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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一样,该是什么下场你该是想到了。”他紧紧地盯着裴洛,慢慢道:“你当真没为自家人想过?”
裴洛低了低头,轻轻一笑:“迟大人,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只能说,之后的事情,我已有把握对付。”他眼眸明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像是成竹在胸。
迟钧点点头,伸出手来:“裴二公子,古时就有歃血为盟、掌盟诅,这一击掌之后,迟钧便站在你们这一边。”
裴洛看着城楼下面,官道宽阔,笔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天边的夕阳已经褪尽,最后一点温暖的淡红色渐渐变成暮色苍苍。广仁帝将迟钧送到齐襄,除了因为此人颇有手段,还是怕他留在南都扰乱政局。这样的人成为盟友,是否可以信任?最后会不会与虎谋皮?
裴洛慢慢回转头看着他:“迟大人,皇上不敢用你,想来也是有道理的。”他伸出手去,在迟钧手上一握:“可我不是他。只盼大人你,不要忘了今日的誓约。”
迟钧看着他的眼神,背脊突然爬上一股寒意。他翻转手掌,击掌之声清脆。
只听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太尉大人,探子回报说,南楚大军已经在五十里外,还有两个时辰就能到达襄都城下!”
迟钧转过身,目光森冷:“皇上知道这件事么?”
“战报才刚传到兵部,皇上还不知道。”
迟钧挥了挥手:“你下去把江副统领叫上来,准备守城战。”他看着报信的士兵踢踢踏踏走远了,方才道:“禁军副统领是我的亲信,若是手上没有一点兵权,也做不成什么大事了。”
裴洛微微笑道:“就按迟大人的安排。本来我也是为迟大人当幌子来的。”
隔了片刻,迟钧方才道:“既然你我已是盟友,那么且容在下说一句不中听的,那日在阵前伤了秦将军,这件事终归是道暗伤。”
紫杀(4)
高墙深院,也能听到外面喧哗嘈杂之声,火光映在墙上,闪闪烁烁。这时候,一个火把呼的一声被扔了进来,正好烧在庭院的花花草草上,借助风势一下子烧得更旺。绛华走到墙边,只见一道人影落下来一把拉住她:“跟我走!”
绛华听出是凌镇予的声音,便随着他翻墙而出。凌镇予只觉得跃出墙头的一瞬间,手上拉着的人仿佛没有一点重量,微微一笑:“原来你还会轻身功夫。”
绛华含糊应了一声,问道:“凌将军,难道别的将士已经到了襄都了?”
“正在攻城。我们刚在城里放了火,动静弄得很大,城内禁军已经分了些人手过来。”凌镇予说着话,脚步不停,“迟太尉和裴兄都在城楼上,我们也过去。”
一路过去,处处都是火光冲天。间或有几队禁军穿梭来去,明晃晃的兵器映着熊熊烈火,森冷刺眼。时至今日,绛华还是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只能转过头不去看。转了几转,眼前忽然出现青砖城墙,城外喊杀阵阵,一波一波的撞击撞得城门摇摇欲坠。
两人走近之时,城门轰得一声被撞开一道口子,南楚的士兵源源不断地从这道口子里冲进来。
凌镇予停住脚步道:“等一等再走,现在过去恐怕就要死在自己人手上了。”
等到先锋军过去,再进城的便是中军。当先的一人端坐马背之上,勒马行过吊桥。绛华的目力远胜凡人,只看一眼便道:“过来的是秦拓。”
凌镇予点点头,大步走了过去。只见迎面有几人围了上来,喝道:“站住!”
“这位是凌将军,都把兵刃放下!”许炼语气急促,翻身下马,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肩,“凌兄,别来无恙?”
凌镇予笑了一笑:“还能有什么事?裴兄把整个襄都的地图都画给了我,一路过来都很顺利。”
许炼神色尴尬:“是吗。看来裴将军也还好罢?”
正说话间,只见裴洛从城楼上走了下来,身上不着铁衣。秦拓从马背上跳下来,脸色还有些苍白,大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裴洛淡淡一笑:“这位是迟钧迟大人,也是密诏上的人,这次多亏得他了。”
秦拓看了迟钧一眼,微微皱眉,反倒是身后一些脾气火爆的将士已经骂开了。南楚大军在北燕一战后本就元气大伤,而迟钧没有开城门受降,反而站在城楼上抵抗,已是犯了众怒。迟钧听见骂声,只是笑了一笑:“秦将军,久仰。”
秦拓不欲同他结交,便敷衍了两句,忽见裴洛踏前一步,劈手抽出他腰间长剑。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剑光一闪,已经没入裴洛的胸口。
染了血的剑锋在火把之下,泛着青森森的光泽。秦拓大吃一惊,回头厉声道:“快叫军医过来!”
裴洛站得挺拔,胸口不断有鲜血渗出来,却满不在乎地微笑:“秦兄,那日多有得罪,当真对不住。”沉静的眼神慢慢掠过面前那些熟悉的面孔,嘴角的笑意却没有减淡半分:“各位,很是抱歉。”
绛华看见那么多血,连扶着他的手都有些不稳,只能跺了跺脚,别过头不说话。
军医很快就提着药箱过来,让绛华把人扶到一边坐下,开始上药裹伤口。中军的一些将士围在一边,有些耿直的劈劈啪啪打了自己好几个耳光,歉疚地说:“裴将军,你也是没有别的办法,秦将军的伤其实也不能怪你。”“对,要怪也是怪那个迟钧!都是他想出来的馊主意!”
迟钧被众口一词地指责,还是笑了一笑,退到一边不说话。若秦拓不中那一箭,桐关的布兵图根本就不会传过去;若他直接开城门受降,早就被守城的将士剁了。只是军中的大多是粗人,再高明的道理计谋,也不如战场上出生入死出来的情谊。他空有一肚子谋略,要和这些人说道理,也是说不清楚。
迟钧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胸口,长叹一口气:在齐襄当细作,本来就是命悬一线,到头来还吃力不讨好,光是想着就连气都不顺了。还要再自刺一剑,换了是他还真狠不下心来下这个重手。
他转头看去,裴洛倚坐在墙边,脸色青白,还是不甚在意地笑着。他自知待在这里,只怕要被千刀万剐了,走过去拍了拍凌镇予的肩:“凌将军,不如由我领路,去皇宫里探一探?”
凌镇予也明白他的心思,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绛华跪在裴洛身边,将手臂垫在他身后,轻声道:“墙太硬了,你靠在我身上就好。”裴洛转头看她,只见她的眼睛微微发红,眼中澄透潋滟,心中更是歉疚:“我伤得不重,要是自己把自己刺死了,岂不是教人笑掉大牙了?”
绛华睁大眼看他,眼泪簌簌落落地掉下来:“还说伤得不重?明明这一剑没进去好几分……”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情,眼泪会突然掉出来,想忍住,却越想越伤心。裴洛也慌了,手指在她的脸上抹了半天,却发现她的脸上已被泪水浸透了。
秦拓轻咳一声,转头道:“许副将,你带人去内城看看,把各处官邸都封了。这里人太多,裴兄也休息不好。”
裴洛用衣袖轻轻擦拭她的脸,低声道:“我真的没事,过个五六日伤口结痂,就可以下地走了。绛华,别哭了,我没事的。”
绛华将脸贴在他的颈边,轻轻搂住他,小心地不碰到他的伤口。裴洛有些局促,想不到她会当众做出这般亲昵的事情来,可心里却是温暖,连受到的误解和责难也不那么重要了。他受伤之后失了不少血,过了一阵子就睡过去。绛华生怕吵醒他,也没敢动弹。
也不知这样枯坐过了多久,只见天边微微发亮。凌镇予和迟钧折转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秦拓忙走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凌镇予摇摇头:“齐襄的皇帝已经带人逃走了。”
“昨天傍晚收到急报的时候,他们就从皇宫底下的密道离开襄都了。依我所见,必须要尽快去把人追回来,一旦让他们先和周围驻扎的兵马会合,我们就麻烦了。”迟钧皱了皱眉,“这种事没有侥幸,不如先退兵回桐关。”
秦拓想了一想,点点头:“也好,我会点一队人马去追人。”他叫来四名亲兵:“拿张担架过来,小心点,不要碰到裴将军的伤。”
绛华慢慢松开手,看着裴洛被人放到担架上。他还未醒来,鬓边微有冷汗,被亲兵抬起来的时候还是无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她走过去,跟在担架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湿冷,攥在手心中有些握不住。
在桐关待过数日,裴相爷也到了,同行的还有长子裴潇。
裴潇的箭伤已经愈合,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他疾步走到裴洛床边,微微苦笑:“刚到这里就听说你受了伤,看来我们兄弟两个最近血光很盛。”
裴洛撑着身子在床上坐起来,绛华忙往他身后垫了个软垫。裴洛轻轻笑道:“这是我自己弄的。”
裴潇一怔,摇头笑道:“你也真是的,以后别让爹爹再担心了。”
裴洛抬起头,只见老父站在门口,身形还是一如既往的英挺,可是鬓边已经完全花白了,看上去老了好几岁。他轻声唤了声:“爹。”
裴相爷走到床边,眼神柔和,伸手按在他肩上:“秦拓把事情都向我说了。宣离,你受委屈了。”
裴洛垂下眼,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
“大概后日我们就会退兵回南都,这次回去之后,把朝廷上的事情了结了,我们就可以辞官回乡了。”
裴洛微微惊讶:“退兵?可是齐襄的皇帝还没有追到,现在退兵不是太过可惜了么?”
裴潇笑了笑:“齐襄的那个皇帝出逃到青石镇的时候,被手下人杀了。这个消息,才刚刚传回来,爹爹才会决定退兵的。”
“是么。”裴洛索然无味地应了一声。
“宣离,你就好好休息,尽快把伤养好。”裴相爷叮嘱了一句,同裴潇一起带上门出去了。
绛华站起身,将温热的汤药端过来:“喏,喝药。”
裴洛接过药碗,磨蹭了一阵,看着她垂下的睫毛:“这药的味道真难闻。”
绛华不咸不淡地说:“良药苦口,味道难闻才好。”
裴洛轻喟一声,只得将碗里的汤药全部喝了。绛华的脾气一向很好,从来不使小性子,这一回怕是真的生气了,虽然守在身边端茶送水,却连话也不肯多说两句。绛华拿起空了的药碗,转身要走,裴洛连忙拉住她的手腕:“绛华,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消气?”
绛华慢慢把他的手掰开,一脸愠色:“我气我的,不要你来管。”
裴洛不禁失笑,换了只手拉着她的手腕:“我怎么会不管你呢?绛华,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绛华叹了口气:“这句话你以前就说过。”
他手上用力,想把她拉近身边。绛华也没让他用力,慢慢在床边坐下。裴洛伸手揽住她的腰:“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你别气了好么?”
绛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裴洛重重地将她拥入怀中,伤口被牵动,不由吸了口凉气。绛华连忙去看他的伤口,隔了好一阵,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真的那么担心我生气啊?”
裴洛轻轻笑道:“人生苦短,若是大半用来闹别捏岂不是可惜了?”他慢慢握住绛华的手指,低声道:“近来我们总是聚少离多,以后再不会了。”
紫杀(5)
清晨的薄雾笼罩在古老的城关之上,万千马蹄奔腾,声势浩大,青蓝色中军旗帜在大风中猎猎舞动,上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裴字,仿佛将要飞腾上天。南关就在前方,一过南关便是沂州城,离南都便不远了。
裴洛新伤刚愈,坐于马背之上,嘴角微抿,隐约有几分坚毅。
浩浩荡荡的军队行至南关之下,早有亲兵策马上前,扬声道:“三军得胜归来,开关——”几名亲兵齐声呼喊,声音直达城楼之上,在寂寂风中回荡:“开关——”
忽听嗖嗖连声,几支羽箭从高处射下,插在脚边土中。
裴洛勒住马缰,眯起眼往上看去,只见镇守南关的福王穿了一袭绛红色官袍,站在城垛之上,双手托着一幅明黄的绸缎。
裴洛下意识勒马后退几步,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之色。反观身后的副将,纵然不算迥然变色,也相去不远了。
福王将手中的绸缎展开,上面密密写了不少字。他声音清朗,一字一顿慢慢往下念,底下的千军万马在这一瞬间归于寂静,没有任何响动。
“……漠北边患已平,每每思及百姓税赋之负,甚忧。兹定废除北关大军,弃甲收兵方可入关,违逆者斩立决!钦此——”福王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底下的三军将士俱是面如土灰,面面相觑。
漠北已经不再有北燕虎视眈眈,北关军队的确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北关三军都是由傅徽一手带出来,突然要解散军队,弃甲丢盔才能入关,于情于理,让人根本无法接受。他们征战南北,得胜而回,迎接的不是洗尘宴,而是几支羽箭和紧闭的城关,每个人心里都不好过。
秦拓策马赶到城下,扬声道:“福王殿下,可否借圣旨一看?”
福王将手上的黄绸卷成一截,向城下抛去。秦拓看准黄绸落下的势头,纵马过去接在手中,又回到军阵之中。他看了几眼,慢慢道:“这道圣旨不假,的确是皇上亲笔写的。”
裴洛神色平淡:“这道圣旨是什么时候颁下的?”
秦拓将黄绸展开,找到最后一行小字:“隆庆十月一十三日……”他蓦地抬头,眼中完全是不可置信。他是不会忘记的,那一天,是裴洛被人带去齐襄、而他领兵进驻南关的日子!
裴洛轻轻一笑,意态闲雅:“是我们出发去齐襄的那一日。”
原来,早在刚开始的时候,连结果都已经被算计进去了。秦拓将圣旨合上,苦笑不已:“你说之后该怎么办?”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三军将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愤懑和不可置信,甚至有些老兵抬起手胡乱抹着脸。真的要解散三军吗?丢盔弃甲地进驻南关,弃下手上的兵器,这是对于征战沙场、几经生死的男儿最大的侮辱。
裴洛仰起头,看着城垛之上的福王:“如果我们照着圣旨上说的做,是不是立刻开关放行?”
福王沉吟一阵,道:“裴将军,你让手下将士弃了盔甲兵器,退兵三十里驻营,之后还要等皇上的指令。”
裴洛想了想,断然道:“眼下齐襄各地还有军队,如果他们来犯,没有兵器盔甲,我们岂不是要全军覆灭?这点万万办不到!”
福王微有迟疑,只听迟钧大声道:“福王殿下,不若你我各退一步,等到南都圣旨过来,遣先使来报,我们定会弃兵卸甲入关。”
福王想了一想,便点头道:“这样也好,裴将军,请你下令罢!”
裴洛低声向着传令亲兵道:“传我号令,兵退三十里扎营。”
军营搭得简陋,之后连日阴雨绵绵,天气渐寒,将士们睡在潮湿的帐篷中,有不少人已经染上伤寒。可是圣旨迟迟不到,又不能入关,三军将士怨声道载。
迟钧捂着手中的紫砂茶壶,披着一件厚重的御寒衣衫,站在副将的军帐外面:“在下迟钧,有些事想同裴大人商量。”
裴潇撩开帐子的幕布,侧了侧身:“原来是迟大人,请进。”
迟钧微微一笑,眼中光芒收敛,看上去颇为端止:“迟钧贸然而来,实在失礼,还望裴大人不要见怪。”
裴潇淡淡道:“迟大人太过客气了,先请坐。”
迟钧在矮桌边坐下,径自说了一句:“我看裴大人也是爽快人,我有什么话就直说了。”他将手上的紫砂茶壶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裴大人该是明白的,之前那道废除北关三军的圣旨是很早就立好的,上面说的什么废除三军可以减轻百姓赋税,也只是说的好听罢了。依我看,皇上恐怕早有此心。”
裴潇微微一笑:“皇上这样的担忧,其实也不无道理。毕竟现在北燕覆亡,齐襄国中无主,恐怕也离亡国不远了。军队太多,对国本根基也是一大威胁。”
迟钧点点头,低声道:“裴大人见事情可谓通透。我听说原来的太子被废,皇上最宠爱的赵王被立为太子,恐怕皇上这样做还是为了给他铺平前路。”
“迟大人虽不在南都,却对这些事情了解得很。”
他摸了摸下巴:“我还听说,自从北燕覆灭之后,皇上就开始着手清理朝廷上的党派之争,已经有不少高官被革职查办了。”他顿了一顿,又笑着说:“按情理来说,裴家势力这样大,怎么也该一起革职查办了罢?”
裴潇皱起眉,声音冷了下来:“迟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迟钧按着桌子:“裴大人稍安勿躁。我只问大人一件事,之前那道衣带诏颁下,裴家满门全部被压入天牢。如果齐襄的人不来劫人,后果又会如何?”
裴潇默然。
只听迟钧继续道:“如果齐襄的人不动,广仁帝就会趁势斩了你们裴家满门。他一开始为你们立下的罪名就足够了,结党营私,霍乱朝纲,那一条不是直接论斩的罪名?现在这一道圣旨把北关三军挡在关外,也是一样的。等到你们到了南都,裴二公子手上又没有兵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裴潇盯着对方:“你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用意?”
迟钧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在下的意思很简单,只看裴大人选哪个,是在刑场斩首,还是身登九重宝塔、手握天下。”
他这句话刚说完,裴潇的脸色也变了:“你劝我们造反?!”
迟钧摇了摇手,将温热的紫砂茶壶抱在手中:“不是造反,而是清君侧。”他微微一笑,慢慢道:“现在的太子殿下年纪尚幼,而广仁帝年岁却大了,病体支离,估计也等不到太子成年的时候。国丈为首的党派坐大,欺上瞒下,犯上作乱,人可诛之。裴大人,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好事。”
裴潇看看他的神色,竟是端庄异常,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倒有几分道理。他眼中幽深:“若轮文才武略,二弟远胜于我。何况他兵权在握,手下将士对他死心塌地。这番话,迟大人何不向我二弟去说。”
“我们生在南都,自古就有‘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的祖训。今后太子之位,想来也是裴大人的,不论哪一点都轮不到裴二公子。”
裴洛不是裴家长子,更是庶出,的确是名不正言不顺。
“我娘亲、三弟、妻子都尚在南都,这清君侧的旗号一打,他们可就丢了性命。”
“就算不先下手,到了南都,只怕连裴大人你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了,更逞轮家人?何况他们也未必真敢伤了裴大人的家人,毕竟手上多一个筹码,总比铤而走险的好。”迟钧轻描淡写,“更何况,无毒不丈夫,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就要狠得下心来。”
裴潇微微笑道:“迟大人说了这么多,不过是纸上谈兵。到底该是如何,也请大人一并示下了。”
迟钧眼中明亮,如狼一般:“其中的关键还要落到相爷身上。这等众望所归,也只有相爷可以担当了。”
“我爹爹不会答应的,就算你拿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也不可能。”
“我自然知道是不可能。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相爷也只有被牵着走。到时候还要裴大人配合在下。”
裴潇思量一阵,颔首道:“看来迟大人已经有万全之策了。”
迟钧站起身,长身作揖:“万全不敢说,只是迟钧身家性命全部赌在这上面,也不得不小心行事。打扰良久,在下告辞了。”
裴潇看着他走到帐子边上,方才道:“迟大人且慢。”
迟钧掀起幕布的手一松,幕布立刻垂落下来。
“大人这样为裴家图谋,不妨也把条件一并说出来罢。”
迟钧回过头,眼中掠过一丝阴狠:“等到回了南都,在下全家也定不会有活路。既然前后都是死,我也看不得他们霸着这万代江山。这大好河山,该换个主了。”
裴潇笑了一声:“广仁帝老奸巨猾,连他都对你忌讳三分,处处想制住你。江山易主,迟大人可有这个把握安然立世么?”
迟钧眼中一笑,傲然道:“殿下难道没有这个胸襟容下区区迟钧?”
裴潇看着他掀帘而出的背影,眼中幽暗复杂,喃喃自语:“迟钧果真是条老狐狸,这样的人,绝对留不得……”
紫杀(6)
“相爷,裴将军,秦将军,朝廷派来的钦差已经快到了。”许炼急急走进军帐,脸上颇有忧色,“我们该怎么办?”
秦拓坐在矮桌边,神色倦怠,低着头不说话。
裴洛站起身,当机立断:“副将以上的随我们出去,大家把铁甲兵器卸了,免得让人抓住把柄。”他伸手握住父亲的臂膀:“爹爹,我们一定得出去的。”
裴相爷拍了拍他的手,也站了起来。
裴洛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波澜,步履也和往常一样沉稳。迟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了一句:“裴将军,成败就在此一举,你决定了没有?”
裴洛没问他决定什么,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迟大人,我还没决定的事情,你就全部替我选好了,你何必再多问?”
迟钧背脊一凉,脸上还是笑着的:“有些骂名还是由在下来担比较好。”
裴洛面无表情,大步向军营外面走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怕有好几千人马朝这里过来,当先的两人穿了一身素白,像是戴孝在身。裴洛长眉微皱,喃喃道:“看来南都又多变故了……”
只见那两个穿了素缟的骑马走近,其中一人正是镇守南关的福王殿下,而另外一人定是来颁圣旨的钦差了。
裴洛走上前,拱了拱手:“福王殿下,钦差大人。”
福王走过他的身边,扬声道:“全部把兵器放下,违者斩立决!”
只见他身后俱是清一色的骑兵,盔甲明亮,兵器锋利,虽然在军营门口停了下来,却没有人下马。
裴洛心中明白,如果他们敢抗旨,想必外面那些骑兵就会直接冲过来。他微一思量,转头和许炼轻声道了一句:“你去把我们的坐骑放出来,要快。”许炼点点头,悄悄地往后退去。只听身边响起一阵兵刃落地的清响。
福王见周围驻守的北关军都没有了兵器,方才道:“钦差大人,请你宣旨罢。”
那位钦差大人从衣袖中取出一幅的明黄圣旨,缓缓展开,一双眼却盯着站在那里的将士。裴洛干脆地一撩衣摆,单膝跪下。身后的副将见他跪了,也跟着跪了一地,一时间,气氛也变得愈加紧张。
钦差轻咳一声,一字一字地念道:“……先皇龙体不适,于前日崩于景秀殿,天下悲恸,万民相泣……承先皇遗诏,储君尚且年幼,由国丈监国,以代其责。裴氏结党营私,犯上作乱,押解南都。罪臣迟钧,私下通敌,行状无端,就地处决。北关军废除之后,收回兵器铁甲,熔之。其余无关人等,概不牵连,若有心犯之,格杀勿论,钦此。”
他一卷圣旨:“裴相爷,裴将军,你们可以自缚了。若是旁人动手,恐怕不怎么好看。”
裴洛慢慢站起身,轻轻一笑:“那是自然的。”
他伸手去解腰上的束带,然后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钦差和福王都紧紧地盯着他,以防他有什么异动。突然一阵寒风袭面而去,迟钧手中亮出一把短剑,狠狠刺进那位钦差大人的心口,连带着穿透他手上那一幅明黄色的圣旨。
福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的颈上一紧,裴洛伸手将他的手臂拗到身后,用力将他按倒在地。
这一下如鹊起兔跃,身后大队骑兵根本还没来得及动。
迟钧气息未定,高声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其人何辜?幼帝力弱,国丈专权,难道我们就要在这里坐以待毙?!”他一说话,身后的将士立刻醒悟过来,纷纷拾起兵器。
只听前营传来阵阵马嘶,尘土飞扬,好几匹骏马奔了过来。裴洛手上用力,将福王的手肘从关节处卸下,将他挂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举起挂在鞍边的长枪向前一指:“全部后退下马!”
福王挣扎着喊道:“先除叛贼!这里的逆贼一个都不能放——”他一句话还没喊完,突然听见自己的肩骨发出咔的一声清响,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长声惨叫。
裴洛勒马上前,手中长枪泛着青森森的光泽:“我最后数三下,只要有一个人还坐在马上,福王殿下的骨头就要碎一块,听明白了没有?”他眼神如冰,面对眼前的千军万马没有丝毫退却:“一,二……”
他数到二时,略微一顿,只见眼前的一名骑兵先下了马,剩下的人一见,也立刻跟着做了。当他数到三的时候,一队骑兵已经全部跳下马背。
裴洛端坐在马背上,腰挺得笔直,手上的长枪越来越沉,另一手还要制住福王,这样一动不动就算他没有受伤的时候也支撑不了多久。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一字一句却说得很慢:“弃兵刃,卸铁甲,后退十步!”
他的手臂已经快支撑不住长枪的重量,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现在他手上挟持着福王,对方也被他的气势所摄,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被对方看出破绽,功亏一篑。他听着兵刃叮当落地的声响,身子也绷得更紧。福王已经渐渐绝望,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大。裴洛不得不用力按住他,而曾经重伤过的左肩也感到一阵抽痛,他只能咬牙强撑住,不能松懈,也不敢松懈。
但见一队骑兵从两侧包抄过来,当先的正是秦拓和裴潇,迅速把对方的军队在两侧挟制住。大局已定,裴洛一把将福王推下马,略微动了动已经麻木的手臂,策马奔到秦拓身边,在他肩上一敲:“多谢。”
秦拓微微一笑:“没什么,说起来,我们也是一家人。”他伸手握了握裴洛的手,只觉得两人的手心都是冷汗。
手下的将士将兵器铁甲战马全部收缴,然后将这三千骑兵圈在一起,押回后营。
裴相爷被人拥着往前走了几步,不知是谁往他身上裹了一袭明黄龙纹的袍子,也不知是谁先跪下来,只见突然黑压压地跪倒一片。裴相爷扯下身上的龙袍,胸口不断起伏,脸上颇有怒色:“你们这是……做什么?!”
裴潇跳下马,走到近处跪倒在地:“爹爹,吾皇驾崩,奸臣当道,清君侧乃是天命所致。而南楚国势已衰、人心已失,也应当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他言辞清晰,有条有理,脸上丝毫没有愧色迟疑。
裴相爷气得发抖,一脚向长子胸口踢去。
迟钧抬手一拦:“相爷,你若不愿意,我们这些人该如何是好?”他神色激动,言辞犀利:“既然相爷不愿当我们的皇上,那这里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资格。我们已经叛出南楚,已经无路可退。迟钧一家老小都在南楚,还有这里千万将士的家都在南楚,战死沙场并不可惜,只是这之前还想见自己家人一面!南楚的国君年纪幼小,他也不会记得我们曾为南楚如何出生入死,抛洒热血,相爷,请三思!”
他撩起衣摆,双手摆在膝上,屈身长跪。
三军士兵本就最容易被激起血性,被迟钧言语煽动,也大声道:“相爷,请三思!”
裴相爷转头看着自己的二儿子,只见裴洛低下身,将长枪放在身侧,也单膝跪下。他思量许久,方才慢慢道:“大家都起来。”
他深深吐纳一阵,缓缓道:“朕命大家,全都站起来。”
裴洛靠在军帐外边,只见幕布一掀,大哥总算走了出来,只是一瘸一拐,脸上还肿起两个红红的巴掌印。他握拳放在嘴角轻咳一声,总算没立刻笑出来:“大哥。”
裴潇揉着脸,叹了口气:“我还道爹爹叫我进去要说什么,结果就是一顿痛打。”
裴洛往军帐里看了两眼,笑笑说:“看来我还是不要进去了。我本来伤就没大好,怕撑不住。”
裴潇拍拍他的肩,慢慢地走开了。
裴洛站在军帐外面又等了一阵,就见迟钧抱着一叠文书走过来。他扫了对方一眼,轻声道:“迟大人,我有些话想说。”
迟钧微微一笑,侧过身道:“殿下请。”
裴洛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转过身淡淡地看着迟钧:“迟大人,你真是有几分能耐,竟然把我大哥都说动了。”
迟钧赔笑道:“二公子说哪里的话,迟钧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裴洛上前一步,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你居然还事先准备好龙袍,趁乱披到我爹身上,古时有逼宫的,现在竟然还有逼人当皇帝的。”
迟钧脸上的笑意不减半分:“二公子何必生气。都打起清君侧的旗号了,干脆再来个改朝换代,岂不是更好?难道二公子你觉得,相爷还不如南楚那个只会听国丈话的孩童?”裴洛的手松了一松,缓缓一笑:“迟大人,南楚有句古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也莫要被自己耽搁了。”
迟钧不慌不忙,眼神如狼一般明亮:“二公子,你以为我是怎么说服你兄长的?他如果真是那种行止端正、不爱权势富贵的人,根本就不会被我说动。如果可以,我自然也希望能够直接说服二殿下你。”
裴洛松开手,面无表情。
“这个世上,那种越像君子的人,往往未必是真君子。我们今后的太子殿下,绝对是个有野心、能狠得下心来做大事的人,我是不会看错的。”迟钧低声笑道,“我在齐襄的时候,总是听说裴相爷家的长公子如何端庄得体,是位谦谦君子。这君子当久了,也是很憋屈的。对兄长的了解,二公子你肯定是远胜于我的。”
裴洛笑了一声,眼中冰冷:“事到如今,我也计较不了什么。不过你要记住,以后切莫挑拨离间。”
迟钧躬身施礼:“这是自然,迟钧还想要似锦前程。”他顿了顿,又道:“万一有那么一日,二公子想借助迟钧之力了,千万别客气,我们毕竟是立过掌盟誓的。”
裴洛看着他的背影,一股气怎么也理不顺。迟钧如狼如狐,资历长过他不少,他还对付不来这样的人。
忽听熟悉的脚步轻响,绛华看到他先是一怔,然后微微笑道:“我见你很久没回帐篷,就出来找。刚好碰上迟大人,他说你可能会在这里。”
裴洛勉强笑了笑,揽住她的肩:“我累得都快走不动了……”
绛华偏过头看他:“你今天挟持福王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害怕?”
裴洛毫不犹豫地说:“有,还很紧张,连手心都全是冷汗。”
“但是你还是这样做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之前就想到过,却没想到事态会成为我想到的最坏的那一种。”裴洛低声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绛华,我觉得我可能做错了,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
绛华想了想,问道:“如果再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裴洛轻轻一笑:“还是会这样罢,似乎也由不得我选别的。”
“那就是了。总之你做什么,只要你觉得是对的,就尽管去做,我会等着你回来的。”绛华伸手抚过他的脸颊,“宣离,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变了,但是我本来喜欢的那些又没有改变。所以,以后也不要变好不好?”
裴洛低下头,伸手抵着她的颈,慢慢道:“好。”
天下(1)
阴雨不止,转眼已经入冬。
初冬的江南,也格外湿冷。三军将士习惯了漠北凛冽干燥的寒风,却捱不住江南那种潮湿阴冷的天气。那是一种柔软的寒冷,一点一点浸透到骨子里,不可拔除。
裴氏在襄都起兵,改国号大周,年号延庆元年,暂定国都为襄都。一时间,南楚朝野震动,政局更加混乱。而大周初立,南有齐襄,北有南楚,形势岌岌可危。
延庆元年十一月间攻下南关之后,直面的就是沂州这道天堑。
当年齐襄出兵不知几回,每到沂州便铩羽而回。
裴洛策马在雨中急行,衣衫尽湿,嘴唇也冻得发紫,却浑然未觉。他突然勒马停步,放眼看去,只见困龙滩上烟水弥漫,江面上还浮着不少将士的尸首,打捞尸首的士兵脚下打滑,不小心就摔下水去,有些立刻爬上岸来,有些却立刻被江水吞没。
他领兵经历不少战事,却从未有一次败得如此之惨。先锋军和中军损伤之大,已经超过那时同北燕轻甲骑直接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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