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倚重楼 第 24 部分阅读

文 / Run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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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姨只怕是不愿见你的家人吧。”绛华点点头,“我觉得她这样做,也没什么。”

    裴洛疾步走到那座小院门前,敲了两下门,也等不及有人来开,就推门进去:“凌姨,我们准备离开南都,你——”

    一下子,所有话语都卡在那里,心里却渐渐灌满不安。

    天下(7)

    桌上摆着的饭菜还是温热的,筷子搁在一边,却还是干干净净。而醉娘却不在屋子里。裴洛拿起筷子瞧了瞧,低声自语道:“究竟是什么事,连饭菜都来不及动……”

    他突然转身出了小院,只看见隔壁院落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立刻走上前:“你可有看见住在隔壁的醉娘姑娘去哪里了?”

    站在门后的是个干瘦汉子,看见他笑得很奇怪:“醉娘姑娘?怎么,小哥你也是醉娘姑娘的常客?”

    裴洛眼角微微一跳,不安的感觉更浓了。

    “听说她原来是君自醉的娼妓,后来被人赎身了。刚刚就有位公子先你一步把人接走了,这年头,连过气的娼妓都有人要。小哥,我劝你还是收收心,你身后那位姑娘就比她年轻美貌得——”那人话还没说完,裴洛已经忍不住一拳击在他腹部,然后用力踹了两脚,还是不解恨,正要上前,已经被绛华抱住了。

    “裴洛,你冷静一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凌姨!”绛华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想要把他的气抚平。

    裴洛闭了闭眼,一把把那人拉了起来,冷冷地问:“那人有没有说把醉娘接到哪里去了?”他心急如焚,一掌将木门震碎:“快说!”

    那干瘦汉子从头抖到脚,结结巴巴地开口:“说是、是……君、君自……”

    裴洛松开手,一把拉过绛华:“我们快去君自醉!”

    绛华看着他长眉紧锁的模样,不由问道:“你知道是谁带走凌姨的?”

    “我自然是知道,这里除了你,我,我爹爹,就只有他了……”他的语气渐渐森冷,让人直打寒颤,“我三弟,裴潭。他真是做得出,我忍他一次又一次,却没有见过这样不知进退的……”

    绛华立刻想起,他们从北关回到南都那一回,醉娘说起裴绍和裴潭曾来看过她。这座院落,的确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

    她的心中越来越不安,隐约觉得,若是今日不能离开南都,便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

    他们走出巷子,还没到长街,就听人声纷杂,有人敲着锣鼓扯着嗓子喊:“失火了,失火了,大家借个道!”

    绛华只觉得裴洛的手突然变得很冷,指关节用力,几乎要捏断她的手指。她担忧地转头看他,轻声说:“宣离,不会的,一定不会是……”

    裴洛看着南都城的另一头,遥遥可见浓烟滚滚,直冲九天,而君自醉就在那里。他疾步往那边走去,可是街上人流拥挤,有惊惶逃散的、有拼命往失火之处挤过去的,路边的摊铺都急着收拾,平日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就可以走过的街道竟是寸步难行。

    一片人声嘈杂中,绛华只听见裴洛在身边轻声道:“我原来还是错了……”明明是她熟悉得不得了的声音,蓦然听在耳边却觉得那样陌生。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说话。

    夕阳消失,夜幕深沉。

    昔日人声鼎沸的君自醉陷于一片火海之中,火舌吞吐画梁门楣,将旧时繁华一起埋葬。华美的、褚红色的雕花柱在明丽火光中缓缓倾瘫,这样一道一道的火光蔓延开来,带着烟尘直上云霄。花楼中不断传来凄厉哭喊,很快就被火烧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响盖过了。

    裴洛下意识地想冲进火中,却还是硬生生地停住了。他扶着墙,慢慢地跪下,眼中微微发红。是他太迟了,来得太迟,放手太晚。

    绛华低下身,将手放在他的背上,她本以为这世间纵然有很多不是凡人可以掌控,却至少为她所有,可是如今她却没有能力扑灭一场大火。她感觉到裴洛微微发抖,像是在克制什么,几乎用尽力气。

    淅淅沥沥的春雨开始润泽人世,却也卷不去这漫天大火。渐渐的,君自醉烧为平地,火势也慢慢变小,在这一场细细雨丝中熄灭。

    裴洛缓缓站起身,衣衫发丝都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突然侧过身一拳击在墙上。绛华看见墙上渗开一点点殷红,裴洛每一下都打得很重,鲜血顺着他的衣袖淌下来。她看着他突然住了手,回首望着她,睫毛上也挂着淡淡的水汽。

    那时,傅徽将军战死,他也不曾掉一滴泪。

    而这滴泪,直到到现在也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裴洛看着她,轻声道:“回府去罢。”

    “不走了么?”

    “嗯,不走了。”他的眼眸在夜色苍茫中微微一闪,慢慢说,“以后,也不用走了。”

    这天下好像一只蛋壳,我往左走几步,再往右踱几步,不过是从蛋壳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绛华慢慢回味着他的这句话,他们已经走不了,也不能走了。

    晨曦微露,朱红庄重的宣和门半开,一切都寂静无声。

    裴潇勒马缓行,突然淡淡道了一句:“往常这个时候,二弟也该是来上朝了,今日却没碰见。”

    “我看今日二哥是不会来了,逃命还来不及,又怎会来上早朝?”裴潭笑着说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潇皱了皱眉,神色颇为不悦,“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眼下我已经占尽上风,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大哥,我只知道,做大事就要斩草除根。”

    裴潇看了他一眼,突然勒住马缰,眼角微微一跳:“我知道昨晚君自醉那场火是你派人放的,难道你把绛华也给带到那里去了?”

    裴潭笑了一笑:“二哥看人看得紧,我怎么可能把她活活烧死?大哥你还不知道二娘其实在青楼里还有一个亲姊妹得的事吧?当初二哥在君自醉标下的那个歌妓原来是他娘亲的姊妹!二娘是个娼妓,竟然还有个姊妹也是娼妓,我让她最后死在勾栏里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裴潇拨马回身,疾言厉色:“三弟,你果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眼下三军已经调离,兵权也收回,可现在我辛辛苦苦布的局全都被你搅了!”

    裴潭见兄长变了色,也不禁紧张起来:“现在已经这样了,我看裴洛已经志气全丧、一蹶不振,怎么还有这口气来争?”他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尖利的呼啸,脸旁突然一凉,一支羽箭堪堪从他耳边擦过。

    “我本来是没有这口气来争了。三弟,这还要多谢你。”裴洛勒马缓行,身上铁衣暗沉,像是被鲜血风沙给磨得黯然无光一般。他随手将长弓挂在马鞍边上,微微笑道:“大哥、三弟,我当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们。”

    裴潇看着他身后几名将士,其中赫然有当年傅徽麾下的副将许炼,不由皱眉:“宣离,带兵器过宣和门可是重罪,就算你是皇亲国戚,还是不能容情。何况这些将士,也同我们一起征战沙场,你便忍心让他们和你一道获罪?”

    裴洛还是微微笑着,语气和缓:“大哥,我一向敬你是谦谦君子。在我心里,我也一直很是敬佩你。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同你争皇位。纵然皇位是千万般的好,却不是我想要的。”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裴潭:“三弟,为兄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把醉娘带到君自醉的?我想了一晚,却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跟你走。”

    裴潭握紧了马缰,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我同她说,是二哥你在君自醉喝多了,一定要她去……”

    裴洛突然轻笑出声:“原来如此,她在大火里一定还没有想明白,究竟是不是我想放火烧死她。”他眼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哀痛,轻声道:“原来如此……除了我的事,醉娘还会对什么事上心呢?”

    裴潇定定看着他:“我却也不明白,你们又是如何带着兵器进来的?”

    裴洛缓缓拿起鞍边长枪,长枪之上还凝着一抹鲜红:“光是宣和门外的守卫根本拦不住我们。”

    裴潇突然松了口气,彷佛成竹在胸一般:“宣离,你该是知道,现在宫里的禁军起码大半都是我的人,要是真的对上了,你们不过十来个人,如何是三千禁军的对手?你把兵器抛下,本宫既往不咎。”

    裴洛慢慢举起长枪,遥指前方,嘴角微抿,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我若是怕死,又怎么会来?”手中长枪向下一按,已经策马急奔上前。只听噗的一声,枪头没入挡在最身前那名侍卫的心口,带出一片血雾。

    他撤出长枪,只听身后的宣和门外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响,夹杂着兵刃碰撞之声。他知道是禁军过来了,更是一刻不停,纵马向前。

    裴潇拨转马头退开几步,冷冷地看着眼前一场混战,扬声道:“燕王殿下犯上作乱,理应处死,速速将他拿下,死活不论!”

    得太子下令,禁军更是如流水般围攻上来,原本不敢往裴洛身上招呼的刀枪顿时都朝向了他。裴洛左突右闪,渐渐被围困住,突然叫了一声:“大哥!”

    裴潇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一支冰冷的羽箭正好刺入他的咽喉。裴潭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脸色发白,颤声道:“大哥,大哥!来人啊,快把逆贼裴洛拿下!”

    他一句话还未喊完,只见裴洛突然一勒马缰,乌骓马突然前蹄直立,将前面的禁军踢开,转瞬间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裴洛反手一枪击在裴潭的坐骑上,马儿吃痛,一下子将裴潭甩了下来。

    裴潭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就感到咽喉上一凉。

    裴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长枪举得平稳,慢慢向上挑了挑。裴潭立刻扬起头闪避,笑得极是难看:“二哥……”

    裴洛突然撤回手中长枪挂在鞍边,淡淡道:“我的兵刃从来不沾像你这样的人的血。”他的长枪、羽箭,所伤的纵然是他的敌人,却也是让人尊敬的对手。裴潭脸上带笑,却比哭还难看:“二哥,我们兄弟这么多年的情谊……”

    裴洛一拉马缰,乌骓抬起铁蹄重重地从他身上碾过去。裴潭长声惨叫,一时还不得死,长庭之间俱是他凄厉的叫声。

    裴洛纵马第二次从他身上踏过,轻声道:“三弟,其实被活活烧死的滋味比这个还糟,你明白了么?”

    转眼间,太子当场被射杀,三殿下又被踏于马蹄下,一群禁军已经目瞪口呆,忽听宣和门外人声喧哗,一队又一队的三军将士冲了进来,将长庭团团围住,整个情势就此倒转过来。

    但见凌镇予当先而来,待到近处时跳下马背,单膝跪下:“殿下,末将已经在南都城各处官邸都加派兵士保护,九处城门都全部换了人手。”

    裴洛端坐马上,淡淡道:“有劳凌将军了。”

    凌镇予看了看周围的禁军,问道:“眼下局面,不知殿下意下如何?”在场那数百名的禁军都目睹裴洛杀兄弑弟,若是有人把事情宣扬出去,兴许会惹来一场动乱。

    裴洛慢慢环视周遭,森冷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掠过,勒马缓行两步,回首淡淡道:“杀。”

    “殿下,殿下请留步!这宫里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得带兵器入议事殿,也不得胡乱换穿朝服,这、这委实于理不合……”司礼职的宦官一路阻拦,可裴洛连脚步都不顿一下,径自走向议事殿,身后有侍卫上前,将这宦官拖到一旁。

    裴洛踏进大殿之时,早朝才刚刚开始,官员们伫立两侧。而最高处,裴绍正要整衣落座,一见自己的二儿子一身铁甲,大步踏进来,不由一愣。

    裴洛目不斜视,一直大殿最前面,低头道:“恕儿臣甲胄在身,不得行礼。”

    裴绍看着他身上的铁甲,已是血迹斑斑,一把抓住了龙椅的把手:“放肆!你这是怎么回事?!”

    裴洛抬起头,淡淡道:“太子同宋王谋反逼宫,儿臣已经亲手将其正法,特来护驾。”他不待父亲回应,转过头道:“来人,将太子余党收入天牢待审。”

    裴绍指着他,气得全身发抖:“你……你好大的胆,竟敢……”

    裴洛回转身淡淡道:“儿臣也是为父皇安危着想。许将军,你护着父皇回寝宫罢,从今日开始,宫里的当值禁军全部换掉。”

    许炼走上前,躬身道:“皇上,殿下俱是一片好意,请您千万保重龙体。”

    裴绍重重地在椅子把手上一拍,一甩袖子便大步而去。

    裴洛转过身,看着站在身侧的迟钧,面无表情:“迟大人,不知当日盟约你可还记得?”

    迟钧微微笑道:“臣,无时敢忘。”

    “既然如此,那便要劳烦迟大人将太子余党的名单给理出来。”

    “殿下有所不知,现在的刑部尚书杨大人正是太子余党,微臣恐怕有人会徇私啊。”

    裴洛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微微一笑:“我约莫记得,迟大人在齐襄曾任职刑部尚书,那么现在暂且相代,也不算是强人所能罢?”

    迟钧慢慢敛下眼,恭声道:“微臣,尊令。”

    待看盛世夜雨时(1)

    祥龙金镶玉沉香炉吞吐着淡白色的轻烟,景林殿中寂静无声,便是绣花针落地也可听清。裴洛跪在殿下,已经足足有半个多时辰。他上一次罚跪的时候已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因为去了君自醉,深更半夜摸回家中正好瞧见爹爹如石像一般坐在他房里,结果被罚跪了两个时辰祖宗牌位不说,还罚抄了十遍孝经,这件事被监察司的同僚取笑了好几次。

    只是此去,心境也完全不同了。

    他杀兄弑弟,血洗长庭,惊世骇俗,却没有心虚悔过。他想起醉娘一遍一遍叮嘱他天冷了要添衣的模样,她鬓边悄悄生起的白发,她悄悄背过身红了眼眶……

    裴洛挺直着腰跪着,只听头顶上是一阵揉纸的声响,突然一本明黄色的奏折劈头扔在他身上,散乱着落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拿起面前的奏折,只见一个青瓷茶盏迎面掷过来,他不避不闪,那茶盏正好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在对面墙上撞得四分五裂。

    裴洛摸了摸脸颊,隐隐疼痛,似乎是被擦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低声道:“爹……”

    “不要叫我,我、我没有你这样的逆子!”裴绍重重一掌拍在书案上,手背上青筋突起,“你不是要这个皇位吗?为了皇位你连老父兄弟都不认了吗?!”

    裴洛缓缓抬起头:“爹,我没有。”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好又轻声重复一遍:“我没有。”

    “诏书我已经写了,一切都如你所愿。”裴绍颓然坐下,挥了挥手,“出去。”

    裴洛跪着向前挪了一步,声音也完全哑了:“爹,我只是……”

    “出去,”明黄色的身影执拗地背对着他,语气也是无比疲倦,“我不想见你。”

    裴洛低着头,默默地捡起面前的那道诏书,默默地站起身,轻声道:“爹爹,你要保重身子,儿臣这几日可能没有闲暇来看您……”

    他走到景林殿门口,又回头道了一句:“爹爹,大哥和三弟是你和大娘的儿子,我也是……你的儿子。”

    他再次转过身时,所有哀痛都全部收起,淡淡地看向了候在外面伺候的常宦官:“常大人,这道圣旨是父皇的意思,你送去礼部,让他们定出个日子来。”

    天下江山,他全部都有了。从今往后,那些悲喜犹豫只能藏在身后,不能再拿到人前。裴洛回望这座辉煌宫殿,这里曾是那么多朝代的古都,而他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

    太史令记,延庆二年暮春,燕王裴洛杀兄弑弟,血洗长庭,逼宫登基,称睿帝,改年号为宣明初年。睿帝即位一月间,朝廷动荡,同废太子牵连的不少官员连带下狱,南都城内一时人人自危。

    “废太子党派当先的便是献郡王爷,按照律法该是斩首后曝晒示众,诛其九族。可献郡王毕竟算是肱骨老臣,皇上若是垂怜,不如留他个全尸,诛九族改为诛三族,也好向天下昭示这皇恩浩荡,皇上仁慈。”迟钧合上文书,垂手而立,“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裴洛握着玉镇纸,沉声道:“诛三族?”

    “朝廷律法便是如此,皇上可宽免些,却也不能徇私。毕竟,这天下都瞧着皇上的一举一动。”

    裴洛站起身,一拂衣袖:“去刑部天牢。”

    迟钧眼神闪烁,慢慢道了一句:“皇上想亲自去天牢看看,便由微臣带路罢。”

    歩撵出了皇宫,就直奔天牢。裴洛下了轿,负手站了一会儿,却没有往里面走:“迟大人,你说,君王本就无情么?”

    迟钧想了想,恭恭敬敬地说:“无情的人未必是君王之材,可是君王必定要冷得下心来。礼义仁孝,铁腕无情,文韬武略,无一不少,便可称得上是明君。”

    “礼义仁孝?我还有这个么?”裴洛笑了一笑,慢条斯理道,“那么迟大人,你可否告诉朕,当初你几次三番劝朕先下手为强,可是觉得朕是君王之材?”

    “这是自然,皇上自然是难得的君王之材。”

    “朕还以为,迟大人是觉得朕比较好拿捏而已,原来却是朕想错了。”

    迟钧干笑两声道:“皇上是说哪里的话,迟钧当真是真心佩服皇上的。”

    裴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当先走进天牢。迟钧跟在他身后,背脊上还阵阵发凉。皇上御驾,狱卒们都跪了一地,一声也不敢吭。

    裴洛瞧了瞧满屋子的刑具,只见刑具上还沾着斑驳鲜血,地面上则铺着一张白绫,几乎被血染成了鲜红色。他淡淡说:“听说迟大人对于刑法特别精通,手底下从来没有不招的。”

    迟钧立刻道:“皇上过誉了。”

    “现在你审的是那些养尊处优的朝廷高官,若是换成亡命之徒,该是如何让他们开口?”

    “启禀皇上,那些亡命之徒不畏拷打,只能先教他们感到胆寒,再动刑才能逼得他们开口。”迟钧低着头,滔滔不绝,“臣有一个法子,就是把人大半埋进土里,用刀子拨开头皮,灌下水银,只怕还没做完就会招供了。”

    裴洛点点头:“迟大人想出这样的刑罚,也不怕有一日被有心人加诸于自己身上么?”

    迟钧只得干笑。

    裴洛则面容平淡:“林世子现下在哪间牢房里?”

    越往里,便越是幽暗不见天日,天牢阴冷潮湿,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裴洛走到牢房外边,身后的狱卒躬着身子上前摸到门上的大锁,一大把钥匙碰撞轻响,只听咔的一声,门锁打开。裴洛踏前两步,伫足不动,迟钧向周遭一使眼色,随从们都立刻识趣退下了。

    裴洛闭上眼,复又睁开,缓步走了进去。

    林未颜坐在阴影之中,闻声慢慢抬起头来,只见眼前是一片明黄的衣摆。他一顿,又缓缓仰头,懒散地笑着:“你穿了这身龙袍,果真像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裴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那是一块硬邦邦的木板,靠着墙搭成床铺。

    林未颜还是笑着的:“这一身明晃晃的,我还没怎么见过穿得好看的,依我看,再英俊潇洒的男子穿这一身龙纹祥云花式的,也会傻一些。”

    裴洛看着他,摇头笑道:“你又见过几个皇帝了?胡说八道。”

    他板着手指数道:“原来的广仁帝算一个,不过他年纪大了,也看不出是不是英俊潇洒。还有一个就是相爷……唉,都叫惯了也改不过来,他虽然很有威仪,可不知为什么,穿上龙袍却还不及当相爷那时候。还有,就是裴兄你。”

    裴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不说话。

    林未颜仰头看着天花板,慢慢地问:“宣离兄,你会是一个好皇帝,是吗?”

    “我会当一个明君。”他偏过头,看着旧日同僚,也是曾在沙场上一起流血流干的生死之交,“毕竟我……除了江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林未颜突然站起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日在北关,你这样拉着我的领子说,不要意气用事?我早就想也那么拉一次试试看了,哈哈。”他笑得无忧无虑:“我现在是用命在给你铺路,你若是不能当个好皇帝,那我的命岂不是白白搭上了?开什么玩笑,这种赔本生意我会去做?”

    裴洛微微笑了:“我说会的,就一定会。”

    林未颜眸光漆黑,笑得爽快:“不知天牢里有没有酒,你我兄弟一场,也该喝这最后一场。”

    裴洛站起身,淡淡道:“那是自然。”他转身出去,吩咐了两句,立刻就有狱卒端着酒水下酒菜进来。

    林未颜摸摸下巴,啧了一声:“裴兄,麻烦你不要做出这张晚娘面孔来。这好歹还是我最后一顿践行酒。”

    裴洛失笑道:“我怎的觉得,我们两人的立场完全颠倒过来?”他倒了杯酒,端在手中:“你还有什么心愿,我自会替你去办。”

    林未颜想了又想,迟疑道:“有是有……不过太为难了。”他朝上看了一阵,慢慢道:“其实我当年不是给月兰坊的秀娘送的玉珏,结果那个不知好歹的梨园女子竟然立刻转手卖掉了,裴兄你以后抓着她一定要问她把玉珏的银子讨回来。”

    “不过一块玉而已,也值得你记恨这么久?”

    “何止是一块玉?这是我的心意,全部给糟蹋了,”他说着说着,开始咬牙切齿,“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若能找到她,定会向她问问清楚的。”裴洛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说的,可是两年多前到南都来的那个戏班?”

    林未颜连着喝干两杯,咬牙道:“对,就是那个戏班,里面那个喜欢写狗屁不通戏文的女人,一副贼忒兮兮样子,眼珠不停地转,脸上笑嘻嘻的那个,叫颜、颜什么……”

    “颜淡。”裴洛慢慢接上。

    “对,就是她,颜淡、颜淡,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她都占全了。”林未颜说起这件事,愤怒依然不减当年。

    裴洛坐在桌边,一手支着额,微微闭上眼。

    忽听身后脚步轻响,一袭大红的官袍跃入余光。迟钧低着头,轻声道:“天牢里阴冷,皇上千万保重龙体。”

    裴洛抬起头,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平庸的男子:“事情……都办妥了么?”

    “回皇上的话,林大人已经去了。”迟钧微微抬起头,眼中凉冷,“凡是和太子齐王有牵连的全部都判罪下狱,只等着皇上定夺。”年轻的帝王依旧面无表情,眼中波动稍纵即逝,慢慢长身站起,走到狱卒抬着的担架边,缓缓撩开白布一角,手一松又慢慢盖了回去。

    迟钧语气一变,又道:“皇上也不必觉得可惜,若是反过来,他们也会这样做。那位林大人只怕连敬一杯酒的能耐都没有。”

    裴洛看着他,语气还是淡淡:“迟大人,朕却以为,大人的脖子跟脑袋在一起待得有那么些不耐烦了。”

    迟钧一怔,立即跪倒在地:“微臣出言无状,还请皇上责罚!”

    裴洛抬手将他扶起:“迟大人既是无心,朕怎么会责罚?”他走过迟钧身边之时,又在他肩头一拍,语气轻柔:“不过这无心之言,落在有心人眼里,也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迟大人往后还要注意些分寸,什么该说,什么该做,若是被人参了奏本上来,朕可不能徇私。”

    迟钧满头冷汗涔涔而下,许久不能动弹。

    待看盛世夜雨时(2)

    裴洛慢慢走到旌阳宫,停下来整了整衣袖,将满心疲倦之色掩去——绛华该是不愿看见他不高兴的模样。他走上台阶,淡淡吩咐一句:“不用进来伺候。”跟随在身后的侍长立刻停下脚步,垂手而立。

    他登上帝位几日,除了心烦,半点都没有手握江山的快慰。朝廷上,整日同那些迂腐老臣兜着圈说话;回到宫里,连用膳都有一群人站在一边,拿手巾的,盛汤的,夹菜的,连什么菜吃了几筷都有人拿个簿子记下来。

    裴洛推开房门,只见绛华正拿着梳子坐在桌边,青丝垂散。他走过去,轻轻接过绛华手中的梳子,低声道:“我来。”

    绛华看着他,微微笑着摇头:“不要,若是被瞧见了,我岂不是又要被责怪?”

    上一回裴洛只是陪她在御花园散步,看见庭院中海棠花开得正艳,便随手折了一支送她。结果第二日就有折子呈上来,说皇族子息不盛,恳请皇上立后选妃。

    裴洛坐在她身边,淡淡一笑:“理他们作甚。”

    绛华从镜中看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宣离,太子的事也算过去几天了,他的家眷说什么也是你的亲人,能不能就这样算了?”

    裴洛握着她的发丝的手一顿,低声道:“这不是我说算便算的。按照律法,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是要发配充军。”

    “可是绯烟已经有身孕了,怎么熬得过去?”

    “绛华,我虽是皇帝,却有很多事并不是我说了算的,现在大势所趋,朝堂上下都坚持,我怎么拗得过他们?”裴洛慢慢放下梳子,“我会派人照顾大嫂,把她平安送到西南。”

    “就算有人照应,路途颠簸,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何况西南一直是蛮夷之地,怎么都不适合静养。宣离,你能不能收回成命?”

    “君无戏言,这怎么是说收就收的。何况便是要收回,也要有人肯提出来,现在谁不是要把当初的太子党羽赶尽杀绝?”

    “如果非要这样,那我和绯烟一起去西南好了。”

    裴洛伸手按着梳妆台,语气很不好:“绛华!”他突然叹了一口气,缓下了语调:“你别胡闹。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你莫要为难我,好么?”

    绛华突然撩起裙摆,缓缓地跪在他面前:“我只有这一件事求你。”

    裴洛伸出手想把她拉起来,最后却只是按在她肩上:“你要别的我都可以为你去做,唯独这件,真的是我办不到的。就算我是一国之主,也有些事是不能去做,有些规矩是不能违背的。”

    国不可无法,而律法却是不可破例。

    “我不要你为我做别的,只想你能答应这一件事。”她是妖不是凡人,不认国法,只知道自己想维护什么。

    裴洛慢慢皱起眉,语气也越来越冷:“若是我不答应,你就打算跪在这里不起来了?”他心中烦躁,一拂袖子站起身来:“你以为我是那种冷血无情、赶尽杀绝的人么?我也想保住大哥的子息,可你知不知道,就算是随便一道无关紧要的圣旨,也要那帮迂腐老臣同意才算数。不然的话,我何必眼睁睁看着献郡王一家子被灭三族?”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心里的烦躁勉强压下:“你起来罢,这件事,我再另外想想办法。”

    绛华动也没动,依旧跪在那里。

    裴洛看着她,慢慢道:“你若是爱跪着,就一直这样跪着罢。”

    裴洛一路从旌阳宫出来,折向御书房,原来胸中已经足够烦闷,现在却变本加厉。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一碰上慕绯烟的事情,绛华就特别执着,她一向温和乖巧,从来没有固执到说什么都没用的地位。

    “皇上,薛大人求见,已经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常随侍垂首道。

    裴洛脚步不停,径自走过:“宣薛大人到书房罢。”

    这一次政变,朝廷中升迁最快的除了礼部尚书迟钧,便是相爷刘谦之,两人在那几日清洗中出力最大。刘谦之原来就是南楚隆庆年间的状元,朝中门生不少,当初帝位之争时并未偏向任何一方。而其他的荫袭权贵,大多在这一次逼宫中垮台,而薛家几代大儒一向不参与朝中党派之争,反而得以保全。

    “微臣薛延,叩见皇上。”

    裴洛立刻放下手上的奏折,站起身走下台阶,将他扶起:“这里也没外人,你我不必拘束。”薛延憨厚地笑了一笑:“微臣也是怕随性惯了,到时候想改也改不过来。”

    裴洛搭着他的肩,轻声道:“这世上,果真没有什么不变的东西么?”

    “皇上若要这样的东西,定会有很多人争着献上,只是过去的还是回不来了。”

    “是啊,回不来了……”裴洛微微失笑,“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薛延撩起衣摆,单膝跪下:“微臣想请辞回乡。”

    裴洛看着他,长眉微皱:“你……为什么?”

    “臣这两年间忙于征战,身上已经有不少陈年旧伤,家父年岁已大,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若是臣留在朝廷,家父定会心中记挂。臣思来想去,觉得辞官回乡最好。”

    裴洛低下身将他扶起,慢声问:“自从我登基之后,未颜兄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了。”

    “皇上,林兄的事情并不能归结于你。”薛延迟疑一下,缓缓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我相信皇上今后一定是位明君,这天下也将是盛世天下。”

    裴洛笑了笑,轻喟道:“你说的关于辞官回乡的事,朕不能准奏。官调襄都,任襄都知府。没有别的事的话,就这样罢。”

    薛延躬身退到门边,突然回过身道:“皇上,我有一句话想对我的好兄弟裴宣离说。”裴洛静静地看他,阳光从精致的雕花窗格间流泻下来,在地面上烙下淡淡的痕迹。在这一片光影疏离中,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薛延的表情。

    “快入秋了,整日都会下雨天阴,陈年旧伤很容易复发,多保重。”

    裴洛微微一笑,轻声道:“薛兄,你也多保重。”

    薛延轻轻走开了。

    裴洛慢慢在椅子上坐下,缓缓地伸出手去抚摸椅子扶手上的雕龙,自嘲道:“一个一个全都走了,下一个走的又是谁?”

    放下最后一本奏折,转眼间外面的天色又暗下来了。裴洛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道:“摆驾旌阳宫。”

    他下了龙撵,还未走进暖阁,就见一个宫女畏畏缩缩地跪在那里,磕磕巴巴地开口:“皇、皇上龙体金安,绛妃……绛妃她……”

    裴洛顿觉头疼:“绛妃她怎么了?”他不待那宫主回答,便大步走进去,只见绛华竟然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跪了多久。裴洛只觉得急火攻心,咬牙道:“绛华,你到底是怎么了?”

    绛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股大力推到在地。她茫然回首,只见裴洛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难看,他焦躁地踱了两步,冷冷道:“来人!”

    “皇上。”

    “一个月内绛妃都必须禁足旌阳宫,只要踏出一只脚,朕就唯那日当值的是问。”裴洛低头看着绛华,努力平复怒气,“你不想看到慕绯烟发配到西南,那你想看我立后么?”

    绛华愣愣地看着他:“立后?”

    当时连普通商贾之家都难免三妻四妾,何况是贵为天子之尊的裴洛?她是妖,没有父母,也没有大富大贵的身份,裴洛便是想明媒正娶她都不行。可是一旦他有了妻子,这是她想要看到的么?

    “现在朝廷里,是没有人肯上谏收回对慕家的判罚。丞相刘谦之门生众多,或许会有用,只是这样一来,我必定是要娶刘家的千金。你还是坚持么?”

    裴洛立后,或是绯烟发配西南,这样直接的选择。

    绛华想了一会儿,说:“我要绯烟母子平安。”

    裴洛默默地看着她,惆怅地笑了笑:“好,就如你所愿。”他缓缓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颊,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绛华看着他的手心,他伸出手来却迟疑的模样,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生疼。

    “绛华,你告诉,我在你心里当真有你说的那样重要吗?”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原本是想等我们作古之后合葬在一起,可是现在,我却要和另外的人同寝同穴。朝中上下每日都有奏折上来要我立后选妃,我想等过了这一阵子,事情就会渐渐淡下去,等到我们有了太子,更加不会有人提起……”

    绛华看着他,轻声唤道:“裴洛……”

    “算了,这一个月你都待在旌阳宫,哪里都不能去,自己慢慢反省。还有,把女戒看一遍,好好学一学里面的规矩。”

    绛华对着眼前摊开的书册,立刻觉得头疼,明明上面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是合在一起却全然不明白。她想了想,屏退了宫女,自己磨墨铺开宣纸,用羊毫沾了沾墨水,手腕哆嗦着抄下第一个字。她拎起宣纸,看着上面那歪歪扭扭、张牙舞爪的字体,慢慢叹了口气。别说是别人认不出那是个什么字了,就是她自己都看不出。

    绛华低着头一边发愁,一边缩手缩 ( 烟雨倚重楼 http://www.xshubao22.com/4/4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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