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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非常之人,恐怕只能以利益之外的东西来笼络。
“石川先生是亲自前来的吗?”
平手泛秀突然问出这样一句。
“噢……”大盗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我那几十个兄弟,都等在城外面他们都是些不懂礼节的人,不适合出现在您面前。”
“看来你们是把家安在了山城国?”泛秀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家?”石川五右卫门愣了片刻,似乎是不明白话语的意思,顷刻回过神来,苦笑答道:
“像我们这样,随时可能死在荒郊野外的人,只能到处漂泊四海为家罢了,根本不可能护得住家人,谈什么家室呢?我的弟兄们倒是有些有妻儿的,不过都已经隐姓埋名送往异乡了。”
出于谨慎考虑,石川只说“有些兄弟”把妻儿送往异乡,却没透露自己的情况。毕竟他和平手泛秀只是初见,就算是存在好感,也不可能完全信任。
“是这样啊……”泛秀闻言点了点头,接着说到,“那么恕我冒昧,若是石川先生有意的话,你们可以把家安在尾张爱知郡,在那一块地方,我倒还有些办法。”
“这个……”石川犹豫了一下。平手泛秀此举,招揽之意实在太过明显,若是妻儿落在他手里,岂不相当于人质了?石川五右卫门毕竟是过惯了自由日子的,虽然对对方颇有好感,但也不愿轻易投效,沦为别家的鹰犬。
然而平手所言又的确是具有一定诱惑力,令石川舍不得婉拒。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理念在所有东方文明中都存在。若是让家族的姓氏在自己这一辈上断绝,可算是罪大恶极,死后也无颜面前祖宗先人。
更何况,涉及的不止是他一人,还包括了数十个兄弟……这让自命重情重义的“侠盗”不敢轻易拒绝。
“不用担心家人的生活。”平手泛秀却是故意曲解了石川的犹豫,“我会向留守沓挂城的松井友闲修书一封,吩咐他加以照顾的。”
“这……怎么敢劳动平手大人呢……”
“另外……”泛秀有意拖慢了声调,“那些孩子们,若有有意做个武士的话,我可以给一些机会。犬子方才四五岁年纪,还没选好近侍呢……”
后代有机会成为武士而且是平手家嫡子的近侍
这句话立即压倒了石川五右卫门心里的天平。
在这个讲究门第的时代,忍者和武士的出身,隔着就像九州岛到北海道那么远。服部半藏那样的幸运儿,万中无一。平手泛秀虽然没有直接给予这群盗贼武士的身份,但许诺让他们的儿子成为武士,那也是一样的。
织田家的上升势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而平手家显然也是有趁势而起的意思。如果能够跟平手嫡子扯上关系,日后或许能混个千百石的知行也未可知,运气好的话,一城之主也不是全无可能。
那些散漫惯了的盗贼们,自己倒未必一定愿意去遵循无视的规则,忠心做别人的家臣,但能给子孙后代寻个出身的话,却定然是趋之若鹜。有些人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反而不能适应平静的生活,但作为父亲,却绝不愿意后代走这条老路。
一瞬间闪过万千思绪,石川明知对方是想要笼络自己,但却无法拒绝这份笼络。
至于对方是否会兑现承诺,倒一时没来得及想。
站在平手泛秀的立场,是完全没必要欺骗的。向几十个孩子许诺武士身份,短时间内无需付出俸禄,只要管饭就够了。付出的东西几近于无,却可以招揽到一群身怀绝技的忍者。
“我替那几十个兄弟,多谢监物大人了”
石川再一次平伏下身子施礼。这一次平手泛秀倒是坦然受之。
“不过……”石川突然变得吞吞吐吐了。
还有什么事?
“鄙人……那个……这次前来是请求平手监物大人高抬贵手,放某人一条生路……”
所谓的“某人”自然是那个女刺客。按照当事人的说法,石川与她的姐姐**,事发之后心怀愧疚,所以才对她十分放纵。
平手泛秀对于这段八卦没什么兴趣,饶恕那个女刺客也未尝不可。确定面前这人的确是石川五右卫门之后,泛秀也相信那个小姑娘不是受人之托行刺杀之事。不过转念一想,又换了口风:
“我倒并无取她性命的意思,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姑娘罢了……只是她受了点伤,先留在城里静养吧”
这岂不是有人质的意思?
石川心头闪过一丝不快,不过此时倒也不适合展露出来,只是心下想着,面前这平手泛秀可算是一介人物又所图甚大,总不会在这些细微末节出尔反尔。于是点了点头:“不愧是监物大人,果然宽宏大量,我就替那个小丫头谢过了……”
“对了,那个小丫头,她叫什么?”泛秀随口问了一句。
“殿下不知道吗?”石川愈发安定下来,连姓名都不知道,看来是没用过刑的,“她是甲贺山中家的人,名字叫做伊诺……”
山中伊诺么……为什么有种很耳熟的感觉?等等,这不是……(PS:不知道的请求助度娘或者谷哥。)
“这个名字是谁取的?”泛秀继续发问。
“啊?”石川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这个,自然是其父……是山中家的中忍,十年前已经战死了……”
“这样啊……”平手泛秀沉默地点点头,忽而轻笑,“是我多心了。”
这一番举止却令石川有些担心了。莫非平手监物大人跟山中家有仇?要真是如此可得好好想点办法……
第十七章 诱敌之道
永禄十年春节,旬日便至,距离织田家拥立足利义昭上洛,已经过去了半年的时光。公卿和町人,也渐渐放下了初时的忐忑,安然接受了京都新主人的统治。
在上层的严令下,织田家的武士不仅在洛中秋毫无犯,反而是频繁出动,维护治安,恢复秩序,对皇家和公卿们格外尊重。而这些破落的贵族之后,自然也知道投桃报李的规矩。
“尾张人的确是忠君体国啊”
“织田弹正乃是国之栋梁。”
“东国人也并非尽是木曾义仲那等无礼之辈。”
未曾眼见,就可以想象,那副竭力维持着高家尊严,却终不免沦为谄媚的容颜。
织田的名号,就如同曾经的大内、细川、三好诸家一样,响彻远近。所不同的是,身为当主的织田信长,并没有贪恋京都的繁华和幕府的职役,而是不声不响地率领织田主力返回了美浓。相比起幕府的上等坐席,他似乎更加重视领内的岁收,谷粟和兵丁。
毕竟现在已经是礼崩乐坏的乱世,掌握住大义,也未必足以号令天下。
然而看不到这一点——或者假装看不到这一点的人,似乎并不少。
至少新上任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自上洛伊始,他始终不辞劳苦,上下奔波,比巡守的足轻还要勤勉。觐见天皇,联络公卿,同时以旧幕臣为班底建立新的幕府政权,“三管”家的细川昭元和畠山昭高,“四职”出身的一色藤长和京极高吉,再加上三渊、摄津等一众名门之后,组成了新的幕府决议层。
若干年前,足利家的祖上,就是靠着这些姓氏来治理天下,但如今唯一还不完全是个空架子的人物只剩下河内一国守护畠山高政了。所以在军事上,新兴的幕府还要倚靠明智光秀、和田惟政这些新晋幕臣,加之摄津池田、甚至大和松永等地头势力。
最大的隐患倒并非人事,而是城池。名为天下武家之主的足利将军,实际上并没有一座像样的居城,而是与幕臣一道安置在日莲宗的大本山,六条川附近的本国寺当中,人称“六条御所”。寺社毕竟只是宗教设施,再怎么加强警戒,安全性始终都比不上专业的城堡。
刚刚收回山城国御料地的足利义昭,自然是没有余钱修城的。而织田家不知有意无意,也忘掉了这个环节。也许乐观主义者会认为,新幕府声威正盛,无人敢捋此虎须,但看某人看来,三好的逆袭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既然已经杀了一个天下公认的将军,再杀一个尚未收到天下公认的将军,也没什么心里压力了。
………………
山崎城环山而建,高出平原一百五十间(270m),远离市集,周围又密布河川,夏日并不觉得炎热,但到了严冬,防寒却是难题。身处异国,又不便就地征集物资,运输到不复杂,来源却是个大问题。幸好坐镇京都的村井贞胜善于内政调配,提前贮备了过冬的军粮,尚不至于让军队挨饿。但木柴怎么也凑不够,村井却是变不出来了。
下层的武士和足轻们,年末不能归乡,又要忍受寒冷,士气可想而知。平手汎秀面对这无米之炊,也只能效仿古之良将,玩起解衣推食,同甘共苦的手段来。柴火只按人数分配,先满足需要巡守的士卒,身为大将不仅没有优待,反而要削减待遇。
如此方才稍微平息了些许怨气。
平手汎秀身上伤创无数,轻易受寒,关节俱是酸疼不已,又偶然风邪,顿时病倒。然则身居此位,除忍之外,再无他法。城中找不到侍女伺候,只有身兼近卫的姬武士,侍于榻前——不过当下是无暇品味这旖旎红袖滋味了。
“殿下的仁德,足以称作天下典范。”河田长亲看着连连咳嗽的汎秀,如此赞道,众人亦纷纷附和,看神态语气,身为动容,似乎并不是全然恭维。尤其是新晋年轻家臣伊奈忠次、德山秀则等,颇有得遇明君之感。
汎秀抚着胸口,止住咳嗽,又饮了一口热茶,方才伸手向众人示意:“小病而已,不足挂心,还请诸君各自严守岗位。”
“殿下……”
“此……咳咳……此为将令,不需要我复述吧”汎秀扶着姬武士的肩膀,靠着墙壁坐下,又吩咐到,“弥兵卫(浅野)去把地图拿过来。九郎左(河田)、上野助(沼田)留下、弥多)留下,也一起听听探回来的消息吧”
众人哄然称是,各自领命不提,少顷,室内复又清净下去。
“界町的人已经回报,最近半月之内,四国方面的商贾来往甚多,运输船数目亦上涨了六成余。”
中村一氏一直侍立于侧,直到受到命令,这才弯腰前趋,迈出几步碎步,双手将写着简报的泛黄纸张递向平手汎秀,而后再退两步,复又站直身躯。
“嗯……”平手汎秀伸手接过,却并未多看,只是抬头看了看中村一氏,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有什么看法么?”
“在下只知奉命行事,岂能越俎代庖。”中村一氏面上殊无表情。
“随口说说而已。”
“在下不敢。”
“难道接下命令之后,就不知道自己思考吗?”
汎秀提高了半个语调。
中村微微愕然,片刻之后,躬身称是,答曰:“四国物产贫乏,难以维持远征粮饷。三好家若调集大军,再渡海逆袭京都,势必要从附近商人那里购入物资。故而只需监视界町,即可提前判断敌方动向……”
“你是这么想的吗?”
“这全是殿下您的高见。”中村不解其意,更不敢胡言乱语,只能是沉声道出事实。
“如此‘高见’啊……咳……”平手汎秀颔首轻笑,又引起几声咳嗽,接着伸手向端坐不语的河田长亲与本多正信示意,“你们没有什么看法吗?”
二人对视一眼,面上俱是颇有尴尬之色。支吾半许,终是河田长亲身份更为亲近些,出言说道:
“三好家若调兵前来,必然需要经由界町引进物资,这断然是不错的。但反推下来,商贾向四国流通,却未必一定是三好家的调动。比如此时年末的时候,商贸自然会集中于海道,又有何异常呢?”
汎秀轻轻点了点头,似是认同。扶桑作为华夏文明的分支,历来是极重新春的,下层武士百姓都有全年积攒至此时消费的习惯,商家自然也是这时候最为活跃。
“但冬日农闲也是大名整顿军务的时机,三好若是暗中囤积军粮,以待出兵,恐怕不妙。”本多正信应和几句,而后看了看汎秀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只是我们仍然不能判断敌方究竟何时会……”
“若是本家的情报能覆盖到四国岛上……”
没人接下这个话题,因为“若是”,“假设”这些东西,根本毫无意义。
当日平手汎秀认为只凭商贾动向就能预判三好异动,是出自政治眼光。政治本身错综复杂,环环相扣,需要的不是准确的零散信息,而是判断出环境总体趋势。但军事却不然,没有细致的情报和清晰的计划,根本无以成事。
而这正是目前所或缺的。
以商贾的行动,只能大概判断出:三好家可能开始行动了。但是究竟组织多少兵力,何时出发,却都无从判断。
“我当日言语过于托大,尔等尽皆只当不知么?此非忠臣所为啊。”平手汎秀闭目抚额,半开玩笑地斥责道。
“殿下的远见卓识,我等不敢妄加猜度。”河田长亲。
汎秀闻言笑骂:“你我相识近十年,还不知我是厌恶谄媚之人吗?”
“可是殿下,这并非谄媚啊。”河田俯身告罪,而后正色道,“我虽然也曾经自负机智,但是与殿下的见微知著相比,却还相差甚远。当年殿下未至东海道,便预言三州错乱,未至甲信,已知晓武田结盟之愿……”
平手汎秀闻言哑然无语,只能咳嗽几声,不作回应,权作高深姿态。
这种事情虽然不无小害,但对于确立权威而言,绝对是利大于弊的。就如此次,平手汎秀断言三好三人众不日将要逆袭京都,并无确切原因,但属下们却是深信不疑的。
别人是在以因推果,而我只不过以果知因罢了——这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哉。所以汎秀默然无语,只是低下头向面前这幅地图望去。
四国岛与近畿,相隔的海域,目前由淡路水军所领,而淡路水军此时的立场,是支持三好三人众,与织田拥立的幕府对立。所以初到近畿,根基未稳的织田家很难将手伸过海面。
淡路国地域狭小,亦无良田,只有六万石地产,岛上居民多以出海为业,渐渐形成横在濑户内海与纪伊水道中间的水军势力,依靠设卡收税来谋生。其势力范围邻近畿内,又连接石山、界町、尼崎、岸和田等商贸重地,故而被当时的霸主——三好长庆所看重。三好长庆以其三弟继承淡路安宅家的门户,改名安宅冬康,整合淡家水军以为己用,对于巩固近畿控制权的助力,不言而喻。后来三好长庆听信松永久秀谗言,处死了安宅冬康,无异于自断一臂。
安宅冬康,史称为温和稳健的仁将,亦是著名的文化人,以其人格魅力和出色手段获得了淡家水军众的支持,他的无端被杀,令淡路人对三好家大为失望,从此离心离德。
如今统率淡路水军的安宅信康,虽然是冬康的亲生嫡子,但人望和能力远远不如,只不过仰仗余威罢了。同时因为其父之事,对三好本家也是多有芥蒂的。
平手汎秀思索良久,依稀记得历史上,安宅信康这小子的确是投降给了织田家的。
那么这里不是会有一些突破口呢?
“淡路安宅家……”
汎秀口中念出声来,右手轻轻敲打着桌面。
余者自是不会随便接口,只有那端坐在一侧装神棍的沼田佑光眼神一亮。
“殿下,您所说若是淡路水军当家安宅氏,在下或许有些关系可用。”
“这样啊……”汎秀早知他交友广泛,也不惊讶,只是细问道。“这份关系从何而来呢?”
“回禀殿下,已故的安宅摄津(冬康)大人,素来喜好文学,时常至京都与诸位高僧切磋学问,在下适逢其会,倒也有幸得见。”
沼田佑光乃是旧幕臣出身,目前尚未从平手汎秀手里正式领到知行,以浪人身份行走,正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就拜托上野助(沼田的字)走一趟了。”
“殿下有何吩咐呢?”
“既然是旧友,时时走动,总是没有什么错的,难道一定要有事才会登门拜访吗?”
平手汎秀此语,言下之意是,安宅信康毕竟也算是有些名头的人物,不会轻易做出许诺,是以不必急于一时。沼田佑光闻弦歌而知雅意,自是领会无差。
虽然此行无法解决当下之急,但汎秀仍是毫不犹豫地吩咐属下前去准备。事虽有缓急之分,但更有轻重之别,若能调略安宅一家,效果要好过战场上战胜三好家十次。
然而当下的困惑,又如何能解决呢?
前世的历史之上,三好逆袭并未突破幕府微小但却坚韧的防御措施,是以平手汎秀完全没有为足利义昭担心的意思——再退一步,只要把目前手下这些人放在京都,就几乎是万无一失。毕竟三人众要发挥奇袭效果,不可能带出太多兵力来。
只是如此一来,虽不至败,却也不能胜,只是一场无谓的消耗战罢了。对于知晓后事的人而言,是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的。
以平手汎秀的兵力,要想大胜,以正兵作战是没有可能的。若要伏击,则必须预料到敌军的准确动向。
既然侦查的手段不足,那么有没有办法把敌人吸引过来呢?对方的首要目标,自然是幕府。那么有什么东西,对于三好三人众的吸引力,能与足利义昭的性命相提并论呢?
从名分上看,要找这么一个事物,似乎是相当困难呢。
汎秀勉力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户。
一阵冷风吹过,虽然寒冷刺骨,但却也让人清醒了许多。
平手汎秀顿时心生一计。
至少这样东西,对于三人众来说,还当真是不可拒绝的诱惑。
只是……这件事物的拥有者,是一个大部分武士都不愿意去招惹的货色:那个家伙的名字,叫做——
松永弹正少弼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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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三好氏的政权当中,核心是不世出的枭雄三好长庆,其次则是以智谋著称的物外轩实休,老三安宅冬康有着仁将和文人之名,而排行第四的十河一存则是勇不可挡的鬼士,这四兄弟构成了中枢。紧接着就是被任命为家宰的松永久秀。
再次就是三好三人众了。三好长逸、三好政康和岩成友通,他们于私是一门众的身份,在公则各有着显赫的官位,常日作为方面大员镇守一方,战时则是统辖数千人乃至数万人的侍大将。
是以,当三好四兄弟先后死去,这三人众就顺理成章地,与松永久秀一起成为新家督三好义继的监护人。双方先是合作杀死了足利义辉,而后又因争权分裂,互相攻伐。三人众翻出松永久秀暗杀三好长庆嫡子三好义兴及十河一存、安宅冬康的旧事,出兵讨伐。
当年三好长庆称霸近畿留下来的旧部,在这次分裂当中展现出惊人的一致性,几乎全数选择了与松永为敌。这倒未必是三人众多么深得人心,而只是因为松永久秀恶名实在太过响亮罢了。有趣的是,两者对峙之中,名义上的三好家督,因为无法忍受傀儡的地位,逃出了三人众的控制范围,同松永久秀联合。
三人众联合家中各派势力,以讨伐奸臣的名义攻打松永,但他们理应效忠的对象,现任家督三好义继,却是毫不犹豫地站在松永那一边。传扬出去,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
紧接着六万联合军拥护足利义昭上京,松永立即就做出主动臣服的姿态,而三人众却不敌退走,“转进”至四国老家。跟随着松永的三好义继,凭着显赫的出身,成为河内国北部半州名义上的主人,居城在若江。
“殿下您不觉得奇怪吗?”
夕阳之下,山崎城的本丸里,响起低沉的女声。
姬武士井伊直虎跪坐在病中的平手汎秀榻前,同时向他讲述斥候回报的细节情报。
“你指的是什么?”平手出声反问,显得相当有耐心。
“我不太明白,三好义继怎么会去投奔松永弹正这等人物呢?难道他比三人众更加可靠吗?”姬武士倒也未作谦态,似乎是并不拘束于上下尊卑。
平手汎秀闻言轻笑:“双方无非都是把他当做工具罢了,俱是一般的权臣,又分什么忠奸呢?无非是五十步百步耳”
“既然都是一样,三好义继何必要逃呢?”
“呵……”平手闭上眼睛,轻轻躺在靠枕上,却未明言,“这小子毕竟是三好实休(义贤)的亲子,倒也不算太过无能。”
“请恕在下愚钝……”井伊只觉得茫然无措。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答案倒是不难看出。”
“您……”片刻之后,女子的声音突然增添出一份薄嗔,“反正我就是如此蠢笨的女人罢了,说到这种程度也无法了解……”
“嗯?”平手汎秀微微有些诧异。平素这姬武士言行无不以男子为范,此时突然露出一点儿女姿态,倒有些让人不适应了。
“……”
女子面上的绯红一闪而过。
“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无非利益使然罢了。”汎秀清了清嗓子,复又闭目道,“三好三人众本身就是一门身份,又主事多年,已是根深蒂固,不需要借助傀儡当主也足以号令余党。而松永虽曾为家宰,但人脉根基太浅,这个家督名分倒是雪中送炭。所以三好义继在三人众那里被束之高阁,待若囚犯,但在松永这里却是座上宾,还能借机培育自己的势力。”
“在下明白了”姬武士面露恍然状,“原来如此,才会与杀害亲人的仇敌合作啊。”
“杀害亲人?你是指松永毒杀三好义兴、十河一存、安宅冬康之事?”
“是啊……难道……”井伊小心地看着平手汎秀的神色,“这也是有原因的吗?”
“我并不清楚细节,不过从所知的情报来看,恐怕只是欲加之罪罢了”平手汎秀突然起了谈性,睁开双目,稍稍挺直腰杆,“松永久秀和三好义兴关系并不差,还多次作为其副将出征,似乎是颇得信任。若三好义兴上位,家宰之职只会更为稳固,毒杀之对松永并无益处。十河一存在摄津国坠马而死,松永的手恐怕还伸不到那么长,至于安宅冬康……世人都说三好长庆听信谗言才诛杀这个兄弟,焉知这不是长庆的本意?”
井伊怔了半响,似乎对平手汎秀居然会给松永久秀这样的人平反而惊讶。
“可是他总是弑杀了上代公方的逆贼啊?”
“这倒是不差,然而三人众也参与动手,世人却皆以为是松永主谋挑拨所致,焉知其中没有端倪?”
“那烧毁东大寺的罪业……”
“奈良的那群蓄养僧兵,占地为王的和尚难道是善徒?”
“这样啊……”井伊的眼神中已经不只是茫然了,“难道殿下您是说松永弹正其实并非恶人?”
“并非恶人?”平手汎秀只觉得滑稽,欲要大笑却先咳嗽出来,“或许他并非传言中那般十恶不赦,但绝对不是什么善类。知行超过万石的武士,有哪一个人的功勋,不是站在敌人的鲜血之上的呢?为了一己之私掀起战乱的所谓的名将和勇士,都是死后会下地狱去的人罢了。”
“那……武士的天下大义何在呢?”
“天下大义么?唯一的大义,无非是结束乱世,与民休息罢了。”
“原来如此……”
“这只是借口罢了。”平手汎秀瞬间又否定了自己的话。
“……”
一番激烈陈词,只觉得胸中闷气皆出,畅快无比,这几日因病累聚的郁郁之态,消散一空。只是回过神来,却又惝然若失。
这些话,也只能在女人面前说说罢了。
“果然女人还是不懂这些呢……”井伊直虎喃喃道。
“倒也未必,镰仓幕府初代御台所安养院(北条政子),不就是治国数十年的女杰么?”
“安养院能够在镰仓公(源赖朝)落魄的时候就以身相随,应该是个幸福的女人吧。”井伊感慨的内容却是不同。
平手汎秀微觉诧异,侧首过去,却正对上一道灼热的目光。
“殿下您方才说知行万石的武士,无一是善类,小女子不才,却知道一个特例。”
“这倒请务必告诉我……”话音未落,平手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于是戛然而止。
“殿下您在领内推行仁政,体恤贫弱病户,抚养父母死去的孤儿,已经远近闻名了,在军中也是一样善待士卒,这样的胸襟,我在寺庙之中,也是没有见识过的。”
“与其说是仁道,不如说是统御之术罢了。”平手汎秀轻轻摇摇头。
井伊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什么,却又生生止住。
不为物议所动,不以仁德自居,这淡定自若的样子,便是所谓的真男子吧面对这样的人,又何必多说什么呢?
二人皆不出声,一时静谧下去。
这时分已渐渐入夜,姬武士起身掌灯。
于是这份静谧,却在这灯下若隐若现,不自然酿出几许暧昧来。
第十九章 御下之能
第十九章 御下之能
书接上回。
前言说到平手泛秀领千余人镇守京都,为防三好余党逆袭,遣使联络松永弹正久秀,想要以静制动的事情。
畿内五国,方圆大约是二百余里,使者轻装行走,即使要掩藏身份,避过关卡,来回亦只在旬日之间。
平手泛秀只在山崎城待了三日,便等到了风尘仆仆的本多正信。还带回了松永久秀亲笔的书信。
“来去都很平安嘛,看来松永弹正意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呢。”平手泛秀轻轻一笑,仿佛是收到友人的传书一般,“想来带回来一定是好消息了。”
“殿下说的是。”本多正信tǐng身正坐,颇有点反常的自得之sè,想来是对这次任务非常满意,“松永弹正与三好三人众乃是死敌,要与之对抗,恐怕比殿下您还要热心。”
去了一次松永家有这么开心吗?泛秀心里有些不解,以前到似乎很少见过本多正信这厮如此chūn风得意的样子。
不过反过来仔细想想,似乎在历来游戏里外jiāo任务涨功绩是最快的……嘛,这应该也没什么联系。
“那么,松永弹正那边,具体是怎么说的呢?”
谈及正事,本多正信收敛住心神,正襟危坐,从怀里取出一封四方的文状,屈身递上,道:“这乃是松永弹正殿下的手书,请殿下过目!”
“居然是亲笔手书啊……弹正还真是客气得很呢。”平手泛秀微微颔首。果然这世上,最急着对付三好家余党的人,莫过于是此人了。
松永久秀能在重臣林立的三好家中出人头地,由一介无名之辈赚得一国之主的位置,毫无疑问是有才能的人,但一心向上爬的结果,便是树敌太多,惹上一身恶名,一旦失势被人讨伐,便是四面楚歌,这是后来者足以为戒之事。
书信一共四页纸张,洋洋洒洒数千字,其中三分之二以上是忠君体国之类的废话,剩下三分之一里,还有半数以上是用作修饰的浮华辞藻,总之是典型的京都文风,这让尾张长大,见惯了直来直去关东风格的平手泛秀眼前一新,联想到前世所见的会议文件和官方报刊,顿时思乡之情大起。
松永久秀对平手的提议几乎是全盘接受,还加上了些许个人建议,另外反过来提出的要求也很合理,看上去是个相当理智而且友好的盟友……
“但正是如此,才觉得不对劲啊……”泛秀喃喃自语,背靠在后座上,右手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松永久秀这人的名声实在太过于响亮,以至于很少有人能把他当做可靠的盟友看待。跟他打jiāo道的话,总觉得要费些bō折才是常态,如此顺利反而让人起疑了。
“不用这么拘礼,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泛秀懒懒地环视左右,扫了一眼。屋内众人各自对视,却是无人想站出来说话的样子。
“真想近距离地看看,名震天下的‘恶弹正’是什么样子啊……”shì立在泛秀身后的河田长亲似乎是颇有些不甘心,轻轻嘀咕了一句。
接着沼田佑光也跟着点点头,轻叹一声,似乎是颇有同感,也轻声回应到:“早知是出使松永家,在下说不定就máo遂自荐了……”
感想只有到此为止么?
泛秀摇了摇头,懒洋洋地把书信平放在案几上,问到:“我与松永弹正有所联系之事,应当不至于透出风声吧?”
“是!”本多正信答道,“此番行事隐秘,在下也只是个无名之辈,外人是想不到的。”
“如此便放心了。”泛秀斜着眼睛向河田长亲望去,又说到:“新九郎(河田的通字)近来是越发安静了,难道就没什么话可说么?”
“这个……”河田闻言,只觉得汗颜,低头俯身回道:“如果可能的话,在下实在不愿与松永弹正扯上关系,甚至连这个名字也不想听到!”
一侧的沼田佑光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说:“松永弹正这人,若是为敌绝对是危险的人物,若是为友,也要时刻xiǎo心。”
“……”泛秀扬了扬眉头,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说来说去没有半点建设xìng意见,全是提醒松永这人如何危险。看来这人一身恶名倒也不是全无益处,至少能吓住不少无知少年们!
“殿下……”本多正信倒是比河田和沼田二人镇定多了,只是当着那二人的面,却也实在不方面说什么。
平手泛秀朝他颔首示意,接着又侧首瞟了河田长亲一眼,没好气地斥道:“这种话不要在外人面前说出来!本家如今拥立公方上洛,声势无二,何必涨他人威风!”
“殿下说的是!”河田难得脸微微一红,伏身认罪。
“当年论及天下之势,也未见你们如此失态,而今一个松永弹正,便惧之如虎了吗?”泛秀却似是余怒未消,接着质问道。
“这个……殿下……”沼田佑光上前施礼。
“如何?”
“松永弹正的确是有过于常人之处。”
……
沼田佑光此人放làng惯了,当年身为幕臣,在御前也不肯阿谀逢迎,如今则更不用说了。
“依据殿下的器量,自然不会把余者放在眼里。”本多正信看出平手泛秀似乎不悦,xiǎo心翼翼地上前恭维。
泛秀闻言,默默不语,道:“今日到此为止吧,我也有些累了。”随即转身,出mén,穿过走廊向卧室走去。
“殿下,在下还有一事……”本多正信硬着头皮喊道。
“跟过来吧。”
平手泛秀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
河田长亲和沼田佑光两人,脸上都少显出一点不自然来。本多正信只装作瞧不见,低头施了一礼,快步跟上平手泛秀而去。
泛秀也十分配合地挥了挥手,令护卫离去,走廊里只剩下二人。
“禀告殿下!其实松永弹正尚有一事,未曾写在信上。”
“噢?是何事呢?”泛秀神sè不变,十分气定神闲。
“松永弹正得知殿下庇护过净土真宗(一向宗)的信徒,希望能用重礼,换取这些信徒们转仕松永家。”本多正信一边说话,一边xiǎo心观察泛秀的反应。
“这样啊……”
这个条件的确有些突兀,不方便在人前说明,但本多正信刻意避开旁人,却是有些xiǎo心思的。这个泛秀自然不会说破了。
“看来松永弹正,是想利用一向宗来对付奈良的僧人了。”思索片刻之后,平手泛秀得出如此结论。
“殿下真是神机妙算。”本多正信连忙加以恭维。
松永久秀所处的大和国,乃是佛mén底蕴深厚的地域,寺僧的力量极为强大,而松永氏的死敌筒井氏,正是与佛mén关系深厚的大名家,经常利用这些势力给松永家带来麻烦。
传统宗教势力无孔不入,盘根错节,很难正面应对,只能搬出另一种信仰来对抗,松永打起一向宗的主意倒也不足为奇。
战国luàn世,非惟君择臣,臣亦择君,转仕之事实在是常见得很。另外织田信长对一向宗势力的态度并不友好,平手泛秀收下那几百名信徒,也是承担了些许风险的。
看起来倒是双赢的jiāo易。不过……考虑到联络人本多正信此人本身就是一向宗的信徒,此事恐怕又未必这么简单了。
“弥八郎(本多正信的字)……你本人就是信徒中的一员呢。”泛秀转身,正视着本多正信。
“是。”本多弯下腰去,摆出不敢对视的样子。
“想来松永弹正据有半个大和国,俸禄应该比这边强多了吧!”
“在下只知听从殿下吩咐。”
泛秀望着对方这幅mō样,不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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