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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脾气不好,让你受惊了,不如进来喝杯热茶驱驱寒吧?”
裴洛不由重复一遍:“山主?”
绛华也是冷汗直冒,现在船上一共五个人,其中有三个都是妖,这个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若是颜淡一句话对应不当,他们的身份可都要露馅了。
颜淡眼珠一转,笑得纯净无邪:“什么山主?我刚才是说我家公子。”她偏过头看着绛华,问道:“这位姑娘,我刚才说的是我家公子么?”
绛华无言地点头。
颜淡又低下头瞧着那名刺客,锃亮的匕首映着阳光一闪一闪,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那你说,我刚才说了山主两个字么?”
那名刺客立刻猛摇头。
颜淡抬起头,温温软软地说:“这位公子,你听错了呦。”
裴洛只能默然。
他们说话之间,余墨已经换了一身衣衫,将船帘撩起来别再钩子上,语声清朗:“两位请进来小坐一阵,在下招待不周,还请多见谅。”
颜淡在那个刺客肩头轻轻一拍,微笑道:“你知不知道为何我家公子刚才就留你一个活口?等下你要想好了再说话,明白么?”
那刺客抬起头,和余墨一对视,立刻抖个不停。颜淡戳了戳他,很关切地说:“你抖得厉害,要不要我扶你进去?”
绛华和裴洛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露出几分苦笑。
天下(4)
一杯热茶下肚,余墨慢慢放下茶盏,语声低沉悦耳:“之前有些误会,不过也算是就此揭过了。今日碰见二位,纯然碰巧。若有什么话要问这个人,就请随意。”
绛华看了他一眼,她虽然碰见的大风大浪不多,懂得人情世故也不多,但还是知道对方之所以会被打回原形,和自己脱不掉干系,说是一点积怨都没有,这怎么可能?至于余墨为何一年多就恢复了,她更加不知道了。
裴洛看着那个刺客,淡淡道:“你可知我是谁?”
那刺客靠着船舱,死死闭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那么,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
对方还是闭着嘴不说话。
“就算你现下不说,我也一样可以查得到。”裴洛也不着急,缓缓道,“好死不如赖活,想来你也不想平白丢了性命不是么?”
那刺客突然大声道:“死又如何,老子根本不怕!”
他话音刚落,身边立刻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拍掌声,颜淡夸奖道:“有气魄,有骨气,就是要这样宁死不屈,方不失男儿本色!”那刺客虽被捉住,可是被人夸了这几句,心中愤懑稍减,有些飘飘然起来。
颜淡抬手端起茶盏,微微一倾盏:“我以茶带酒,敬你一杯。”她执盏的手指细白柔软,映着青瓷盏,格外好看。她喝了一口茶,明眸皓齿地一笑,语声温软:“等下严刑逼供时,你也要有这气魄,千万不要招认呦。”
绛华看着这位同族,忍不住扑哧一笑。
余墨支着颐,饶有兴味地瞧着。
颜淡在身后的箱子里翻了一阵,取出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轻轻比在那刺客身上,另一手在他身上拍了一拍,微微笑道:“果真是练武之人的肉比较结实,有韧劲,有咬头。”
那刺客大笑一声:“你这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只怕连刀怎么用都不知道罢?”
颜淡一脸惊讶看着他:“你怎的知道?我家公子总说我下刀很不准,明明可以一刀杀了的,偏偏割伤几百刀也死不掉。”
那刺客脸上一变,喉中发出一声急促的声响。
“你也莫要害怕,多痛个几下就没事了。我这里还有很好的金创药,等下再给你敷上,保证你性命无碍。”颜淡转头瞧着余墨,轻声道,“公子,今日中午吃饺子好不好,这里有现成的饺子馅呢。”
余墨含笑道:“好,只是不知明日还有没有的吃?”
颜淡微微一笑:“自然有的,这人那么壮,割上十天半月的也割不完。公子,我常听人家说,股上的肉最韧最结实,不如先从股上割一条下来好不好?”她说完,便将刀刃比在对方的大腿上。
裴洛出手如电,在对方的下巴上一捏:“这样防着他咬舌自尽。”
颜淡向他点了点头,刀光一闪,只听那刺客赫赫两声,双眼翻白晕死过去。她立刻举起菜刀给其他三人看:“我都还没切下去,他就昏过去了。”
隔了好一阵,那刺客才醒转过来,耳边回响着菜刀剁着砧板的声响。他睁开眼,想挪动身子,却发觉被点了穴根本动弹不得。只见颜淡跪坐在自己面前,飞快地剁着砧板上的一块肉,另外三人则面露同情地盯着自己。他脑中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只见颜淡慢慢转过头来,向着他嫣然一笑:“你醒了?我马上就把饺子包好,很快就能下锅。你一般是吃几只的?”
他双眼一翻,又再次晕了过去。
第二次醒的时候,正瞧见颜淡提着菜刀靠过来,秀丽的容颜上带着一种歉然的神情,轻声道:“我现在看了看,好像饺子馅又不太够了……你放心,我这边割下去,然后金创药就会撒下来,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那刺客这次总算死死地支撑住了,口中啊啊直叫,因为被裴洛动过手脚,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颜淡看见他这样,转头看着裴洛:“他在说什么?”
裴洛略低了低头,轻轻一笑,抬手将他的下颔扶正,接了回去。
“我说,我全部都说!求求你不要再割了!”那刺客一能说话,立刻就惊恐地大喊起来。
颜淡好声好气地同他商量:“不不,你千万不要说出来,我还差一条肉,等我割了你再说好不好?”
“求求你,求求你!我的肉又臭又硬,一点都不好吃!”
“不会啊,我觉得挺好的。”她举起菜刀比在他的肩上,“这回换个地方好了,免得等下血止不住。”
“求求你让我说吧,我全部都招!”
颜淡叹了口气,慢慢道:“你之前这样有气魄有骨气,现在怎么……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痛忍忍就过去,何必低声下气地求人?放心,我会割得轻一点的。”
裴洛截口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如果有半句假话……”
那刺客额上冷汗涔涔,连声道:“绝不会有假,绝对不会!”他静下来想了想,开口道:“其实是对方一个管事的来找我们,那人出手很大方,都是足锭的银子,听口音是南都人,应该也是名门望族。”
裴洛语气严峻,缓缓道:“那银子底下的记号是什么?”
足锭的银子底下,一般都有钱庄的记号。他一旦知道是哪家钱庄,要查下去也不难了。
“是通源……”
裴洛眼神森冷,静静道:“通源?你有没有看错?”
那刺客被他的气势给骇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也可能、可能是看错了。”
绛华抬手按在裴洛的手背上,轻声道:“既然问出来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颜淡微微笑着看他们:“现在便要走了么,你们都还没吃我包的饺子呢。”她话虽如此说,还是站起身走出船舱,将小船划到岸边。
绛华上了岸,又回身拉了拉颜淡的手,微笑着看她:“多谢你。”
颜淡微微摇头,露出一个乖巧无邪的笑颜,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余墨的真身是什么?”
绛华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余墨,又看了看水中,颜淡立刻了然:“我知道了。对了,我看你们也不打算带着那个刺客,就让他留着陪我说说话好了。”
裴洛和绛华并肩走开几步,还能隐约听见颜淡温温软软的声音传到耳中:“余墨,他们都不留下吃饺子,人家多煮了好多……啊,那个谁,你应该很饿了吧,就多吃一点好了……你不要怕,这饺子馅里面没有你的肉……你不信啊?这是真的,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骗你,不信你自己来尝一口,就是猪肉而已……”整个湖面久久回荡着那刺客的惨叫声。
裴洛苦笑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饺子了。”
绛华立刻点头道:“我也是。”
裴洛回想了一遍之前发生的事,忍不住笑了,可没笑多久,眉头又皱了起来。绛华不知自己该不该问,最后硬生生地忍住了。
只听裴洛冷冷地说:“通源钱庄,一直以来最主要的几个主顾中,就有我们裴家。”
待到三月末,大周国本已经稳定下来,修生养息,慢慢恢复连年征战所带来的动乱。可这时一道文书八百里加急,从临汾直接送到南都,一时间朝廷上下便多了几分愁云惨淡。临汾本来就在漠北,那里连年风沙,十分干旱。今年的情况更是糟糕,从去年九月开始,仅仅下过两三场小雨,眼见春耕时期都快过了,还是干旱成灾。
百姓没有粮食,即使免去赋税,也没有办法生活。
辰时一过,一群红袍紫服的官员便鱼贯入殿,整整齐齐地站在大殿两旁。裴洛一袭淡紫色的亲王服,站在右首第五个位置上。他一偏头就刚好能看见对面的裴潇和裴潭,却还是忍住不去看他们。
何况就算从他们的神态中看出什么端倪,又能如何?他难道还要亲手除去自己的亲兄弟不成?
只听父亲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临汾大旱,这件事众卿都已经听说了罢?”
裴潇低着头慢慢从一旁走到中间,恭恭敬敬地开口:“儿臣已有了一个计较。”
“不妨说说看。”
“儿臣以为,民乃国之根本,民生之计是决计不可动摇。眼下临汾大旱,北地的百姓日子恐怕都不好过,不如调国库钱粮安顿百姓,之后每年都从国库中取出一部分,补贴给那里的百姓。”
裴绍沉吟片刻,又转头看着自己的二子:“宣离你以为呢?”
裴洛慢慢走到兄长身边,轻声道:“儿臣以为皇兄所言极是。可还是有颇多不妥之处。若每年补贴钱粮,又不征赋税,对于国库的负担委实太重。儿臣觉得,不如派工匠能人到漠北,因地制宜。所谓授之以鱼,还不如授之以渔。”
裴绍点点头:“众位卿家的意思呢?”
献郡王越众而出,扬声道:“臣觉得太子殿下的建议较为可行。临汾本就是不毛之地,派去能人巧匠过去,只怕也翻不起什么浪来。虽说国库难免负担过重,可是其他富庶的地方纳上的赋税,难道连区区一个临汾都养不起?”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个官员小声地赞同。
裴洛微微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最前列的几个赏红的官员都附和献郡王的话。他心中清明,这些附和的官员,恐怕就是太子的党派了。没想到这么快,品阶最高的几个官员全部都已经归附了太子。
他除了手上还有旧时北关军的兵权,在朝堂上根本没有和兄长相抗衡的势力。其实这样也好,自己也就此可以过闲散日子,不必再被猜忌着了。
只听裴绍又道了一句:“不知迟尚书的意思为何?”
迟钧低下头,语气恭敬:“太子殿下所思所想已经很是周到,临汾城的百姓该是感激皇恩浩荡才是。”
裴洛不由心道,迟钧这个人除了奸猾,还很会见风使舵、溜须拍马。若是他同太子势力相当,他恐怕就未必会这样说了。他慢慢退回自己原来站的地方,耳中不管灌进别人面红耳赤地争吵拨到临汾的钱粮为几何的事情,默不作声。
等到早朝散了,他便出宫回府,走过宣和门时,正碰上长兄。裴洛走到他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微笑道:“今日……其实皇弟的主意也不差,只是那些人看不出来而已。宣离,你切莫放在心上。”
裴洛微微一笑,不动手色地避开了兄长伸过来拍他的手:“皇兄言重了,也是臣弟考虑不周。”
裴潇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道:“我们三兄弟好久没有聚一聚了,就今晚吧。在我府上,也可以带着家眷来,绯烟她很是想念绛华。”
天下(5)
慕绯烟款款走来的时候,一手按着小腹,温柔地微笑:“绛华。”绛华看着她,许久才反应过来:“绯烟,你快当娘亲了?”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低声道:“已经有半年了,我本来还怕这孩子会在天牢里待不住,结果他到现在还是好好的。绛华,我希望这孩子不要像我,只要活泼健壮就好。”
绛华忍不住笑:“怎么可能不像你?我倒希望孩子能和你一摸一样呢。”她扶着慕绯烟在矮桌边坐下,又问:“我可不可以碰一下?”
慕绯烟牵住她的手,慢慢放在小腹上:“感觉到没有,他在动……”
绛华欢欣道:“真的在动。绯烟,他这样踢你,你会不会很痛?”
她微笑着摇摇头:“不要紧。”
裴潇取来一只软垫,放在她身后,轻声道:“你若是累了,就回房歇息,我和二弟、三弟恐怕要聚到很晚。”慕绯烟笑了一笑,没说话。
裴潭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取笑:“皇兄这般体贴,倒是让臣弟有些想不到了。”
裴潇端起酒杯,幽深的目光掠过裴潭,最后定在裴洛的脸上:“我们三兄弟有很久,都没有好好聚在一起过了。”
裴洛慢慢抬起头,直视着兄长,只听他继续说:“自从二娘过世之后,我们多多少少就有了一些隔阂。二弟你在家的时候变少,而为兄之后去了南关,一年也见不到一两回。”
裴洛听到他突然提起自己的亲生母亲,怔了一下,微微笑道:“那时候我还和爹爹怄气,傻事也做了不少,大哥你再提起来,我当真有些不好意思。”
“二哥,关于二娘的事情,其实娘亲一直都很愧疚。也怪我一时气盛,总忍不住要找你的麻烦,现在想来,那时实在是可笑。”裴潭端起酒杯,笑着道,“我先干为敬,二哥你不会不赏脸喝这一杯罢?”
裴洛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倾杯将酒饮下:“血浓于水,三弟你多虑了。”
他们毕竟是亲兄弟,何况提起生身母亲,他更是没有立场计较。若不是他的生母曾买通下人,在大娘的安胎药中加了一味,大娘也不会小产。子代母之过,便是他们不提起,裴洛也是记着的。
“对,亲兄弟哪有隔夜仇的,是我想太多了。”裴潭眼神闪烁,又遥遥祝酒,“二哥,我再敬你一杯。”
裴潇轻轻笑了一笑,突然伸臂揽住慕绯烟:“我也快当爹爹了,到时候等礼部拟好名字、表字,大家再一起商量选哪一个好。”慕绯烟脸上微红,推了推他的手:“你这么快就喝醉了吗?”
裴洛闭了闭眼,复又微微笑道:“嫂子原来已经有身孕了。”
“你们还有三四个月,就该当叔叔了。”裴潇爽朗地笑,“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你们也不如趁着这两年尽快大婚罢,这样拖着也不是法子。”
裴洛微微笑着看向绛华,轻声道:“我也一样,不管男女都喜欢。”绛华张口结舌,如果他们有孩子,也不知道会是人是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自从见到余墨他们,她便越来越担心她的身份会被别人知道。
手指突然被轻轻握住。只听裴洛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答应你,只要能拖得一日,我便不会娶正妻。”
绛华看看他,不由心道,她根本完全没在担心这个,果然种族不同,想法会有很大差别么?
马车轱辘声响,在一片漆黑夜色中慢慢前行。
裴洛脸色微微发白,苦笑着揉揉太阳穴:“本来我还以为酒量还不算差的,没想到还是有些喝过头了。”他靠在软垫上,有气无力地看着身边的人:“绛华,我这回是真的累了。他们还在猜忌我,连自己的娘亲都搬出来,用自己的妻子、最亲的人做挡箭牌。这南都和朝廷,竟然还容不下我。”
绛华从未见他如此颓然过,不觉心疼起来:“如果你不想留在南都也没关系,我跟着你走。”
裴洛苦笑着看她,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不管怎么样,我身边都还有你,其实这就足够了。”隔了一阵子,他又开口道:“其实我还真的有点羡慕大哥,照理说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该做的都做了,生米煮成熟饭也有些火候了……你该不是一直瞒着我什么罢?”
绛华一个激灵,紧张地看着他。
裴洛屈起手指支着下巴:“绛华,你若是有了身孕千万别瞒我。像你这样喜欢乱动乱走的,最怕出什么事了。”
绛华顿时哭笑不得:“裴洛,你想得太多了。”
“其实我觉得有一双儿女更好,男孩子像我,要文武双全,女孩子……”他语气一顿,笑着说,“还是像我算了,像你这般钝,不太容易嫁出去。”绛华气呼呼地瞪着他。裴洛咳嗽两声,呛笑着道:“不过也说不好会有人喜欢像你这样迟钝的,比如说我……”他捂住嘴,用力咳嗽了一阵,只见绛华脸色发白,眼中担忧之色甚重,轻声笑着安慰:“大约是着凉了,没关系的。”
绛华伸手按在他的眼上,轻声道:“宣离,你别说话,先歇一歇。”她慢慢将他捂住嘴的手心摊开,掌中血色殷红。
裴洛拨开她的手,微微笑道:“你莫要担心,我真的没事,可能是喝了酒,出来时又吹了吹冷风,有些头晕……”
绛华摇摇头:“你别说话,好好躺一躺。”
裴洛慢慢闭上眼,他只是有些累,为什么她会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明明,他已经不想再看见她为自己掉泪了……
“酒杯的边缘都抹了毒,这样连着喝下那么多杯,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裴潭拿起酒杯晃了一晃,“大哥你这样旁敲侧击的,实在没什么用,倒还不如这样来得直接。”
裴潇眼中幽深,静静地看着他:“我听说二弟前日外出,碰上了刺客,这也是你做的?”
“整整一千两白银,买了一群废物!二哥在暗地里竟然还有厉害的帮手在,我派去不少人去跟踪他们,倒是完整回来了,只是神志不清,整日介念叨着两个字,全是一群废物!”
“念叨着两个字?”裴潇微微皱眉,“哪两个字?”
裴潭脸色难看,像是有点难以启口:“……饺子。”
“饺子?”裴潇愣了一下,慢慢地笑了,“三弟,你有时候做事便是太绝了,需知穷寇莫追,明日献郡王爷的折子一上,大势已定,这些暗杀下毒的手段只会逼得人反戈一击。你做的这些,委实是多此一举了。”
裴潭有些不甘心:“可是大哥——”
他才刚说了四个字,衣领一紧,被裴潇拉在手中。裴潇冷冷道:“不必再多说。不管你想到多少法子,立刻把手头正做的事都停下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裴洛我自然有压制他的法子,他除了那点战功就没别的什么,你别自作主张坏了我的事。”
裴潭整整衣襟,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大哥你在想什么,你是觉得这样胜之不武,非要在朝堂上让他心服口服。可惜这杯酒下去,也没这个机会了。”他语气一顿,又接着道:“其实这样最简单,也最有用。大哥,你说是也不是?”
裴潇点点头:“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府,免得别人说事。”
他理了理衣裳的褶皱,走出花厅的一瞬间,却瞧见自己的妻子站在那里,清澈的双眼直直地望着自己,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好还是柔声道了一句:“我想很晚了,来叫你歇息的。”
裴潇看着她,轻声问:“你都听到了?”
慕绯烟想了想,还是点了一下头。
裴潇突然笑出了声,脸上没有半分不悦之色:“那你怎么想,是希望他登上帝位,还是我继承大统?”
慕绯烟讶然看他:“你……”
“我知道你在出嫁之前,心中便有他,嫁给我,也全是你爹爹做的主,不是么?”
她脸色发白,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孩子的父亲是你,嫁到你们裴家后,我更是一心一意地待你,你竟然……”
“绯烟,你看着罢,这皇位是我的,这天下也是我的,包括你和孩子,都是我的。”他眼中升腾起一种奇异的光彩,“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折腰。不用多久,这江山就会落到我手中。裴洛他办不到,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江中一叶扁舟。船舱中油灯如豆,灯火跳动,在舱壁上映出各种奇怪的影像。淡绿衣衫的少女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喃喃道:“这么晚了,要来的早就来了,看来今晚过后也不会有人过来了。”
余墨缓缓放下手里的书卷,斜斜地看了她一眼:“你每日这样吓别人,就不会厌么?”
“当然不会!”颜淡支起下巴,“就像你总是忍不住想取凡人的精魄,我就忍不住想找人陪着说说话嘛,现在好不容易有人乐意送上门来了……”
余墨交叠起双腿,淡淡道:“你想说什么,我陪你说。”
颜淡兴致缺缺地看了他一眼,又趴回桌上:“不要,和你说话没意思。”
“颜淡,你是怕我,还是别的什么?我似乎觉得你见了我总和见了鬼似的。”
颜淡心中一顿,立刻笑着说:“怎么会像是见鬼似的?你这么好看,哪有鬼好看?”
“……”
“不对,你比鬼好看多了!呃……”
余墨怜悯地看着她:“就算是比鬼好看得多,这也没什么可高兴的罢?你这是在故意惹我生气来了?”
颜淡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余墨,你不要生气嘛。”余墨伸手握住她的肩,慢慢道:“还是把你埋起来算了,反正你原来就是扎在土里的。”
颜淡眼珠一转,立刻握住他的手,动情地说:“主公,我也是怕不在你身边了,就再无人在主公烦闷的时候陪着说笑了。”
可惜余墨不怎么欣赏,抽回手道:“你现在说过话了,觉得舒坦了没有?”
颜淡微微嘟起嘴,嘀咕了一句:“余墨,你不对劲,莫非你是瞧见那位美丽的花精姑娘身边已经有人相伴,而她身边的那人不是你,所以在妒忌?”
余墨嘴角微抽:“我没有。”
“你不用急着否认,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笑你的。”
“都说了我没有!”
“你说,人和妖结合,会生养什么出来?人、半人半妖、还是妖?”颜淡很苦恼。
绛华慢慢地合上手心,那种灼烧般的痛,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有减退,幸好她还来得及用妖术把毒从裴洛身上过到自己身上。
她轻轻道:“还是离开这里罢,宣离。你真的太累了,用不着再撑下去。”
不知裴洛能不能听见。
她突然向往起那种悠闲自由的日子。南都之外,天地更为广阔。就像余墨和颜淡,那样快乐,好像没有什么能阻挡这种天高地远的自由。
天下(6)
裴洛睁开眼,在床上慢慢坐起身,顿觉身子虚软,有些用不上力。绛华见他醒了,端来一碗汤药:“昨晚太医来过了,你身子还没大好,我看今日早朝就别去了吧?”
裴洛摇摇头,笑笑道:“不去岂不是落人话柄?也就是走一圈回来,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他下了床,伸手着衣,突然问了一句:“太医是怎么说的?”
绛华看着他的神情,似乎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的:“太医说可能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几剂汤药调养一下就没事了。”
裴洛看着她用银针在汤药中搅了搅才把药碗递过来,也不说破,接过来几口喝完:“我先去上早朝,也就一个多时辰的功夫,马上回来陪你。”
他出了府邸,便径自往宫里去,骑马到半路时,正巧碰见林未颜。但见林世子眼神闪烁,神色复杂,说话也吞吞吐吐,和平日言笑无忌的模样大不相同。裴洛看在眼里,见他不想说,也就没有问。
两人结伴过了宣和门,穿过长庭,就是议事殿。
裴洛一脚还未踏进大殿之中,忽听林未颜在身后轻声说一句:“今日一过,北关军只怕都要调离南都,凌将军他们都要走了。”他顿了顿,又说了几个将领的名字,那些人,都是曾经在北关出生入死过的将士。
裴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许久才踏出那一步,低声道:“我知道了。”
眼下大周政局已经稳妥,的确再不需要三军镇守,他手中的兵权也是时候被卸下了。
他在朝殿上站定,而离上朝还有些功夫,只见迟钧缓缓走过来,长身作揖:“殿下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虽说国事为重,可这千金之躯,也该多保重。”
裴洛看到此人就没好气,朝中若论阴损,迟钧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他点点头,淡淡道:“尚书大人言重了。”
迟钧没有抬头,声音陡然放低了:“下官听闻,今日会有一道调拨军队的折子呈上,不知殿下有没有听说这个消息?”
裴洛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已经听说了。”
迟钧挂上恳切的笑容,又作揖道:“这几日天干物燥,殿下多多保重。”他慢慢退回自己站的位置,过不多久,早朝的钟声也响起,所有官员都不再说话,屏息站在两侧。
裴洛木然站在那里,只觉得斜前方又视线不断地落在他身上。这个位置,是大哥和三弟。他没有抬头,也不知道对方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他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依稀听到献郡王爷说起驻扎在南都的三军,便再听不清楚什么,之后所有事情都和他无关。他不必想,也没有人会过问他的意思。
他只需将兵符交出,这样万事皆休。
裴洛慢慢回想他初初从军之刻,几个贵族子弟挤一顶军帐,军毯都还有难闻的气味。第一次尝到战事的残酷,同士兵大打出手,领到第一顿军棍,最后却前嫌尽释,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记起那时烽烟,穿着暗沉的铠甲纵横沙场,衣上的熏香突然成了铁锈味儿,学会骂的第一个脏字,开始习惯粗劣的烧刀子的味道……
他将兵符握在手中抚摩,这一枚兵符早已带着他的温度。
既然他不能去争,也不敢去争,那么还是放开罢。
裴洛慢慢抬起头,看见身前宦官托着一个红丝绒玉盘,笔直地站在自己面前。他轻轻将兵符放在上面。
绛华等在大厅,只要他一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她知道裴洛有多心高气傲,现在却要忍着委屈,步步退让度日。帝王之家,总有些不圆满的,她最不愿看到的,其实就是裴洛和他的兄弟起冲突。一边是绯烟,一边是裴洛,她心中为难,不知该偏给谁,只好尽可能地对裴洛细致一点。
只听府外响起一声马嘶,她立刻站起身迎出去,只见裴洛的脸色莫名好了许多,看到她时突然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绛华吓了一跳,总觉得他这个转变太过突然,该不是今早又吹了冷风起烧了罢?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却没觉得烫。裴洛微微笑道:“我还没昏头,只是早朝时候被收了兵权,突然觉得应该高兴一点。”
绛华迟疑着该不该说实话,实话一般总是不好听的。裴洛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你对着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莫非,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嘴角微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除了红杏出墙和别人私逃,其他的都好说。”
绛华又好气又好笑,见他开始有心思说笑,慢慢地也放下心来:“如果是这件事,你会怎么对我?”
裴洛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额,似笑非笑:“我是舍不得伤你,不过那个别人,我只能一块块剁了解气。告诉你也不打紧,有人说什么好聚好散,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有了好归宿就该放手,这些全是废话。我是不会有这么好心,总之该杀的杀,该绑的绑,就是绝对不放手。”
绛华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你果然是昏头了。”
裴洛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府里走:“绛华,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南都的人事格局,让人难以忍受。”他眼眸明亮,带着温柔的笑意:“我们离开南都罢,从此天高地远,再无羁绊。”
绛华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在说笑吧?”
“说笑么,一般都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现在才大清早。”
“那……什么时候走?”
裴洛微微笑道:“现在啊。我刚才不就和你说了,今日被卸了兵权,朝廷上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趁早离开才是上策。”
绛华拉着他跑了两步:“那我现在马上去收拾东西。”
裴洛突然伸臂抱住她,扣住她的腰:“别急着收拾,反正还早,先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胖了还是瘦了……”绛华忍无可忍,拉开他的手臂:“裴洛,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最近变得很无耻?”
裴洛微微眯着眼看她:“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
“你果真是变得无耻了。”绛华推开房门,打开柜子。裴洛见她取出几件换洗的衣裳,在一旁说:“我们是私逃,连折子都没上,这衣衫就不必带了罢?”
“不用带衣衫那你穿什么?”
裴洛走到她身边,微微笑道:“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我们的衣裳都是订制的,就算是全天下也找不出相同的,每一件都绣着这个图案,”他把衣角背面翻过来给绛华看:“这是皇亲国戚才能穿的,带着这样的衣衫反而让人容易找到,就是我们现在身上穿的,等出了城也要换了丢掉。”
他打开首饰盒,取出一块玉佩来:“你看这块玉上也有记号,这也是不能带的,就算带出去了也没人敢收,完全是一件累赘。要挑就挑些轻便贵重的,又没有皇族的记号,这样才能拿到当铺去换银子。”
绛华依言挑出几件玉饰,开玩笑道:“这样说起来,倒像是夹带私逃。”
裴洛似笑非笑:“夹带私逃可是重罪,抓住了可要送官的,所以要选月黑风高的时候。还好现在是四五月,南都的夜市都开着,城门也不会关,正方便了我们。”
绛华掂着手中的玉饰,不由道:“可是该早点告诉凌姨,让她也好有个准备。”
“不了,还是等走的时候去叫她,现在出去只怕一下子就被人盯上。我身子还没大好,要是对方人多,就没有把握脱身。”裴洛想了想,突然问,“前几日我们在郊外江边碰上的那两位是哪里人?他们是江湖之人吗?”
绛华听他问到余墨他们,不由有点担心:“算是江湖中人罢。”
“你的事,我并不是全部都知道。那位余兄,就是曾经追杀过你的人罢?不过现在看来,他肯出手帮你,也没什么嫌隙了。我倒想,他是不是有别的什么用心。”裴洛微微失笑,“比如他也是和我一样,喜欢你这般的女子。可是现下我知道应该不是这样的。”
绛华叹了口气:“你真的很奇怪,现在想起来,我从前和秦拓多说两句话,你就要计较。”
“绛华,奇怪的不是我,而是你。如果你满心都是那个人,就由不得你不计较。”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白他没有那种心思么?因为他看着别人的眼神,就和我看着你的时候一样。而我看着你的神情,你看到了吗?”
绛华看着裴洛,缓缓握住他的手指。
夕阳西下,余晖在天边晕开一层淡红,好像女子颊边的红晕。
裴洛牵着身边人柔软的手,心境也渐渐开阔,这几日积淀的沉闷烦恼全部都散去了。外城还是和往常一般热闹,小商小贩叫卖之声不绝。
裴洛突然低声说:“绛华,我想过了,我们也不用走得太远,找个小城镇安顿下来。开个私塾,我来教书,你呢,就照顾孩子和凌姨。我们要有一双儿女,我们俩的儿女相貌定是不差,以后儿孙满堂,倒也热闹。”
绛华轻轻地嗯了一声,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相貌定是不差?”
“我爹爹就生得英俊,我自然也不差,你么也差强人意,只要是像我们,不管这鼻子眼睛怎么安,也不会难看罢?”
“……如果一年之后,我们还是没有孩子呢?”
裴洛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现在辛苦一点,自然就会有了。”
绛华默然无语。
裴洛却像是卸下肩上的重负,一直微微笑着,不是强颜欢笑,而是自然而然,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拉着绛华,一路跑进醉娘住的小巷子里:“我那时劝了凌姨好几次,她都不愿搬到王府上来住,否则我们直接带了人卷了钱财就可以走了。”
“凌姨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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