:“独狼呀。”这个切口——独狼——后来竟成了田雨在革命党中的绰号。他向瓢把子纳完贡,又说:  “窑紧,有皮条子,向您求点药。”  就这样,他买到了杀狗的药。他在当地买了一条狗拉到没人的地方试了试,看见毒药确实见效,就回咸阳了。一个想法曾经浮上心头——这?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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