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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通天塔(8)
周游世界第五圈时,他忽然想到自己早已解放,已经没有人认得他,他已经逃脱了恢恢法网,他就打算回家看看。他住在客栈里,忽然听到人喊马嘶,一群提着剑的人把他从床上拖起来,他以为临时执法队的士兵还在执法,还认得他,要把他送上咸阳宫广场的断头台,把他肢解了,喂给几年不散的兀鹫,因为他擅自返回文明世界……可是,实际情况比他想的好到哪儿去了,这只不过是土匪来拉票,他们一拉就拉一个村的人,或者一个客栈的客人。他们把肉票们捆成一串牵着走,用棍子轰着走。肉票走快了,土匪就喊:“软巴些!”用棍子打他们的头,走慢了,土匪又喊:“硬巴些!”用棍子打他们的屁股。这些黑话的意思,土匪也不教一教,只让他们在棍棒下自悟。于是他们明白自己不仅叫肉票而且叫“叶子”。叶子们的队形不像样,土匪就给他们搞军训,“软巴些!”“硬巴些!”只有这两种口令。他们被拉到山洞里,土匪头子举着马灯从他们脸上看家境,然后把他们一个个倒吊起来,拷问家在哪儿、家里有多少田,说得少就往死里打。他们的行话管这叫“捋叶子”。按每人自报的田产定赎金,按家的远近定赎期,派喽罗去送信,他们的行话管这叫“发帖子”。 听到这儿,百里冬把有血手印的信拿出来问他:“就是这个?”百里桑说:“对,这就是土匪发的帖子。如果您不管,他们还要跟帖,跟帖就不客气了,会有我的耳朵、鼻子、眼睛、脑袋。他们不让回帖,您要想讨价还价,他们就在肉票身上扣下一些东西,赎金不够,也扣下一些东西,我看见一个肉票,该用三万钱赎,他家只送来五百钱,土匪就放他一只脚回去,他家里又送来五千钱,土匪放回了他的下半截身子……”容氏打断道:“别提那个了!快说说你自己的事。”百里桑接着说,他求土匪杀了他,但是土匪看他像大户人家来的,听他说话还有咸阳口音,偏不杀他,成天拷问他。他寻摸着机会逃跑。有一天他得救了,他看见一个熟人是土匪的小头目,就向他大声呼救,这小头目走过来,认不出他来,他说:“是我!蓬莱之筮,瀛洲之甲!马戏团在我脸上施了幻术!”这位熟人,是对幻术深信不疑的,他就向大当家的求情,大当家的愿意给这个面子,但另一个小头目不高兴,因为这是他抓来的肥票,按规矩他能从赎金里提一成。当时土匪们猜想这一票值十来万钱。 大当家的到底还是把他放了。但这是假的。他走到青盐泽畔的客栈里,吃了有麻药的人肉包子,人事不省。他醒来时被绑在马厩里,土匪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诈他:“明明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还说是闯江湖的!”他不承认,土匪又用香烧他的皮、把棍子伸到他屁眼里搅、把杠子压在他膝盖上……于是他招出自己是云阳百里冬家的,家里可出十万钱赎他,土匪不满意,要割他的鸡巴,他才把赎金提到了十五万钱。然而几天后他的鸡巴又受了一场惊吓:“十五万钱!阉了你个王八操的,你爹是谁,你以为我们打听不到?你个王八操的,你爹是皇子妃的养父!”于是赎金由土匪们定了,他也不知是多少。如意告诉他,那是和他一样重的金子,他笑着说了又一句证明身份的话:“爹,这样的事您干过三次,第一次,马戏团的人说那头孔雀拉出的屎都是金子,您用二十斤金子买了它,第二次,老巫医说卢敖有多重,他就值多少金子,您又用四千两黄金去赎他,这一次……”容氏说:“这一次的三千九百两黄金,是我们家最后一点浮财,我们的田产,在你流放那年就被籍没了。”听见这话,百里桑哭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擤擤鼻子接着说,他被土匪关在马厩里,扣在一口钟下面,免得他那个熟人看见。他们在他嘴里塞上布团,免得他喊,脱光他,绑着他,免得肥票跑了。他们每天一次掀开大钟,扯出他嘴里的布团,让他吃东西。他吃人肉包子会吐,他们就把他的头摁在马料槽上。他回到大钟里面,把尿撒在钟口,把土濡湿,用脚指头抠洞。土匪发现以后,把他弄回了山,关在那个铁笼子里。他还告诉大家,这事绝对与张璐无关,土匪绑他时,绝对不知道他是谁。匪巢里的那个熟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伙伴田雨。大家懵了。过了好一会儿,如意最先明白过来:“这就是说,田雨当了土匪?”没人敢把这消息写信告诉海边的莺夫人,在后来的日子里,莺夫人仍然以为田雨在旧宫看房子收租、时不时去陪将军下盘棋、可怜兮兮等着将军帮他终生免除徭役。 百里桑这一变,连他父母都认不出来,外面就更没人认识他了,他就在家里安心住了下来。家里还顺利为他申报了户口,他算是百里冬的第三个儿子,很小很小的时候被马戏团拐走了,多年的流浪生活把他成了黑大个,和他的矮子父亲毫无共同点,但是当他光屁股耍蛇时,他爹认出了他屁股上的胎记。户籍官让他把裤子脱下来检查,果真看见个胎记,和现有的世界地图的形状一样。被马戏团拐走的故事与他的实际经历比较吻合,这样他就不容易说漏嘴了。 但是无论他怎样脱胎换骨,他还是过去那个大懒虫。每天中午他眯着眼睛来到太阳光下,打几个哈欠,伸伸懒腰,躬着身子钻过餐厅的门,把容氏怀着一腔慈母情为他做的一顿美味佳肴当成早点一扫而空,然后像偷过嘴的熊猫一样扬长而去,那些脏碗脏盘都归妹妹。如意在厨房里,没好气地把碗弄得叮叮当当,嘟哝着:“这倒好,家里雇不起老妈子,我成老妈子了。哼,半只鸭子,一锅红烧肉,他一顿就吃完了,等着吧,二少爷,等着吃马齿苋。”晚餐简简单单地喝点粥吃点素菜,他那由幻术打造的高大躯壳里居然产生了真正的大汉的苦恼,吃完饭,天还没黑,他就一个劲喊饿。张璐那种仿佛念过咒的美粥他倒爱喝,一人就可以干掉两锅,现在要熬三锅才够全家人喝。
第十二章 通天塔(9)
家里在坐吃山空,容氏开始琢磨生财之道了,她和如意到子午岭上采了很多腊梅花,可是用腊梅花做出的青春膏不能让人一夜之间变白、让姑娘明目善睐、让妇人脸上的皱纹消失,不好卖。母女俩的手都冻裂了,而百里桑宁可从餐厅逛到卧室、睡一觉之后再从卧室逛到灵堂、从灵堂逛到马厩车房、从院里逛到雪地里,也不肯帮她们洗洗碗。同样逛来逛去的还有他爹,他跑了一趟鄂尔多斯高原,忽然发觉一双老腿还有力气,就不肯闲着了。他经常在门口、院子里、楼梯上碰见儿子,但互相看一眼,又各逛各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天百里冬忽然眼睛一亮,停下脚步,对这个归来游子说:“还会下棋吗?”于是他们父子俩有了一点乐子,百里桑依然能让父亲三子,这仿佛说明他的灵魂没有跟着躯壳一起变。 他跟街坊的孩子们玩到了一块儿,一起堆雪人,他兴奋得大口喷白汽,还念念叨叨:“老胡子把城堡围了十五天!渴得喝尿了!”他捧起一大把雪往雪人身上夯,“突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我们趴在地上舔雪!”说着,他就跪下来啃雪人。容氏叮嘱他别说空中城的事,又向邻居们放出口风:我这儿子有毛病。从他们家门口可以清楚地看见咸阳宫后面的地图山,有一天,百里桑突然指着那儿,对周围的人大呼小叫:“不对,不对,世界不是这样的,比你们想的大得多!”容氏吓坏了,一边堵他的嘴一边把他往回拖,生怕他因为藐视皇帝发布的正确的世界地图再给抓起来。 但他忍不住要向人们抖落他周游世界的见识。他说世界上有像炭一样黑的人,他们用塞满了草的小牛皮骗母牛出奶,他们把一种红色的草熬成汁倒进河里,鱼就醉了,浮到水面上让他们捞,来喝水的鸟也醉了;他说有一个岛上的人吐唾沫欢迎他们,招待他们吃烤蚱蜢、烤蜘蛛、煎蚂蚁、凉拌蚊子,那儿的蚊子有这儿的苍蝇那么大,那些人津津有味地嚼着,马戏团的人也哭丧着脸吃着,最后他们拔下马戏团的船上的铁钉,换上了金钉子,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铁;他说他看见了外国的空中城,那不是山顶的城,是一座人工的山,也不是用墙围起来的,而是袒露着的一层层巨大的平台,每层平台上都有花园,花草绿树一直长到天上,还有层层落下的水帘,他们管这叫“天堂”,说着说着,他露了几句外国话。经常看见一群大人小孩围着他,听他神气活现、指手画脚地神吹,容氏也不管他了,反正他说的是周游世界的事,不是百里桑的事。他还很会卖关子,大家听得入神的时候,他突然说:“谁给我买只烤羊腿去?”于是就有人给他买,他吃饱了,接着侃。他说有个岛一年到头冒白烟,通红的岩浆像铸剑的铁水一样顺着山沟流,把螃蟹放进去过一会儿就可以吃,地底下整天轰隆轰隆响,那倒有点像……说到这里他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像他小时候编故事写的蓬莱国;他问:“谁给我买个卤猪蹄去?”有人买了来,他又说,他们在海上迷路了,乌云中一团火为他们指引了方向,驶近一看,那是世界上最高的灯塔,熊熊烈火撕咬着三角形的塔顶的铁栅栏,照耀着整个港口,它好像比咱们的通天塔还威风呢;还有海边的攻城战,城墙上的千万只盾牌把阳光反射到海上,点燃了敌人的船;还有外国的国王用敌人的兵器铸造的巨像,它只有一尊,但比咸阳宫广场的铜像高一百倍……听故事的大人们相信他真的有毛病,没人给他买烤羊腿卤猪蹄了,那些地方,不知是他是真的去过,还是做梦去过,但他霸气十足地讲下去,讲给孩子们听——那个四季如春的国度,到处都是逼真的塑像、漂亮的圆柱、整块岩石凿成的房子、红色的石壁、圆形剧场的废墟,那里的人,白得像有病,但是头上长满金丝,眼睛是蓝宝石,他们用一木桶一木桶的红酒把马戏团的人灌醉,感谢他们把城市变成大海的幻术表演,又很稀罕他们带来的糖,这些人连糖也没吃过,真够可怜的,用一斤糖可以跟他们换六匹马;别看他们不会吃,却很有想像力,大地是个球这件事,他们早就猜到了,人人都信,而咱们这儿,只有马戏团相信,因为走着走着就回来了,又见到了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吃饭时他悄悄告诉家里人,他见到了田鸢,没打招呼,当时田鸢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吃桑椹吃得满嘴黑,那个女的回过头来,把他吓了一跳,他以为弄玉和田鸢私奔了,仔细看她比弄玉矮,比弄玉黑一些,只是长得像弄玉。过不多久,真正的弄玉回来了,百里桑低着头说: “是,我就是你弟弟,就是支使孔雀送信的那个家伙……一瞬间洗去血丝的眼药水,这是咱妈配的。” 就这样,他向家里所有人证实了他是百里桑。 新年后张璐家来纳彩了,婚期定在三月份。此后张璐就再也没来,百里冬一边跟儿子下棋一边念叨:“咦,他就不来跟我下棋了?老输给你,我都输腻味了。”百里桑说:“老喝妹妹熬的粥,我也喝腻味了。”容氏在旁边清点嫁妆,说:“都定婚了,人家不避嫌啊?”百里冬看看夫人,她正在把卖不出去的青春膏装进箱子,让女儿出嫁后像婴儿一样嫩,让公公婆婆舍不得使唤她干重活。他笑了:“哦,我的棋友变成我女婿了。”容氏说:“你该招个上门女婿才是。”百里冬说:“是啊,怎么没想到呢?”容氏说:“别害人家孩子了,当上门女婿,服徭役、兵役都比别人久。”百里冬沉吟不语,他又一次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平民了。晚上,容氏尽其所知教如意在平民人家做媳妇的艺术,教她怎么讨公公婆婆喜欢、妯娌怎么和睦相处、丈夫需要些什么、会对她做什么……如意的爱情就是这样平凡而顺利。有一天菲菲扑到如意怀里说:“小姨你快给我抱个小弟弟回来,我在这儿等你。”如意羞得满脸通红,弄玉在后面笑。她在家里一直住下去,等着看妹妹出嫁。但是过不久,张璐家来了一封退婚书,完完全全无法挽回——张璐被通缉了。如意大病一场。一天晚上她倒洗脚水,黑暗中闪出一个人,把她拉到了北边的墙根下。张璐穿着黑衣服,像透明的一样,只有一张白白的脸显得真实。他对如意跪下,说一辈子对不起她,他们家来纳彩的那天,他和一帮人跑到东郡去,在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上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张璐像幽灵一样消失后,如意恍恍惚惚,端着洗脚盆回了屋,院里的灯光和说话声才让她感觉真实可靠。她把这事告诉了弄玉一个人。
第十二章 通天塔(10)
幸而还有菲菲在,家里才没有被如意的阴霾完全笼罩。下雨天,菲菲盯着屋檐下的水帘说:“房子尿尿了。”百里冬笑了笑。阴天,菲菲说:“太阳盖被子了。”百里桑夸这孩子是个诗人。晚上,菲菲躺在姥爷、姥姥中间,咿咿呀呀、香喷喷地讲故事:“香肠来了,厨房妈妈说:‘洗个澡吧。’香肠说:‘不行。’厨房妈妈说:‘不洗澡妈妈不爱,菲菲也不爱。’香肠哭了,厨房妈妈就把香肠放在锅里洗澡,把它洗干净给菲菲吃……”他的故事先把姥爷姥姥哄睡着,再把自己哄睡着。姥姥不让他吃香肠,因为据说街上卖的香肠是用不新鲜的肉做的,他就眼巴巴看着别的孩子吃香肠,自言自语:“人家的香肠。”晚上他正玩在兴头上,大人吹了灯,他就望着窗外的月亮,无限向往地说:“人家的灯。”姥姥说:“叫你爸爸来,把那盏灯摘下来给你。”他相信月亮挂在姥姥家屋顶,高个子的爸爸够得着它。老人们舍不得弄玉把孩子带走,弄玉就问菲菲:“妈妈去叫爸爸来摘月亮,你在这儿等着好吗?”菲菲痛痛快快地答应:“好吧!”弄玉就撇下他,走了。 去年,在肤施等着她的是大自然的风灾,今年是爱的飓风。扶苏一看见她,就追着亲她,急火攻心、毫无章法地摆布她。她躲着说:“不行,还没洗澡呢。”扶苏说:“不用洗,就这样。”她说:“窗帘还露着光呢。”扶苏跳起来拉上窗帘,又扑过来金戈铁马、高歌猛进地要她。“美人啊,自己送上门来的美人!”他好像刚刚认识她似的。从来没见他这么贪婪又这么凶狠,她都有点疼了,但她感到从来没有这样好过。扶苏在高潮中突然发出的一股异香让她完全晕了,但扶苏自己闻不到。 孩子不在,他们回到了初恋的时光。外面刮风下雨起沙尘,他们在屋里变着花样干同样的事情。有时候这位监军不得不去监他的军队,弄玉在家也做一些宁静高雅的事情。当她弹筝的时候扶苏回来了,这淑女立刻被按倒在筝台下。当她写诗的时候扶苏回来了,这个思考的女人立刻被剥得精光。这一系列游戏被他们叫做“皇太子私闯民宅”。孔雀送了一封信来,如意替菲菲写了几个字,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摘月亮,弄玉回答道:正要摘呢,妈妈正带爸爸爬通天塔,爬到塔顶就可以摘了。有一天扶苏把她拉进一间从来没人住过的屋,只见四壁都是镜子,地上铺着席子,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摆设。这就是扶苏最近悟出的道理——最简单的才是最有意思的。他们俩脱光了缠在一起,往镜子里看,这就是扶苏所要展示的,肉欲的整体效果。 当镜子屋也不能让弄玉在一回合中达到三次高潮时,她便缠着扶苏玩更大的游戏——私奔。他们骑着马离开肤施城的时候,大地还是一片枯黄,他们往东走,渐渐看见了沙丘上的毛茸茸的绿草,渐渐看见了山沟里的一簇簇新绿,它们散布在满世界的消沉的灰色和暗绿色中,白色的野杏花、粉红色的野桃花开了,不知名的灌丛的鹅黄色的叶子长出来了,一些黝黑的树干上挂上了风铃般的嫩绿色的圆叶子,世界渐渐变得郁郁葱葱。 弄玉说:“春天来了。” 扶苏说:“我们眼看着春天来了。” 弄玉说:“我们正在走进春天!” 扶苏说:“是我们把春天撒在了路上。” 弄玉用马鞭扫了扫他:“哼,我刚想这么说!” 他们还把爱撒在路上,山风里飘来一股香味,他们会做爱,看见一汪清泉,他们会做爱,走进一片鲜花,他们会做爱,迷路了也会做爱……他们把爱留在客栈里,有时候故意找劣等客栈住,那种摇摇晃晃的床和好像粘着许多人汗水的蚊帐,糟蹋起来更有快意。也可以说这是当今皇子和皇子妃在微服私访体恤民情的旅途上不定点地搞一些繁衍生息的仪式,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当他们来到邯郸的时候,柳絮满天飞,扰得人睁不开眼睛,弄玉有点明白双头人为什么要用柳叶上的露水做隐身糖浆的原料了。她希望扶苏好好地了解她出生的这座城市,而她让扶苏领略的,也无非是她让田鸢见识过的那些——路边的酸萝卜摊,李牧的衣冠冢,刻着她家谱的石碑。孔雀恰好在这时候送信来了,菲菲问爸爸妈妈爬到哪了,弄玉回答:爬到通天塔第五百层了,还差一千层呢。大概该爬一千层的时候,他们“私奔”到黄河北岸,这是弄玉人生中回忆最多的地方。他们登上空中城的废墟,弄玉把扶苏领到自己住过的屋子前,指着那残垣断壁说: “就在这间屋,我十四岁时梦见了你。” 门口的花圃,现在全是荒草,匈奴人挖的洞还大张着嘴,弄玉说:“我妹妹是个乌鸦嘴,她小时候唱什么‘狐狸顺着山坡走叼走一只老母鸡’,结果我被匈奴人拖走了,就从这个洞拖走。”黄昏来临,这些遗迹变成了发红的暗影,高悬在上面的明净的天穹、亮丽的晚霞,仿佛不是今生今世的。一个穿羊毛坎肩、手执马鞭的孤独行者出现在破败的大门口,他望了望他们,然后慢慢踱过来,他打扮得像个牧羊人,但有军官的沉稳和土匪的机警,他的脸好像有四十岁,但他真实的年龄在眼睛里,那还是一个年轻人的清亮干净的眼睛,在他消瘦、早衰的脸上,这双眼睛凸了出来。弄玉仍然能认出他是田雨。
第十二章 通天塔(11)
他们一起缅怀这遗迹。快乐的青春作坊的墙上有镶过镜子的凹痕,还扎着锈得掉渣的铁钉,一些褪色的花瓶子陷在土里。木材库成了耗子窝。孔雀笼里来了一群麻雀,它们找到已经石化的糠,啄了啄,又唿啦啦飞走了。风吹雨打把愚公井变成了一个烂坑,血渍上长出了小白花。书库里有一只黑山羊在东张西望,双头人喝剩的隐身糖浆还在小套间流淌。透过墙上的大缺口,他们看见黄河在暮霭中幽幽闪亮。 “我走了,”田雨跨向那个大缺口,“你们也早点回吧,今年不知会发生什么。皇帝东巡,身边的公子只有胡亥。” 话还没说完,他走了,弄玉还没来得及问土匪的事,还没来得及说百里桑的事,他走了。山坡上乱舞的荒草,像坟场上一样,把他孤独的身影卷了进去。 “他知道的挺多。”扶苏说。 过一会儿,山脚下出现一个黑点,那是田雨在策马狂奔。弄玉目送他远逝。前方,即将吞没他的鄂尔多斯高原,在氤氲地气中颤动着,毛茸茸的铺满黑草,犹如一个恶魔呼吸着的胸膛。弄玉摇着头说: “他在城堡里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还不知道国君为什么要听说客摆布。” “走吧,我们也走。”扶苏说。 “嗯,我还没逛够呢。”弄玉又笑了。 她愿意往西走,到西王母住的地方看一看,扶苏曾告诉她黄河从那里来,她也愿意往东走,走到她没见过的大海里,她甚至觉得自己有力气在帝国的疆土上画个大圆圈,就像她那伟大的公公正在做的那样。但是扶苏累了。他们在云中城里住下,这一宿特别闷热,他们要了个双人间,分开睡。早晨上路,他们又为没有把这个客栈亵渎亵渎而感到遗憾。走到中午,他们又是大汗淋漓,空气中好像都有水珠。在最难熬、路边的羊也像狗一样吐出舌头的时候,他们进肤施城了,突然一阵痛快淋漓的狂风袭来,接着是一场瓢泼大雨,扶苏策马狂奔,喊道:“快跑呀!回去洗个鸳鸯浴!”弄玉兴高采烈地跟着他:“好啊,隐身人!”街上被大雨冲得空荡荡的,他们闯进了最后一条街,一个女人站在蒙恬官邸的墙根下,墙头的琉璃瓦挡不住雨水,她湿透的裙子紧紧贴在年轻窈窕的身体上,她直勾勾地瞪着并辔而来的两个人,一动不动,但是当他们快要冲到门口时,她一扭头跑了。她的脸,弄玉没看清,但在劈头盖脑的暴雨中睁着的那一双惊惶的大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扶苏的马慢了下来,弄玉发现他在盯着那个女孩的背影,那个女孩为了跑得快些,把裙子撩了起来,她消失在街角,扶苏的眼光也收了回来。 “她是谁?”弄玉问。 “不认识,”扶苏狠狠抽了一马鞭,“躲雨的吧。” “躲雨不在人家屋檐下躲,跑到墙根下躲?”弄玉心想。 他们拴好马,挂好鞭子,来到后院。弄玉绕着天井跑来跑去,叫仆人出来兑洗澡水,拿衣服。扶苏在堂屋里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耷拉着脑袋,垂着手,脚下积了一滩水,马鞭居然还在他手里,滴着水。弄玉跑过去问:“你洗还是我洗?”扶苏抬起头来,一脸的恍惚:“啊?”弄玉夺过马鞭扔掉,把他往浴室里推:“洗澡呀!我说洗澡!快去,别着凉!”扶苏回过神来了:“哦,洗澡,一起洗,我说过洗鸳鸯浴的。”他打起精神吩咐仆人:“把鞭子送到马厩里去,别的事不用管了。”他还伸手搂了搂弄玉,但是弄玉那双挑起来的、能够看穿他的心的眼睛,他不敢正视。到了浴室里,他慢条斯理地脱衣服,叠放在木台上,弄玉三下两下扯掉脏衣服扔在地上。等弄玉踏进浴缸,扶苏突然把自己的脏衣服穿上了。 “我去趟厕所。”他说。 他这一去,好像掉进了茅坑。弄玉坐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听着雨声,盯着水面下自己的腿。水凉了,扶苏才回来,他说他拉肚子了,弄玉不言语。他们各洗各的,洗了一个冷冰冰的鸳鸯浴。他两腿之间,被雨浇蔫、泡得白生生软绵绵的那条虫,耷拉在水下。隐身术时代的爱情的纪念活动就这样收场了。他们各自擦干,安安静静地回房。躺下时,弄玉发现窗帘没拉严,她知道这时候再说“窗户漏着光”,扶苏是没有力气起来的,她就自己起来拉上了它。扶苏平躺着,好像精疲力竭真的睡着了,她也闭上眼睛,朝墙转过身去。当她差不多应该睡着的时候,扶苏悄悄下地,悉悉索索一阵,又没声了。她跳下床来,拉开柜门,看见少了一把雨伞。 她从没指望过一个皇子会一辈子钟情于她,但这个女人来得太突然了,她就睁着那么哀怨的大眼睛杀出来,生生截住他们甜蜜的旅途,她恨她连消退的工夫都不给他们。她想说服自己:是我太多疑。但她立刻否认自己是一个多疑的人。在扶苏面前她什么也不问,也不屑于雇人跟踪他,在她看来,这种事无需证据,仅凭心就能了解。他们到了何种程度、他出去闯了什么样的祸,她全都知道了。但她还是好奇,她暂时忍着,她想知道的是,那女人用什么把一个皇子勾到手,那张脸在雨中没看清,但她可以肯定上面是有缺点的,作为一个女人,棱角太分明,嘴太宽,而且很可能是香肠嘴,但是她凭什么呢?想起那双大眼睛,弄玉不由得怀疑她让男人勃起的竟然是性格的魅力。又一个问题冒了出来,把她的心真的刺痛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干的?那女人的湿衣服紧紧贴在肚子上,那肚子没有一点隆起,难道只有两三个月?“难道就在‘私奔’前不久,甚至就在他追着亲我的前几天?!”
第十二章 通天塔(12)
扶苏恍恍惚惚的劲过去以后,注意到她反常,就主动来亲近她,睡觉时把胳膊伸给她,但她不再枕着他的胳膊入睡,抚摸她,她也无动于衷。她能感觉到这是一种妥协,她当初催他去安慰嫦娥时,他大概就是那样尽义务的。她并不是不想成全他,但她总在他身上闻到生人味,即使他刚洗完澡。扶苏被拒绝一两次,就不再来冒犯她了,黑暗中时不时发出的轻声叹息表明他的心事仍然很重。她忽然想起以前对嫦娥产生的一种看法:用刻意的冷淡来吸引别人注意,不爱她的人是不吃这一套的。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可悲极了,她不动声色地躺着,装做一个人睡得很自在,心里却在翻腾:我老了吗?我的皮肤蔫了吗?我的脸皱巴了吗?我的体型变了吗?可就在三个月以前他还追着亲我、要我,就在前几天他还想和我洗鸳鸯浴。白天,她在浴室里一边洗澡一边照镜子,只觉得除了嘴唇没有以前那么红,自己全都没变,连乳房都像以前那么小,可这也是他爱透的地方呀。她想起以前,就在不久以前,他是怎么对待她的嘴唇、耳朵、脖子、胳膊、胸脯、腿和一切一切的,就哭了起来,“他在干什么?他说他去办事了,可我知道他在吻那个女人的嘴唇、耳朵、胸脯、胳膊、腿、一切的一切!那个婊子!她还不如我漂亮!她就算年轻也不如我,那个贱人!她哪儿来的?她明明配不上他!把她和我放在同一个男人面前,没有人会要她的,我不服!可我的男人是怎么了,男人都是些什么东西,难道再漂亮的女人也有被丈夫厌倦的一天吗?”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扶苏竟然不为前几天的失魂落魄找一个理由——就说心里在想父皇带十八公子出巡是什么意思啦、路上累坏啦,那都是理由啊。难道他成心让她分担他苦恋的惆怅吗! 在扶苏回来以前她用热面巾把眼睛敷个够,不让他看出她哭过,她不甘心扮演一个被自己深深鄙视的角色——弃妇。她仍然和他说话,心平气和,谈谈周围的熟人,谈谈军队和地方的事,谈谈孩子,除了他们自己,什么都可以谈谈。也就在这时候菲菲又来了一封信:我不要月亮了,我要回家找爸爸妈妈。在孩子心目中,爸爸妈妈还在通天塔上爬着。弄玉告诉扶苏,她要回娘家长住,扶苏追问她为什么不把孩子接回来,她便打破了这心照不宣的局面: “我不想碍你的事。” 扶苏摊牌了,他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他说那个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在他们夫妇俩出游期间,她一趟一趟往这儿跑,卫兵每次都说公子不在,她相信卫兵是在骗她,最后就在雨中死等着,她被浇得大病一场,扶苏那几天情绪不好,只怕自己作孽害了两条人命。 “她好了,孩子也保住了,”扶苏说,“姓嬴的人不能留在民间,等父皇东巡回来,我必须禀报他。” 弄玉咬紧牙关听着,眼里没有一点泪光,这些她早料到了。不过她刚刚知道皇帝东巡也会成为她命运中的一个转折点。是的,等他的父皇东巡回来,她就是第二个嫦娥了,等他的父皇东巡回来,肤施就不是她的肤施了,她在这儿一直以女主人自居,连嫦娥在这儿也被她当成了客人,这儿不仅是她找到隐身人的地方,也是她小时候梦里来过的地方,现在她觉得这幻觉蠢透了。她继续收拾东西,扶苏进来说些愧疚的软话,她也没停下来。扶苏要跟她一起走,被她推下了车。刚出城,却下起了暴雨,扶苏骑马追上来喊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