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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美国军方尚未正式公布中途岛战果,对于此战的经过更多是在坊间流传渲染。刘放吾自小喜欢评书,他用半瓶威士忌交换了马克所知的一些零星情况后,开始凭借着自己的想象编织孙师长扬威中途岛,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段子。
虽然这段子明显带有《三国演义》中诸葛孔明借东风火烧赤壁的套路,但是还是在中国军队内不胫而走,而且迅速衍生出好几个不同的版本。
刘放吾本人作为始作俑者,坚持对故事进行不懈的补充和丰富,从加尔各答出发时,孙立人的事迹还停留在指挥美军一举击沉四艘航母,击毙航母大师山口多闻少将的基础上,随着部队西进,中途岛海战的战果从全歼南云舰队发展到重创整个联合舰队,待抵达新德里的时候,刘放吾的版本已经升级到了孙立人谈笑用兵,全歼日军包括八艘航母在内的联合舰队,当场击毙南云忠一,而联合舰队指挥官山本五十六大将本人则在穷途末路之际吐血而亡。(唐甬相信这一段是受了《岳家将》里气死金兀术案例的影响。)
中国军队中流传着孙立人扬威中途岛的故事立刻受到了会聚新德里采访的各国记者的青睐。由于中途岛之役对于鼓舞太平洋战场士气极为重要,记者们甚至被默许发挥想象来吹捧这决定性的一战。而驻印的数十名记者是由孙立人率军自仁安羌救援而出,对这位年轻英俊的中国将领本就心怀感激,现在更是足尺加三开始大力鼓吹一颗耀眼的将星正在照亮着太平洋战场的阴霾天空。
一名在仁安羌被营救出的英国记者第一个向孙立人送出了“东方隆美尔”的美名,立刻又有法国记者称颂孙立人有“拿破仑之风”。相比之下,印度本地记者显得较为平静,只是根据印度教传说,将孙立人比喻成破坏之神湿婆的三叉戟,而中国记者经过再三的商议,将孙立人定义为孙子的嫡派子孙,此番以关张之风扬威异域,可称“万人敌”。
当孙立人听刘放吾吐沫飞溅地讲诉了自己如何已经被神化至此,还没有想好如何解释分辨,立刻被等候在机场外迎接的十一排官兵以及数百名华侨团团围住。
唐甬坐在后面一辆吉普车上,看到无数自发来欢迎的华侨在孙立人的坐车前如痴如醉的呼喊着:
“扬我国威!”
“中国必胜!日本必败!”
“直捣东京!扫灭倭寇!”
当一名年过九旬的老中医拦在车前,将一柄祖传的戚家军军刀献给孙立人的时候,整个场面的气氛达到最高潮。
孙立人郑重地接过老人祖传的军刀捧在胸前,从写着斑驳的朱色“戚”字的绿鲨鱼皮鞘中拔出一段雪亮的刀锋。
刀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靠近刀柄的地方还篆着八个字:“赤心报国,誓杀倭奴”
孙立人缓缓将军刀举过头顶,昂然道:“愿以此刀饱饮倭寇血,光复中华河山!”
“光复中华河山!”
“光复中华河山!”
数千名被故国积弱压迫的抬不起头来的华侨,在这一刻昂首怒吼着。
第十二章 炉边谈话
“立定——向右转——齐步走!”
刘放吾团长用自己能够使出的最大的声音吼着,太阳穴两侧鼓起两根高高的青筋。
三十六名实枪荷弹的中国士兵分成六排,用整齐一致的威武步伐,虎虎生威地走过阅兵台。
在走过阅兵台正前方的时候,刘放吾大喊一声:“杀!”
正在前进的中国士兵,在同一时间用刺刀向前作出刺杀的动作。没有一名士兵有任何的犹豫,每一柄雪亮的刺刀都堪堪从前排战友的肩头与脖颈间擦过,整齐而划一,如同一部精密而雄壮的战车。
刀锋同身体的无间接触,引起了观阅群众的赞叹。老百姓毕竟不像军官或者记者们那样有见识和城府。一些年轻妇女甚至在刀锋刺出一刻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叫。
刘放吾又连喊了三声:“杀——杀——杀”
士兵们接连作出了上、左、右三次刺杀动作,每一次刺刀都精确地刺入从前排战友们身体的间隙,与此同时部队保持着有节奏的前进,在一双双军鞋踢起的烟尘中,一柄柄雪亮的刺刀显得格外耀目。
那一刻刘放吾也感到有些骄傲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力气大喊一声:“敬礼——”
三十六柄刺刀向齐齐指向左前方,向着检阅台上的各国代表作出了一个敬礼的姿势。
除了英国代表外,所有评委都给这支中国部队打出了最高分,英国人本着约翰牛的傲慢精神将中国队的打分列在了英国分队和法国分队之后,同排在美国分队并列第三。
最后中国分队在分列式比赛中名列第一,被评为“步伐最整齐,精神最饱满,军容最状盛”的部队。
英印总督特别宴请中国参阅小分队,并破例批准加尔各答的6000多名华侨集会游行,欢迎来自祖国的军队。
加尔各答的唐人街头人山人海,数千名华侨的游行队伍在一条巨型舞龙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出发。由于散居新德里的华侨来自大江南北,这支队伍也兼容并蓄地包括了南北舞狮、花鼓、高跷、旱船等等内容,队中抬供的神像范围也空前扩大,从玉皇、观音、如来、妈祖、齐天大圣以至土地公、黄大仙等等各路五花八门的神仙。
排在整个队伍最后的新三十八师组织的百面军鼓队伍,一百名身着戎装的精装士兵整齐的敲响着军鼓,雄壮的鼓声铿然有力,如同铁骑突出般穿云裂帛。
军鼓队伍穿过伊丽莎白大街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华侨在街口痛哭失声,老人一边用干瘪的手掌努力摸去不断滚滚淌下的热泪,一边不住地说:“想不到——这辈子还能看到祖国的军队!”
在罗斯福总统的推动下,美军大本营内部达成了加大援助中国以阻挡日军在太平洋战场攻势,从而确保美军主力在欧洲战场作战的基本策略。
缅甸沦陷后,罗斯福总统在内阁会议上起初开辟一条空中运输线和另辟一条路上补给线的可能性,并委托其亲信哈里曼与时任中国外交部长的宋子文商谈。
宋子文见到总统特使时的喜悦是不言而喻的,对于被日军封锁了全部海岸线的中国来说,是否能够得到山姆大叔的军事支持和物资援助是至关重要的。
根据中美合资的中国航空公司对中印航线的探索,宋子文创造性的建议开辟从印度东北部阿萨姆邦德铁路终点站萨地亚道中国云南昆明或四川叙永的航线。以加尔各答港为美国援华物资的登录口岸,经铁路北运萨地亚机场,然后空运昆明。
宋子文认为,这条航线对于满足中国的紧急需要,比经过波斯湾和苏联领土的备用陆上路线,效果要大的多。为了鼓励罗斯福,他在致信中特别强调,从萨地亚至昆明航线全程仅700英里,“这条新生命线像奇迹那样近捷而方便,飞行经过的是平坦的空旷地段。”
宋子文刻意回避了这条航线需要飞越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所带来的巨大危险,事实上作为当时的外交部长,宋子文本人所能做的,就是努力游说美国政府早日开始对华援助,即便为之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哈里曼只要稍微具有地理知识,对于这条航线本身的巨大风险就有所认识。他向罗斯福介绍,这段航线中将遭遇可能是地球上最艰难危险的地段。他甚至指出宋子文所说的“平坦的空旷地段”大概只是对起落飞机的跑道而言的。
尽管本着牛仔精神照例嘲笑了一下这位中华民国的外交部长,哈里曼还是赞同开辟中印航空线路,因为这是对于被日军封锁的中国而言,最有力而直接的帮助。
在参考了各方面的意见后,罗斯福总统深刻认识到这一计划将带给美国的困难与相比较获得的利益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同时也将对整个远东的战局发生重要的影响,基于此,罗斯福决定推进中印航运计划。
他在全国广播中发表了著名的“炉边谈话”:“日本人即使切断了滇缅公路,我要对英勇的中国人民说,不论日本人取得什么样的进展,我们总会想法设法把飞机和军需送交蒋介石委员长的军队。”
第十三章 驼峰航线
傲慢的英国人似乎对于亚太战区形势的理解总要晚一步,丘吉尔首相在“阿卡迪亚”会议上同罗斯福会晤后才开始明白联系中国的重要性。事实上,随着英国在远东最重要的军事基地新加坡陷落,深受重创的丘吉尔不得不承认,在目前的形势下,缅甸以及中国的联系时整个远东展区中最重要的一环。
当然对于开辟中印航空线,要求最为迫切的当然是中国政府。蒋介石夫妇早在1942年2月,就在英国驻华大使卡尔的陪同下访问了印度,以争取英印政府对开辟中印航空线的支持。
在美国的促进下,中国与英印政府就开辟中印航空线问题达成协议:“中印两国政府业于目前就重庆加尔各答间航空线事,成立协定。据协定之规定,英国政府同意中国航空公司开辟重庆加尔各答间之航向,中国政府同意,情况许可时,恢复昆明仰光间航线。”
就这样,远东战场的盟国铁三角中、美、英终于达成了一个稳固的合作框架。在三大盟国的共同努力下,一条连贯中国与印度的空中运输线迅速建立,为中国源源不断地输入宝贵的战略物资,更重要的是向战斗着的中国人民送来支持和鼓励。
这就是著名的驼峰航线。
从地图上看,驼峰航线的起点始于在温润绿色的印度阿萨姆邦,为了躲避日机利用密支那机场为基地进行空中拦截,航线不得不北移到白色的喜马拉雅山区。这使得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一个形似骆驼背脊凹处的一个被称为“天堂之门”的山口成为中印航线的必竟之路,因为它的海拔高度低于当时美国主要装备机型(DC—3、DC—46、DC—47)最大爬行高度。
满载物资的大型运输机在进入“天堂之门”60英里后,将立刻遇到行程中第一个鬼门关——海拔超过一万英尺的纳加山脉。飞越这座覆盖着永恒冰雪的山峰时,最危险的敌人是悬挂着沉重冰粒的云层,超低的温度会使得冰粒迅速凝结在机身和机翼上,从而导致飞机坠毁。
越过纳加山脉后,飞机的巡航高度在伊洛瓦底江河谷骤然降至6000英尺。之后运输机需要第二次的爬升到16000英尺的高度以飞越桑吞山脉。在这段航程中,常年会有来自印度洋的飓风,时速超过250公里的超级湍流会将飞机以每分钟三千英尺的速度抛上抛下。
如果能穿过这一关,飞机将再次在怒江峡谷上空下降至6500英尺,然后第三次爬升到16000英尺来穿越喜马拉雅山区的最后边缘。之后还有450英里的行程才能抵达终点站——昆明巫家坪机场。
在整个航程中,山峰起伏连绵,犹如骆驼的峰背,故而得名“驼峰航线”。
而航程途径高山雪峰、峡谷冰川和热带丛林、寒带原始森林,随时出现的强气流、低气压和冰雹、霜冻,使飞机在飞行中的每一分钟都面临坠毁和撞山的危险。而飞机在极端条件下出现的的故障诸如高空中去雾器不正常工作导致进气管塞满了冰,油管被气化燃料空泡堵塞造成发动机功率下降等等都随时可能导致飞机操控失灵。
当然整个航程中最危险的是油管断裂——大量航空燃油喷洒到灼热的发动机壳上,将在短短几秒钟内立刻引起空中爆炸。
在这条航线上,美军和中华航空公司投入了超过2200架飞机,向中国运输了超过85万吨的战略物资。
事实上,极端恶劣的条件也让中美两国的航队蒙受了超乎想象的损失。在驼峰航线上,平均每一天就有超过一名飞行员牺牲,每两天就有一架运输机坠毁。单是美军第10航空联队,隶属的629架运输机中就损失了563架飞机。
孙立人和唐甬随受阅小分队一同乘火车自新德里返回加尔各答。英国军方本来是安排孙立人乘飞机的,但是孙立人坚持要和自己的部队在一起。一路上,唐甬听着刘放吾讲诉各个版本的“万人敌”孙立人传奇,不仅哑然失笑。
所幸的,基本上各个版本的故事中把唐甬本人忽略不计了,最多只是提到孙立人身后跟随一名随从,地位上大约是相当于给诸葛亮推车的小童,基本聊胜于无。
唐甬苦笑之余虽略有落寞,但也满意,这毕竟是自己的计划。名将是孙立人,而自己只是隐身在他背后的幕僚。
孙立人和小分队的凯旋受到了驻放在加尔各答的新38师的热烈欢迎。唐甬关注的则是副师长齐学启。在历史上,齐学启将军率队在伊洛瓦底江畔掩护部队撤退时遭日军包围,力战被俘,最后被杀害在战俘营。
在现在的时空里,唐甬安排齐学启随同师部一起入印。这位斯文儒雅的将军至今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冥冥中被救了一次。
当看到齐学启的时候,唐甬心中不自禁地想起戴安澜。如果说挽救了齐学启被俘是唐甬的一大成功的话,未能扭转戴安澜殉国的命运则是他心底永远的痛。但是无论种种,唐甬都无法与人道,只能自己来体验和承受。
孙立人抵达加尔各答的第二天,就传来了在印度西部英帕尔和雷多边境附近发现第五军残部的消息。
第十四章 野人山之殇
刘放吾作为孙立人的心腹,很知道杜聿明和孙立人之间的矛盾,而对杜聿明的刚愎自用一向颇为腹诽不满,当下嘿然一笑道:“不知道杜军长这一路是不是顺利。”
孙立人脸色顿沉,狠狠瞪了刘放吾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孙立人平时对于军纪要求严格,但是同时受到西方军事思想影响,对于下属却很随和。刘放吾跟随孙立人多年,很少看到孙立人如此动火,当下吓得低头无语。
孙立人命令安排工兵营和113团携带所有能调动的医药和给养物资立刻前去援助第五军。齐学启缓声道:“救兵如救火,我们自然应该全力以赴,但是现在队伍初到印度,我们自己的物资也很匮缺——”
孙立人叹了口气,说:“我何尝不知道,但是第五军的数万将士还在野人山里,他们更需要这些医药和给养。我看这样,我随113团立刻赶去英帕尔。这里就先留给你照看,实在不行先向当地华侨借一些物资,毕竟我们在城市里,还有办法可想。”
齐学启点点头:“只好这样了。”
在座的众将中,只有唐甬真正知道,中国远征军在野人山中承受的是何种刻骨之创!
公元1942年5月13日,第五军直属部队和新22师进入野人山区,所经之处崇山峻岭密林蔽空,更为可怕的是雨季到来,山洪不断爆发,道路几乎淹没。
杜聿明以壮士断腕的气魄下令将所有的大炮车辆焚毁丢弃,部队徒步在蚊虫肆虐毒蛇出没的原始森林中跋涉月旬,官兵饥疲交困,瘟疫流行,伤亡惨重,军队所经的道路上留下的是累累中国军人的白骨。
为了拯救这支中国唯一的机械化部队,蒋介石一面命令昆明空军总司令王树铭派飞机入缅甸联络第五军,并空投粮食药物。一面电令杜聿明转向印度境内。
第五军直属队和新22师在穿越了纵深五百公里的野人山区,终于抵达印度东北部阿萨姆邦的雷多附近。
第五军军长陆军中将杜聿明是在担架上被抬出野人山的。
可怕的回归热严重摧毁了这位百战名将的健康。为了抬着自己的长官,先后有十二名卫士被感染上了回归热,倒在了野人山。
第五军,作为中国唯一一支机械化部队,出征缅甸时包括三个师及军直属队,合计兵力42000人,现有人数仅20000人——其中战斗减员7300人,而撤退减员竟达14700人!
近15000名中国陆军精锐官兵远离故国远征异域,没有倒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却无声地殇逝在苍茫野人山中!
每当想到这里,唐甬是总有一种心如刀割的感觉。
远征军蒙受的巨大的损失不仅对于杜聿明是个沉重的打击,对于中缅印战区参谋长美国陆军中将史迪威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
事实上,前往印度的长途跋涉与医药物资的缺乏使得这位美国将军的健康遭到了严重的损害,他甚至患上了黄疸肝病。但是对于骄傲的史迪威来说来说,缅甸防御战失败的苦痛远远超过在病痛带给身体的折磨。
史迪威亲自草拟了一份训练改造中国军队的计划,建议组建一支兵员充足、装备优良的精锐部队,同时与杜聿明之间的龌龊交恶让他在该计划中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杜聿明。他强调清除无能指挥官的必要性,要求任用一个拥有全权的人同意指挥军事行动。
对于重庆方面来说,军权永远都是一个核心问题,身为中国的最高军事长官,他不可能将中国军队的大权交给史迪威。
双方经过多次的试探性会晤后,终于列出了各自所能接受的条件和底线。
史迪威提出的训练计划原则上被蒋介石接受了,除了目前已经在印度的中国军队外,蒋介石同意通过驼峰航线空运5万名士兵,条件是美国需要保证每月空运5000吨援华军火,此外还要提供500架作战飞机。
军权的控制问题始终是最敏感和尖锐的。
史迪威旗帜鲜明地表态绝对不能让杜聿明担任训练营的长官,他把同杜聿明的合作形容为“充满矛盾和灾难性的”。
在此情况下,蒋介石建议由罗卓英担任主管行政和军纪的副长官,而由史迪威本人负责指挥和管理训练工作。考虑到罗卓英柔顺的性格以及在缅甸战场上对自己的支持,史迪威同意了这一决定。
在史迪威对重庆方面的施压下,蒋介石终于决定,命杜带领第五军军部机关回国。而新22师和新38师余部则留在印度,接受美式装备,严格训练,并扩充为中国驻印军,由史迪威指挥,伺机反攻缅甸。
杜聿明在印度养病期间,刻意避免了同孙立人的见面。同新36师的援助交接完全由廖耀湘出面,以孙立人的个性自然不会去刻意迎奉杜军长,毕竟在他看来,个性耿直的廖耀湘更容易打交道一些。
对于廖耀湘来说,这已经是自己军旅生涯中的第二次大溃败。1937年南京沦陷时,时任少校参谋的廖耀湘无法突围,只能躲身在栖霞寺内,后辗转脱困。然而这次,他是作为中国最精锐部队的第二号指挥官,遵随杜聿明的命令,带领部队步入死境,在未见到敌军一兵一卒的情形下于险山恶岭间遭受空前的重创。
没有一句怨言,廖耀湘像一只忠实的警犬,默默跟随在杜聿明的身畔。一切埋藏心底的痛苦与自责都转换成了对日寇刻骨的仇恨。
野人山的残酷跋涉,使得廖耀湘剧烈的瘦削下去,原本健壮敦实的身材现在变得干瘪了,虽然已经换上了新的黄呢少将军服却显得松松垮垮。圆框眼镜在撤退中打破了,仓促中只能在镜框上贴一块橡皮膏来维持,原本白色的橡皮膏已经沾满灰黑色的污垢,这使得这位后来被称为“东方巴顿”的悍将看上去很有些喜剧色彩的狼狈。
但是藏在那块肮脏的橡皮膏后面的那双眼睛,却像深冬的坚冰。
两个月不见,廖耀湘变得更加的沉默少语,在和孙立人见面的时候,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多一个字的寒暄,更没有提及他们在温佐的会晤。
孙立人对廖耀湘的神情也心领神会,将会晤时间主动减少到30分钟。廖耀湘在同唐甬告别时,用力地握了一下唐甬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热而有力。
那一瞬间,唐甬感受到了一些廖耀湘内心深处的东西正在浴火重生。
第十五章 壮志未酬
唐甬原本计划专门去探访了在加尔各答养病的杜聿明。出人意料的,一向城府深沉的杜聿明以肺病传染为由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视。
据同在医院治病的其他军官讲,杜聿明将自己关在病房内,除了医生外不见任何人,终日不发一言。
唐甬最后一次见到杜聿明是在列多举行的远征军阵亡将士灵堂上。作为远征军的直接指挥官,杜聿明登上在灵堂前的高台上时,唐甬看到这位百战名将的身体在悬挂的青天白日巨型徽章前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撑在他身体里的某根支梁在那一刻扭断了,令他几乎要佝偻下去。
但是杜聿明还是慢慢地挺直了身体,这个穿着陆军中将军服的陕北汉子更加瘦削憔悴了,他的嘴唇紧闭着,但是口边的肌肉还是在隐隐颤抖着。而变化最大的还是他的眼睛,灰色的,仿佛冬天黄昏的天空。
哀莫大于心死!
杜聿明用了足足五秒钟的时间环视了自己从野人谷中带出的部下,全场肃然。毕竟这是杜聿明最后一次以远征军最高长官的身份出现这些异国的中国将士面前。
足足半分钟的静默后,杜聿明终于开口悼念主祭辞,他带着陕北口音的语音沙哑嘶沉,仿佛一把滞钝的刀子割在每个中国军人的心头:
“痛乎!我远征军烈士诸君也,壮怀激越,奉命远征,别父母,抛妻孥,执干戈卫社稷,挽长弓射天狼。三月赴缅,深入不毛。与日寇初战同古,首战奇勋,为世人瞩目。再战斯瓦河、平满纳、棠吉,众官兵同仇敌忾,奋勇争先,杀敌无算。缅战方酣,不意战局逆转,我远征军官兵转进丛林,身陷绝境。诸烈士也,披荆斩棘,栉风沐雨,茹苦含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蚊蚋袭扰,瘴气侵凌,疾病流行,惨绝人寰。惜我中华健儿,尸殁草莽之中,血洒群峰之颠。出师未捷身先死,壮志未酬恨难消。
悲夫,精魂忠骨,永昭日月。
兹特临风设祭,聊表寸心。”
念至此,两行热泪终于从这个铁骨铮铮的陕北汉子眼角滚落。
祭祀结束后,看着杜聿明在向官兵们举手告别,启程回国。
此刻唐甬的心情非常矛盾,从心里来说,他对于杜聿明的人品和军事才能是相当敬佩的,尤其是他身上刚烈的民族自尊心,让他感到这个陕北汉子的铁骨铮铮。但是不可否认的,他处境的无奈和个人的刚愎也正是造成远征军在野人山蒙受巨大损失的一个原因。
这时他脑海里想起了在二十世纪电影《开国大典》中的一个镜头:
淮海战役尾声,躺在担架上的杜聿明被解放军俘虏,他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士兵军装作伤兵,但他的担架还是神差鬼使撞到了陈毅。看着这位昔日黄埔军校老师炯炯的目光,躺在担架上的杜聿明慢慢举起手敬了一个军礼,用沙哑声音道:“败军之将——杜聿明!”
眼下,看着十几米外杜聿明瘦削的脸庞,唐甬站在人群中,心中竟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就在杜聿明将要离开的一瞬,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唐甬,略略点了一下头,用他那细长的双目投来深深的一瞥。
在那一刻,唐甬分明看出了这位百战名将心底的愧疚和无奈。
杜聿明乘坐的吉普车渐行渐远,唐甬怔怔地望着,心中怅然若失。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人重重地在他肩上敲了一拳。
唐甬咧着嘴扭过头,一瞥之下惊喜交加,竟然大叫了出来。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老熟人:200师警卫员曹豆子和第五军部参谋黄佳华。曹豆子还是老样子,几个月不见,头上的斑秃似乎更厉害了一些。而黄佳华已然不太能够称作黄胖了,肥胖的脸庞陡然间受了下去,脸上的皮松松垮垮的,好像一个原本装满的米袋子突然倒空了似的看着很不舒服。
唐甬自来到缅甸战场后,先遇到败局退入印度,再助孙立人扬威中途岛,可以说脑子没有一刻停歇。有交往的,除了戴安澜、杜聿明、孙立人等几位高级将领外,中下级的官兵也就是曹豆子、黄胖、刘放吾等几人较为熟悉。
而同戴安澜、杜聿明、孙立人等将级军官在一起的时候,大多都是分析敌情运筹帷幄,都是动辄影响战局大计,如履薄冰丝毫马虎不得,反而不像同曹黄等低级军官厮混在一起来的轻松愉快。这些天也偶尔想起这些兄弟们,不知道在这次大溃败中安危如何。这次一下子见到此二人,心里十分高兴。
一问之下,原来在密支那失守后,曹豆子奉戴安澜之命北上联络第五军主力,在新背洋附近终于追赶上了新22师殿后的一支部队,而参谋黄胖就在这支队伍中。当时黄胖还是个胖子,在一次被日军夜袭中腿部负伤几乎掉队被俘,多亏曹豆子拼死背着他跑了半夜,才救了他的姓名,自此两人结为生死莫逆。
看到唐甬,曹豆子很是激动:“看到老马你,我真是从心里高兴啊,上次你和师长一起去了军部,就再没球回来了。师长很惦念你的,常给我说——”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戴安澜已经殉国了,嘴一咧,眼泪不禁流了下来,他一边用袖子擦泪,一边叹息:“唉,师长,这么年轻咋就成仁了!”
黄胖在一旁文绉绉地安慰:“我辈乃革命军人,马革裹尸乃幸也!戴师长虽英年殉国舍身成仁,必当名垂青史标榜千秋——”
曹豆子转头对黄胖喝道:“你个球就知道卖嘴说风凉话,你咋不去马啥裹一下?”
黄胖子向来是好脾气,对曹豆子这幅样子也是见怪不怪,苦笑着向我解释:“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一提起戴师长就眼泪汪汪的。其实打仗嘛,总是要有牺牲的,兄弟是早就做好牺牲的准备了,这不是时机未到嘛。依兄弟看哪,今天我们能在印度活着重逢,就是缘分,大家一块去喝一杯才是。”
说罢一手搂着曹豆子的肩膀,一手拉着唐甬,走出军营。
第十六章 军统印度站
这黄胖虽然到印度日子不长,对周边的情况却极熟悉。他领着唐甬和曹豆子,三绕两绕在一家极偏僻的小街上竟找到了一家小小的中餐馆。这餐馆虽然门面很小,但是里面打理的却很是整洁干净,柜台上供着大红的财神,墙壁上除了贴着各色的拿手菜单外,还有一副工工整整的《朱子家训》。
三人落座,伙计立刻沏上一壶茉莉花茶。王胖看来是这里的老客儿,不用看菜谱便点了尖椒牛柳、鱼香肉丝、左公鸡和家常豆腐,外加一壶二锅头。
很快四个热菜上桌,虽然都是家常菜,却是烧得很是地道,不像一些当地的中餐馆已经被印度饮食风格所浸淫,里外都有着咖喱的气息。特别是那道左公鸡,鸡块配番茄酱炸至枣红色,再配上绿色的青豆,红色的辣椒,黑色的香菇和金色的菠萝,色香俱全令人食指大动。夹一块入口,酸辣甜咸松酥脆,端得是人间美味。
唐甬对菜肴赞不绝口,同时也对王胖能找到如此地道的中国菜馆深表佩服。
黄胖嘿嘿一笑,拍拍自己的肚皮,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老婆是混不上了。千里当丘八,无非为口饭,所以不管兄弟走到天涯海角,第一不能亏待的就是这个。”
唐甬说:“这几个月不见,你这肚子可是瘦了不少。”
黄胖一撇嘴说:“是啊是啊,所以一到了印度,兄弟第一件大事就是找个好馆子。印度菜咱是吃不惯,那些咖喱汤汤水水的看着就反胃,所以费劲巴力才寻到了这个地方。几位别看这儿门面小,主厨的王老师傅可是正经当年南京金陵饭店的大厨,要不是为了避兵荒马乱,能到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开馆子。也是天该着咱们有这口福,据说这道左公鸡,那是连蒋委员长都爱吃的。”
曹豆子此刻正在努力吸一块鸡骨头里的油,听着黄胖子如此吹嘘,挤挤眼说:“你就吹球吧,蒋委员长爱吃啥菜你还能知道?我告诉你,咱蒋委员长是奉化人,就爱啃球个芋艿头。”
黄胖一副奈何明月照沟渠的神态,晒然道:“要不怎么说你不关心天下大事呢,你知道这道左公鸡是什么来历?告诉你记住了,这左公鸡可不是左的公鸡而是左公的鸡。左公者,左公宗棠者也,左大人在当年远征回疆的行军之中信手将几样作料合而治之,便成了一道名菜。咱们兄弟现在也是远征异域,和当年左宗棠大人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咱们今天应该叫群英会。”
曹豆子几杯酒下肚,人已半醉,拍手道:“群英会我知道——咱马大哥足智多谋就是周瑜,我老曹英勇无敌就是黄盖。你个碎娃就会耍嘴,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干。”
唐甬道:“蒋干!”
曹豆子叫道:“就是蒋干!”
黄胖听得此言,脸色微变,又嘿嘿摇摇头说:“狗嘴里如何能吐出象牙呼?”
三人一同吃菜喝酒胡吹海聊,直到月上中天,才摇摇晃晃相扶而归。
此后数日,这三人就厮混在一起,甚是开心。孙立人这些日子忙着会同廖耀湘与英国人沟通安置第22师官兵以及为训练营计划做准备,唐甬这名军师基本上没有什么正事。黄胖的作战参谋本来就是个闲职,何况现在整编阶段更没有具体任务。曹豆子本属于200师部,现在到了新22师处处都不熟悉,又听说200师已经在云南进行了整编,索性向廖耀湘打个报告,调到了新38师来。
这些天唐甬也有了两个同伴,算是自穿越以来最为平静的日子。
在唐甬同黄胖,曹豆子之辈偷偷享受难得的轻松时光的同时,远征军基地建立计划也正式提上议事日程。
史迪威提出在印度训练中国军队的计划得到蒋介石批准后,下一个面临的困难就是要获得英印当局的同意。
这件事情在一开始受到了相当的阻力,出于日不落帝国本能的傲慢,英国人不愿意中国军队开进印度,担心他们会支持东印度的反英民族独立运动,也不希望中国军队参与收复缅甸,然而作为共同对日作战的盟国,又不便公然拒绝同中国的军事合作,因此采用了拖延的态度。
而着力于北非战场的美国政府则无力派出地面部队到中印缅战区作战,因而罗斯福亲自致电丘吉尔,鼓吹史迪威提出的训练计划,以便让中国军队成为反攻缅甸的主力。
英国人面对中国军队进入印度的既成事实,又迫于山姆大叔的强大压力,不得不妥协同意将蓝姆迦的原意大利战俘营改建为中国军队的训练基地,由英国负责后勤保障,美国提供武器装备并负责教练,日常生活管理和执行纪律由中国军队负责。
蓝姆迦是印度比哈尔邦蓝溪县的一个小镇,位于加尔各答以西约200英里。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在这里修建了一座战俘营,用来关押2万名意大利战俘。营区占地50多平方公里,有200多栋房屋,可容纳数万人。
在新建了数个宽阔的训练场和打靶场,翻修了生活和卫生设备,并铺设了连同营区间的沥青石子公路后,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理想的练兵场所。
1942年7月20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罗斯福向孙立人颁发丰功勋章。
尽管孙立人邀请唐甬一同前去新德里领奖,但是唐甬还是坚决的婉拒了。唐甬已经打定主意作诸葛亮,而且是幕后的,这种抛头露面的风光场面还是让“身长八尺,形容俊伟有信布之勇”的孙立人出面比较好。
孙立人离开后的日子,唐甬又空闲了许多。
7月29日上午,黄胖又来找唐甬,特别的是这一次他没有照例拉上曹秃子。唐甬一看是老熟人,也没有多客气,拉把椅子让他坐下。
黄胖子还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说:“廖师长要见你,特地让我过来请你。”
唐甬问:“什么事情啊?”
胖子咧咧嘴,做了一个很无辜的样子说:“我就是个跑腿的,军国大事哪能轮到我知道,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唐甬心里思索,眼下孙立人不在,以军级威望而论,廖耀湘隐然在齐学启之上,是数万远征军的最高将领。这次急忙相邀,难道是同英国军方出了什么摩擦?
于是跟他出门,一辆雪佛莱汽车已经停好了。唐甬说:“黄胖你可以啊,三个轮子的丢了,现在换成四个轮子的了。”
黄嘿嘿一笑,拉着唐甬上车。车开出新38师基地,却没有向西开往新22师驻地,而是一路向北急驰。唐甬奇怪,问:“廖师长不在驻地吗?”
王胖说:“这事情说来话长,你到了自然明白。”
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在多西城里的一家小旅馆前停了下来。唐甬有些纳闷,心想搞什么名堂,神秘兮兮的,难不成是怕新38师的人知道。
跟着黄胖上了二楼,沿走廊走到右手边的倒数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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