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7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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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通天塔(2)

    扶苏一家单独开了厨房。但嫦娥还是不放心。案板一响,她就到厨房里去看。从来没有一个贵族女人到厨房里去看厨娘干活,厨娘受宠若惊,嫦娥冷冷地说:“你干你的,别管我。”厨娘的把柄到底让她抓住了,她看见厨娘用切过生肉的案板切萝卜,尖叫起来:“这就是你给我们吃的东西!你让我们吃生肉!”厨娘吓得差点切下自己的手指头,她放下菜刀,回头说:“萝卜反正要和肉放在一起煮啊……”嫦娥厉声说:“不行!你给我把生案熟案分开!”这下厨娘知道皇子妃不是来厨房消遣的了,后来听到皇子妃的脚步声就想哭。案板分清楚了,嫦娥还有很多要注意的,黄瓜上的小刺有没有刷干净,肉上的毛有没有剔净,厨房里的洗手水干净不干净……在她眼里,除了宫里的厨师,别人做饭都不洗手,甚至是从厕所直奔厨房,用粘着屎尿的手淘米洗菜,说不定头发会掉下来,头发屑会掉下来,鼻毛会掉下来,指甲垢会揉到面团里去,汗珠会在案板上摔八瓣……她唯恐肉熟不透,指挥厨娘把肉切成蚕豆大的小块,这些肉丁熬出油来后更小了,小得像化掉了一样,结果熬出来的是一锅红汤,大家像大海捞针一样捞肉丁,实在不行就用这汤泡饭,这就是她所谓的红烧肉。有一天大家吃烧烤,一头小羊羔被掏空内脏填上调料外面糊上泥烤熟了,这对她来说无异于茹毛饮血,由于食案上还有别的东西可吃,她克制着自己没有离开,但当玉兔伸手去撕烧烤时她用筷子打了她的手,她看着大家快活地吃烧烤,怜悯地看着,好像这些人在啃狗屎。  她在厨房里挂了一个牌子,从原料起,杜绝一切低劣食物:半夜叫唤的牛不能吃,因为有胃病;掉毛的羊味道很膻,也不能吃;光屁股的狗;嗓子哑的鸟类;对对眼的猪;鸡屁股、鸭屁股、鹅屁股等等;各种动物的内脏尤其是狼心狗肺;猪脑子;鱼眼珠……将军府的仆人们都来看这块牌子,看稀罕,但那个厨娘看得非常专心,一遍又一遍地看,因为她必须背下来。对她来说,这块牌子的重要性无异于刻着朝廷新法令的石碑。这还没完,她的主人又颁布了新的法令,规定哪些是最应该吃的:器宇轩昂、能够昂首阔步的牛;懂礼貌、见到人会点头的猪;叫起来像唱歌的羊;善于长鸣的公鸡;耐于久立的野鸡;眼睛明亮的兔子……要是动物们有知,牛不仅会一蹶不振,而且会互相把腿踢断,猪会见人就咬,羊会吞炭变成哑巴,公鸡会心甘情愿被阉掉……弄玉悄悄地观察了她一个月,认定了一个理:一个女人在爱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只好在吃喝上动脑子。扶苏承认,自从嫦娥生下玉兔,他就再也没有和她做过一次爱。于是弄玉怀着一定的优越感,对扶苏说:  “你去跟她做爱吧,真的,”她诚恳地盯着扶苏,“这能让她感到被爱。”  弄玉克制自己不去想扶苏在那屋里会怎么对嫦娥好。她劝自己:“你有什么可吃醋的,还不是你叫他去的!管闲事!哼,也算大义凛然,古代娴淑的皇后,年老色衰之后不就为正当壮年的夫君物色后妃吗。我没老,是她老了,我可怜她。我十天半个月就有一次,她呢,等了五年了,可怜。她还是正室呢,按说比我优先。”想到这里她又郁闷了:“真的,十天半个月一次!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生菲菲以后?有多久没玩‘探监’了?一年了?他那些花样哪去了?我们的床第之欢怎么变得这么简单,而且总是一个样?”她又忍不住想,扶苏和嫦娥在那张床上会是个什么样。她受不了这个,就用孩子来分散注意力。她把一个铃铛放在床头,菲菲就不屈不挠地爬过去,放在头顶,菲菲就拽着她的头发奋力攀登,好像她是一座山,她的头发是藤蔓。他们母子间这个游戏叫“爬妈妈山”,总能让俩人都开心起来。菲菲抓到铃铛以后喔喔地呐喊起来,一只小胖手摇着铃铛,另一只胳膊还跟着动,他管不住那只胳膊,弄玉笑了。她点着菲菲的小鼻子说:“小白萝卜!”菲菲也笑了。弄玉又说:“小噶巴豆!”菲菲笑得更开心。弄玉挠着他肉呼呼的下巴说:“汤圆儿!”这话最管用,孩子咯咯咯笑个不停,那真是天使的笑呀。  “好了,咱们不爬妈妈山了,咱们去看大云。”弄玉抱着孩子走出去,对过的门关着,她只听见玉兔清脆的声音,她在向爸爸撒娇,那也是她的亲爸爸呀。“让他们其乐融融吧。”弄玉想着,抱着菲菲离开了这个庭院。她来到过廊里,指着屋檐上红彤彤的霞光对菲菲说:“云,云!”菲菲也用小手向上指:“云!”院子里洒满金辉,将军和军官的儿子们在玩打仗的游戏,一个小孩骑着木马背着木弓扮成胡人,被他们追,还有几个文静的孩子在踢蹴鞠,看见抱孩子的妇女走来,他们就离过廊远了点。弄玉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蹴鞠,在空中城的场院里,和牛儿哥、百里桑他们骑在马上用棍子打。她想起有一年春节,小伙伴们的庆祝活动是化妆的蹴鞠比赛,百里桑扮成一只白老虎,如意扮成孔雀,还有田雨、田鸢,对,那时候他们已经来了,他们是狼和老鹰,她自己呢,躲在一个圆壳子里探头探脑,这就是说,一只正在孵化的小鸡在动物蹴鞠比赛中当裁判……  她想着蹴鞠的事,抱着孩子往鱼池走,打算教孩子学会说两个字的“荷叶”。但是孔雀披着晚霞飞来了,她把孩子抱回屋,让孔雀也进来,让这两个小动物在地席上玩,她给妹妹写回信。菲菲瞪着大眼珠翻孔雀毛,孔雀老老实实趴在那儿让他摆弄。她看一眼他们,写几句。她写菲菲会扶着床沿站起来,写菲菲的小姐姐把他当成一个大玩具,把他肉乎乎圆滚滚的脑袋搁在腿上给他讲故事,像个小妈妈似的,但她讲的是淑女烈女的故事,都是她妈妈教的。她觉得屋里的气味不太新鲜,就去开门,转眼间天已经黑了,嫦娥的窗户亮了,她的心沉了一下,隐隐约约听见扶苏说话,隔着窗户和庭院,那声音瓮声瓮气的,她只当不是他。她回屋里坐下,继续写。写菲菲听见狗叫学“汪汪”,碰见鸡就“叽叽”,还会叫人,但只有“爸爸妈妈”叫得利索,叫“姐姐”、“叔叔”,非得用手指头点着,非常憨厚,还写这儿的生活,包括可笑的厨房法令,当她想到这头不知疲倦的孔雀说不定就是嫦娥主张吃掉的鸟时,她又笑了。

    第十二章 通天塔(3)

    孔雀把信叼走,天也黑透了。她给菲菲喂奶,又弹筝哄他睡觉。她弹的曲子叫《菲菲小笨蛋》,是扶苏写的,不管菲菲怎么闹,一听这曲子就安静了。菲菲睡着以后,她怕孩子着凉,去关门,这时她揪心地看见嫦娥的窗户已经黑了。即使关上门也无法看不见那窗户,她索性到空气新鲜的外面去,在花丛边忍受一切,她呆呆地站着,站着,静夜中的黄花让她的思绪回到了空中城,她看见自己闺房门口的花圃,开满同样的黄花,她想起初潮来临的晚上,自己傻乎乎地洗了三遍月经又把水倒在花圃里,把黄花都养红了,她记得那是心灵瘟疫的日子,记得城堡外的山坡和围坐在那儿躲避心音的小伙伴们,田鸢、田雨、百里桑、如意……还记得自己在黑夜里仓皇逃窜,唯恐田鸢的大眼睛看见她裙子上被不期而至的初潮染上的污点……她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讨厌自己有这么好的记性。  第二天嫦娥变了个人,她换了一身颜色素淡的、宽松的衣服,刚刚洗过的头发随意披在肩头,脸上化着淡妆,笑容露了出来,她身上那层紧绷绷的壳子去掉了,这样,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老,甚至很有姿色。她见人会打招呼了,吃饭时有话了,弄玉提到天气,她接上了话茬:“好奇怪呀,这儿的秋天比咸阳还长,这儿算是北方吧?”当菲菲仰起小脸期期艾艾地问爸爸今晚还跟不跟她们玩时,弄玉的眼睛都酸了。相反,她心里已经没有一点醋意,她欣慰地想,昨晚没有白费那么大劲捂住心里的醋坛子。扶苏在嫦娥屋里连着过了几夜,弄玉还让厨娘给他熬鳖汤,对,这几天是她在使唤厨娘,不是嫦娥。有一天傍晚扶苏把菲菲抱过去跟玉兔玩,弄玉也很乐意。到喂奶的时候她进去接菲菲,看见两个孩子抢着在爸爸身上骑大马,菲菲只会“巴巴巴”地叫,玉兔一个劲说:“我的爸爸!我的!”弄玉笑着抱起孩子,又和跪坐在床头、满脸春光的嫦娥互递了一个笑脸。  但是第二天早晨嫦娥变回去了,云妃的微笑撞在了正室夫人的冰脸上,换来了她从鼻孔里喷出的一个“哼”。吃饭时当她发现弄玉在打量她时,把碗筷重重地一磕,走了。弄玉忍气吞声地想:“我吃饱了撑的,成全你!”晚上扶苏洗了个澡,不是在嫦娥的珊瑚浴缸里,是在将军家的铜浴缸里,弄玉看懂了这暗示,尽管她当着一家人和奴婢仆役的面已经不好意思和隐身人一起钻浴室,但是他刚刚出来,她就钻进去了。她出来的时候,满意地看见扶苏躺在自己床上,菲菲在保姆屋里已经睡着。她关上门,扑到床上,紧紧贴着扶苏,闻他的味,扶苏平躺着,伸出一只手抚摸她,把她摸得火烧火燎,但是他的手慢慢停下了,他竟然睡着了。弄玉气咻咻地瞪着房梁,直到半夜也睡不着,她尽量谅解他的疲惫,但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洗澡!他前天不是刚刚洗过吗?“都快入冬了,我们是天天洗澡的人吗,是他大老婆那种有洁癖的人吗!”第二天,扶苏一醒来,她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洗澡?他楞了楞,说:  “哦,洗澡呀,我……怕你闻到她的味。”  弄玉不明白自己是心酸还是感动。但她明白嫦娥是怎么回事了——“扶苏对我尚且如此冷淡,对嫦娥,可想而知。”扶苏在这儿过了几夜,总算平息了弄玉的怨气,弄玉又大义凛然地劝他去安抚嫦娥,扶苏说:“你呀,管得太宽了。”一天晚餐,扶苏出去赴宴,食案上尴尬之极,除了听见自己嚼饭只听见碗筷响,玉兔突然说:“云妃,我爸爸呢?你告诉他我想他!”话音未落,嫦娥用筷子重重地抽了孩子的手背一下,孩子嚎啕大哭,弄玉忍不住说:“夫人,有话跟我说,别对孩子那样。”嫦娥呵斥玉兔回屋去,玉兔走后,她问弄玉:  “是你叫他来找我的?”  “您说什么?”弄玉挤出笑容。  “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你叫他来的,你熬什么鳖汤?你乐什么?”嫦娥脸上的铅粉直往下掉,“你少得意!我告诉你,”她咬牙切齿,“他-当-年-能-背-着-我-玩-你,今-天-就-能-背-着-你-玩-别-的-女-人!”说完,她嗖地起身,走出厨房,把门狠狠地摔上,把墙皮都震掉了一大块。  后来弄玉向蒙恬旁敲侧击,证实扶苏那天晚上确实是去赴郡守的宴了,吃完以后他们几个男人玩六博又玩到深夜。她知道如果蒙恬和丈夫串通起来蒙她,她也没办法。但平时她并没有发现扶苏有什么反常,如果他在路上对美女多看几眼、在家里跟女客多说几句话她也在乎的话,操起心来就没完了。十天半个月做一次爱又算什么呢,官太太们私下交流,弄玉发现自己算得宠的,有些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半年也未必有一次。假如扶苏真的有什么,她打算不在乎,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妾,她是皇帝的长子的妃,如果皇帝不能长生不老,如果扶苏真的做了皇帝,她这辈子在乎不过来。成亲前她就想过这些,她曾经对他说:“你有三千个女人,我也不在乎。”  不管怎样,他爱菲菲,直到现在他还说,如果他继位为秦二世,那么菲菲就是秦三世,菲菲的母亲自然要册封为皇后。听到这种童话,弄玉也没忘记提醒他,别冷落了女儿,他说:“我当然喜欢玉兔,她聪明伶俐,嘴巴甜,可是我怕她妈妈的脸,那简直是一张鞋底,她认定我对她装模作样,认定我不爱女儿,跟我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弄玉立刻明白嫦娥可怜到了什么程度:故意冷淡别人,是她这种女人渴望别人关心的方式,但不爱她的人是不吃这一套的。

    第十二章 通天塔(4)

    他们在肤施过了一个暖冬,有时候不知道是秋天迟迟不去,还是春天提早来临了。菲菲生命中的第一场雪,看来要等到明年了。一岁生日那天,菲菲突然站稳当了,很快他就会走路了,他想要什么,会握着妈妈的一根手指头,把妈妈牵过去,就这样他得到了一只梳妆盒。他惊奇地照着里面的小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怎么会跑到盒子里去,他不停地打开又合上,每次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但又抓不住。玉兔看上了这个玩具,就把自己玩腻的布娃娃拿来跟菲菲换,她的花言巧语把弄玉都逗笑了,她说:“弟弟呀,你知道吗,这不是你的家,也不是我的家,是大将军的家,大将军是我们大伙的将军,他们家的玩具也是大伙的,所以这个漂亮小盒子又是你的,又是我的,”她把布娃娃递给菲菲,“那,咱们俩换着玩好吗?”菲菲嘟着小嘴,把梳妆盒藏在身后,玉兔又把布娃娃举起来,从后面动它的胳膊腿,使它看起来像是活的,还跟布娃娃说话:“姐姐最爱你了是不是?你又会跳舞又会打滚又会陪姐姐睡觉,可是姐姐不能独占你呀,让弟弟也玩玩好吗?”她尖声尖气替布娃娃回答:“好!好!”菲菲还是不为所动,弄玉笑着说:“弟弟还听不懂你说话呢。”玉兔不气馁,又跑来跑去搬出她玩腻的各种玩具,在菲菲面前显白,把它们鼓捣得挺好玩。菲菲到底经不住诱惑了,他把那些东西摸了一遍,最后选择了布娃娃。他刚抱起布娃娃就哭了,上当了,这家伙比他还大,他弄不动它,没法像姐姐那样让它活起来,但是姐姐已经抓着梳妆盒跑远了。  在玉兔眼里菲菲是个无能的小笨蛋,她觉得自己好大好懂事,又能跑又能唱又能背书,还能自己穿衣服。大清早,她穿得整整齐齐来看菲菲,点着菲菲的汤圆脑袋:“嗨,你这个小家伙,还不会穿衣服吧,来,姐姐帮你穿。”弄玉便笑着把菲菲的小衣服交给她,而她真的挺麻利,这时候菲菲也无限崇拜地看着姐姐,觉得这个小人样样比自己强,可以做自己的偶像了。他跟着玉兔去捉蚂蚁,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嫦娥奔过来,拦腰提起了玉兔:“不学好!”她像拍毛毯一样拍玉兔身上的灰土,“学这种下贱孩子的脏玩意儿!”在她看来倒是菲菲带玉兔来捉蚂蚁的。嫦娥揪着玉兔走了,菲菲一个人蹲在那儿,嘟噜着小嘴,用燕子毛扒拉蚂蚁洞口的虫。吃晚饭前,嫦娥给玉兔洗手,像搓牛皮一样狠,把孩子都弄哭了。吃饭时玉兔屁股扭来扭去,嫦娥又厉声训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扶苏不经意说了一句话:“瞧弟弟吃得多专心。”这时候嫦娥的眼神,恨不得在菲菲屁股下面搁一个刺猬,在玉兔身上安一副夹板。  扶苏听说冰镇绿豆菊花汤能把坏脾气治好,就吩咐厨娘熬它浓浓的一锅,冻在屋檐下。那天晚上,玉兔的读书声传到庭院里:“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父子亲,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礼作,礼作,然后万物安……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这美文都是她妈妈教的。与此同时弄玉在给菲菲弹筝,弹《菲菲小笨蛋》。第二天绿豆汤做成了,透心凉,又没结冰,正好。一人一碗。扶苏乐呵呵地倡议:“暖冬嘛,来,一块儿败败火!”大家都唏溜唏溜很凑趣地喝着,嫦娥却如临大敌地盯着汤,玉兔来端汤,她还把玉兔的手打回去。扶苏说:“喝呀,放了糖的。”嫦娥说:“有土!”扶苏把厨娘叫来,问昨晚冻的时候盖上盖没有,厨娘以一辈子的名誉保证,盖上了,嫦娥索性摊了牌:“嫌我火大,七出三不出,看哪条合适!”她说的是休妻的礼法,眼睛却悲愤地盯着弄玉,弄玉都不敢正眼看她,心想:新仇旧恨哟,人家把败火汤的事当成我张罗的了。有一天菲菲看见玉兔扎了两条羊角辫,就举着两根红丝带跑来找弄玉,弄玉说:“姐姐扎了漂亮,可你不能扎呀,你是男孩呀。”突然餐厅的门一声巨响,嫦娥立在门口,像炸尸一样翻着白眼,身后的门晃荡着,门背后还噼哩啪啦响着,弄玉知道两边的墙皮都掉了。“坏了,怎么就忘了她在屋里检查碗筷呢!”她后悔都来不及了,现在,正室夫人的火气,就是八碗菊花绿豆汤也压不下去:  “男孩!多风光,啊?男孩!多会生啊,你生了个男孩,是不是?啊?不就生了个男孩吗!”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你你你,你不就等着做皇后吗!”  到了年关,他们回宫祭祀,然后弄玉带菲菲回娘家。田雨来拜年,一看见白白胖胖的菲菲就喜欢,抱着玩了一天。他想起了在东郭先生家学棋的朦朦。他在床上逗菲菲玩的时候,一只小木盒从怀里掉了出来,菲菲以为又是个梳妆盒,叫唤着“开,开”,爬过去抓,田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飞快地拣起小木盒,揣回怀里,又不放心地按了按。这是大家最后一次见到田雨。  还有个小伙子来拜年,他长着一张温和的羊脸,说一口纯正的咸阳话。他又陪百里冬下棋,又帮如意做饭。弄玉听见他们俩叽叽咕咕:“剥一根葱。”“葱在哪儿?”“墙上挂着。”“到底在哪儿啊?”“向后转,走三步,向左转,别埋头,往墙上看,大眼睛,看见了吗?”“讨厌,我们家的东西你比我还清楚。”……如意从来没在信上说过这个人,他叫张璐,本来是百里冬的棋友,稀里糊涂成了如意的小朋友。他是个会过日子的人,熬粥是他的拿手好戏,那粥不用放糖也是甜的,面上好像还浮着一层奶油,里面的米呀、黑豆呀、玉米渣什么的,入口就化,别人用同样的米、同样的黑豆、同样的玉米渣,都熬不出这样的粥来,也说不定他对粥念了只有粥能听懂的咒语。

    第十二章 通天塔(5)

    张璐和如意轮流抱菲菲,一起亲菲菲,逗菲菲:“小鸡怎么叫?”菲菲把两根食指在嘴巴上对成一个尖角:“几——几——”问小鸭怎么叫,菲菲扇着两只小手:“嘎——嘎——”问小羊怎么叫,菲菲把手举过头顶,竖起两根食指,一勾一勾:“咩——咩——”张璐和如意乐坏了,菲菲笑得像个小太阳。去年弄玉把他裹在襁褓里抱来的时候,大家刚刚被百里桑的噩耗击倒,对他不感兴趣,可是现在他变成一个能跑能跳、爱出声爱笑的小人来了,他刚刚学会把蜷缩在阳光下的那个会喘气的雕像叫做“姥爷”,就屁颠屁颠跑过去,拉着那只枯手叫“姥爷”,扯着那白胡子叫“姥爷”,嬉皮笑脸爬上去叫“姥爷”。  自从百里桑被抓走的那个大年初一晚上,百里冬就没笑过,这个年三十,面对早已死去的大儿子和等于死去的小儿子的两副餐具,他的脸差不多石化了,他的眼神散了,头发胡子白透了,胡子上粘着饭粒菜丁。本来就矮的个头现在不知不觉又缩了一截,但胳膊没有缩短,垂下来几乎到了膝盖,这样,他走起路来就像在地上找一根针。他的两条短腿,四年前在空中城迈出的步子比谁都大,一会儿斜穿场院暴走,一会儿一步三级登上阶梯,现在他拖着风烛残年的步子从餐厅踯躅到天井,去晒晒太阳。在菲菲的声声呼唤中,他胡子一抖,笑了,他把两腿并起来,让孩子骑得舒服些,也展开蒲扇巴掌摸了摸外孙粉嘟嘟的脑袋,他又笑了。这不像他的笑,在空中城,他的笑是自认为有很大权力的笑,在咸阳,他的笑是自嘲,现在他的笑有点憨,那就是一个老人在讨外孙喜欢,在一生的自以为是之后,他终于向一个婴儿的魅力妥协了,这虽然比板着脸沉浸在破灭的幻想、悠远的回忆和痛心的现实中美一些,却无非是踏入了苍老的更深一层。  容氏又成了快乐的青春作坊里那个容氏,现在她唱小曲讲笑话给外孙听,也不管这一岁的孩子听不听得懂,后来菲菲学会了说话,有一天突然把这些歌唱了出来,让大家吃惊不已。在这里,弄玉发现儿子已经显出个性了,那是一种灿烂明媚、又热情又厚道的个性。街坊有一对相依为命的老两口,老头是瞎子,老太太腿脚不好使,他们养着几头奶牛,菲菲断母奶以后喝的牛奶就是从他们家买的,他们出门送奶、割草时,老头推着独轮车,老太太坐在车上指路,他们的眼睛和腿合起来用,就像一个人那样行动,菲菲每次见到他们,隔得多远都会叫:“爷爷奶奶好!”经过人家门口时,他会扑到门上,对着门缝叫:“爷爷奶奶好!牛妈妈好!”两位老人和几头奶牛会一齐大声答应他。菲菲的热情是无法抗拒的,就连一个时不时像幽魂一样出现在街道上、因为和良家妇女通奸被阉过的、终日耷拉着脸的老光棍,见到菲菲也会露出一点笑脸。  要不是扶苏连着来了三封想孩子的信、最后又派了五个兵驾车来接他们,弄玉都不知什么时候才下得了决心动身,她是又想扶苏又怕嫦娥,她可不敢奢望菲菲的热情能感染嫦娥这样的人。车来那天,不巧,菲菲感冒了,这是断母奶后第一场病,弄玉就让当兵的回去告诉扶苏再等几天。到第三天,菲菲不打喷嚏了,清鼻涕还在流,弄玉急着要走,容氏不许,第五天早晨,菲菲绝对好利索了,老人这才抹着眼泪把他们放走。但是上郡迎接他们的是这样的光景:许多大树连根倒卧着,许多民房塌了,还有尸体横陈在野地里,挂在树桠上。回到将军府,弄玉听说这里刚刚刮过百年不遇的大风,有人被卷上天又摔下来,有人在天上兜一圈又安然无恙地落在别处,有人骑着马上天、驾着车上天,尝到了云中君、大司命这些天神的滋味,那可真是“高飞兮安详,乘清气兮御阴阳”啊。这风从前天中午刮到昨天早晨。弄玉一想,前天要不是容氏拦着,她和菲菲就动身了,中午刚好走在上郡的荒郊野外,这事想起来就后怕。  经过那个无雪的暖冬,上郡陷入了灾难的春天。干风刮着,春雨一滴不落,无定河就要断流了,春小麦收获无望。官府进行了祭天,用几头牛羊猪跟天神交换水,天神流了一点眼泪,在官府的竹筒里攒了一寸,然后就不管了。五月份,地方上颁布了限制用水的法令,扶苏为民众做出了表率——他家每人每天限用五升水。五升水大概就是半脸盆,平时嫦娥给玉兔洗个脸也要用三盆水,现在她只好这样——早晨起来舀小半瓢水,把玉兔的面巾在里面打湿,给玉兔擦个脸,再用自己的面巾蘸瓢里的水给自己擦脸,两条面巾刚好把瓢里的水蘸光,再把面巾上的水使劲拧到一个空盆里;再舀小半瓢水,打湿面巾,不擦脸,把面巾上的水直接拧到那个盆子里,这算是洗面巾;再重复第一步。也就是说在非常时期她也坚持擦两遍脸。她在孩子脸上下的狠劲比平时还大,现在脸上的污垢不是洗下来,是搓下来的。大清早,只要她屋里吱吱哇哇乱叫,大家就知道玉兔在经受洗脸的残酷仪式,叫声暂停时,大家知道嫦娥在洗面巾。从面巾上拧下来的水,往玉鸟背上的窟窿里倒,勉强冲一冲尿骚味。  由于两人的定量加起来也不够冲大便,嫦娥便忍辱含羞地拉着玉兔去院里的厕所,腰上都挂着一嘟噜香囊,手里都举着一把燃着的香,她母女俩的专用红地毯从女厕所门口一直铺到最里边的台子上,还掏了一个洞露出便坑。别人都自觉地不踩红地毯,其实地毯外也干净得可以坐下来。在公用厕所里相遇,多少有点患难与共的意思,于是她和弄玉一人蹲一个坑,说上了话:“五升水,还要扣一升给厨房,还要攒下来给佣人洗衣服,哎,”嫦娥叹息道,“夏天可怎么过啊。”弄玉说:“少活动就是了。”“你去跟他说说吧,偷偷给自己家加点定量嘛,他听你的。”“他也不听我的。”恐怖的是扶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了:“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夫人们,跟着我受委屈了。”俩人都噤声了。弄玉偷着笑,嫦娥羞愧难当,她知道多嘴多舌不合妇道,且是休妻“七出”之第四出,便悉悉索索一通完事,跳下台阶,举着香,踩着红地毯跑了。

    第十二章 通天塔(6)

    这一年北方地区只有咸阳所在的内史郡没有旱情。如意来信说:夏天子午岭可美了!野狐丝、翠雀花、金线草、银线草都开了,那些胖乎乎的蜜蜂直往花芯里钻,把屁股露在外面,可傻了,张璐教我用树叶折个指套,揪住蜜蜂的屁股,把刺拔出来,舔它的蜜汁。嘿,姐姐,我们挺幼稚的吧?其实张璐是个挺成熟的人,他不光会过日子,还很会说话,什么事经他一说就很有意思,我能够跟他逛五十条大街不觉得累呢……此时的上郡,平民家里恐怕和空中城被围时一样,将军府稍好些,弄玉和菲菲尽量不擦身,不往外跑,不出汗,好多喝些水,而嫦娥不惜渴得嘴唇裂开也要保证每天擦澡,傍晚乘凉时,玉兔软绵绵地靠在她腿上,失神地瞪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弄玉让菲菲送来一小碗水,玉兔抢过来就灌,呛得直咳嗽,那碗都把她的眼睛鼻子捂住了。现在嫦娥也不嫌别人的碗脏了。  但是有一天吃香瓜时,她尝到切开的瓜片上有铁味,老毛病又犯了,她劈手夺过玉兔手里的瓜扔下,把玉兔拽回屋。“哭哭哭,越哭越口渴!”但是接着传出了她自己的哭声:“妈妈也受不了了……妈妈也渴,也想吃瓜,可那刀是切过生肉的……我们不能回家,爸爸不回家,我们就不能回家……”娘俩抱头痛哭,外面的人揪心得连瓜都吃不下去了,“妈妈,叫爸爸回去吧!”“等着吧,他爸爸叫他回去,他就能回去了,我们跟他回去……到瑶池去玩,八条河流到瑶池里,那儿才不会缺水呢,水多得要溢出来,三丈的大鲸鱼往天上喷水,还有瀑布,还可以坐大龙船……”她越说越忘情,“我们跟爸爸回去,看赛狗,看赛马,看斗兽……我们还接着养那头大象、那两只白鹿……我们的家又大又舒服,屋里放着冰块,哪像这儿热死人,哪像这个憋屈地方才四十间房、八个套院、四道回廊、四道直廊、两个鱼池、四座小桥、八个亭子……”扶苏推开门,温柔地说:  “回去吧,你不是嫦娥吗,你和玉兔应该住在月宫里呀。”  弄玉不愿意把扶苏一个人撇在灾难中,就没跟嫦娥走。从扶苏那儿,从来往的官员那儿,她知道了一些事,她知道春小麦已经无望,再旱下去连秋粮也不能保证了,她知道在风灾中丧失家园、在春耕中颗粒无收的农民正涌进城里行乞,他们什么也讨不到,只能等着饿死,因为城里也在挨饿,她还知道北方有农民造反抢粮,当地驻军没能镇压他们,因为那些士兵就是他们的儿子和兄弟,造反者以为自己的力量会越来越壮大,手里的菜刀和锄头会变成剑和戟,会一呼百应,一直开到咸阳去,夺取政权,改朝换代,把赋税统统取消,把罪犯统统赦免,但是他们刚走出家乡就被消灭了。这段时间,扶苏和弄玉的枕边话像一个官员和幕僚在议事:  “朝廷还不减免赋税?”弄玉问。  “减免了赋税也不行,”扶苏说,“居民连口粮都不能保证了,外面正在饿死人。”  “开仓济民呢?”  “这是郡守的事情。我们只能控制军队。”  “秋粮有救吗?”  “这就是神的事情了。”  白天,弄玉骑马去看无定河还有没有水,这让她感到畅快,她做姑娘时就这样自由地驰骋,干自己的事。她看着无定河的涓涓细流,庆幸上郡还没有落到赤地千里的地步。她看见灾民剥树皮吃,从苍蝇盘旋的死人身上割肉,还看见一个男人在路边卖他的妻子,标价为一斗米,这样,他自己有一阵子不会挨饿,他妻子也有个吃饭的地方了,弄玉把身上的钱和首饰统统给了他们,让他们回家去。她回去对扶苏说了一个引水方案,这听起来像过家家,即使可行也只能挽救秋粮。扶苏给皇帝去了一封信,请求减免赋税、发放赈灾粮,以免再次出现暴动。  皇帝回信让扶苏少操心地方上的事,做好监军就行了,“真人不相信,曾经驱逐匈奴的大军,连锄头菜刀的暴动都平息不了。”扶苏后悔自己多写了一句话,“暴动”,这危言耸听的字眼,不仅对那铁腕独裁者毫无劝诫,反而激怒了他。瘟疫开始流行了,这是吃死人肉、喝脏水、大热天不洗澡的恶果,人们还在担忧蝗虫,它们总是在灾年来凑热闹。官府已经进行了十三次祭天,民间祭天不计其数。当弄玉听说无定河边六个县的黔首正打算用童男女祭天时,她换上皇室的黑衣,带着三百名士兵冲到河边。烈日下,一对童男女五花大绑跪在祭台上,周围人山人海。弄玉厉声喊道:  “这不是祭天,是暴行!”  童男女的家人跪行到弄玉的马蹄下,不停地磕头,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圣女显灵,他们的儿女抓到这个倒楣的阄,马上就要被大石头砸成祭牲了。弄玉接着喊话:  “无定河还没有断流!朝廷还在商议赈灾之事!请大家挺一挺!”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声怒骂:  “妈拉个逼!你们这些吃闲饭不管闲事的贵族!”  上郡监军夫人急了,她说:  “以驻军的名义,我保证:无定河水会流到田里!”  回府后,她第一次被扶苏臭骂了:“你保证!你凭什么保证!真是妇人之见!你以为你那套过家家的办法真的管用吗,啊?要是管用,我们还不早就用了?”菲菲吓哭了:“别打妈妈的屁屁!”对他来说打屁屁是世界上最严厉的惩罚。扶苏口气缓了缓,指着菲菲说:“你赶紧带着他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弄玉心虚了:

    第十二章 通天塔(7)

    “怎么办,怎么办,我话都说出来了……”  “你话都说出来了!这一句话会毁了全军的声誉你知不知道!”  扶苏连夜召集上郡的水利专家、地方官,研究他小老婆提出的那套过家家的办法——用桔槔把河水提起来,通过木槽引到田里。要想在整个上郡这么干,至少需要三千套桔槔和引水槽。大家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也未必不可行,既然当今的人们能把一座山移到咸阳宫,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救灾方案很快开始实施了。他们开仓济民,不等皇帝诏命了,一切后果由扶苏承担;派军队维持秩序,以防劫粮;哄抬米价的商人受到了严惩;发放安葬费,督促死者家属深埋尸体;修建收容所隔离病人;发放药剂;外地流民以工代赈,和军队一同引水入田;桔槔和木槽赶制出来了,一条条引水线架起来了,河边的人拉着桔槔上的绳子,像打井水一样提起一桶桶黄水,田里的人忙着从木槽里接水灌溉……灌溉之后,又筑堤修渠,预防大旱后的洪涝,这时干风正呼呼地吹着,闷热到极点,有个当兵的抬着干泥巴,开玩笑说:“涝了才他妈痛快呢,老子愿意被水淹死,也不愿意渴死。”这话说出没几天,一场雷霆暴雨就来临了,那是雷公憋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的渲泄,一夜之间,无定河的大桥被淹没了,有人看见一辆马车过河,像飘在水上?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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