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倚重楼 第 25 部分阅读

文 / Run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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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叹了口气。别说是别人认不出那是个什么字了,就是她自己都看不出。

    绛华低着头一边发愁,一边缩手缩脚地写字,原本还觉得那些才子会吟诗作对、写几个字不算什么,临到自己头上才发觉那么难。她慢慢地抄完三张纸,搁下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此时天已向晚,不知裴洛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为国事心烦?

    一个月禁足,对于她这样扎根在渡台边百年不动的妖来说,并不算难熬,只是心里一旦有了牵挂,似乎日子也变得慢了。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子,心想如果她只出去一小会儿,不被人发现,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

    绛华飞身从窗子中出去,乘风慢慢听在金陵殿的屋檐上。金陵殿是建的地基最高的宫殿,可观日月。她坐在屋顶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入夜的气息,才觉得心绪也开始变好。她眺望远处的御书房,只见那边的灯火依旧亮着,想来裴洛还在批奏折。

    或许他会是一个难得的明君,可她呢?他们果真可以相守在一起?

    她御风在皇宫里小心地转了一圈,却见皇宫各处都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的灯笼,灯笼上有一个烫金的喜字。绛华心中咯噔一声,慢慢冷了下去。她想起裴洛那日说要立后的神情,他伸出手想触碰她却退缩的模样,终于明白了。

    原来凡尘中的爱,有时候不得不自伤。

    红颜

    转眼间已经入了秋,细细雨丝骤然而来。

    绛华搁下笔,看着宣纸上渐渐清楚起来的字迹,轻叹道:“宣离,你在做什么?我真的想你了……”她伏在桌边,低声自语着,没有巴望谁会回答。

    “绛华……我也一直想着你。”极是俊秀清朗的声音,微微带点无可奈何。绛华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余光中出现一幅明黄龙纹的衣摆,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一个月还没有到。”

    裴洛低头看着她,眉梢眼角俱是柔和:“你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真是不好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轻声道:“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大嫂罢,事情也算是过去了。”

    “那你和爹爹和好了吗?”绛华倚在他的怀中,仰起头看他。

    “爹爹还是不愿见我,再多等些时日罢。”裴洛叹了口气,静静道,“我有时候也会梦见大哥和三弟,可是这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管怎样都已经是事实。”绛华看着他,只听他又叹了口气,低声笑道:“看你这个表情,想想也是不懂吧?”

    绛华倏然坐直了身子,气鼓鼓的:“怎么会听不懂,你的意思就是明明是逼宫,但对外面称是太子犯上作乱,太子他们在九泉之下还要背着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自然也不会高兴,于是托梦给你。你既不否认逼宫这件事,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就是这样。”

    裴洛闷笑着抱住她的腰:“绛华,和你在一起总是忍不住想笑。不过——”他转为正色:“刚才那些话只和我私下说便罢了,若是传出去给别人听到了就有大麻烦。”

    “我什么时候该去拜见皇后吗?”她想起这件事,纵然心里不高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皇后?”他微微一挑眉,“若是我说,没有皇后,这怎么办?”

    “少骗人了……”

    “真的没有。”

    “胡说,我都亲眼看到了,那时候连喜字的灯笼都挂出来了!”

    裴洛淡淡地看着她,了然道:“你果真没有好好在这里反省,竟然还偷偷溜出去逛?”

    绛华张口结舌,又是尴尬又是惭愧。她总是藏不住话,头脑一热什么都往外倒,还生怕说漏了什么。

    “刘丞相原本是想把独生女儿送进宫来,只是刘小姐是个奇女子,半途和人私奔了。她一出南都,我就让五城巡使关城门,给刘家扣了个欺君的罪名,刘丞相自然对慕家的事格外用心了。我便顺水推舟在朝堂上答应他的折子。”

    绛华忍不住喃喃道:“裴洛,你真是老奸巨猾。”

    “不过还不能就这样算了,我把大嫂他们贬为平民,安置在城南的宅子。明日我就让人送你去看她。”

    绛华又惊又喜,连忙拿起羊毫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裴洛奇道:“你做什么?为大嫂的孩子取名?”

    “不是啊,我要把写好的字拿去给绯烟看,我觉得我最近写得越来越好了。”她喜气洋洋地问,“你说是不是?”

    裴洛看着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字体,不得不违心地回答:“的确还可以。”只是心里到底还是不甘,便又加上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绛华你真有德……”

    “我家小姐不会见你,请回吧。”翠衣站在门口,一手拿着竹帚,做出送客的模样。

    绛华一愣,轻声道:“我只想悄悄看绯烟一眼,只要看见她了,我就离开。这样好不好?”

    “绛妃娘娘,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们平民百姓,怎么能让娘娘受这种委屈,还是早点回宫里去吧。”

    “放肆!”身边随侍的宦官尖着嗓子道,“你竟敢这样对绛妃娘娘说话!来人——”

    绛华伸手一拦,勉强笑道:“算了,我们走吧。”

    翠衣看着她的背影,大声道:“当初小姐把你从江里捞起来,结果呢,你抢了小姐的心上人,现在连小姐的夫君也被你们害死了,这是恩将仇报你知不知道?!”

    绛华回首看了身后的宅子一眼,一指左边:“我们去那边看看。”她绕过一条巷子,遥遥便瞧见一棵老槐树从墙角探出些枝叶来。她估摸着,这墙后大概就是绯烟住的地方了:“你们先到巷子外边等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随侍的宦官迟疑了一阵,还是领着人慢慢退到外面。

    绛华看着人影不见,走到墙角下,足尖一点跃到墙上。如果不是事先把人都支开,让别人瞧见她飞檐走壁地翻墙,就算不被吓死,也定会向裴洛告状,到时候少说又得把女戒看十遍。她现在一看到书就头疼欲裂。

    她趴在墙上,慢慢探头往院子里看,只见绯烟就坐在庭栏边的太师椅上,一手扶着腰,一面瞧着一个男孩坐在地上用树枝抠着泥土。她变得苍白许多,原本就羸弱的身子更加虚弱。绛华看着她这个模样,突然觉得十分的对不住她:那男孩定是绯烟的孩子,一生下来便没有父亲,只能靠柔弱的母亲一手带大。

    只见慕绯烟慢慢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走到那男孩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绛华看着看着,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正要胡乱抹一把脸,忽见慕绯烟抬头望了过来,正好和她四目相对。她吓了一跳,想起之前翠衣说慕绯烟不想看见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狼狈地转过身要往墙外跳。

    “绛华,危险!你快下——”慕绯烟也是一惊,眼见着她一脚踏空,想冲过去接她。只见绛华身子在半空一顿,慢悠悠地飘落在地。

    慕绯烟拍拍胸口,笑着说:“你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绛华见她神态如常,不由问了一句:“你见到我,不会不高兴吗?”她话一出口,也觉得有些不妥,若是慕绯烟当真不愿意见她,她这样当面问出来,也是平添难堪。

    慕绯烟摇摇头,失笑道:“我怎么会见到你不高兴呢?”她语气一顿,立刻猜到了:“是不是翠衣说的?刚才我是问她是不是有人上门拜访,结果她骗我说是来化缘的和尚。”

    绛华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小心地抱住她:“绯烟,是我对不起你……”

    “你真傻,你何时对不起我过?”她拍了拍绛华的背,轻声道,“对了,这是谈儿,是我和他……的孩子。”她轻轻走过去将谈儿抱起来,语声温柔:“谈儿,你看,这就是娘之前就和你说起过的干娘。”

    谈儿抛下树枝,缩在娘亲怀里偷偷看着绛华。

    绛华微微笑道:“他生得真好看,看起来也聪明。”

    慕绯烟将谈儿放在椅子上,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谈儿长得真像他爹爹……就算他不在了,可还是把谈儿留给了我,这就足够了。你明白了么,绛华?”

    绛华默默点头。

    阳光淡淡地散在庭院中,也透过树叶的缝隙映在慕绯烟苍白的脸上,她始终微笑着,柔弱却不失坚强。

    绛华不觉想,也许她才是他们之中最坚定的人。尽管她的身子一直孱弱。

    父亲战死北关,夫君又死于宫廷倾轧,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再没有比这个更悲哀的事。

    慕绯烟低声喃喃道:“你莫要因为这个而自责。我其实早就知道,最后定会落到这一日。绛华你别哭,你看,我都没有哭呢。”

    绛华点点头,将脸埋在衣袖中,不经意间,泪水沾湿衣袖:“我没有哭。”

    “你现在是贵妃了,以后也要多留个心眼,不要让人担心。”

    “嗯,我知道……”

    “朝廷里总有些这样那样的事,有些委屈,你能忍就忍,皇上他这样忙,也不能处处顾着你。这些,还是要靠你自己小心在意。”

    “知道……”

    “还有,你和皇上说,过去种种,我不恨。”

    “绯烟?”绛华讶然看着她。慕绯烟只是微微一笑,转头看着谈儿,只见他已经窝在太师椅上晒着暖暖的太阳睡着了,稚气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心满意足,嘴巴微微张着,还流着口水。

    绛华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谈儿的小脸:“他睡着了,这么快……”

    “小孩子总是没什么心事的。其实现在也好,他爱玩就玩,也不必从早到晚逼着他读书写字。”慕绯烟也凑过去看,脸上有点懊恼,“糟了,又流口水,真是脏死了……”

    裴洛站在深泉宫外,迟疑着不敢踏入一步。

    当日父亲将退位的诏书扔给他后,就搬入深泉宫中。这里原本是南楚废太子被软禁时所住,最后还自缢在此。

    裴洛负着手,看了看左右,轻声道:“谁先进去和父皇说一声,看看父皇今日有没有空闲见我。”他话音刚落,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宫主温软的声音:“太后,太后您慢些走……小心脚下……”

    裴洛心中一顿,慢慢回首,只见大娘向着自己这里踟蹰而来。她昔日乌黑的云鬓已经灰白了,眼神发直,神色懵懂,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过。裴洛侧过身想扶她,手才伸到一半便收了回来,又负在身后。

    只见太后脚腕一崴,堪堪要跌倒。裴洛连忙抢上前一把扶住她,那宫女也追了上来,一见裴洛立即跪下:“皇上恕罪。”

    裴洛低下头看着太后,只见她痴痴傻傻地抓着自己的袖子,瞧了又瞧,咯咯笑了起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请来吧。朕问你,太后这样已经有多久了?”

    宫女低着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后突然一把推开裴洛,尖声道:“你,是你!你这畜生,还我儿子来,还我儿子,还我……”她冲上去,对着裴洛又踢又打,一面尖声哭泣:“你这畜生!还我的儿子……”

    裴洛只是站着,任凭她发泄,低声道:“大娘,是我对不住你。”

    太后伸手在他脸上抓出一道血痕,大声叫喊:“对不住有什么用?我只要儿子,你把他们还给我……”

    周围的宦官宫女看得目瞪口呆,有几个先反应过来想上前把人拉开。裴洛却伸手一拦,淡淡道:“都不要过来。”

    太后踢打得累了,也放开他,蹲在地上轻声呜咽。

    裴洛望了太后身边的宫女一看,那宫女立刻上前扶起太后,柔声道:“太后,我们回去吧。”太后点点头,一声不吭地走进深泉宫。

    裴洛看着她们的背影,慢慢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疲倦地闭上眼:“摆驾御书房。”

    曲终

    绛华留在绯烟那里吃过晚饭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一进旌阳宫,就见暖阁外宫女宦官兢兢战战跪了一地。她走上前,低声道:“你们都跪在那里做什么?”贴身随侍的宫女垂着头颤声道:“回绛妃娘娘的话,皇上已等了两个多时辰了。”

    绛华不由拍了拍额,恍然道:“糟了,我都忘了。”昨日本来和裴洛说好,看完绯烟后就回来同他一起用膳,结果一时高兴,连这回事都抛到脑后了。她抬起手,轻轻扶了对方一下:“你们都起来罢。”言罢,轻轻推门走进暖阁之中。

    她绕过屏风,但见裴洛坐在桌边,桌上饭菜未动。他微微低着头,半张脸就这么陷在一片阴影中。原本齐整的明黄龙袍起了褶皱,搁在椅子把手上的手背上也有几道细细的血痕。绛华慢慢凑近过去,伸手拨了拨他的黑发:“宣离,饭菜都凉了。”

    裴洛一声不吭地推开了她的手。

    绛华怔了一下,只得伸手拉着他的手臂,软语道:“我太久没见绯烟了就多留了一阵子,你别生气好不好?你不知道,绯烟现在那样,居然还不恨你。而且谈儿软软的小小的,很可爱……”

    “她恨是不恨,又如何?”裴洛抬起头看着她,突然轻笑出声,“他们把醉娘活生生地烧死了,我却不该恨?现下我报了仇,所有人都恨我,好像是我想争权夺位,滥杀无辜……”

    绛华这才看清他的脸上赫然是两道抓痕,只听裴洛继续说:“大娘恨我,是我害死她两个亲生儿子,爹爹也恨我,不愿见我,难道我就不是他的儿子么?醉娘不在了,林兄也被我亲手赐死了,薛兄他说不想看见朝廷纷争离开了……你呢,有一天会不会也这样离开?”

    绛华记得的裴洛,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会很快放开。他重伤的时候,总是笑着安慰自己说,没关系,一点小伤。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憔悴的模样,就算在齐襄被人误解,行军却耽搁在困龙滩,从来没有放弃过。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宣离,你别想太多了。”

    裴洛淡淡地看着她,却笑了:“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不是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低声道:“如是无心,何必相知?若是相离,何苦相聚?”

    绛华懵懵懂懂,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能看着他走到暖阁门口。裴洛停住脚步,又轻声道了一句:“如果你也要走,就趁早罢,趁着明日天未亮,早早离开。其实我也没有离了你就过不下去,我现在是当今圣上,就是有人背地里惧我憎我,面子上却还要讨好我……我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绛华听出他的语气凄厉,不知怎么心也跟着疼起来。她想起之前的夜晚,他们相守在一起,裴洛几乎夜夜被梦魔所扰。他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

    所处的位置越高,也越是高处不胜寒。他是这般不开心,这般寂寞。

    绛华听着暖阁外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恭送皇上!”她呆呆站了一会儿,突然记起东华清君留给自己的事物,立刻翻抽屉寻找,丢开了上面一层发簪首饰,她伸手拿起底下那张寻常宣纸叠成的方胜,吁了一口气:“还好没弄丢!”

    事到如今,也该给自己一个了断了。

    她迟疑了一会儿,慢慢打开那张宣纸,只见一道淡淡的紫光漾开,绕上了她的手腕。绛华看着眼前渐渐清晰的身影,东华清君的幻影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的神情清清淡淡,像是早看到这一日。

    绛华双膝跪地,将手搁在膝上,慢慢地低下头:“我想求清君成全一件事……”

    她从未如此坚定过,也从未如此确信自己真的能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凡人。凡间的规矩有许多和他们妖的不一样,有些几乎不能让她忍受。

    可是如今,她想试试看。

    就算用自己长长久久的一生来换,也无悔无怨。

    “请清君废去我的修为,让我……只当一个寻常凡人……”

    就算没有了退路,就算之后不得善终,也没有关系了。因为有一个人,在她眼里,比自己更值得珍惜。

    不会的,还可以学会;错失的,却不可能再回来。

    她这次是真正下了决心。

    只见东华清君微微笑了,明明只是一道用仙术维持的幻影,她却好像面对面地看着他。只见他伸手过来,需按在她的头顶,将她周身都笼罩在一层紫气之下。

    绛华只觉得全身骨骼像是散开一般,痛苦难当,只能蜷着身子咬着唇一声不吭。她模模糊糊地看着东华清君的影子越来越淡,渐渐的,紫气消失,晚风吹入房中,带走了几许闷热,也将他慢慢变淡的幻影吹得支离破碎。

    绛华伏在地上,看着面前咕噜噜滚到桌子脚下的异眼,那颗漆黑的珠子,在烛光下散发着幽暗的光亮。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异眼,不舍地抚摩着:她总有些向往仙家,不知是不是天性如此。从她开始有了意识,便是慢慢地等待,春去冬来,年复一年。

    眼下,今后,都不用再等那一日了。

    裴洛刚支起身,又忍不住捂着额躺回床上去。昨日心绪都不好,就独自喝闷酒等绛华,结果几杯酒下肚,心绪越是不佳,醉意也比往常来得快。

    他看了看摆在桌上的沙漏,还差三刻就是早朝,也不能一直这样躺下去,硬是起身着衣。他没唤等在房外的随侍,自己用冷水洗漱一番,就推开房门出去,刚走出两步,突然想起昨日心绪不好,随口向绛华说了一句“如果你也要走,就趁早罢,趁着明日天未亮,早早离开”,甚至还说过“就算离了你我也不会过不下去”这样的混账话。

    裴洛揉着太阳穴,宿醉让他还一阵紧似一阵的头疼,想到昨晚的事情,更是头痛得厉害,一把扯住总管宦官:“绛妃呢,是不是还在宫里?!”

    总管宦官呆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回禀皇、皇上,这……”

    “算了,朕自己去看。”裴洛一摔衣袖,大步往旌阳宫走去,所幸旌阳宫同他夜宿的景明殿不过百步的路程,一会儿功夫就到。他一路走去,清早起来修剪花木的、清扫的、擦洗瓷器的宫女宦官都慌慌张张地跪了一地。

    裴洛走到暖阁外,见房门大开,里面已经没人了,不由又急又气,冷冷地开口:“绛妃她人呢?”

    贴身随侍的宫女也不知发生什么事,兢兢战战地回答:“绛妃娘娘一早就说要出宫,一刻前就走了……”

    裴洛重重地哼了一声:“来人,立刻颁朕的口谕,让五城巡盘查今日出城的人,除了宣和门,其他宫门都紧闭!”

    “皇、皇上,可……”那宫女低着头,欲言又止,“可是……”

    裴洛完全没留意她想说什么,顾自抽身而去。

    司礼职的常侍长却慌了,跌跌撞撞地跟在裴洛身后,连声道:“皇上、皇上,早朝还有一炷香功夫就要开始了,请皇上让下人服侍更衣!”

    裴洛不由叹了口气,真是越忙越乱:“把早朝推迟半个时辰。”

    他心中想着,等到追到绛华,可不能和她废话,每回只要她一软语相对,事情往往不了了之。虽说这回是他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可是她也不该真的这样一声不响地就走了,这回一定要狠狠地罚她抄五遍女戒。

    绛华轻轻放下马车的车帘,靠在厚实柔软的垫子上。一旦没了修为,她觉得自己的身子陡然间便弱了,以前随便就能爬上的马车,竟然还要人扶着才走了上去。绛华支着下巴,心里很郁结。

    突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回响,马车车身一震,一下子停了下来。绛华没坐稳,咚的一声碰在车壁上。她揉着被撞痛的额头,只见车帘一下子被拉开,裴洛勒马在车外,脸上说不出是陡然安心还是略带愠怒的表情。

    绛华才刚探出半边身子,立刻就被他隔着车栏抱住了。他的力道很大,似乎要生生把她嵌进身体一般。绛华差点被勒得一口气接不上来,忍不住拍开他的紧紧搂住自己腰身的手:“宣离,你这是做什么?”

    裴洛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急促地说:“我昨晚喝多了,说过的话通统都不算数。”

    绛华想了又想,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挪揄地笑道:“君无戏言,怎么可以朝令夕改呢?”她这才发觉前几日看书还是有不少好处,至少现在出口就是成语,而不是大白话了。

    “喝醉的人说的话从来都不算数。”裴洛也听出她在挪揄他,手上用力,作势将她拉下马车,“算了,和你这认死理的说话真是要气死人,直接拖回去。”

    绛华吓了一跳,她现在已经是凡人了,经不住他拖来拖去的,忙道:“宣离,你不要闹我,我今日还要出宫,耽搁不得!”

    裴洛脸色微变,却又慢慢地缓了下来。他直直地看着绛华,神色郑重,轻声道:“绛华,就算为了我,留下来。”

    绛华哭笑不得,待看看到他身上的明黄色衣衫还是便袍,就连靴子也没有系好,更是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宣离,你在说什么呀,我昨日和绯烟说定了,今日要去南都城外的流云寺上香。”

    裴洛呆了一下,有些无措:“是、是么?”

    “是啊,我骗你做什么?糟了,等下要是迟了,那都要怪你。”

    裴洛失笑着松开手,坐在马背上看着她:“那么,早去早回。”他慢慢放下车帘,眼神温柔:“我等你回来一道用膳。”

    马车又轻轻摇晃着向前,绛华忍不住撩起车帘回头望去,只见裴洛依然驻马伫立在原地,她想起曾经种种,他们一起携手走过的纷乱离别,都已是过去。

    前路茫茫,尚不可知。

    也许有些时候,事在人为,而成事在天,冥冥中总有那么些不可知的。飞鸿能将世事改写,就算是神仙也无法掌控一切。

    不过,她已经有了坚定的勇气走下去。

    太史令记,宣明六十一年秋,睿帝崩,谥号崇德仁睿昭宣明帝。

    史官记,睿帝杀兄弑弟,血洗长庭,逼宫登基,不得仁德之号;而其政治清明,百姓安乐,四夷不敢侵,不失为一代明君,虽有失明德之处,却瑕不掩瑜。 ( 烟雨倚重楼 http://www.xshubao22.com/4/4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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