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之平手物语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海泛微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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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是织田家的内眷?汎秀心念一动,就要转身回避。

    “是平手大人吗?”亭子里却传来问话。

    汎秀无奈,只能屈身上前答话:“正是在下……”

    “是夫人叫您过去呢!”宁宁悄悄提醒。

    臣下也可以毫不避讳地见内眷么?果然是关东的乡下豪族。汎秀腹诽了一句,缓步上前。

    正中的妇人显然是归蝶,她身后站着一个红衣的女子,双手各牵着一个女孩儿,左边那个,估摸已是块到及笄的年纪,衣着并不起眼,右边的年纪尚小,却是配着木刀,扎着发带,眼神颇为好奇,毫不避讳地盯着汎秀。

    宁宁小声地介绍,那个红衣女子是信长的侧室坂夫人,两个女童是信长的妹妹,右边的叫做阿市,左边的是阿犬。

    织田市?汎秀悄悄扫了一眼,不到十岁就配着木刀,打扮得如同武士一样,难怪将来能有那样的魄力……

    上前正要见礼,归蝶抬手虚扶:“平手大人有伤在身就不必拘礼了,还是先请坐下吧!”

    “多谢夫人。”汎秀颔首算是致谢。

    说是妇人,其实不过刚满双十的年纪,正是桃李之时。宽大的和服束紧腰口,却正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额上未结发髻,柔顺的长发,轻轻披在肩上。脸上挂着浅笑,妩媚而又不失端庄……

    一时汎秀有些意动神摇,不住提醒自己她是信长的妻子,才收起遐思。

    对方又说了些问候和鼓励的话,汎秀谨持礼节,一一回复。归蝶的声音极柔,如春风拂面,举止顾盼,更是优雅雍容。

    汎秀却更觉得不妥,又念及与内眷接触,时间不宜太长,于是就要告辞。归蝶点点头,唤她左侧那个女童。

    “听说阿犬最近在学习汉学?”

    “是。”女童神色腼腆,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平手大人家学渊博,精通汉文,有何疑问,可以去请教他。”

    归蝶扶了扶阿犬的头发,又转身望向汎秀:

    “平手大人不会拒绝吧?”

    “不敢。”眼神触及,汎秀立即低下头去。

    “是……”阿犬的声音更低了。

    汎秀终于得空告辞下去。

    “宁宁,我有些头晕,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是。”

    …………………………

    三日之后,阿犬居然真的抱着一册书卷,来到汎秀这里。

    “公主殿下!”汎秀伏身施礼。

    “劳烦平手大人了。”阿犬也同样的动作回礼,才坐在汎秀对面,放下手中的书卷。

    书卷上全篇都是手抄而成,笔画十分幼稚,但却工整有力。

    “这都是监物殿让我抄录的,只是……没有时间讲解了。”

    阿犬双手扶着膝盖,声音一如既往地细如蚊蚋。

    “是先父啊……”汎秀微微动容。

    “监物殿给哥哥讲汉书的时候,我也想去听,可是监物殿说,那并非是女子应该学的东西,所以才让我抄录这些东西……”阿犬的声音终于响亮了一些,说到“监物殿”的时候,还颇有些悲戚之色。

    汎秀不由刮目。平手政秀给信长上课,少说也是五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这位公主最多只有七岁,居然能够心慕汉学,实在难得。

    既然是平手政秀选的书目,所抄的定然是《列女传》、《女诫》之类的东西,要对十一二岁的少女讲这些东西,随便找个学者或者僧侣都可以,信长和归蝶这么安排,肯定不是担心汎秀养伤期间太闲,而是……

    一念至此,不禁周身微寒。

    第二十五章 封赏(下)

    不管来龙去脉如何,事情到了手边,总是要处理的。

    随即打起精神,接过了阿犬手中的书卷,开始翻看。

    打开封面,最开始的部分赫然正是《后汉书·列女传》一节。既是前四史,自然不在话下,于是逐一讲解。

    出人意料,面前这位公主认识的汉字并不少,文中三分之一的语句,都能够自行理解,如此一来,所谓的讲解工作自然也变得十分简单。

    讲到班昭一节,女诫七篇,堂而皇之的“性别歧视”,令来自后世的男子都有些汗颜,而公主殿下却面无异色。

    又往下看,未几就到袁隗妻马伦这里,其中有一句是:

    及初成礼,隗问之曰:“妇奉箕帚而已,何乃过珍丽乎?”对曰:“慈亲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鲍宣、梁鸿之高者,妾亦请从少君、孟光之事矣。”

    少君是此文开篇第一位提到的贤媛,而孟光事则载于《逸民传》之中。

    “平手大人,孟光是谁呢?”讲了几篇文章之后,阿犬的声调不自觉提高了不少,神态也不似常日那般腼腆,面上还多了几丝红潮。

    举案齐眉如此出名的典故,自然不在话下。

    “孟光乃是后汉贤士梁鸿之妻,自幼壮而黑,力举石臼,年三十而未嫁……”

    “三十?”公主惊呼了一声,随即掩住嘴。

    “呃……”汎秀斟酌了片刻,“因为乡邑之间,除了梁鸿之外,并无德才与之相称的男子。”

    “那她的父兄……难道没有……”

    按照《逸民传》的说法,孟光是主动言明志向,拒绝嫁与他人,不过这与此时的“国情”有所区别,解释起来未免困难。

    于是思索了片刻,答道:

    “她的父兄,也都是通达明事理的人,知道她的品行和志向,又岂会逼迫她嫁与不具才德的人呢?”

    “噢……”

    阿犬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去,久久不说话。

    这个时侯,毫无疑问是在哀影自怜了。

    汎秀也只能坐视,不知该说些什么。

    刚刚安静下来,门外却突然传进一阵清脆的少女嗓音。

    “哎呀,大人您还是暂时离开吧。”

    “这可是机密的事情,不能让你知道!”

    隐约还有个男子在与她争辩,声音低沉轻和,听不出究竟,只觉得有些耳熟。

    又过了几句,少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

    “总之就是不许进去!”

    “难道你听不懂人话吗?”

    ……

    心神不宁的阿犬,此时才反应过来。

    “是阿春?”

    公主连忙起身,打开门。

    汎秀也支起身子跟上去。

    走廊之上,一个与阿犬年岁相当的少女抡起袖口叉着腰挡在门前,服饰和发式,都是娴熟室女的打扮,但言行神色,却只能蛮横得很。

    而刚才说话的男子……佐佐成政?难怪声音那么耳熟了……

    少女听闻了开门的声音,先回头向汎秀见礼,随后走上前,搂住公主的左臂。

    “这个家伙太讨厌啦!人家都说了不让他进去打扰公主和平手大人……”这样的动作,应该不是侍女,倒像是闺中密友的身份。公主脸色微红,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望了汎秀一眼。

    成政眼神逐一扫过诸人,最后在汎秀和安全身上游移,似笑非笑。

    “咳咳……”汎秀迫不得已地咳嗽几声,随即向成政鞠了一躬:

    “内藏助别来无恙?”

    佐佐成政一笑,亦躬身回礼。

    “无端叨扰,尚请恕罪。”

    那个叫做阿春的少女这才“噢”了一声:“原来你们认识啊。”

    “在下佐佐内藏助成政。”成政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是真的啊?我还以为是冒充的呢……就算是我的错,你也不用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吧?虚伪的人最讨厌了!”阿春方才温言说了两三句话,却突然又变成剽悍的样子。

    成政依然是面带微笑,但汎秀却已从他眼中看出不对来。

    “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古人诚不我欺。”成政嘴里突然飘出一句汉文来。

    (注: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论语·阳货篇第十七》)

    普通的武家女子,一般不会懂什么汉文,更不会知道论语的典故,但是今日遇上的,可不是普通的人家啊……

    “世上除了女子,剩下大半都是小人!”阿春立即顶了回去。

    “阿春!”公主心急之下,连忙把她往回拉。

    “那……平手大人自然不算在内。”阿春自以为是的加了一句。

    …………

    成政微诧,侧首瞟了汎秀一眼,后者只作未闻。

    阿犬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对着汎秀和成政欠身:

    “二位大人,告辞了!”

    言毕,拉住阿春的胳膊,转身地逃了出去。

    成政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刚才从殿下那里过来,顺便带过来三个消息。”

    “噢?”

    “第一个消息,殿下决定要在明年开春的时候举办茶会,负责筹备的是村井大人。”

    “茶会?在我印象中,本家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活动吧?”

    “的确。上次尾张的茶会,还是山科言继卿代天巡幸的时候举办的,当时负责筹备的正是监物殿。”

    “原来如此……这倒的确是本家的盛事,不过似乎与我关系不大吧?”

    “殿下特地派人延请了京都的茶人与连歌师,这在尾张是极难见到的啊!”佐佐有些惊讶地盯着汎秀。

    “那届时一定要请教了。”汎秀顺着对方的意思随口说了一句。虽然出身可谓书香门第,但对于这些风雅之事的仰慕,汎秀却比成政差了许多。

    “另外,这次合战的封赏,也都安排清楚了。”

    “是冲村的四十町吗?与其说是战功的赏赐,倒不如说是殿下削弱林佐渡的手段。”

    “这四十町的土地,总计超过二百贯,你就没有一点兴奋吗?”

    “区区二百贯而已,将来我可是要知行万贯的!”实在是难有什么兴奋的感觉,于是干脆胡吹了一句。

    “好一个知行万贯……那么,相对于万贯知行而言,你欠下的一百三十贯文,也是不值一提了?”

    “……这是第三个消息?”

    “只是随口一说罢了!虽然有了新的封赏,但今天的秋收也已经结束,暂时恐怕是无力支付借款了。”

    “那一百三十贯……债主究竟有多少人呢?”

    “一共是二十七个!反正已经拖上一年的时间,再拖一年,也无所谓了。”

    汎秀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抱歉……”

    “第三个消息,是我在路上遇到了你那两个家臣,就是服部兄弟,他们也是很担心你的伤势的,不过进不来清州城的后院——话说这次多了两百贯的知行,家臣的俸禄,也应该有所增加了?”

    “这是自然的。”

    …………

    接下来的时日,依然是继续的休养,犬公主每三日会来一次,宁宁依然每天尽心煎制汤药,出门的时候偶尔会遇上归蝶夫人。

    前后一共休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痊愈之后,方才告辞搬了出去。村井贞胜也正式将冲村四十町的安堵状交给汎秀。说起增田仁右卫门,村井则答道:“如果他还能忙上一点忙的话,就继续留下来吧!”

    汎秀道谢。

    此时已进了冬日,领内也是相安无事,暂时是什么也不能做的。

    转眼到了春节,信长治下的第一次茶会,于此召开。

    第二十六章 众生像

    信长的大茶会,比想象中热闹许多。内乱刚刚平定,对于家中重臣而言,这种大型的聚会是重新洗牌的好机会。而对于中下层的武士来说,数十年难遇的盛会也是不容错过的。

    村井等人连日赶制名单,按照一门众,家臣,附属豪族分门别类,划定座次,一共划出了宾客百余人,另有二十余者因故不能参加——包括“因病缺席”的织田信行。平手汎秀与佐佐、前田等人,由于刚刚立功受赏,也搭上了这份名单的末班车。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皆大欢喜的样子——除了少数眼光过于长远,而又不热爱附庸风雅的人。

    “这固然是难得的风雅之事,然而诸位刻不要拿起茶碗就忘了刀剑啊!”丹羽长秀站在城门口,笑容有些勉强。

    周围的宾客纷纷回礼,表示对丹羽远见卓识的敬佩。丹羽长秀论年龄只能算是织田家的小辈,然而地位却相当超然,他率先发话,连许多算是他长辈的武士都要凑过来恭维。

    汎秀身为无名小辈,任见了谁都是要主动见礼的。不过由于稻生合战的表现,也不时会收到诸如“真是英雄出少年”、“不愧是监物殿之后”之类的称赞。次数多了,甚至引得站在一起的同辈人颇有几分眼热。

    平时豪放的尾张武士,此时也颇有些几分风雅的味道,相互招呼着进了城门。

    虽然是信长亲自过问,村井贞胜负责筹办,但终究是远离京都的“乡下地方”,办起茶会这种活动,多少有些力不从心。近百人同时涌入,负责引领的人手明显不够,进退之间,一阵混乱。时间一长,散漫惯了的武士,渐渐开始交头接耳,甚至间或还有笑声传出。

    主台之上,由京都游历而来的茶人和学者端坐于上,并不为之所动,然而信长的脸色却已阴晴不定。

    安排了许久,终于将全部的人都按照先前的安排装了进去。村井贞胜已是满头大汗。信长朝着台下扫了几眼,才让武士们安静下来。

    拖沓许久的茶会,于此才终于开始。

    汎秀的表现与前排的丹羽和林相似,虽然没什么兴趣但也装出一副雍容文雅的样子。村井、泷川、佐佐这些人倒是真想学点东西,不过看了半天也没明白什么。而柴田、佐久间这批人就纯粹当是看看热闹开开眼界了。

    ……

    茶会持续到午后才结束,而真正的节目才刚刚开始。但凡有些身份的重臣,在清州城附近都会有自己的府邸的,可想而知,今晚这些住所必然是灯火通明的了。

    “晚上一起喝酒吧……胜三郎别急着走!”依旧如此没心没肺的,也只有前田利家了。有资格出席茶会的小辈,总计也只有五六人,自然是十分醒目的。

    出乎意料,出言拒绝的却是池田恒兴。

    “今晚……有私事,不如下次吧?”

    “私事?不会是夜会佳人吧?”利家十分不满地盯着恒兴。

    “你扯到哪去了……”恒兴少见地没有骂回去,反而是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是要去见一见泷川大人!”

    “泷川?他有什么好见的?”

    “也没什么事情,不过池田和泷川已经交好了数十年,我也算是得了他好几次的照顾。所以,今天这种时候,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池田的话却突然提醒了汎秀,要说自己是受过柴田胜家的恩惠,几年以来却都因为身处不同阵营,连正经的道谢都没有过。

    正在思虑之时,背后却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转身一看,乃是刚刚成为信长亲侍的河尻秀隆。

    “平手大人,殿下请您过去一趟!”河尻客客气气地躬身施礼。

    “只有我一人吗?”汎秀微有些错愕。

    “噢……还有丹羽大人!”

    汎秀下意识地扫视了四周。

    佐佐并没有太惊讶,反而轻轻点了点头,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仿佛这是他预料当中的事情。

    池田眼中闪过一丝惊芒,片刻之后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憨厚笑容。

    前田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惋惜无人陪他拼酒了。

    另外两个不甚相熟的原田和中川,倒是神色剧变,眼中满是不能掩饰的艳羡,只在察觉到汎秀的目光之后,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恭喜平手殿啊……”

    “真是我等效仿的楷模……”

    最先发话的,却是原田和中川这两人。

    池田只是笑,佐佐不发一言。

    只此一事,就与以前大不一样了。汎秀轻轻叹了声,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

    跟着河尻向内行进,拐了几个弯,进了城主的居所。

    接见的地方,并不在议事厅里,反而是信长卧室旁边的一处偏厢。

    厢内信长坐在中间,如传说中一般“躺在归蝶腿上”,左边是两个少女,其一是信长的妹妹犬公主,另一人不曾相识。丹羽独自坐在右侧。

    汎秀进门先见了礼,而后无需招呼,就坐在丹羽身旁。

    信长目光扫视,神色中颇有几分兴奋和自豪。

    “今日要说的事情,你二人自然心知肚明,想必也不用明说吧!”

    丹羽和平手点头称是。

    “嗯……”信长伸手弹了弹须上的灰尘,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武家儿女,婚姻往来皆不由自主,但若远嫁他国未曾谋面的人,却也太过残忍。所以我也让你们先前有些了解,再作决定……”

    终于说道此事了。汎秀心下有些复杂,一时间难以自持。虽然早有预料,但当面听他说出来,终究还是两码事。

    “五郎!”信长唤了丹羽的名字,“我这个侄女如何?现在拒绝的话,还是来得及的!”

    丹羽起身,平伏下去施礼:“臣受宠若惊。”

    “那甚左呢?”

    “亦如丹羽殿所言。”

    ……

    又询问了几句今日茶会的话,丹羽和两位公主退了出去,汎秀却被信长留下。

    “很意外吗?”

    信长方才的慵懒和笑谑全部消失,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天恩行健,非人心能测。”

    汎秀回了一句空洞的恭维。

    “斩杀敌将,只是匹夫之勇。选择伏击的时机和位置,也不过是将才罢了。最难得的是居于一隅而心怀天下。”

    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回话,只需做个听客就好。

    “接下来我会给你一些积攒功绩的机会。下去之后,就把检地、乐市和刀狩的政策写成状纸呈上来,打下岩仓之后,这件事情交给你办。”

    “下臣多谢殿下。”

    ……

    从城中出来,已经入了夜,估摸着柴田宅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于是独身拜访。

    出仕了三年之后,也算是打下了一点名气,柴田家的侍卫认出了汎秀,不用问询就进屋通报,随即引进了门。

    此时离稻生合战不到半年,按说柴田应该正处于不得意的阶段,然而踏进了玄门,迎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个豪爽的笑脸。

    汎秀先施了礼,柴田却不回话,只盯着汎秀的双手。

    “平手大人可是今日第一个空手前来的客人啊!”柴田故作不悦。

    汎秀早有准备说辞,是以欠了欠身,神色不变。

    “来的时候,也是考虑了再三,刀剑武具,美酒陈酿,大人的收藏远胜于汎秀,自然无颜出手。而书籍画卷之类,恐怕大人又看不上……”

    “哈哈哈哈……”话未说完,柴田已经大笑起来,“虽然我胜家的确就是不通风雅的乡下人,不过敢这么直说的晚辈,大概也没有别人了!”

    汎秀亦回以笑容。柴田是个很典型的东国武士,在私下的场合,从来不掩饰自己豪放武勇的一面,还会以之为荣。这就像信长并不惧怕别人评价他为魔王一样。

    谈笑数语,柴田又突然转了面容,轻叹了一声。

    “稻生的甚左,单枪匹马挑落敌将,勇量尤甚我当年。只是没有想到……看得却不如你们这些后辈清楚。”

    虽然省略了名词,但话语的意思,听着心知肚明。汎秀思索了片刻,答道:“先父常说,柴田大人忠人之事,与奸邪之辈大异。”

    “奸邪?”柴田听了这句恭维,却无半分喜色,反是紧皱起眉。

    “当日柴田大人与家兄虽然各事其主,但却互赠刀剑和猎鹰,也是武士应有的气量,只可惜……”

    “……”柴田猛然抬起头,惊诧不已。

    “……为奸人所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柴田默然。

    “那封书信……”

    “是。”

    于是心照不宣。

    “让武藏大人(织田信行)身边出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我的失职。”柴田突然重重叹了一声,说话的语气,俨然是把汎秀当作同辈的交谈者,而不是晚辈。

    “虽然您是先殿选定的人选,然而,终究天无二日啊!”汎秀试探着说了一句稍有些逾距的话。

    柴田并没有训斥汎秀,良久之后,点了点头。

    …………

    茶会之后是新年固定的四处走访。武家子弟出仕别家,又获得了封地,严格意义上已算是分家,也是有人情往来的。

    首先要考虑的自然是志贺城的兄长,自上次的争吵之后,这是兄弟两的第一次会面。

    久秀一反常态,主动问询起汎秀在清州城出仕的情况,又谈论起尾张附近的局势来,汎秀有些意外,但也尽量据实以告,不时还会讲些笑话。

    “大哥放心吧,平手家的未来,可不是只有你独自努力呢!”

    这句话结束了交谈,气氛始终是有些沉闷。

    虽然争吵已是去年的事情,但见面的时候犹有些不自然,特别是城中下人仆妇看汎秀的目光,抗拒之外还有些恐惧。

    此事纵然遗憾,但是无可奈何,总不能把一辈子的精力都放在弥补关系上面。在城中呆了半日,也只能告退了。

    服部兄弟因为信仰的关系已经与家族反目,是以无处可去,也跟着汎秀一道前往志贺。

    出城数里,小藤太屡次回视,望着汎秀,欲言又止。

    “小藤太想说什么?不必顾虑。”汎秀眼角扫到小藤太的表情,于是问道。

    “是……”小藤太答应了一声,“方才面见久秀大人的时候,在下坐在墙边……我觉得墙另一边有人!不仅有人,而且还是在偷听!”

    汎秀皱眉,却没有打断。

    “墙边可以听见呼吸声,说明对方并不懂忍术,只能是久秀大人安排的人了!”

    “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在下学习忍术七年,虽然算不上什么绝世高手,但是如此明显的事情,绝不会弄错的!”

    ……

    汎秀深吸了一口气,一瞬间心思转了好几遍。

    “小藤太啊……只能麻烦你再走一趟了,趁今夜潜入城中,看看能有什么收获……记住,决不可伤及城中任何一人!”

    “是!”小藤太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而小平太神色有些不愿,但也终究没有说什么。

    接着继续拜访了几家同僚,第二天清晨,小藤太从志贺城返回。

    “殿下……大事不妙啊?”

    “如何?”

    小藤太舒了口气,将夜间所见道来。

    白天在隔壁的人,小藤太并没有见过,不过听他们的交谈,应该是久秀的家臣,以及平手庶支的几个叔伯兄弟。自汎秀对久秀“不敬”的事情传出去之后,这些人对此事极为重视,认为汎秀极有可能利用信长来夺取家业。

    对于一个年过三十而无子的小豪族家主而言,这种担心算不上杞人忧天。久秀虽然没什么战功和武名,但是性情温和,一向颇得人心。

    今夜借着新春齐聚的时机,正是为了商议“对策”。

    稻生合战之后,汎秀讨取林通具,也有了一些武名,又入选茶会的名单,此事也被反复提及。

    商议的结果,则是通过联姻和收继养子,维持地位,令“敌人”投鼠忌器……

    汎秀听了回报,久久无语,半响才问了一声:

    “那家兄是如何决断的?”

    “久秀大人,似乎最后也他们被说服的样子……”小藤太低着头答话,却看不见汎秀的脸色。

    “你……下去吧!”汎秀挥了挥手。

    小藤太退后两步,突然又上前。

    “殿下,下臣突然激起,增田仁右卫门也在会谈之中,不过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见!”

    这条信息虽然也有些令人惊讶,但远不及前面引发的震撼。

    汎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殿下,难道是真的……”

    汎秀冷冷地扫了小藤太一眼,面无表情。

    “殿下恕罪,下臣告退。”

    只这一眼,小藤太心下一寒,转身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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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很诡异,昨天码字的时候漏了一段内容,现在补上。

    今天照常更新。

    第二十七章 领主的生活

    新年过后,就要回到领地,整理防务,训练农兵,接下来是春耕,春耕结束之后还有可能发生的合战——总而言之,作为领主的事务,是十分繁忙的。

    清州城公布了最新一期的马徊众名单,平手汎秀被排除在外,官方的说法是重伤之后需要静养不适合担任亲卫,而私下信长则吩咐他安心打理领内,同时做好检地和“乐市”的准备。

    由于以前的知行太少,本人又长在清州,故并不曾真正打理过,此次的经历,可算是第一次。

    于是领着自己微型的家臣团回到了新增的四十町土地上。汎秀并没有做过奉行的工作,服部兄弟更不用提,只能依赖增田长盛的帮助,然而汎秀心下已有芥蒂,对他已非十分的信任,许多事情,亲力亲为才能放心。

    增田长盛到此地不过一年的时间,甚至名分上还是汎秀的与力而非久秀的家臣,居然能够得到后者的信任,参与到最机密的交谈之中,足见此人的才能,远不只在内政上面。

    最新的状纸上,所录入的俸禄是“二百六十四贯文”,换算下去,年产是八百石出头,需要负担的兵役是足轻四十二人——不过信长一向不太重视法度,即使合战时的领兵略有偏差,也不会受到斥责。一般战时超过五十的备队,就会任命为足轻大将自领一队,如今距此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汎秀原有的知行是海部郡内的六町四反,与其他亲侍一样是五十贯。如今有了新的领地,原来的知行就作为服部兄弟的封赏,三十贯划在小平太名下,另外二十贯封给小藤太。服部兄弟流离数年终于成为领有田产的武士,自然是异常兴奋。当日就去了自己的领地。

    时值初春,领内暂时不会有粮食的收入,各种支出却都是不能省去的。汎秀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可用的款项,反而向同僚欠下了一百三十贯。若找不到筹款的途径,就只能找商人借贷,或者求助于信长了。

    确认了领民的名册,又在村中环视了一遍。村**计领民五十余户,三百人口,十五到四十之间的壮年男子多达七八十人,劳役相当充足。

    整个村子是一块四方形,三面都是平原,东边则是长良川的支流桑原川,隔着河不远就是平手家的志贺城。

    桑原川是一条只有三四丈宽的小河,虽然可以捕些鱼虾当时并不能以此为业,河畔还有几十颗大树,也算在汎秀治下,可以砍伐以作为木材。

    林秀贞治理此地的时候,建筑了一座不知名的小土城,不过废弃多时,年久失修,一些墙壁已经塌陷或者折断,只有作为地基的土垣还算完整。土垣高出周围地面六七尺,平原之上十分醒目。

    增田长盛对汎秀谈起需要的花费。

    “目前的田产大约是八百石,但西面还有一些废弃的土地,如果建造一道水渠,就能开垦为水田……”

    水渠?一道水渠起码需要几百贯的支出啊。

    汎秀皱了皱眉:“尾张已经安宁了许久,并没有多少流民,即使开垦土地,也无人耕种,暂且先闲置吧。”

    “原先的土城,已经不能使用。若要新建一座城塞的话,花费大概是三百到四百……”

    “此地身在境内远离敌境,何须筑城?”

    “殿下高见……然而……”

    “墙壁虽然有些损伤,但土垣尚在,只需发动领民,略加修补即可。”汎秀略加思索,“木材就从河边就地砍伐,再征召民夫四十人,应征者可以免去今年的兵役。”

    这样就能省去采购木材和征调民夫的费用了。汎秀如此想着,却没有在增田长盛面前说出来。

    “那今年的兵役……”

    “今年本家并不会有大的战事,所以无需担心。”

    “是……”增田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按住胸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城砦建成之后,是否还需要购入一些甲胄和弓矢呢?”

    甲胄和弓矢?汎秀突然想到了上次遇到的玉越屋,随即心里立即产出一个大致的计划框架。

    “我还有相熟的具足商人,此事就无需你费心了。”

    “最后就是军粮的问题……”

    “既然今年并无战事,那么也无需贮存太多粮食,先购入五十石吧。”

    五十石的粮食,在土地肥沃水域丰富的尾张,费用不会超过二十贯。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的汎秀,连二十贯的资金也是拿不出的。

    “然而……”增田脸色有些尴尬,“若不采购粮食的话,今日就要断炊了……”

    “噢?”汎秀抬眼,“那你这一年以来都是……”

    “……食住都是在志贺城中。”

    是这样啊……汎秀突然无端生出几分火气,却只微微一笑。

    “那么你就暂时在那里寄居几日吧。”

    “还是先以修缮城砦为主,不用急着采购粮食。”汎秀如此结束了谈话。

    于是增田从进门到出门,只接到了几条新的命令,却没有从汎秀手里取得一个子儿。

    汎秀则骑马离开。

    玉越千十郎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而且听他的语气,与平手政秀的交往似乎相当不错。这样的交情,按理说还不够实施自己的计划,不过这却是唯一能算熟悉的商人了。

    打定了主意,于是趋身驶向三河。

    秀江马太过显眼的问题依然存在,只是这次已经不方便回平手家借马了。汎秀绕了个弯子,到佐佐家的比良城找成政借了匹不起眼的战马,而后上路。

    上次前去已经是一年之前,路线已经不甚记得清楚,在冈崎城东来往寻觅了一阵,才找到具体的位置。

    站在门口,眼前所见,具足屋的生意似乎稍微兴旺了些,大门显然是翻新整理过的,门口足迹零乱,还有不少马蹄的印记。

    刚走进门里,就有个年轻人迎上来,面孔似曾相识,应该是玉越三十郎。

    “大人您要看些什么呢……平手大人?”

    三十郎立即认出了汎秀,如此的记忆,真可谓过目不忘,果然是具备商人的素质。

    随即走近过来,压低了声音。

    “大人在稻生的武名,即使在三河也有所耳闻。以您今日的身份,独身前来,恐怕不妥吧……”

    汎秀微微一笑。

    “一年不见,三十郎却已学会了恭维的本事啊。”

    三十郎弓着身子,引汎秀进门。

    “千十郎先生不在吗?”

    “家父身体不适,正在后院休息。”

    “身体不适?”

    “是啊,家父毕竟已经是知天命之年的年纪,已经许久不来具足屋了……合子看到大人前来,一定也很高兴吧!”

    “合子……还未出阁么?”汎秀脑中立即浮现出一个清秀的少女容颜。

    “三河境内十分混乱,又没有什么熟人,真是愧对姑父大人了。”三十郎口中的姑父,自然是合子的父亲。

    坐定之后,合子出来献了茶。

    汎秀饮了一口茶水,沉思了一会儿,决定直入正题。

    按照所见的情况,现在玉越屋的真正主人已经是三十郎了。

    “不知道玉越屋最近的生意如何呢?”

    “虽然还比不上父亲当年,但总算可以聊以度日了。”三十郎说得十分谦虚。

    “只是聊以度日而已?店面的大门,可是刚刚翻新过的啊。”

    “这……大人真是目火如炬啊……”三十郎有些尴尬地笑笑。

    “尾张今年已经平定了下来,三十郎想必也知道了吧?”

    “大人的意思是……”

    “三十郎也可以考虑迁回尾张啊。”

    “的确是有这方面的准备,届时就要靠大人照顾了!”

    “如果要迁回尾张的话,我倒是可以略尽微薄之力……”

    “那真是不胜荣幸!”三十郎拜倒在地。

    如果是一年前的汎秀这么说的话,听着大概只会当作一个笑话。然而现在,借着讨取林通具的名声,旁人只会觉得他定然是信长身边说得上话的近臣。

    “只是具足的话,终究只是小道……三十郎是否有心经营土仓的生意呢?”汎秀淡淡地说道。

    所谓的土仓商人,是一种兼具银行和典当行功能的行业。商人以贷款获利,进而建成坚固的据点,是为“土仓”,这种建筑除了经商之外,还可以起到军事作用,形成自己的势力,故而土仓商往往是当地的特权座商人,有人甚至可以与大名平等相交。

    是以此言一出,三十郎不免大惊。

    “承蒙大人吉言!只是……”

    “土仓除了放贷之外,最重要的营生就是辨认武士送来典当的物品,其中又以武具为最多,这方面,三十郎你可是最擅长的啊!”

    “这个……请容小人再考虑……”

    听见汎秀的语气并非玩笑,三十郎也正色回应。

    “玉越屋的家产,在尾张或许算不上一流,然而…? ( 战国之平手物语 http://www.xshubao22.com/4/4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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