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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领兵经历不少战事,却从未有一次败得如此之惨。先锋军和中军损伤之大,已经超过那时同北燕轻甲骑直接短兵相接的时候。
裴洛紧紧握着马缰,木然看着江面上浮浮沉沉的尸首,慢慢回想起前日那一战。
这一战,可说是倾尽兵力,先锋军先淌水下了困龙滩,一路用木板相叠着铺到江对岸。当大军渡江到一小半的时候,困龙滩上水势突变,将刚到江中心的将士全部都卷入漩涡之中。而到了对岸的兵力不够多,一下子被对方的守军屠杀殆尽。
裴洛微微闭上眼,脸上已经露出疲倦的神情。他已经太累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让人应接不暇。他南征北战,身上陈伤累累,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最紧。如果困龙滩过不去,根本就不可能靠近南都。如果不能尽快攻下南都,等到齐襄剩余的势力结集起来,就是腹背受敌、自顾不暇。而他的家人,还在南都。
他翻身下马,牵着乌骓往回走。乌骓喷出的鼻息,都成了股股白气。它时不时抖一抖脖子上的马鬃,甩开一大串水珠。
裴洛轻轻拍着马头,往军营走去。秦拓站在哨岗下面,脸上也有雨水滴落。他见裴洛回来,低声问了句:“你想出法子来没有?”
裴洛抹了下脸,将脸上的倦怠全部抹去,微微笑道:“快想出来了。”
他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但他是全军的支柱,就不能先认输。这点是在漠北的时候傅帅教给他的,如果他都不相信自己,更没有人会信任他。
秦拓眼中有几分担忧:“必须尽快,不然军心怕是要动摇了。”
裴洛抬手在他肩头一敲:“我知道。是了,让人去煮几锅姜汤分给底下将士。这里太湿冷,不当心的话恐怕会起伤寒。”
秦拓笑笑说:“我这就去。”
裴洛慢慢走回帅帐,帐篷里已经烧起了炭火,比外面暖和得多。绛华看见他湿淋淋的模样,连忙拿了干布过来。裴洛伸手解下铁甲,接过干布擦了擦脸:“你穿得这样单薄,小心风寒。”
绛华一面将他身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一面用干布去擦他的黑发:“我不太怕冷,倒是你啊,一定马上换身衣裳,不然才会染上风寒了呢。”
裴洛低声笑道:“我似乎找到一位贤妻。”
绛华看了看他的脸色,转身将行军床上的被子铺开:“你快把身子擦干,到床上躺一躺,我看你已经累坏了。”
裴洛本来还想开几句玩笑,可是心情实在沉重,便老老实实换了里衣,在床上躺下。绛华将他换下的湿衣服拿起来,放在火盆的架子上烘干。她回身坐在床边,用干布慢慢帮他擦头发,每擦一下,都有一阵紫光闪过,很快还滴着水的发丝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裴洛几乎是一躺下就睡过去了。
绛华坐在一边瞧着他,眉目清俊如昔,只是其中困顿已深。她知道他已经快接近极限了。裴洛再能干,也不过是有血肉之躯的凡人,他领兵到现在时间也不算长,而肩上的担子却太重,压得他喘不气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慢慢沿着他的眉间描绘。
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自然而然地就出神了,忽然闻到一股焦味,才想起烘在那里的衣裳,连忙走过去拿起。只是衣摆的地方有一点烧焦了。她用手指一抹,这点印子也消失了。
绛华将衣裳叠了叠,轻轻放在枕边。
裴洛在晚饭送来的时候,索然无味地扒了两口白饭,然后看了一会行军地图,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绛华觉得不太对,伸手在他额上一摸,触手滚烫。她连忙端来热水,硬是把他叫醒,他也只喝了两口,便摇摇不想喝了。
绛华焦急起来,想要妖法把他的病痛都渡到自己身上,结果这个法子对他根本没用。她才刚一伸手,他肩上那条小龙立刻出现,凶狠地瞪着她。
绛华和那条小龙对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伸手去碰,手上立刻就如灼烧一般的疼痛。她收回手,看着手心那个红印,实在没有办法了。她是妖,尽管裴洛肩上的那条龙还未长成,她也完全被克制住。
她想了想,站起身将烛火吹熄,慢慢解下身上的衣衫,撩起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裴洛昏昏沉沉地睁眼一看,随手便抱紧了。绛华将脸贴着他的心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似乎和自己的合在一起。
军帐外面,依旧是细细的雨声,淅淅沥沥,没有尽头。
幸好被子里很温暖,两人发丝纠缠,交颈而眠。
绛华慢慢合上眼,待醒来的时候正是敲过第一遍更声。她睁开眼,只见裴洛已经醒了,支起半边身子不知在想什么。
绛华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已经不是那么烫手了。裴洛握住她的手,慢慢躺下来:“出了点汗,已经没事了。”
绛华轻轻嗯了一声,将被子拉在身上,又闭上眼。
裴洛伸手抚摸着她的颈,过了好一阵,才叹了口气:“难得你这样主动,我却有心没力,真是可惜。”
绛华一时没听懂,隔了一会儿才瞪了他一眼:“裴洛,你这人当真是……”她顿了顿,也不知道该按个什么词给他,只能转个身去睡了。
裴洛贴近她身上,低声道:“绛华,我怕是真的没有办法攻下沂州了。”
绛华想了一会儿才道:“其实困龙滩在子时水面都很平,大概有一个时辰。你们可以在这个时候过去。”
裴洛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几天我整日待在那里。可是这一个时辰实在太短了,对面又是对方的岗哨,马上就有一场恶战,根本过不了多少兵力。”
绛华只能遗憾自己修为太浅,若是能将困龙滩里的水都弄走,这道天堑根本困不住他们。事实上,别说是她,便是修为很深的余墨也办不到,就算是东华清君亲至,也只能束手无策。
裴洛凝思一阵,有气无力地开口:“别想了,现在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了。”绛华安慰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裴洛握着她的肩,正要开始迷糊,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立刻坐起身。绛华已经看习惯他这样,这几日都是半夜里突然想出什么办法,于是立刻坐起来想,等过一会儿,又自己全盘否定。
裴洛想了一会儿,又慢慢躺下来,从身后搂住她:“绛华,我似乎有办法了。不过到底有没有用,还得等天亮。”
绛华对这个没半分好奇,语音也渐渐模糊了:“嗯,你想到了就好。”
裴洛伸手将大半被子都盖在她的身上,靠在帐篷边上,静静地等待天亮。
天色刚亮,裴洛又去困龙滩附近看地形,折回军营时候,看见后营的军帐都已经收起,炉灶锅子都堆在一边。他不明所以,正见凌镇予迎面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凌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凌镇予面色沉静,低声道:“相爷……皇上从南关过来,要我们退兵。现在军心不稳,将士们征战日久,继续留在这里,的确也不是办法。”
裴洛倏然松开手,脸色煞白:“现在绝对不能退兵,我爹他在哪里?我去和他说!”
凌镇予一指右边:“我看见皇上往那边去了。之前迟大人也劝过,可是皇上和殿下决议已定……”他话还没说完,裴洛就疾步往右方去了。他心急如焚,昨日起烧后体力还没复原,跑了几步就觉得有些气喘。
他看见父亲正站在放置粮草仓库之前,几个亲兵正将木板卸下,搬出里面的军粮。裴洛连忙赶上前去,气息未定:“爹爹,现在还不能退兵!”
裴绍转过头看见他,微微皱眉:“宣离,眼下沂州久攻不下,三军将士都累了,再下去恐怕就要军心动摇。我知道你这几日费了很多心思,可是眼前只能退兵。”
裴洛低低喘息,方才缓过一口气:“齐襄还没有完全平定,退回襄都只会陷入被动挨打的状况。何况我们已经攻下南关,更要趁着这口气攻下沂州,时间拖得越长,我们就越危险。”
裴潇抬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二弟,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能打赢。可是现在办不到,我们已经在困龙滩上吃过一次败仗了,至少要等到三军休整之后再做打算。”
裴洛撩起衣摆,径自跪了下去:“儿臣愿立下军令状!”他眼中平静,却有种不可违逆的坚定:“如果十日之内不能攻下沂州,儿臣就以死谢罪。”
裴绍看着他,好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宣离,你……”裴潇抬手按在裴洛的肩头,慢慢道:“二弟,如果你办不到,三军的军心已经涣散,你以死谢罪又有什么用?”
裴洛口中苦涩,竟是无言以对,只能轻声说:“那就留下中军的将士,十日之内,我一定能有办法。”
裴绍看了看自己的长子,后者比了一个手势,他点点头:“宣离,给你五日时间,你办不办得到?”
裴洛攥紧手指,过了好一阵才道:“五日实在太短,至少也要八日。”
裴绍拍了拍他的肩:“你起来罢。今日就算了,从明日算起,只有八天,这八天你切莫让大家失望了。”
裴洛低着头,轻轻道:“是,儿臣遵令。”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主帅军帐,心里发苦,满腔不快得不到发泄。绛华看见他脸色苍白,步态不稳,连忙迎上去。裴洛一把抱住她,低声喃喃:“绛华,绛华……”他不断低声叫着她的名字,拼命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只剩下八天,手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兵权,他连五成把握都没有。
绛华抬手回抱住他:“宣离,到底是怎么了?早上时候还好好的。”
裴洛犹豫一下,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爹说了,如果八天里攻不下沂州,就要退兵。但我们现在决不能退兵。”
绛华微微笑道:“还有八天,你现在着急也没用。”
他勉强笑了笑:“是啊,至少还有八天,还来得及。”他定了定神,低声道:“我都急得失态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现在去找迟大人,他应是能帮到我。”
裴洛走出军帐,正好在半路碰上迟钧。想来迟钧也是来找他的,立刻上前道:“殿下,下官刚听说你立下军令状,这个实在不算是明智之举啊。”
裴洛重重闭了一下眼,待睁开时神色已经和平日一般:“迟大人,你在襄都待了十多年,可知道有哪些造桥的能工巧匠?”
迟钧摸摸下巴:“殿下,你该不是想……”
裴洛点点头:“我看齐襄很多地方都起水患,他们还能把桥建起来,一定什么独特之处。恰好困龙滩每日有一个多时辰水势平稳,我们就用这段时间把桩子打到江底,到时候用铁锁和木板铺到对岸。”
迟钧笑了一笑:“可这八日时间太短,恐怕会来不及。”
裴洛淡淡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来不及?迟大人,麻烦你去召集人手,我会派人去准备东西。”言毕,就转身走了。
迟钧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如果可以过了这道坎,或许不失为一代明君,文才武略俱是上乘,可惜……未必有这个机会了,可惜啊……”
天下(2)
桩子钉入河床发出的闷响,即刻被水流的哗哗声淹没。雨虽是止了,然而在苍茫夜色中放眼望去,俱是一片朦胧水雾。
当的一声,最后一根桩子钉入河床。
裴洛站在水中,身上冰冷,却终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抬眼望着天边,天色还未亮,第八日就不算过去。他转身上岸,只见绛华端着一碗姜汤站在边上等他,手臂上还挂着一件干净的外袍。
裴洛低下头看她,伸手接过姜汤:“入夜的风这么凉,你怎的还等在这里?”
绛华看了看摆在一边的沙漏:“还剩下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了。”
“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岗哨换人的时候,不如再等一等。”裴洛笑了一笑,“反正我爹和大哥也不会一大早就过来,就差了两三个时辰我抵死不认就好。”
绛华扑哧一笑,忍不住道:“你这人真是的,差几个时辰也要赖。”
裴洛牵着她往军营走去,慢慢道:“我能不能保住性命就靠这招。之前没有和你说,我是立下军令状的,如果办不到可要人头落地了。”
绛华狠狠地扫了他几眼,最后还是没生气:“我原以为你的毛病只有风流,结果现在连性命都赌上了,真是五毒俱全。”
裴洛失笑。
“裴将军……殿下,手下的兵马已经全部点齐了,随时都可以出发。”凌镇予大步走过来,颇有几分忧色,“只是征战多时,士气难免不振。”
裴洛微微一笑,不甚在意:“这点我也想到,凌兄不必担忧。”他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也差不多了,直接拔营罢。”
凌镇予领了军令走开了。裴洛伸手拉起绛华的手,慢慢贴近脸颊:“不管是成是败,这都是我最得意的一战。我其实,实在没有多少把握。你说得对,我把性命也一起赌在这一战上了。绛华,我从前一直都是一介纨绔子弟,幸好让我遇上了你。”
绛华斟酌一阵,轻声说:“我并没有改变你什么。从前在漠北都能熬过来,这一关一定不会过不了,我只盼你得胜归来。”
裴洛握紧了她的手指,淡淡笑道:“时候差不多,我也该走了。”他缓缓松开手,眼中一直带着淡淡笑意,慢慢道:“你知道么,从前我还以为自己会像个纨绔子弟一样过日子,最后老死在府上,可大好男儿怎么能安于锦衣玉食,空自消磨意志?绛华,我不能为你着想,对不起。”
绛华头一次见他流露心意,不由一怔,却还是笑着说:“你快走罢,不然就错过出兵的时机了。”
军旗迎风展开,铁甲暗沉,五万大军聚于困龙滩边,却寂然无声。
河滩中已经铺上了铁锁木板,一直延伸到对岸。江面上水汽迷蒙,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对岸的情形。天边起的阵阵白雾,对于他们来说,的确也是利大于弊。
裴洛拨转马头,扬声道:“各位将士,我们大周能不能站稳脚步,就在今日这一战。”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我想这里诸位的家人都还盼着大家回去,而我的家人也在南都。所以我宁愿堂堂正正地战死,也不愿沦为笑柄,让家人蒙羞。这一战,许胜不许败,沂州就是我们攻下的第一城!”
他从鞍边拿起擎日弓,一指对岸:“出发!”言毕,当先从河桩之上策马而过。水流湍急,有漩涡在脚边打转,像是要择人吞噬。裴洛勒马缓行,回首看去,只见身后将士身上的铠甲暗沉,渐渐隐入雾气之中。
他知道手下的将士已行军多日,兵力不足,这样一支疲惫之师要胜过对方实在有些困难。如果拿不下沂州,局势会对他们越来越不利,大周只怕立刻要覆亡。
裴洛手指用力,握住长弓。他慢慢回想傅徽在龙首原决战之时的镇定神态,他不敢自比傅帅,却必须稳住军心。
雾气尽头,已经可以看见对方的岗哨。他弯弓搭箭,一直将弓身拉得吱嘎直响,瞄准哨岗的支柱,回首清声道:“皇天在上,若此箭中,我大周便可覆灭南楚!”他没有回头去看,甚至别过头看着后面。
凌镇予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使不得!”
裴洛淡淡一笑,倏然松开手指,只听嗖的一声羽箭已经破空而去。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哨岗最粗的一根竹竿从中断裂,瞬间坍塌。他一拨马头,低下身从鞍边取下长枪,当先冲入敌方军营。
凌镇予同他并骑,大声道:“裴兄,我今日方知,傅帅怎会将他一手带出来的三军交给你!”他不称殿下,也不称裴将军,一声裴兄的确已经是衷心的认可。
裴洛长枪疾刺,回首淡淡一笑。他不知暗地里练过多少次,就算是闭着眼,也能射准靶心。他不信天命,可中军的将士却信,这一箭可说是最好的激励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便将自己的全部赌在这一战上。
延庆元年冬,大周在惨败之后,以少胜多,顺利渡过素有天堑之称的困龙滩,不到一日攻占沂州城。南楚举朝震动,关于周朝将取而代之的传言在南都如尘嚣直上。
“他们说你闭着眼睛将南楚的主帅一箭射死,当时雾气立刻都散了,霞光满天,旭日东升。”绛华轻轻地为卧在膝上的男子揉着太阳穴,“这还是第一种传言。第二种是你这一箭带着霞光万丈,穿过南楚军营,对方被这逼人气势所摄,四处溃逃。还有第三种……”
裴洛低声笑道:“事实却是损兵折将、伤兵为患,不得不在沂州整修一段时日。”他伸手按着腰上的伤口,有气无力地开口:“我原本觉得多几道伤疤才有男子气概,现在身上真的没有一块平整了。”
绛华轻轻嗯了一声,笑说:“还好是胜了,你的脖子总算得以保全,不然那一块疤还更大。”
裴洛闭上眼,轻声道:“不过也就最后这么几回,以后都不必我领兵了。”
绛华手上一顿,突然问了一句:“宣离,你想当皇帝么?”
“半分都不想,再说这也轮不到我。”他懒懒地开口,“虽说当了皇帝有后宫佳丽三千,不过我还是不喜欢被这么多见都没见过的女人整日盼着,何况每日看奏折就能磨到大半夜,更加没这份闲心。”
“你就想到后宫三千,”绛华手一滑,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幸好轮不到你,否则这天下都被你弄得乌烟瘴气。”
裴洛笑着握住她的手:“你的脾气变大了,以前你都只敢腹诽我。”
绛华想想的确如此,自己的性情似乎越来越像凡人,有了很多从前都没有的情绪。她推了推裴洛:“起来了,我腿都麻了。”他慢慢支起身,拍了拍膝:“换你来躺。”绛华不客气地枕着他的膝睡下了,两人许久都没说话,她便开始迷糊起来,隐约看见裴洛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把玩着,时不时在指尖亲吻一下。
大概这就是凡间的情爱。
能教人在注视对方时露出温柔笑意,整日黏在一起也不觉得厌倦。
她已经慢慢地懂得了。
延庆二年初,大周又连下几城,一时之间势不可挡,直逼南都。南都中也出了大事,以献郡王为首的朝廷高官反对国丈监国。而国丈一着出错,竟下令屠戮异己,一时间南都人心惶惶,人人闭门自危。
大周军队刚刚围住南都城下之际,守城官员立刻开城门受降,整座南都城不费一兵一卒就一举攻下。
裴洛勒令三军在城外驻营,只点了五千轻骑兵便当先入城。只见一个眼熟的人影从城楼上奔下,喊了一声:“裴兄!”
裴洛立刻跳下马,微微笑道:“林世子,你连个样子都不做就直接开城门放人,这是砍头的罪啊。”
林未颜一拳砸在他肩头:“你这竖子都敢造反了,我开个城门算什么?再说我那脖子硬得很,上面的头颅都这么英挺,谁舍得砍?”
裴洛毫不客气地还了一拳,打得对方直抽冷气:“你适才叫我什么?我没怎么听明白,不如你再说一遍?”
林未颜揉揉手臂,苦着脸道:“你一定是听错了。”他左顾右盼一阵,又问:“绛华姑娘呢?我也很久没见她了。我告诉你,你不在的时候都是我替你照顾醉娘,还要每天安慰五遍十遍,我这做兄弟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裴洛立刻道:“是是,这世上没有比你更讲义气的。”他转过头向着凌镇予说了一句:“凌兄,剩下的事情麻烦你了,等爹爹过来时你同他说一声,我和几个兄弟先去聚一聚。”
凌镇予只能失笑:“殿下请便。”
林未颜搭着裴洛的肩:“还有绛华姑娘。我们大家都等着见她一见。”
裴洛推开他的手,答应得爽快:“还欠了一顿酒是不是?我答应过的事几时赖过。”他卸下铁衣,连带着战马一并交给亲兵,往回走去找绛华。
林未颜摸摸下巴,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裴兄你一向爽快。不过我以后是不是也要称你二殿下?还是应该称王爷?”
裴洛脚步一顿,立刻道:“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变。”
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爹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可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而他却只想要什么都和从前一样,这难道是一个难以实现的愿望?
天下(3)
“第一杯酒,愿两位白首同心到老。”
陈旧的酒馆,已经泛起铜绿的青铜盏中杏花酿澄透明净,香气扑鼻。
“第二杯酒,就是祝我们大家一路高升,财路亨通。”林未颜话音刚落,立刻有监察司的旧同僚嗤之以鼻:“既俗且烂。”
林未颜哼了一声,洋洋得意:“俗气的偏偏就是最好的。又俗又烂才最难得。”
裴洛低声笑了笑,伸手覆住绛华的手:“我看你不会喝酒,别是喝醉了。”绛华两杯酒下肚,脸上已经开始发烫:“不会醉的吧……”
裴洛将她面前的酒盏拿在手中,缓缓站起身来:“最后一句还是由我来说。现在交了这个朋友,便一辈子都是,大家也不用顾忌什么。”
薛延拍了拍他的肩,仰头将杯中的杏花酿一饮而尽。
林未颜端起酒盏,也一口喝干:“大家都称兄道弟那么多年了,自然一辈子都是。”他抬手搭在裴洛肩上,笑嘻嘻地向着绛华说:“嫂子,我们裴督使最是风流不羁,你以后可要好好管教他。”
裴洛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绛华看了看裴洛,微微一笑:“好。”
林未颜又倒了一杯酒,激动地说:“兄弟们,以后我们都不用带着裴督使逛勾栏,再不会有人和我们抢人,大家都可以尽兴。我先干为敬!”
裴洛忍无可忍,重重地在他背上一拍,林未颜噗的喷出一口酒来。他慢慢道:“林兄,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林未颜胆气比以往壮了不少,抬袖擦了擦嘴角,睨视裴洛:“裴兄,我倒是胡说了什么又八道了什么啊?”
裴洛缓缓地一笑。
林未颜干笑两声,突然指着他身后:“那边那位大人很是眼生啊。”
裴洛转过头去,只见迟钧穿了一身绛红的金丝缠绣蟒官袍,四处张望了一下,也看到他,便径自走过来:“殿下,皇上在宫中设宴,指名让您回去。”
林未颜不满地啧了一声。但见迟钧目光一变,明亮阴狠如狼,也直直地望过来,然后慢慢收敛了眼神,微笑道:“这位便是林世子了么?”
林未颜皮笑肉不笑:“正是区区在下,不知这位大人你高姓大名啊?”
迟钧眼神闪烁:“敝人迟钧。”他转头向着裴洛,又重复一遍:“殿下,请随下官回宫。”
裴洛微有不快,还是立刻按捺住了,同薛延等人一一告辞。林未颜抱着臂,冷冷地瞥着迟钧:“裴兄,嫂子由我帮你送到醉娘那里,你先进宫去罢。”
裴洛在他肩上一拍,又看了绛华一眼,轻声道:“我晚点来接你。”
迟钧侧过身,等裴洛从自己面前走过,方才举步跟上,突然说了一句:“殿下和这几位大人的情谊可堪比亲兄弟。”
裴洛扫了他一眼,慢慢道:“迟大人的意思,我只怕不怎么听得明白。”
迟钧低头微微笑道:“下官随口道来,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林未颜看着两人走出酒楼,将手上的酒盏搁下:“我真想把这迟钧这一双死鱼眼给剜下来。”他搓了搓手,很是手痒的样子。薛延憨厚地一笑,劝道:“林兄,这朝廷中什么人没有?这迟大人毕竟也是开国的功臣,由他去吧。”
林未颜气结,几乎想拍桌子:“我知道他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根本就是在说,你这臭小子乳臭未干,还抵不住他迟钧一记眼刀。他不过是混在齐襄的细作,又是一介文官,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嚣张到这个地步!”林世子说到一介文官的时候,带着十分鄙夷,完全忘记了他自己也是文官。
弃了一场酒席,却是去赴另一场无趣至极的酒席。裴洛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低着头不说话,便是面前的笙歌曼舞也懒得看。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掠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大多都是些熟面孔。这些人曾为南楚效忠,如今又为大周效忠,在同一个地方观赏歌舞,喝着一样的酒。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厌倦。
忽见穿了一身明黄龙纹衣袍的父亲朝自己走过来,他连忙站起身,还没完全直起身就觉得一只手按在自己肩上。
裴绍端着酒杯:“我大周能有今日,宣离,你的功劳实是最大。”
裴洛拿起矮桌上的酒杯,虚应了应,仰头一饮而尽:“父皇过誉了,儿臣当是如此。”
裴潇也端起酒杯,遥遥祝酒:“二弟的功劳之大,是大家都瞧得见的。若不是二弟坚持,当初连沂州都不能拿下。”他浅浅地喝了一口酒,微微笑道:“皇弟的功勋比我这做兄长的都要大,这太子之位于本宫,真是受之有愧。”
裴洛一怔,立刻道:“大哥这是说哪里的话。”
裴潇看着他,又笑了笑:“本宫之前还和父皇说该给皇弟什么样的封赏,说来说去,也唯有以太子之位相让才好。”
裴潇勉强一笑:“大哥真会说笑。”
裴潇神情诚恳,言词急切:“适才所言,决无虚假,皇弟怎么的会以为为兄在开玩笑?为兄是当真想以太子之位相让。”
裴洛想起之前在襄都城破之时,自己就曾自伤于三军阵前,以此来挽回自己在军中的地位,眼下裴潇看模学样,也来了这么一招,当真是报应不爽。他苦笑道:“皇兄别拿臣弟取笑了。”
兴献王忙打了个圆场:“太子殿下,这立储君一事,向来都是长幼有序,皇上既然这样定了,太子殿下也不必谦让。”
裴潇微微一笑,便再没提此话。
裴洛慢慢在矮桌边坐下,明明只是说了几句话,他却觉得无比疲惫,只想早早离席。他闭了闭眼,突然看到迟钧森冷的目光朝他这里微微停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裴洛握着酒杯,只听咔的一声,酒杯上裂开一道细缝。
酒席散去之时,已经入夜。
裴洛同父亲说了声今晚在醉娘那里过夜,便和别的官员一道,穿过长廊,从宣和门出宫。迟钧脚步摇晃,看来有些喝醉了,宫门外正有一顶六人软轿等着。
裴洛疾步上前,抬手按着迟钧的肩,冷冷地开口:“迟大人,我早就警告过你,切莫挑拨我们兄弟关系,你却总是记不住。”
迟钧看见他,身子摇了摇:“燕王殿下,莫生气,气伤脾怒伤肝,您千金贵体,可伤不得。”
裴洛长眉微挑:“哦?”
迟钧神情十分恳切:“殿下,下官早就说过,太子殿下不是寻常人,而是能狠得下心来做大事的人,迟钧几句挑拨之言,太子殿下怎么会听信呢?”他眼中光芒内敛,显得很是和善:“不过下官还是觉得,害人之心虽是不可有,可防人之心却一定不可无的。燕王殿下,您的功劳太大,下官冒大不韪说一句,就算是皇上,也未必及得上殿下你了。”
裴洛听他承认,气极反笑:“迟钧,你莫要仗着资历老道就满口胡言!”
“殿下,下官奉劝一句,有些事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晚了就大势过去,到时候后悔了也来不及了。”
裴洛目光灼灼,一字一顿:“我绝不会后悔。”
迟钧整了整官袍,长身作揖:“若是殿下有一日后悔了,迟钧随时都愿站在殿下这边。”毕竟裴洛虽对他厌恶,却不会杀他,而裴潇很可能等着取他头颅的那一日。这天下谁为主,他一点都不在意。君王的位置,怎样也不会是他。他只顾自己的利弊,就算是被人利用,也要选那个对自己有利的。
裴洛攥紧了手,再慢慢松开,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他策马回到醉娘的宅子,总算把无端生起的一股气而压了下去。绛华正和醉娘坐在桌边磕瓜子,一见他走进来,脸色不怎么好看,不由问:“宣离,你在生什么气?”
裴洛喝了一口茶,有些负气:“迟钧这混账,和大哥不知说了些什么,大哥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把太子的位置让给我。酒席散了之后,他又劝我什么先下手为强。”
醉娘微微一笑,摸了摸裴洛的肩头:“绛华,你瞧他还是很小孩子气的,别人胡说八道几句,他也会气成这样。”
绛华知道他担心的不是迟钧在背地里挑拨,而是他们兄弟之间的僵局,便笑着说:“宣离,你累不累,要不要先洗洗睡了?”
裴洛放下茶杯,笑了笑:“好,就早点歇息。趁着这几日还不用上朝,不如我们明日去郊外散散心可好?”
醉娘摇摇头:“还是你们俩去吧,我懒得走动。”
裴洛含笑看着绛华,慢慢道:“绛华,明日你想去哪里玩?”
阳春三月,堤岸边的桃花初绽鲜丽,湖面水平如镜,野鸭拍打着水面,悠然游动。水边也晒起了渔网,渔女用清亮的嗓子唱着一支江南小调。
绛华将船帘勾起,探出身子往外看,但见不远处狭窄的河湾道边听着一只小船,几株生得极艳的桃花一直探到水面上。一位青衫公子站在船头,抬手折下一枝桃花。桃花树枝桠微弯,鲜嫩的桃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身,他慢慢拂衣振袖,举止优雅。
裴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笑道:“我也去折一枝给你。”不待绛华说话,便站起身来,向着船头道:“船家,往那边的河道停靠。”
绛华连忙道:“不用啦,这花开得这样好看,折下来不是太可惜了吗?”她瞧了瞧那个青衫男子的背影,越看越觉得眼熟,却偏偏又想不起是谁。
但见那人将桃花枝拿在手中,转身递给倾身从船舱中出来的少女。那少女把玩着手中的花枝,不知说到什么,微微皱了皱鼻子,模样乖巧无邪。
裴洛淡淡一笑:“那就把船划近些去看,总比这样远观的好。”他撩开船帘,低下身走出船舱,但见船头已经空无一人,连桨橹也不见了。裴洛微觉不妥,立刻大步走到船头,只见桨橹在湖面上远远地浮着。他心中一沉,又立刻走到船尾,果然看见船尾被人凿开一个大洞,湖水正咕噜咕噜地灌进来。
这偌大的湖,要游到岸边也不容易,更何况有人敢凿他的船,水下必定还有什么玄机。裴洛神色阴沉,突然往船舱了好几步,抽出身侧的佩剑,重重地向船板上刺下,与此同时,一柄尖利的长剑也从水下刺穿船板,正好钉在他适才站的地方。
只见湖面上飘起一缕殷红之色。绛华看得分明,挨近裴洛身边:“宣离?”
裴洛伸指在唇边一竖:“别作声。”他拉起绛华,往船舱顶上一跃,只见五六把尖刀从船板上刺穿上来,小船哗啦一声全部散开了。裴洛看准这几把尖刀的位置正要出手,只听几声惨呼,水下有五六具尸首慢慢浮了上来,每个人的额间嵌着一瓣鲜丽的桃花,缓缓渗出的鲜血将花瓣染得更艳。
那原本停靠在河道边上的小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划到近处,绛华看着眼前那位淡绿衣衫的少女向她伸出右手来。她的左手还拿着那支新折下来的桃花枝,嘴角微微一弯:“上船来吧,再等一会儿你们就要掉到水里去了。”
绛华伸手拉住她的手,借力跳到船上。她几乎一下子就感觉到,眼前的少女是她的同族,只是不知为何,身上的妖气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裴洛也跟着跳到对方的船上,落在船板上的力道很轻,船头只是微微一沉。
那淡绿衣衫的少女立刻赞了一句:“好功夫。”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件黑乎乎的事物呼的一声落在船上,船身剧烈摇晃一下,几乎翻船。绛华瞧见那被从水里扔上来的,竟是一个穿着水靠的人。只是那人的四肢都被布条缚住,根本不能动弹。而这缚住四肢的布条看起来像是从那个人身上的水靠上撕下来的。
等到她和那个从水里湿淋淋上来的青衫公子打了个照面,不由讶然道:“余墨?”
那淡绿衣衫的少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露出一个讨人喜欢的笑容:“原来你们认识?”
余墨抬起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顾自走进船舱去了。
少女倾身施礼,微微笑道:“我叫颜淡,颜色的颜,清淡如水的淡。两位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她低下身,取出袖中的匕首,将被捆着的那个刺客身上的布条都割开了,很客气地说:“我们山主脾气不好,让你受惊了,不如进来喝杯热茶驱驱寒吧?”
裴洛不由重复一遍:“山主?”
绛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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