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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br />
“主公英明神武,又岂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能够匹敌的。”坂井趁机送上吹捧。如果面前这位只把自己当成阿谀奉承之辈,就是自己的成功了。对于骏河那位殿下的大事也是很有帮助的———在坂井心中,只有骏河的殿下才是真正的识人之明,而清州的这位,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呵呵……巧言令色,魅惑事主,可不是你这位尾张第一智者应该做的事情啊!”信友眯着眼镜打开了手中的折扇。
“臣惶恐……”
“主公,臣有一言相告!”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君臣相宜的“风雅”场面,说话的是河尻与一郎重俊,自从那古野弥五郎战死,坂井甚介病逝后,他就被认为是清州城内武名最盛的人,“仅凭信光一面之词就予以信任,实在太不稳妥了!万一他是和那个大傻瓜合谋的话,本家就危险了!”同为重臣却关系不睦,他自然见不得坂井大膳一人得意。
“河尻殿果然老城持国。”坂井不痛不痒地反讽道,“然而主公神机妙算,又岂是策反织田信光这么简单呢?”
“哦?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手段吗?”河尻重俊皱了皱眉,本家居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计划,这说明自己暂时被排除在此战的指挥核心之外,“恕臣下愚钝,还请主公明示!”因为愤怒的原因,不知不觉间音量也提高了许多。
“与一郎稍安勿躁。”信友侧卧于席,以手托额,闭目摇了摇纸扇,颇有写仙风道骨的味道,但心下却有些不耐。虽然同样是肱骨之臣,但大膳就比与一郎沉稳多了,像刚才这样,哪像是和主君说话的语气!“信光殿下首席大将,坂井孙八郎的事情,与一郎应该有所耳闻吧。”
“坂井孙八郎?就是那个和主君之妾私通的男人?”重俊悚然一惊,他虽然为人急躁但绝不是傻子,片刻就猜透了彦五郎与大膳大致的谋划思路。
“好了!与一毋需为此伤神。今日的先锋还是要拜托了,请为我取下上总介的首级吧!”尽管对重俊刚才的表现并不满意,但信友也知道属下的不和对主君并非坏事,身为上位者,永远要保持平衡之道。
重俊神色稍缓,不忿地狠狠瞪了坂井大膳一眼,大步走出了天守阁。
跨上秀江马,几个起落,行至织田信光的阵前。
“尔何人……”眼尖的侍卫提枪拦住。
“上总的使节!”汎秀厉声斥道,“耽误了军令,岂是你可以担待的!”
言毕,趁着侍卫犹豫的间隙,荡开枪,冲入了军帐。
帐中,织田信光侧身坐在席子上,坂井孙八郎侍立一旁。
“信光殿,小心坂井……”汎秀正欲开口,却只觉得背后一阵风起,两个侍卫扑了上来。接着身后一紧,已被按在地上。
坂井随即回过神来,立即提刀上前,警惕地盯着汎秀。
“你冲进军帐,就是为了叫我小心孙八郎?”织田信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如同在大街上看到了白痴一样。
刀剑加身,反而慢慢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方才冲动过分,背后不禁直冒冷汗。
“在下绝非危言耸听。”汎秀勉强平复心情,竭力作出胸有成竹状。
“大胆……”坂井孙八郎扬起眉毛,“我十数年为殿下忠心效命,又怎么勾结外人对主公不利……”
“勾结外人?我还没有说出口,坂井殿就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么?”汎秀似笑非笑地瞟了坂井一眼。
“你……”
“孙八郎!”信光终于又开口了,“清者自清,何须担忧他人口舌——阁下究竟是何人?”
“在下平手汎秀。”
“平手?那监物殿……”
“正是先父。”
信光点了点头,“既然你叫我小心孙八郎,想必一定是有证据了?”
“这个……”汎秀犹豫了一下。
“无话可说了吗?”坂井冷笑了一声。
“只是当着坂井殿面,实在难于启齿……”汎秀心下有了算计,于是越发做出镇定的样子。
正在此时,帐外却又冲入两个人来,前面是服部小平太,后面跟着池田恒兴。
“信光大人别来无恙啊!”恒兴似乎丝毫不受紧张气氛的影响,上前扶住汎秀的肩膀,“这个家伙叫平手汎秀,虽然年轻了点但还不算太傻,不知道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跑出来胡说八道……我这就把他带回去,见谅,见谅……”
信光端坐听完了恒兴的话,才轻轻笑了笑。
“监物殿的事情,的确令人痛心。身为人子,怀恨于心,不仅不是过错,反而是孝子的本分。我看,不如让汎秀殿在我这里呆上几天,心情平复些许,再回城去吧。”
汎秀的心突然凉了大半。本以为自己的身份说出来还能起些作用,却不知会引起这样的想法,如果信光认定自己是“为父报仇”而故意捣乱的话,即使真的拿出什么证据来,都未必能取信于人……
胡思乱想之际,连恒兴看汎秀的目光也有了几分疑惑。
汎秀跟成政是自幼的知己,情同兄弟,而成政与恒兴也是出生入死过的交情,但这并不意味着恒兴就会无条件地相信汎秀。
“既然信光大人已发了话,在下自然是没有意见的。”眼见事关重大,恒兴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这一位又是谁呢?”信光又瞟向服部小平太。
“在下是平手家臣,服部小平太。”
“平手家臣?以汎秀殿的年纪,大概你们的君臣之缘不会太长吧?”
“不足十日。”小平太老老实实地答道。
“十日……倒也难得了。”信光突然笑了笑,“那就陪着你的主子吧!”
第十章 信任与狡辩
帐外呼声震天,半日未绝,战况之烈是可以想见的,然而这一切与平手汎秀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堂堂的初阵,居然落到这个地步。”汎秀侧首看着沉默不语的小平太,自嘲地笑了笑。
“殿……”
“我并非是无自知之明的人,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天赋异禀,文武兼济的全才,但一向自信沉着冷静,临危不惧,看来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汎秀似是在说与小平太,却有更似喃喃自语,“仔细想来,当时的情况,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兴奋,自以为凭着过人一等的见识,就能够左右逢源信步闲庭了。先前那个袭击的忍者也是如此,看来武士这个行当,也并不是那么好做的呢。”
或许只能怪这一世的父亲太过古板,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太久,所以甫一出来就得意忘形?汎秀摇摇头,赶走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还是先想好怎么混过这一次吧!”
“殿……”小平太又一次开口唤道。
“嗯?小平太啊,这次的确是连累你了,不过你和我所谓的主从关系也不过十数日,想必信光殿下也不回为难……”
“主公!”小平太突然抬起头,“臣下随着父亲被逐已有数年,从未得人赏识,若是如此潦倒此生,恐怕也是无颜向后辈提及服部的苗字了!”
汎秀愕然侧过头,看着一脸坚毅的小平太。
稍许沉默,随后轻笑了一声,继而微微一叹。
“津岛服部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却也是有名有姓的武士家族。”汎秀点点头,“所以你不惜犯险,也要抓住复兴家门的机会?”
小平太没有作答,事实上也无需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真是无趣啊。”汎秀又开口了,“好歹说几句士为知己者死之类的场面话,也能多一点戏剧色彩啊。”
小平太听到汎秀突然开起玩笑,不禁一怔,随即抬头看到汎秀全无忧虑的神色,心中方为一宽。
随意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汎秀忽觉疲乏,索性闭目养神,而小平太自然是没有这份闲心的。
如此许久,天色稍暗,外面的响声也渐渐沉寂下来。
“结束了么……”汎秀微微提了提神,向外望去,却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甚左绝无可能心存叵测,否则又怎么会自投罗网?”
这是佐佐成政的声音?汎秀不禁为之一振。
“成政殿果然是至诚君子,只是平手殿今日的作为实在令人疑惑不解,信光殿也唯有如此处置。冲撞军帐之事,至少当有个说法。”第二个人的声音听起来陌生得很,汎秀也无暇辨认。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我是否可以单独问问甚左?”
“这也是上总的吩咐?”
“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这……容在下问过信光殿下……”
一阵喧闹之后,门口卷席半开,久违的光亮射了进来。
佐佐成政上前端坐在汎秀面前,沉默不语。
汎秀干笑了两声。
“其实我也很想为与佐你解惑,只是说出来你也未必相信……”
“但言无妨。”
“一言以蔽之,我今日得知有人欲不利于信光殿下,特此相报……”
“得知?秀千代似乎并非本家目伏吧?”成政冷冷道,脸上已有了一丝怒意。
“自然是夜观星象……”汎秀作煞有介事状。
成政不发一言,只是死死盯着汎秀。
“早就说过,你未必会信……”
“毋庸多言了。”成政挥挥手,“虽然荒诞了些,但至少算是个理由。家兄再加上令尊的面子,想必信光殿下也会多三思而行。”(成政兄佐佐隼人,织田家大将,时任比良城主。)
汎秀突然愣了。
这次犯的事情,可以说是可轻可重。虽然没造成什么后果,但是“驾前失仪”的罪名,真论起来便是处了极刑也不算过分。
这十数年的光阴,虽然与佐佐成政甚为相善,但也多半只当是玩伴,却不料对方如此的义气……
“那……就请代我谢过隼人正了。”汎秀竭力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手却不由自主地攥住衣带。
成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走出了帐子。
鸣金收兵,信光终于有机会来“审问”这个特殊的犯人,而信长则似乎是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情。
“你有一晚上的时间,明天回到了守山城,恐怕就只能治罪了。”信光的言辞,如他的长枪一般简明直接。
真是典型的尾张武士。汎秀亦不赘言,伸手从怀中掏出几块写着奇怪符号的纸片。
这就是从上次的忍者身上搜出的纸片。
“既不是和文,也不是汉字,反倒有些像是南蛮的文字。”身为一城之主,果然不缺乏见识。
“殿下高见。”汎秀随口应了一句。
“这就是平手殿的证据?”信光抬眼,目光平和,丝毫没有急躁或是愤怒的意思。
“这些纸片上,有的是无用的符号,有的是南蛮的文字,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井,弑,光。”汎秀对着信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此刻他突然变得异常地冷静。
这三个字的意思,信光自然不会不明白。
以汎秀所言,他此前就知道了纸片的内容,只不过对这三个字并不理解,直至今日见了信光的军势,才恍然大悟,于是出言警告。
至少有十个足轻可以作证,这些纸片是从那个忍者身上搜出来的。
情理上虽然荒诞了一点,但却也能勉强说通。
信光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平手殿懂得南蛮的文字,倒真是令人敬佩。碰巧我这里有些南蛮文人的文稿,不妨替我看看吧。”
南蛮人的文稿?
汎秀深吸了一口气。
“所谓的南蛮,也分为许多国家,在下所通晓,只是其中一个叫不列颠的地方的文字,而日本所见的南蛮人,却多是自伊比利亚前来……”
后世的那一点世界史知识发挥了作用,此时大部分的日本人,恐怕根本不知南蛮还分为许多不同的国家。
信光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武将,但毕竟眼界有限,无法反驳。
更重要的是,他也根本不愿意去惩罚平手政秀的儿子,信长的家臣。
气氛缓和了下来,接着是坂井孙八郎的问题。
“大约百年之前,有明国人著书《三国志通俗演义》,其中董吕之事,想必殿下定然……”
话音未落,忽觉身前一阵凉风。
“你是将孙八郎比作吕布?”信光勃然色变。
汎秀额头上冒出几滴汗珠。
“是刈叶?”
信光此时的表情,如同被侵犯的领地的狮子。
通常这种事情,最后一个知道往往正是不幸的男主角。
汎秀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因为实在没有类似的经验。然而心思一转,却又向信光施了一礼。
“信光殿下宁不闻楚王绝缨?”
……
用女人换取部下的忠诚,现代人大概会嗤之以鼻,但在特定的时代,或许却正是理所当然的价值观呢?
第十一章 心态
惨淡的初阵,转眼就这么过去了。对于那一日奇怪的表现,“官方说法”是战马受了铁炮声音的惊吓,误闯了织田信光的军阵。
至于当日行军的状况,以及信光如何处理坂井的问题,这个就不是目前平手汎秀可以知道的了。(顺便提一下,这个时代,主君的侧室转而嫁给家臣,算不上多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身为武士居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战马,本身就是值得哂笑的事情,而且是家中宿老的子嗣,而且是还是初阵,这几个要素组合起来,无疑具备极佳的“戏剧”效果。众人疑惑或是揶揄的目光,足以令人羞愤至死。
然而人类毕竟是有着超强适应能力的生物,连穿越时空这种事情都扛过来了,如今只是稍微丢些脸面,似乎也算不上太难接受。
接下来的时日,那股混合着嘲弄、轻视乃至微带的嫉恨的眼神和笑谑就一直隐隐地纠结在汎秀周围,时而跳出来肆虐一番,令人背身发寒。
汎秀本就是喜静不喜动的人,如此一来更是沉默寡言,与同僚间的来往也越来越少,除了自幼的好友佐佐和行事豪放的前田之外,家中几乎没了别的客人。而见识到当天情况的池田恒兴,却也三天两头与他凑到一起,旁敲侧击地打探起来。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彼此混熟,于是汎秀半开玩笑地告诉恒兴,自己曾经拜过神佛,能占卜出五百年之内的事情。
“噢?如此……不知我池田家将来会如何?”
汎秀状貌做样地掐指一算,断定池田家到了下一代将会成坐拥百万石。恒兴哈哈一笑,完全不相信这个最接近现实情况的答案。
接下来几个月都没什么战事,武士的生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继续着。每每回到家中,一股郁结无处发泄的时候,汎秀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信长的知己。当年那个尾张大傻瓜所遭遇到误解和敌意,何止十倍如此。
“即便如此,为了你的平手爷爷,也应该假装一下啊。”汎秀握紧拳头,愤愤地啐了一口。只有在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爱与恨,都是如此分明。
一个生活现在社会的正常人,突然见到了另外的时间和空间,而且看不到返回的希望,这种体验,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理解的场面。
只是一瞬间,过去的记忆的全部消失,而新的记忆却又与以前的事情格格不入,连语言都是完全两样。无论在这里度过了多长时间,内心却总有个声音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我的。
我只是个过客,只是个旁观者。
虽然,旁观者总是比演员更自如更闲适,但若整个剧院中只有一个观众,那便只剩下孤独。
孤独久了,冷漠也就成了习惯。
如果不是遇到这样一位“父亲”的话……
汎秀颓然发笑,跌倒在席子上,突然想起来,盂兰盆节的日子,算起来也就在眼前了……
正在思虑之时,却听闻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便有人呼唤“甚左”的名字,听那嗓音,似乎是个浑厚的中年人。
居然有人来叫门?声音还仿佛是曾经听过的。
在这座城里,会有人来找我么?汎秀心下微诧,却是快步上前,开了门闩。
门外二人二马。前面是青色武士服的青年,后面跟着一个额宽面阔的中年。
“这位是……柴田大人?!胜春殿也请进了!”汎秀一惊,连忙躬身施礼,将两人让了进来。
上次刚到古渡城,就被柴田胜家请过去作了客人,今日更进一步,对方屈尊走上门来。难道区区一个平手汎秀,居然这么有价值么?现在织田兄弟之争方兴未艾,双方严格意义上算是各为其主,并不属于同一阵营,如此频繁往来的话……
迎客进门,奉上茶水。还未及说寒暄,却是客人先开了口。
“听说了甚左前几个月的事情,就想过来看看,只是一直抽不开身——一路上真是渴死了!”胜家接过茶杯,也不道谢,便一饮而尽,“今日恰好要拜见主公,就顺便过来看看了。”
“有劳柴田大人挂怀……”汎秀道了声谢,正寻思着要说些场面话,却被柴田大人挥手打断。
“来的时候也去了又左(利家)和内藏助(成政)那里,听他们所说,甚左最近似乎是十分消沉啊?”
“这……”
“初阵中出现如此的闹剧,的确是遗憾的事情。然而我等男儿,需愈挫愈勇,又岂能如此丧志?”
“多谢……”
胜家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连续讲了几个武士初阵不利,日后却大方异彩的例子。
柴田胜家一向不是善于言辞的人,如此讲解一番,额上已有了一圈汗珠。
汎秀无言以对,唯有不断地道谢,心下却真有了一丝感激。
语气虽然颇为严厉,但却的确是长辈对晚辈的态度。
这是拉拢的手段吗?然而现在的平手汎秀,价值大概还不如那匹可以卖出百贯之资的秀江马吧。
大约一刻钟之后,柴田胜春目示其叔,二人才退了出去。
临出门,胜家突然又转过身,盯着汎秀。
“监物殿以身相谏的时候,甚左的作为,不仅是又左,连胜三郎和五郎左都称赞有加……优秀的武士,无论武艺还是军学都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身为武人的气量和心性。”
言毕,柴田转身出门,汎秀却微有些失神。
“心性么……”他不由得苦笑,返身关上了门。
弘治元年的盂兰盆节,不知不觉就到了。历时三四年的政秀寺,也终于正式完工。
作为武士门第之后,需要拜祭的前辈当然不会少,礼仪顺序自然早有人订好。后辈们拜祭起来,往往声泪俱下,仿佛谁不够悲痛,就是不孝子孙,没资格继承家业——也不知前者和后者比起来,谁更重要。
然而轮到平手家拜祭的时候,那群叔伯们却是尽量从简,不敢在这新建成的寺庙里多呆一会儿。
因为寺庙的大厅里端坐着两个沉默不语的人。
一个是政秀的幼子,生性外柔内刚,发起疯来六亲不认的汎秀。
另一个更加可怕,就是政秀的学生,喜怒无常蔑视法度的信长。
其他的同族,或是不敢坐在信长身侧,或是因为记恨而回避,于是信长来此的时候,寺中只有汎秀一个人。
所以,也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信长在政秀墓前一丝不苟的恭谨样子。
精致的木像,高大的院墙,整齐的梁柱。
每目及此,汎秀心头反而愈发撕裂开来:
你这厮若是早些放出这种姿态——即使是做做样子,先父也就不会死谏了。
先是信长上前,烧了三炷香,拜了几拜。等到他退下来,汎秀再上前,重复刚才的步骤。
至始至终,无话。
第十二章 遇劫
盂兰盆节的假期很长,周遭大名也不太可能在这个时间来寻衅滋事,于是清州城的侍卫,也纷纷回乡,祭拜先人。
从政秀寺返回,汎秀便回了志贺城。虚度光阴,偶尔翻翻先父留下的书卷,抑或到城后的溪旁垂钓,亦不失风雅。只是心怀抑郁,始终难平。
如此举止,放到后世大概引人歆羡,但在乱世之中却只会被武士们冠以玩物丧志的称号。然而汎秀乃是平手氏嫡子,且长兄无子,故而他虽然年轻,但地位也隐约要压出庶兄和叔伯一头,而唯一能训斥他几句的久秀,却偏偏脾气好得出奇,对着灯荒唐行径,也只是听之任之。
浑浑噩噩数日,却无意迎来几位客人。
是时尚未至午,汎秀正在房中读书,却见门侍上前通报。
“前田利家殿下和佐佐成政殿下,求见少殿。”
“前田和佐佐?”汎秀微微一愣,缓缓合下书本。
“少殿……是否要迎他们进来?”侍卫问道。
“恐怕不必了。”汎秀摇摇头,“与佐也还罢了,又左这个家伙,如果安心等在门外等着通报,那就不是又左了。”
“甚左真是我的知己呀。”玄关里传来一阵得意的大笑。
人影一现,不禁令人呢眼前一亮。
出现在眼前的前田利家,一改往日放达随性的装饰,发髻和衣领都理得整整齐齐,腰上配着擦得雪亮的太刀。
衣着和打扮自然是无可挑剔,但配上利家那故作严肃的神色,却颇为滑稽。
饶是汎秀心绪不佳,此时也不禁笑了一笑。
“穿成这样,是要去将军家里喝茶吗?”
随意调笑了一句,利家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接下话头。
“将军家的茶天天都可以喝,今天这件事情可是仅此一次啊。”
“是这样啊。”汎秀却也无暇去听利家的奇思妙想,而是径直望向佐佐。
“今天又左要接阿松到荒子城。”佐佐成政的话语,一如既往简单明了。
阿松?那倒是难怪,不过她现在才几岁?汎秀心里顿时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镜头。
“阿松的话,倒的确算是件事情——不过似乎并不需要找到志贺城来吧?”
成政微微一笑,却不解释,只是拍了拍利家的肩膀。
“这个……”利家面色突然有些发红,“上次见到阿松的时候,我跟她说,呃……我已经是指挥数名武士和数十名足轻的侍大将,所以……”
“所以要我和内藏助扮作你的属下,让你在阿松面前露露风头?”汎秀不由一笑,眉头展开了大半。
“我认识的人里面,看上去像是武士的人也就只有你们几个啦……”
“什么叫做‘看上去像武士’……”
“这个……武士至少要有战马吧?”
战马?要求还真不低呀。
“你看,甚左也不想让我丢脸对吧,一定会肯帮忙的……”利家软语相求的场面,在往日还是未曾见到过。
“总也是闲极无事,自然不会不帮你。只是下次的酒席……就承你的情了?”
“没问题!”利家一跃而起。“甚左赶紧换衣服吧,那个谁,快去牵马出来……”
***********
阿松的家在木曾川的对岸,因为母亲改嫁,才会被寄养到前田家。
日后闻名的芳春院,此时尚只是一个七岁的幼女。或许是因为自幼丧父,而又与母亲分别的原因,话语很少,眼神有些呆滞,言行之中却显示出超乎年龄的早熟。
平日素来急躁的利家却展现了少有的耐心,绞尽脑汁,终于逗得阿松发笑,最终沉睡在利家怀中。
此时的木曾川上,还没有建起足够规模的桥梁,于是有心人在河中摆渡,赚取船资。
去的时候并没有出现什么差池,归时下船,尚未到岸,却遇到莫名的刁难。
“五贯?你是想要抢劫吗?”利家怀中轻轻搂着阿松,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嚣张。而面前这个黑衣的“艄公”,大约二十五六岁样子,眼色生硬得很,胸口还似藏着利器,也全然不似做力气活的良善之辈。
以往的船资是每人五文,三人即使加上这个小姑娘,也不过二十文而已。
“阁下这个玩笑,可并不好笑啊。”佐佐比前田冷静得多,对方明显是故意寻衅,想来是不会被织田家武士的名头吓回去。
“尾张人……”艄公小声哼了一句,伸手指向三人的马匹。
“马可比人妖重得多啊,多运几次的话,连船都要坏掉了!五贯的费用可是一点都不贵啊。”
利家眉头一横,汎秀和成政对视了一眼。
“如果付不起帐的话,用马来抵账也是一样。你们织田家的武士,总不会赖账吧?”
这样的话,就是纯粹前来寻衅的了?
成政皱眉,汎秀沉默不语,利家却按捺不住,只一冷笑,腾出手来握住刀柄:“道理是用来跟人讲的,面对畜生可没那么多讲究!”
黑衣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柄胁差,欺身上前。眼见利家身形矮小瘦弱,怀中又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便以为是可以拈的软柿子。
利家纹丝不动,只是轻蔑地笑笑。
汎秀摇了摇头,以现在的目光,看得出来,对面的这个家伙,只是个丝毫不懂武艺的愣头青罢了,自然不是利家的对手。然而但凡这种主动挑衅的事情,必然是早有准备。
只是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所幸船已到了岸,离水边不过两三丈路,大不了牵马跑路……侧首一看,成政已经悄悄挪到船舱门口的位置。
黑衣人大喝一声,举着胁差劈下,声势虽旺,却是脚下虚浮,并无气力。利家向左退出半步,避开这一击,随后左手持着刀鞘,向前平刺出去。那黑衣人来势太凶,仿佛是主动将胸口地撞在刀鞘上。
一声闷响,黑衣人被利家反撞回去,只剩下呻吟的力气。
“胆敢伤我兄弟?”
果不其然。
成政踢开舱门,将守在门口的男子撞下船去。利家紧随其后,抱着阿松跳出门去。刚才一番打斗,小姑娘已经惊醒了,却是惊而不乱,不曾哭叫半句。
汎秀拔出太刀,伸手砍在船舱中央的小茶几上,一刀两断。刀锋寒光之下,对面几个提着木棍和竹枪的人一时不敢上来。
随即轻笑一声,倒退着出门。
再回首看着佐佐和前田那边,却是骤然一愣。
岸上赫然是十几个严阵以待的野武士,手中兵戈全然不是船中那几名贼子可比。
正中的头领是个精壮的黄脸汉子,约三十许人,络腮胡子,眼冒精光,显然是上过战场的人。
汎秀心下一沉。
第十三章 绿林豪杰
刀兵将加于身。
三人立即翻身上马。
无须商议,佐佐与平手二人居前,排成一个倒着的品字形,将怀抱着阿松的利家挡在身后。
如此对峙。
“经营木曾川水运的人,究竟是谁?”汎秀的口音不乏战栗。
此生……难道就如此丧生在盗贼刀下?可是身边这二位仁兄,似乎并不是如此短寿的人啊。
“甚左居然未曾听说过川并众?”成政轻轻一笑,眼中无一丝惧意,“他们的领袖蜂须贺小六,也算是东海绿林鼎鼎大名的人物了。”
“蜂须贺么……”汎秀见了成政自若之状,也跟着笑了笑,握紧腰间的太刀,“毕竟只是一群土豪罢了,要想与武士面对面的冲突,恐怕还不够吧。”
领头的中年汉子捋了捋胡须,眼神逐一扫过三人,熟视良久,忽然抚掌大笑。
“大哥的预料,果然是丝毫不差啊。”
接着,又抱拳向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川并众中有此败类,实在是令人遗憾,三位殿下……没有受伤吧?”
他们的目标,居然不是我们?
几个野武士举起了刀枪,所对着的,却是船舱里那几个劫匪。
人数和装备上的绝对差距,使得劣势的一方迅速失去了抵抗的**,纷纷束手就擒。
野武士的头领饶有兴味地看着被押送的劫犯,突然又回过头,看着汎秀他们三个人。
“看来是我多虑了啊,三位殿下如此神勇,又怎么会怕这些鼠辈呢?哈哈哈……”
虽然是在施礼道歉,但中年人言行之中,却完全像是讽刺和挑衅的样子。
利家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成政皱了皱眉,沉默不语,也没有下马回话的意思。
汎秀只得下马,稍稍欠身回礼,说了几句客套话。
现在的心性,一心只想着离开这些是非之地,早些回到安全的地界。
或许我永远也成不了那种刀兵加于身而色不易的猛将吧。汎秀自嘲地想。
偏偏天不遂愿,中年人不住地闲扯,还走上前去企图牵住汎秀的秀江马。
“阁下,若是无事的话,我等只能少陪了。”汎秀眼见对方似是不通世故,只能开门见山。
“要走?”中年人却是一愣,“大哥已经吩咐过,遇上织田家的武士,一定要带回去见面呢。”
大哥?“带”回去?还真是黑社会的作风。汎秀心下腹诽。
“不知令兄……”
“噢噢……都差点忘了说了,在下是前野长康,在下的义兄嘛……就是川并众的首领,小六大哥!”中年人放大了音量,仿佛颇为自豪。
前野长康?此人好歹也是跟随太阁多年的战国著名龙套,原来就是这么个寒碜的角色啊……汎秀无暇多想,回首扫了一眼。
利家显然有些不知所粗,成政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汎秀心下拿不定主意,正想措辞离去,那前野长康却发话了:
“三位不用担心,这几个败类已经伏诛,不会再有人不长眼睛对你们不利了!”
闻言一愣,这算是激将?即使算是,也太不高明了。
正想再推辞几句,背后却传来利家的嗓音。
“难道尾张还有我们不敢去的位置吗?前野殿,带路就是了!”
…………
汎秀不知如何是好。
身侧的地方,突然传来轻轻一叹。
循声而去,走过来的是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怀中抱着一把太刀。身后只跟着一个孩童,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此人的相貌并不如何出众,嘴角挂着私有私有的轻笑,看上去却是颇为顺眼,面对刀兵还镇定自若的神情,应当是见多识广的浪人,但眼神之中,又绝无半点烟火气。
他就这么缓缓地走过来,向着汎秀他们三个欠了欠身。
“方才兄弟不懂规矩,若有什么冒犯之处,尚请海涵。”
此番的言语,与前野长康并无二致,神情也未见十足恭敬,但却让人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道歉。
成政与利家,也只能忙不迭地下马回礼。
汎秀脑中闪过一道光亮。
此人必是蜂须贺正胜!
汎秀见过的战国名人里面,平手政秀中平正和,织田信长桀骜不驯,柴田胜家豪勇果敢,可谓印象深刻,而余者诸如丹羽佐佐之类,尚且过于年轻,算不上大人物。
而这个蜂须贺小六,却是另一种印象。
周旋于尾美数十年不倒的人,果然非凡。
“大哥?”前野长康惊讶之下似乎还有些畏惧,“这里不是有我就行了吗……”
“吩咐下去以后,我还是不能放心,于是只有亲自过来看看了。”小六慢条斯理,盯了前野长康片刻,却令后者面红耳赤。
话毕,又转过身,面朝着三人,微微笑了笑。
“也是鄙人考虑不周了,三位一看便知是上总大人的得力臂助,想来也是无暇到寒舍一会的。只是……”
说到这里,一直从容优雅的小六也突然卡了壳,仿佛在措辞。
“上总殿下英明神武,他日坐拥尾美,不在话下。川并众早有投靠之心,奈何不得其门而入。如今适逢三位殿下,就请三位务必要帮这么忙了!”
说完,他从背后的孩童手里接过包袱,从中取出一个小匣子。
“这是鄙人献于上总的一点心意,请各位转交!”
不知是不是汎秀眼神的问题,他仿佛看到小六拿住箱子的手抖了一下。
之后,这位草莽豪杰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微笑着向三人告辞。
汎秀提着包袱,愣在原地。
成政沉思不语。
利家却先骂将开了。
“不是敌人的话就早点说明白,还以为可以多打一仗呢?”
汎秀闻言一笑,“你是恼他害你在阿松面前丢脸吧!”
一直不哭不闹的小姑娘微微红了红脸,活动了一下手脚,挣开利家的怀抱。
“又左哥哥很勇敢的。”汎秀似乎听到小姑娘的喃喃自语。
佐佐成政却是眉头紧锁,没有半点说笑的心情。
“蜂须贺一党一直在尾美诸家之间摇移不定,以此获利,今日为何……”
听到这一席话,汎秀也收拢了笑容。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失去了摇移的空间!”
“空间?本家虽然攻克了清州,但尾张的局势,仍是远未平静,美浓则更为复杂,从中渔利,尚且大有可为啊!”
汎秀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
“内藏助(有旁人在场,就不方便叫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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