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大茶岭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Destiny飞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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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断大茶岭》

    前言

    前言:

    当我开始写这段经历的时候,管政治的李科长悄悄告诉我,老鬼、狐狸还有黑仔,他们的死刑判决今天执行了。还详细的说出行刑时的情况,两个一枪毙命,黑仔挨了三枪才瞪着大眼死去,打得头都不成样了……

    想到和我一起熬过七年六个月的兄弟们就此阴阳两隔,早已死去的心更是充满阴霾。兄弟们走好!也许你们从此不用再担惊受怕了,说不定能找个好人家投胎,过上属于人的生活。而我,还将拖着瘫痪的双腿,在这布满电网的铁笼里度过余生……

    李科长拍拍我的肩膀,用军人特有的语气说:“你要继续写下去,千万别半途而废,一定要完成给我看。不过我要的不是小说,而是你们这次越狱的真实记录。”

    越狱?我们这算越狱吗?我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如果那天我能克制,也许就不用来到这渺无人烟的荒山劳改;如果那天我们不是偶然陷入古墓,也许就不会有如此凄惨的下场……

    追赶我们,让我们魂飞魄散的不是你们这些武警,而是游荡在深山里的幽魂。我能写出来吗?写出来你们会相信吗?……

    西行囚车(一)

    一.

    从监仓到看守所大院共有七道门,这是我入狱后第二次被押到这里。和上次来听宣判不同,这次很突然,而且是在监狱最高警戒级别的深夜,这使我有些忐忑。

    我被押到大院的中央蹲下,两个武警围过来,麻利的把手脚铐换成三十公分的长链,难道要外出?我开始不安的猜测。

    身边陆续有人影蹲下,我不敢张望,怕后背招来黑胶棍的问候。监狱长用洪亮的嗓音在跟武警的头头汇报人数,我终于明白,我们这是要去劳改场。以后能看到太阳了!我有些感慨,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无奈。

    报话机传来出发的命令,二十几个囚犯排成一队,像鸭子般的被赶上密封的囚车。偌大的院子这时出奇的静,只有铁链摩擦的铿锵声。登上囚车,回头再看一眼夜幕下的看守所,只见四周尽是穿着囚衣的鬼影,他们默默的站在警戒线内,露出各不相同的表情,有羡慕的,有怨恨的,也有傻笑的……

    我知道这些都是历年来因各种原因死在看守所里的囚犯,可怜他们的鬼魂只能在高墙里游荡,连红色警戒线也不敢越过。是什么使他们被困在里面,而不能超生呢?莫非真是传说中的国徽、警徽有煞气?还是囚犯死后没有注销的编号?

    没有以往的警笛呼啸,囚车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慢慢的停下来。这时一阵火车声由远而近,好像就在车窗外停下。押送武警迅速打开车门,我们又像鸭子般的被赶下来。

    跳下昏暗的囚车,面对四周刺眼的灯光一时有些不适应。不过我还是能认出,这到处布满荷枪实弹武警的地方,就是广州东火车站。那一年我怀揣着梦想来到广州,第一脚就是在这站台踏下的。如今却是带着锁链黯然离开,想起来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领队的警官快速清点人数,确认好身份之后再交给列车上的武警,一切都在利索的进行,就像黑社会交易。这时侯我听到是二十七人,也不知为什么,我牢牢的记住这个数字。

    登上列车的一刻,我忘了脚上戴着铁链,一下失去重心跌向车门。眼看头就要撞上了,突然后背的衣服一紧,有人硬生生的把我拉起。我惊魂未定的回过头来,救我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他憨憨微笑,扬起下巴示意快走。

    (后来我知道他叫黑仔,当过兵,刚过完二十岁生日就因抢劫被判了个无期。这是我俩第一次碰面,当时并没有想到,我们的命运将从此缠绕在一起,这是后话。)

    列车厢也是密封的,顶上亮着一排橘红色的灯,照在晃动的人群身上,显得朦胧而诡异。车上早有一队先到的囚犯,我们二十七个人按照编号挤在车厢的最里处。这是一辆囚车专列,载的全是来自省内各个看守所的重犯,我是这么猜想的。

    不知用什么来形容列车启动时的心情,这一趟会去那呢?迎接我们的会是怎样的环境?那年那月才能重回故里?……

    “向西,估计是大茶岭农场,一千四百公里,兜个大圈要三四天才能到。”旁边有人慢悠悠的说。

    大茶岭!我泛起一阵寒意,这个听似美丽的名字其实是所有重刑犯的梦魔,就在云南西部的深山里,早在看守所就常听人讲起——宁可下地狱,不上大茶岭。

    “这应该是辆早就报废了的破车,车速六十都不到。”那人继续喃喃自语,我侧身向他望去。

    “看什么?不服气啊?判十年的也来凑热闹。”这人懒散的依在车身上,半眯着眼说。

    我有点惊讶,因为我既不认识他,这一路也没说过一句话,他怎么知道我的刑期是十年呢?

    “你衣服上的号码写着呢!第四、五两个编码就是你刑满的年份,你看看我们,都是两个零,知道什么意思吗?那是无期徒刑啊!”那人露出一脸不屑。

    “那你又怎么知道是去大茶岭啊?”我开始对他感兴趣了。

    “你有没有留意刚才接收咱们的武警?那模样一看就是少数民族,全都带着云贵口音,肯定是大茶岭的啦!”那人依然一副懒相,看我惊讶的样子,他又慢悠悠的说:“年轻人,要多用脑啊!你看这厚铁皮车厢,这破木椅,不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可能是为了保密押送,从废车厂临时调来的。这种旧车的车轮‘哐当’一下是三米左右,闭上眼就能算出它的时速……”

    (这个人叫胡永利,人称“狐狸”。给这个外号并不只是因为他的名字与狐狸谐音,而是他的聪明、狡猾不逊于狐狸。)

    列车摇摇晃晃向西驶去,单调而有节奏的哐哐声震得我心烦意乱,我举手想请求上厕所,“哗啦”一下四五支枪对准了我……经过申请、请示、批准,武警解开木椅上的扣子,把我押到车厢前面的厕所。

    “进去!给你三分钟时间。”武警面无表情的说,那口音真是云贵的。

    也许是为了便于监视,车厢里的厕所拆掉了门。我拖着脚链刚要迈进去,突然发现有个人在蹲在里面。他穿的既不是警服,也不是囚衣,而是老式的列车员制服,那是一种深蓝色的、早已绝迹的“工人装”。

    狭小的厕所根本容不下两个人,我后退一步,想等他出来先,谁知马上就被武警一下枪托打翻在地。

    “搞小动作啊?回车厢去。”武警大声喝叱。

    我忍痛爬起来,这一下正好打在我的下腹,肌肉的收缩使早已紧憋的小便不自觉流了出来。

    “里面有人啊!”我狠狠的回了一句,武警掐着我的脖子,使劲的往厕所推。“那有人啊?你说,在那?”话音未落,一脚把我踹回车厢。

    趴在脏兮兮的通道上,我惊惶的张望,想找出刚才蹲在厕所里的那个列车员。他好像凭空消失了,难道在这趟充满厌气的囚车专列上,也有鬼魂敢出没?

    回到车厢最里的位置,那位武警恼羞成怒的把我紧紧扣在木椅上,我内心把他全家的女性问候一万次。

    现在应该是凌晨一两点,同车的囚犯个个东倒西歪的打起呼噜,而我却毫无睡意,内心隐约有种不详的感觉。我自小就对鬼魂特别敏感,经常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也许就是所谓的阴阳眼吧!

    此时我仿佛在等,等刚才厕所里出现的那个“列车员”。他肯定不是人,但他为什么被困在这废旧的车厢里呢?从他的着装来看,起码应该是三十几年前的人物,这么久还阴魂不散,想必也是个冤死鬼……

    我正想着,他真的来了,从前面的厕所里慢慢的走出来。

    车厢里顿时弥漫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我张大了嘴巴,目光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移动。透过橘红色的灯光,隐隐约约能看出他是个消瘦的中年人,那长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也许这是他死后的模样——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眉骨以上部位凹了一片,两边颧骨高高隆起,把一双泛白的眼挤成一条缝……

    他缓缓的、一步一步的顺着通道往里走,不时左顾右盼,好像在寻找目标。我的寒毛迅速竖起,刚才没拉干净的小便又流出来了。虽然押送的武警如“门神”般注视着车厢,可就是看不到这个恐怖幽魂。

    西行囚车(二)

    二.

    这只鬼慢慢向我走近,那张恶心的脸越来越清晰。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脑袋竟然缺了一大块,本该长满头发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坨皱皱的皮,在他扭头寻找目标的时候,那一堆耷拉着的东西也随着摆动,看得我毛骨悚然。

    当走到离我只隔一米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下来,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死死的盯着我,随即露出阴阴的浅笑。老大,你该不会是找我下手吧?我拼命的摇动被紧铐在木椅上的身躯,随车的几个武警马上向我举枪……

    那只鬼没想到我能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转身趴在我前排一个囚犯的背上,那人几乎和我同时“啊……”的叫出声来。沉寂的车厢霎时间炸开了锅,被吵醒的人纷纷朝我们望来,而前排那位囚犯则在不停抽搐,他一双铐着铁链的手使劲伸向后背,想把那只鬼扯开,可惜始终够不着。慢慢地他停止了挣扎,垂头瘫倒在木椅上,那只鬼像一团雾般的渗进他的身体里。

    睡眼惺忪的囚犯们目睹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先是一阵惊讶,接着“哇哇”的鼓噪。武警迅速按响警报,车厢里马上挤满绿色的身影,我还没回过神来,突然后脑被人重重一击……

    痛!钻心的痛!这是我恢复知觉后的感觉。我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前面有张脸在狠狠的盯着我。他是谁?怎么这么矮小?我想活动下身躯,这才发现自己被吊在车顶窗的钢条上。

    “报告科长,001126重度昏迷,初步查验无明显外伤。”带着云贵口音的武警在向警官汇报,我一下认出他来,就是那个押我上厕所的。他说的编号应该是指那个倒霉的囚犯,这种事情我以前在老家见过,他是被鬼藏身了。

    “说,你为什么大喊大叫?”警官一脸严肃的问。

    “我……我做了个噩梦。”

    警官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掏出手枪走到我背后,我听到了清脆的枪上膛声音。这绝对不是在吓唬,我非常清楚,他之所以绕到我背后来开枪,是为了方便在事后的报告中填上“逃跑、击毙”。我也清楚,如果把“有鬼”的实事说出来,后脑照样会开花的……

    “报告警官,我和他在同一个监仓住过,他确实经常做恶梦。”

    这种情形下居然有人帮我说话,我感动得掉下眼泪。虽然看不出是那位,不过那把苍老的声音应该是老鬼陈木桂的。我们曾经一起在大仓呆过,他判的也是无期徒刑,罪名是诈骗。我一直很反感犯这种罪的人,此时却多么希望他能把警官骗过。

    老鬼说出这句话后,车厢里又是一片死寂,我心惊肉跳的竖起耳朵,留意身后的每一丝声响……

    “把他也吊起来。”警官好像收起了手枪,显然是看出我不是在“制造混乱”,他命令把老鬼吊起来,是在找台阶吧?或许是在警示同车的囚犯——谁都不许说话。

    两个武警把老鬼的手链铐到天窗的钢条上,他就这样吊在我旁边。我俩默默的相视一笑,内心都清楚,此时再出声是极不明智的。

    警官走到那个昏迷的囚犯身边,伸出两只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突然,这个人猛的挺起身子,双手由下往上摸索,最后停在脸上,他就这样掩着脸“呵呵”的傻笑。警官并没理会他怪异的行为,吩咐武警给他水喝,宣布解除警报后回值班室去了。其实只有我清楚,那个囚犯已经死了,突然诈尸的这个,只不过是那个“列车员”附体的鬼魂。

    囚车缓缓的往西驶去,承受几乎整个身体重量的手已经由疼痛变得麻木,甚至没有感觉。窗外是什么天色?应该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吧!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因为那个鬼魂就在车厢里坐着,而且他知道我是唯一能看到他的人。

    突然天空传来一声雷响,不久大雨就“哗啦啦”的拍打着车顶。因为车窗是密封的,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我发觉呼吸有些不畅,就像口鼻被罩上一条湿毛巾。除了震耳的雷声和闷湿的空气,我似乎还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将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

    闪电不时划过车顶,透过天窗的缝隙正好照到我的脸上,我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了,右眼皮不停的跳动,于是干脆紧闭双眼,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听觉上,屏气敛息的等待着。

    突然间我听到有个女人惊呼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吵杂的哀号。我惊惶之余,本能的睁大眼睛。

    “别出声……”老鬼在身后轻轻的提醒,我赶紧收住嘴巴(原来他也能看到鬼魂?)。

    只见狭小的通道上,不知何时挤满了衣衫褴褛、缺胳膊少腿的“人”,男女老幼都有,他们显得很兴奋,拖着残破的身躯四处张望,那样子就像在菜市场挑选食物。

    车厢里顿时沸腾起来,我奇怪为什么除了老鬼,其他人(包括监视的武警)都没有反应。

    “大家小心,别碰到武警的制服。把票拿出来,一个一个来……”那个早已藏魂在囚犯身上的列车员不紧不慢的说,于是这些“人”争先恐后的排成一队,一边挤一边争吵,他们的对话听得我胆颤心寒……

    “挤什么?都等二十七年了,还争这一时半会的?”

    “说得好听,有种你排最后去。谁不想早点离开这个破车厢?”

    “是啊!自从咱们摔死在这车内,就一直没机会出去,不是运茶叶就是闲置,今天难得有这么多活人……”这个鬼说到最后,竟然是泪流满面,也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激动。

    “小荣,你慢慢转过身来。”老鬼那低沉的声音又在我背后传来。趁着列车的晃动,我一点点的转向他……

    当我能看到他的时候,不禁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苍白的脸上满嘴鲜血,连吊着的手臂上也留着一片红斑。

    “他们要下手了,快!快咬破舌尖,照我手臂上的图样画。”老鬼把嗓音压得极低,说得也仓促,不过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用血画“驱鬼符”。

    西行囚车(三)

    三.

    天空依然雷声不断,车厢通道挤满了拖着残破身躯的鬼魂,他们在“列车员”的呼喝下乱哄哄的排成一队。“他们要下手了……”老鬼是这么说的。

    此刻我也没多想,依照老鬼的方法咬破舌尖,歪着脖子在手臂上画了一道“血符”,内心还是七上八下的,一是怕这符画得不像,再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效。老鬼怎么也能看到鬼魂?还会法术?人真是不可貌相啊!自从得知他是因为诈骗而猫监之后,我一直当他是个满嘴胡话的糟老头,现在才明白,监狱里真是卧虎藏龙。

    我把视线转回到通道,排头的鬼已经把车票递给“列车员”,然后走到被他选中的囚犯旁边,张开双手慢慢的趴在他身上,囚犯随即激烈的抽搐,那个鬼化成一缕灰白色的人形烟雾,渐渐的嵌入囚犯的身体里……

    高度警戒的武警立刻发现问题,不过这次没有按警报,只有一个兵走过来察看。这时侯又有两只鬼扑到目标上藏身,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她犹豫了很久,在后面的推挤下,才无奈的藏到一个年轻人身上。

    车厢里开始混乱起来,被惊醒的囚犯们个个惊愕失色,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有人蠢蠢欲动,想从乱局中找机会逃脱。我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登车时拉我一把的黑仔,看到他好好的坐着,只是黝黑的脸上多了一丝茫然,我又望向那个“狐狸”,他还是老样子,半眯着眼靠木椅上,嘴一张一合的唠念着什么……

    武警这才慌乱神,拉响了今晚的第二次警报。

    当一队人马冲进车厢的时候,通道上的鬼魂立刻四散逃窜,最后消失在空气中。难道鬼魂也怕武警?我有些搞不懂,事后老鬼是这样解释的——鬼魂怕的不是人,而是他们制服上的徽章,还有那支充满煞气的枪,这也算是正能压邪吧!

    我暗暗数过,这次混乱又有四名囚犯遇害,加上早先那个“列车员”,现在的车厢里一共有五个鬼魂藏匿在人群中。

    警官踏着大步走到通道中央,有了上次的教训,我把头垂下并闭上眼。几分钟的肃静之后,我听到向我走来的脚步声。

    “把他们两带到值班室。”警官大声喝道,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哎!不知道老鬼会不会画“驱警察”的符?我惶惶不安的想,马上又为自己的幼稚感到可笑,如果老鬼真有那本事,现在就不用跟我一样吊在上面了。

    值班室就在相连的另一节车厢前端,往里就是武警休息的地方。虽然也是老旧的车厢,不过没有密封,一阵阵凉风拂到脸上,真是说不出的舒服,我抖了抖因肿胀而僵硬的手臂,铁链随着发出刺耳的响声。不好!惹事了!果然,脊梁立马一阵火辣辣的痛,我再次趴倒在车厢的铁板上,凭借以往的经验,我知道武警用的是三角牌黑橡胶警棍。

    “老实蹲好,科长要问你们话。”我和老鬼被推到一张办公桌前蹲下,那个科长警官正在埋头填写报告。这时候我发觉老鬼有个小动作,他假装不经意的把囚衣的短袖往下拉。他要遮盖手臂上的“血符”?我立刻明白他的意图,当我也想学他做的时候,警官已经站到我的前面。“我都看到了。别给我耍花腔,说说车厢里发生了什么事?”

    “报告警官,我们什么也不知道,都吊得头昏脑胀的。”老鬼抢先回答。

    “那你说手臂上这血迹是怎么回事?”

    “报告警官,我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我娘自小教我,走夜路的时候就画这个,我只想求个平安。”又被老鬼抢着说了,警官把头转向我。

    “你呢?”

    “报告警官,我,我老妈也是这样说的。”我含糊的应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蹩脚。

    “我姓李,云南白族人,你们可以叫我李科长。我先跟你们说说我的情况,希望你们也能把知道的说出来。”真想不到这么魁梧的人也是个奸角色,这个李科长的城府不是一般的深,这是我听完这句话之后的感觉。

    “我是大茶岭劳改场三大队的教导科长,按法律你们从登上火车起就归我教导。我希望我的学员们能好好改造,争取早日重回社会。当然,对于那些顽固抵抗,死不悔改的,我只能以敌我斗争的方式来处理……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谁先说?”

    窗外的雷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而我的心此时正布满乌云,老是抢着说话的老鬼这时怎么不开口了?

    “07号你来说。”我愣了一下,当抬头看到李科长正以犀利的眼光瞪着我的时候,才明白这“07号”指的就是我。我一时间手足无措,偷偷的瞄了下老鬼,这家伙,装出一副老实痴呆的样子,傻傻的看着地板。

    “我……我们……。”

    “说吧!争取立功,我不会为难你们的。”李科长放轻了语气。

    “车厢里有鬼……”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你不懂,那白烟不是鬼,是瘴气。在我们乡下经常看到,叫什么‘尼婆婆’,每次打雷雨前就出现。我听说那东西有毒,能把人弄死。”老鬼打断我的话,说的像模像样的。

    不过事后的一阵训斥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来,“你跟他们说‘鬼’那是找死,别以为那个李科长把咱们当人看,他是怕出意外负不了责任。你应该说一些让他放心,或者他能解决的事情。”

    “27号陈木桂,籍贯普洱。”李科长翻了下老鬼的档案,阴着脸说,“瘴气?这行走的火车里那来的瘴气?而且就你们俩看到?”

    “报告科长,这‘尼婆婆’是被闪电带进来的,一直在顶上飘,我俩吊得高,所以就看见了。”

    “哼!就算我相信你,这报告能这样写吗?”李科长虽然说得严肃,不过气氛明显没那么紧张了。

    “你刚才说这个叫什么‘尼婆婆’的会弄死人,那些中毒的不是好过来了吗?”

    “报告科长,其实他们都死了,只是暂时还能活动,只要一离开车厢就会现出原形……”

    西行囚车(四)

    四.

    “报告科长,其实他们都死了,只是暂时还能活动,只要一离开车厢就会现出原形……”

    事后老鬼感慨,他说了一辈子谎话,就这一句真话却让他后悔一辈子。他的本意是想把严重后果说出来,好让李科长重视,从而保住其他囚犯不被冤死鬼藏魂。哪知李科长没能理会,还坏了那班鬼魂想借机逃离车厢的好事,就此埋下祸根。

    能在部队当上官的肯定是个人物,李科长听了老鬼这句话,并没有显露出一丝的惊慌,他阴阴的说:“我会再把你们吊上去,因为就你俩能看到那个什么‘尼婆婆’。如果再出事而你们又不示警的话,我就定你们个‘煽动’罪名。”

    一听这话,我俩差点晕倒,然而更可怕的还是李科长接下来的话。

    “等等,把你们手臂上那些血擦掉,别搞封建迷信。”

    ……这下好比要了我们的命,老鬼急了,抢着说:“报告李科长,我们乡下有种方法可以抵挡‘尼婆婆’。”老鬼说得突然,我惊愕的望着他,不知道这句是真是假。

    “听老人们说,这种瘴气碰到绿色的布料就会飘走……”老鬼说了一半就停下了,我好佩服他的急智和圆滑——车上就武警的制服是绿色的,而刚才我们也看到了,这些鬼魂都惧怕佩戴徽章的武警,老鬼正是想利用他们的煞气来挡住冤鬼。他也清楚,跟警官说话不能用“教”的语气,所以只是点到为止。

    “这些没有科学根据的山野传言不可信,你们给我好好看着,有情况向武警报告。”李科长依旧阴着脸,示意武警把我俩再吊回天窗上。

    雷雨后车厢里的空气稍微有些好转,不过比起值班室还是有差别,刚走进去就能明显感觉到。折腾了一晚的囚犯们显得有些惶恐,都睁着茫然的大眼望向我俩。经过那个被“列车员”藏魂的囚犯身边时,他的头垂得很低,双手不停的摆弄着铁链。

    我俩刚被吊上去,就看到李科长就带着六七个武警走进车厢,指挥他们分布在门口和通道上。看来老鬼临时编造的“阻挡方法”还是把李科长给忽悠了,我内心为老鬼又一次诈骗成功而暗喜。

    这突如其来的阵势使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囚犯们诚惶诚恐的望着李科长,只见他走到通道后面,突然大声喝问:“001126,报上你的姓名籍贯。”

    藏魂的“列车员”先是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编号才明白过来,“我头晕,快送我去卫生院。”他手托着额头,含糊的说。

    李科长抬头瞅了下老鬼,好像开始相信他那句话——“其实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只是暂时还有意识。”他慢慢的伸出两根手指,搭到001126的颈动脉处……

    我屏气敛息的注视着那个囚犯,不,应该是那个“藏魂鬼”。当李科长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他突然蹭起身来,力量出奇的大,连固定身体的胶带都崩断了。李科长反应更快,一个教科书般的锁喉动作把他死死掐住。

    “……同志,我不是阶级敌人,和你们解放军是同一阵营,都是为人民服务的革命先锋……”

    “藏魂鬼”怪声怪气的叫嚷着莫名其妙的话,只有我和老鬼明白,他是二十七年前意外死去的列车员。这几十年来,他和一班乘客的鬼魂一直被困在这节车厢内,如今难得有活人可以藏身离开,又怎么会错过呢?

    通道上的武警见状都围过来,“藏魂鬼”发出阵阵绝望的惨叫,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绝对不是人所能发出的。

    眼看四周都是闪动的武警徽章,他突然停止挣扎,化作一团透明的人形烟雾,从001126的躯体里慢慢飘出,渐渐的淡化在沉闷的空气中。

    (事后闲聊时老鬼说,这个鬼魂真是可怜,做了二十七年的游魂,刚看到逃离的希望,却又被搞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语气中大有“兔死狐悲”的味道,而日后他自己也落得个同样的下场,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列车员的鬼魂离开之后,那个编号001126的囚犯就像一个漏气的轮胎,慢慢的瘫软在通道的地上。这时侯我看到李科长的眼神无意中露出一丝不解,虽然只是一瞬而过,不过我知道他的迷惑——这个反常的囚犯没有脉搏全身冰凉,难道早已是一具死尸???

    武警陆陆续续指认出三个突然发病(其实是被鬼藏身)的囚犯,李科长走过去给他们一一把脉,虽然从他脸上看不出结果,不过他接下来的举动证明,这些人也都是死尸——他命令部下把这三个人拖出来。

    这时侯车厢里又掀起混乱,被认出的三个“藏魂鬼”先是嗷嗷大哭,随即又恼羞成怒的扑向我和老鬼。武警死死的按住他们,由于他们是分散的坐着,其中一个竟然穿过空隙,扑到老鬼的脚边,抱住他的双腿狠狠的咬下去……

    我敢说老鬼的那声惨叫比火车的汽笛还响,他就吊在我身边,脸正对着我,那一声震得我眼冒金星。

    骚乱很快就被平息,这三个鬼魂也同样在武警的围攻下渐渐散失……不对!我记得一共有五个鬼藏身的呀?还有一个没被发现。

    我左顾右盼的寻找,当目光落到我身边那排座位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囚犯正泪流满面的盯着我,哀怨的眼神透出无限的怜意,那种乞求的表情让人心碎……我想起来了,他身体里藏的应该就是那个女鬼。

    我张大着嘴不知所措,武警正在清理死尸,李科长走到已经晕过去的老鬼身边,吩咐手下把他放下来。一想到他刚才的惨叫,我大腿的肌肉不自觉的抽动,算了!由她去吧!我干脆闭上眼睛。

    (当时并没有想到,我这因为怕被咬而不指认出女鬼的行为,无形中成了她的“大恩人”,以至于日后频频相助,这也是后话。)

    西行囚车(五)

    五.

    囚车晃晃悠悠的一路向西,平静后的车厢里鸦雀无声,囚犯们继续酣然大睡,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对于他们如此麻木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们这些人的“心”早已死去,就在判决书宣读的那一天。此刻车厢里坐着、吊着的,只不过是一个个行尸走肉的活人……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终于缓缓停下,这是此次西行预设停留的第一站——广东韶关。武警发给每人两个馒头和一塑料壶水,上厕所的也被轮流批准。因为死了几个人的缘故,李科长匆匆下车赶去汇报,没有他的命令,我仍然被吊在上面摇晃。

    看着他们个个狼吞虎咽,我只能自叹倒霉,不过当视线落到老鬼身上时,这种不幸的感觉马上消失。只见他那张老脸色若死灰,捂着鲜血淋漓的腿在一旁哼哼呻吟。

    想到他也是因为我而受罪,内心有些不忍,于是我趁着一武警路过的时候,恳求他给老鬼止血。

    武警抬起头来,真是冤家路窄,正是押我上厕所、把我打晕后吊起来的那个。他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到老鬼的身边,从挎包里掏出军用药棉,轻轻地摁住老鬼腿上被鬼咬的伤口。(后来我知道他姓段,叫段伟,也是白族人,老家就在云南西部,离大茶岭只有百来里路。)

    老鬼龇牙咧嘴的样子实在难看,我把头转向那个藏身女鬼。此时她如坐针毡的望着敞开的车门,忐忑不安的神情似曾相识,就像我们上法庭听宣判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昨晚死的人数太多,李科长迟迟没回来,我的手掌已经变成紫黑色,就快支撑不住了。这时侯冲进来一群带口罩的武警,从第一排开始把囚犯独个解开扣子带下车,踏下车门前又有武警拿着消毒器,独个的上下喷个透……李科长肯定是报称有突发传染病,这是要转移车厢。

    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当轮到那个藏身女鬼下车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投与我一个感激的眼神,看到一个大男人扭捏的形态,我全身乍起一层鸡皮,暗暗祈祷她尽快离开车厢去投胎,千万别再来惹麻烦。

    这时侯只剩几个人了,武警叫住其中的一个,要他去扶受伤的老鬼,那人哭丧着脸转回来,我一下认出他就是“狐狸”,那个懒散的、推理很厉害的人。

    我是最后一个被押下车的,就在登下车厢的一刻,我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一片痛哭声。也许这是破车厢最后一次搭载人了,困在里面的这些冤魂发出绝望的哀嚎

    再喷一次消毒剂之后,我们被赶到一处由护栏临时围起的站台。这时侯我看到傍边有一具脸盖着白布的囚犯尸体,这肯定就是那个被女鬼藏身的人。看来女鬼投胎去了,我松了一口气。

    由于李科长上报的是传染病,其他大队都以人满为由尽量推搪,费尽口舌才分掉几十个。看到他来回奔波的样子,蹲在身边的黑仔压低嗓门说,“愁什么啊!原地释放不就得了。”引得周围的人“呵呵”窃笑。

    没一会囚车专列呼呼的开走了,而我们当然不可能像黑仔说的那样“原地释放”,而是像猫一样蹲在围满了武警的护栏里,直到来了一排军车。

    李科长再次清点人数,我听到总共是二十二人。算上死去的五个那就是二十七了,这么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昨晚坐同一部囚车从看守所里出来的?想不到一夜间少了五个。奇怪,我又记住二十二这个数字……

    点清好人数,我们被分成三组,分别押上三辆封了篷布的军车,未等坐稳就听到“狐狸”在轻叹:“咱们这下就剩半条命了。”他又发现什么了?我轻声问他。

    “押送的是解放军,不是监狱武警,咱们这是要去军营……我看这剩下的路程可能改由部队押送,这往西都是山路,坐军车去那还不折腾个半死?”

    ————————

    从离开看守所来到韶关,虽然只是短短的十几个小时,但却让我感觉很漫长。一直到现在,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些可怕又凄凉的、拖着残肢的“藏身鬼”就会出现在我面前,仿佛就像底片一般,滞留在我的脑中。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在接下来的跋涉中,将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在等着我们。

    这是二零零一年六月间发生的事。

    (预告:下一篇——恐怖军营)

    恐怖军营(一)

    一.

    封闭的军车高速行驶在平坦的路上,大家就快散架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狐狸又在我耳边低声卖弄他的推理。

    “刚才车子有节奏的震动,是经过收费处的减速路障,咱们这应该是在高速公路上。我没猜错,果然不是去市区的北江监狱。”

    狐狸话音未落,军车又是一阵“突突突”的震动。这么快就到出口了?车子明显放慢了速度,接着像是在不停的拐弯,大家刚刚舒展的身体被转得东倒西歪,“哗啦啦”的铁链摩擦声响彻车厢,其中夹杂着老鬼几声惨叫,真可怜他那只被鬼咬伤的脚。

    就在大家天旋地转的时候,黑仔突然叫出声来,“是三狮岭,5230部队。”虽然声音不大,还是吃了武警一下枪托。他仍然控制不住激动喃喃自语,“老子在这里当了三年兵,修这条尽是弯道的山路时,还出过不少力呢!”武警又举起枪托,这次被旁边一个部队士兵挡住,“不许说话。”士兵随即给武警一个台阶。

    人的意识真是奇怪,总是对未知的事物产生莫名的恐惧,特别是失去自由的人。当确定目的地是军营时,我内心的焦虑渐渐消失。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其实关押到那还不是一样,都离不开高墙和锁链。

    军车渐渐减少了转弯的密度,不过却是走走停停,我学着狐狸推测,这可能是经过岗哨吧?当车子彻底停下时,随车的士兵这才拉开蓬布,几间相连的小石屋出现在眼前,从它炭黑色的外表可以看出,这些简陋的建筑物已有不短的年期。

    我们被赶下车来,和另外的两组囚犯集合清点人数,再按原来的分组分别押进三间石屋。

    又要进入无天日的牢房了,我搀扶着老鬼慢慢往前走,趁机观察下四周。原来这几间石屋是在一个操场的角落,周围青山环绕,一时间也没看到有其他建筑物。

    猛吸一口带着山野气息的空气之后,我扶着老鬼踏进了这间老旧的石屋… ( 魂断大茶岭 http://www.xshubao22.com/4/4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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