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我的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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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意思是不走主路?”老吕也豁然开朗起来,往大腿上一拍:“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真理与悖论,只不过隔着一层窗户纸,捅开了谁都敞亮,虽然谁也再分不清。

    吕会计大喜大下,与李朝正商定了具体行动路线,接应地点。李朝正又提醒道,他快到地点之前,会远远地学一声布谷鸟叫,如果安全地话,老吕就点上两根卷烟,他看见两个烟头闪烁就会前来,若是看见一个烟头,他转身就回,若是什么都看不见,他就等一个钟头。

    32天做被,地做床

    吕会计不解地问,为什么安全的情况下,点两根烟头,不安全了才点一根?

    不安全了就代表你身边有人盘问,你点两根的话,人家不怀疑?若是来人抽烟的话,人数为数,你就也点上一根,凑成单,如果人数为单,你就啥也不用管。

    老吕听了深以为然,不禁问道,“大兄弟,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为了验证老吕是否真的需要一吨多化肥,李朝正借着天色尚早不方便回去让老吕带他到菜园里转转。老吕刚好无事,就带着他在村里菜园溜达了起来。

    “看,那个是没有肥料,强行种下去的”李朝正顺着老吕手指的方向,看到一片菜园里趴满了象蛤蟆一样的菜团,本该舒展水嫩的菜叶干巴灰燥着象含羞草受到了调戏一般,一颗颗塌肩缩背地蜷得厉害。

    “那一片还没来得及种。再不种的话,今冬明春又有人家要挨饿了。”老吕叹了一口气,那眼神暗了下去。山东的土地已经包产到户,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也得到了空前提高,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身为村干部的吕会计一筹莫展。现在李朝正的出现虽然给他带来了希望,但在化肥未到之前,老吕总感觉象画饼充饥。

    看着成片成片啥也没种的土地,李朝正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天黑时分,李朝正徒步从哨卡两边走了几遍,摸清了地形,就返回吕家村推上自行车,大摇大摆地从哨卡穿过向家的方向蹬了起来。临分别时分,吕会计盛情挽留李朝正吃完晚饭再走,李朝正想着无功不受禄以完事后再庆祝拒绝了。

    把整个过程梳理清楚,又细细谋划了可能出现的情况后,李朝正第二天就运了二十袋化肥,放到七叔那,又好说歹说地让七叔收下一晚一元的自行车租金。

    当晚李朝正在城里小吃摊上花了五毛钱买了两个大面卷,就着免费的白开水吃得肚溜腹圆,然后趁着朦胧的月色,就驮着一袋化肥上路了。

    骑了两个小时左右,李朝正隐隐看见路的尽头有几盏灯火,知道那是废寝忘食等着罚款的红袖标们。他停下来,推着自行车折向了主路。路两边都是沙质土地,沟坎成行,上面长满了花生。

    在月亮吝啬的映照之下,墨绿色的花生茎叶密密的、实实的,夹杂着清雅嫩黄的小花,向西面八方舒缓慢徐的延伸,一眼望不到边。一阵饱含着槐花沁香的秋风吹过,墨绿色的茎叶有节奏的前后晃动起来,于是绵绵不绝的叶浪就伴着哗哗的摆动声层层推向了远方。

    李朝正顺着花生地头,往西走了约有一百多米,然后拐进花生行距之间的地沟直直地向北。天气干旱了好久,地沟之间的沙质土地疏松干脆,人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声音与周围低鸣不已的虫叫交相呼应。

    二十分钟后,李朝正觉得已进入山东地界好久,就停住脚步,一手掌着自行车斜靠在身上,另一只手伸出姆指食指分开弯曲成环放进嘴里,“布谷”一声长鸣。没过多久,李朝正就看见西北方向有两个红点在上下飞舞。

    李朝正推着自行车继续向北又走过一长条的花生沟,再往前就是条两步宽的小河,河沿河床长满了膝盖深的茅草,河底间或残存的水洼,映射着广寒月宫羞赧的光芒。李朝正沿着河边向西推去,走了几分钟后,前面模糊呈出一条路形,路上一个同样推车的人影显然也发现了他,两根卷烟不再挥舞,合而为一地亮光时强时弱。

    “朝正”“老吕”两人在鲁南的乡间小路上热情地握起了手。

    33爱情一定要自私

    闲话少叙,李朝正解开自行车后座的绳索,把化肥搬到老吕的自行车上。老吕也从怀里掏出一把钱,就着月光和烟火的明亮点了起来。站在边上的李朝正见了,忙从口袋里掏出部队配发的手电筒。吕会计点了六张递给李朝正,李朝正看也没看,接过来揣进裤子口袋里,就帮着老吕绑紧化肥。

    两人又把接应地点确定到了不远处的一棵两人抱的大柳树下,就握手告辞。李朝正沿着原路,穿地沟过河沿回到了江苏境内。当回到主路,一辆大卡车迎面而过,卷起的风吹得李朝正的褂子飒飒作响时,他才感到浑身上下象水浇一下全是汗。这么一来一回,五个小时过去了,李朝正肌肠辘辘地又买了两个大面卷。

    月亮已躲进大地怀抱,只留下梢尾来不及掩藏,散发着漫妙的光辉掩盖不住它的疲乏。李朝正把自行车还给七叔后,吹着口哨一路轻松地走回了村。

    “谁?”走到自家巷子时,李朝正看见两个人影倚靠着马宗家的山墙。

    “朝正,哥,是我,我们。”马凤的声音柔若月光。

    “朝正哥,我是张欢。”另一个人回答。

    “是你们啊,这大半夜不睡觉你们干什么呢?”朝正走近几步看得清楚了。

    “朝正哥,那,东西收到了吗?”马凤的声音小地有一股酸涩,仿佛红晕满脸的不适。

    “我昨早给你的,收到了吧?”张欢追问。

    “收到了……”“你看我不骗你吧?”张欢不待朝正说完,忙接上口邀功式的。

    “收到了,快回家去吧。”朝正笑了笑张欢看似人高马大,其实还是小孩子的心思。

    “那,朝正哥,我回去了。”马凤的语气里掩藏着一丝失望,不过朝正的心情正好,没往深里面想。看什么书的乐趣能赶上为洞房花烛而奋斗高兴呢?

    “回去吧。”说完这话,朝正就回了家。

    马凤和张欢却没有直接回家,他们往屋后走去。马凤在前走地迟迟疑疑,张欢在后有些兴奋难耐紧张。

    “阿凤。”张欢象女孩子一样,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嗯”马凤的声音更小,传到张欢的耳朵里象是幻觉。

    “就在,这吗?”张欢的嘴巴干裂难受,他见马凤不走了,也停下脚步离她有一米远。

    “就一下?”马凤鼓了鼓勇气。

    “好,就一下。”张欢爽快得很。

    马凤让张欢转递给朝正的不是《红楼梦》,而是一双绣着鸳鸯的花鞋垫。

    马凤对成熟稳重的朝正暗生情愫,渐懂人事的张欢又对马凤好感有加。

    最好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青梅竹马的熟络,带不来爱情的轻叩。女孩向往成熟的同时,全然无视身边有个暗恋的稚嫩。情到深处就是自虐,爱到深处就是残忍。她没有任何掩饰地让深爱自己的人把少女初开的情怀传递给另一个自己深爱的人。爱情是伟大的,女孩一厢情愿地把愿为自己赴汤蹈火的痴情引为了知己,而男孩则心如刀绞地把由爱而生的关照度化为对女孩的奉献。他答应了,对面的时候,微笑着脸庞说小事一桩,转身的时候,泪水流过鼻尖安慰自己何事不历尽坎坷。爱情又是自私的。他在成全他人的伟大和幸福个人的本能中,选定了后者。变爱中的女孩是傻子,恋爱中的男孩是天才。他很容易地就为本能找到了内外都无比光鲜的包装,用一本朦胧的爱情小说替换直抒胸襟的爱情信物,对方有意,一点朦胧无损女孩的深情,对方无意,两只直白可免却青春的疼痛。

    34初恋的悸动

    那个黎明,他带着悲壮完成了她给的甜蜜任务,这个深夜,他忍耐凄凉陪伴她验证自己的心伤。

    爱情有时和成熟无关,有时和主动也无关,它只取决于狡黠,只听命于努力。当成熟一无所知,当少女耽于羞涩时,少男的心花怒放在子夜,他主动地帮衬,暗里的搅和,惬意地公开。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与生俱来的天性教导男孩迈出了第一步。爱情发生在糊涂之时,成功全靠趁胜追击,他毫不犹豫地提出了第二步。送完定情之物,一吻才可偿清。无视爱情带来的爱情伤害,憧憬爱情才有所牺牲。女孩咬着牙答应了。他已悲壮地疼痛过,她也该勇敢地面对了。

    对她而言,那不是吻,那只是一个价码。若是别人而非男孩,不会有所托更不会有价码。只因男孩,两小无猜,亲一下,只亲一下而已。表面上她知道是为了内心疯长的爱情枝蔓,早日结出粉色的果实,内心里她觉察不出好奇的渐次成长,让爱情在暗恋中茁壮。

    亲一下,只亲一下。

    虽非所爱的人,却是不讨厌的人。

    她勇敢去接受,却无力去站立,靠在选定的墙角边,她微闭上了眼,浑身无力的大义凛然。

    他努力去争取,却怯场于当时,抓着她的两只肩头,他舔了一下嘴唇,意乱情迷在睫毛轻颤。

    怎么还没有来?爱情的枝蔓在内心渐小渐微,无措的烫热在脸庞郁郁葱葱。她苦,苦不能催促。

    该怎么开始?奉献的钟情在内心若有若现,迷茫的勇敢在面颊上东突西撞。他恼,恼不敢向前。

    有多久?时间流淌过心田,渐渐感觉到青春的肆意。有多远?眼前少男的脸,为何没有了莽撞,多了份不舍的恬然?女孩偷偷睁开了眼。

    在哪里?分妙催逼的勇气,不要嘲笑怯懦在爱的面前。怎么办?她娇嫩的嘴唇,为何有着致命的诱惑,却让我寸步不前?男孩傻傻地僵持着身体。

    来吧,我的大男孩!她在他的怯懦面前,明白自己的责任,就是鼓励他向前。她轻轻地拥住了他,引导着他向前。

    救命,万能的晶神!他知道她在笑他的迟疑,想起自己的职责,就是努力努力向前。他抓着她的肩,靠近前生今世的呼唤。

    啊!这是已来到的初恋?它笨拙地学着起步,焦急等待着自如。

    啊!这就是爱的初吻?它不肯褪去青涩,忘却了岁月的顺延。

    当心终于碰撞在了一起的,她的灵台一下澄明到没有知觉,没有重量,象漫山玫瑰无边的花蕊,在轻风的吹浮下乘着春天和煦的阳光洒满了人生大地。他的意识一下具体到细节,毫末到分明,象苍苍蒹葭的硬杆嫩叶,在和煦的招唤下随着春风的问候充满了富裕挺拔。

    啊,青春,这就是青春,在心与爱之间徜徉徘徊的青春。

    35中央领导的警卫

    第二天当满院的牵牛花正沐浴在晶莹的晨露中时,李朝正已来到了村部。他先拿起大扫帚把院子内外扫得干净,又提着水桶把拖拉机冲洗了一遍。李朝正的殷勤让随后赶来的正副支书疑惑不已。王国军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就把这归咎为走南闯北的李朝正到底识时务,明月张胆地向自己表示了臣服。整个一天,李朝正都手不停腿不歇地忙前忙后。他在部队里表面上养尊处优提鸟逗狗了几年,其实手上的工夫一刻也没有停过,所以尽管昨日长途奔袭了半晚,今天又辛勤耕作一天,他私毫感觉不到疲倦。

    傍晚时分,李朝正陪着曹伟把拖拉机开回了村部,就往外走去。王国军喊住他,说要请他吃饭。看着李朝正这么勤快地表现,王国军愈发为以前的横眉竖眼感到不好意思了,又觉得李朝正毕竟是个人才,以后村里村外的忙活还是少不了他的,就觉得自己应该像大戏里唱得那样礼贤下士。李朝正着急着去城里,忙谦恭地表示不敢当不敢当。这又让王国军舒心不已。社员们都半年饥半年饿的,身为一村之主的支书家也好不到哪去,王国军就没有坚持。

    如此一个月,除非特殊情况,李朝正每晚都驮着化肥去山东交换。在这一个月内,李朝正白天在村里卖力地表现,晚上则高兴地骑着自行车往返苏鲁,一切都循规蹈矩地按部就班。只有妹妹朝华发现了马凤送的绣花鞋垫让他手忙脚乱了一下。当时爱华非常生气,坚定地要去告诉马宗,李朝正劝说了几句无效后,就用一件白底蓝花的上衣快刀斩乱麻了。朝华试穿着花衣,笑得嘴巴都快象青蛙一样,拉到了耳根,并且自告奋勇地说,大哥有什么话要传带,小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最后一晚交接时,吕敦文竟带了好几只端着脸盘的乡亲,吓了李朝正一跳。老吕把化肥解下后竖放在地上,找着封口线,一用力扯断了连线接头,慢慢地抽了出来。老吕把口袋打开,对着那几个乡亲说:“叫你们不要跟着,告诉你们都有,你们就是不听。”那几名乡亲喜滋滋地,谁也不说话,闷着头在那分化肥。不一会,一袋肥料就分装在几只脸盘里了。

    “你们先回去,我在这还有事。”吕会计满脸不快地呵斥着。

    待那几个人走远后,李朝正抱怨道:“你怎么让那么多人跟来?”

    “对不起了,老弟。”老吕诚恳地道歉“你的化肥一次运一袋,我第二天只能发放几家的。我按家里收入劳力排次序,这几家人生活还过得去,就排在最后。他们开始还能理解我,后来看着人家先后种上的秋菜都能当饭了,就着急了起来。这不,今天从一早上就端着脸盘等我。吃饭时家里人还来换班。”老吕说着就递给李朝正一根卷烟。李朝正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就着老吕的烟头点着,也无滋无味地跟着叭嗒起来。

    抽完烟,老吕又跑向路边,拔了两把花生,在沟底水洼边左右涮摆了一下,洗掉泥土拿了上来。两人坐在路边,继续着刚才的闲话。再过半个月,花生就可以起摘了。这时节的花生还没有成熟干大到硬实,一个个饱含水分甜丝丝的可口,就连壳也是水嫩芬香得馋人。

    “以老弟的见识,应该不止是一个社员这么简单吧?”经过一个月的接触,通过一粼半爪的交谈,老吕对朝正是由衷的佩服。

    “呵呵,老哥啊,不是和你说过嘛,我当过兵的。”李朝正两手食指姆指各夹着花生的半边,轻轻往两边一扯,翠生生地仿佛都能看见生果的汁水四溅。

    “就只是个兵?”吕敦文也摘下一只花生,扒开丢进了嘴里。

    “我做过领导警卫员,可能跟着领导有样学样了点。”李朝正抓过一把花生墨绿色的茎叶,翻转过来,寻找根部硕大饱满的果实。

    “什么级别的领导?地市级的?”老吕来了兴致,花生也不吃了。

    “要大一些。”李朝正吃得“夸吱、夸吱”地吃得正欢。

    “省部级的?”老吕的胃口已自动地掉得高高。

    36水晶的压电效应

    “还要大一些。”李朝正也不吃了,眼睛直望着前方。

    “还要大……”吕敦文话还没说实,也看到前方几束光柱快速地往这边移动。

    “朝正,不是我”吕敦文看到李朝正恶狠狠地看向他“肯定是那几个笨蛋被你们查哨的人发现了,你快跑。”

    李朝正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人心肠了,眼光柔和了起来。

    “老哥,这一个月时间虽短,但我们也算是肝胆相照了,兄弟怎么会丢下你不管。”李朝正的豪气随着满手花生的馨香翻滚。

    “你快走,他们管不到俺。俺是山东的。快走!”吕敦文着急地拖拉起李朝正。

    “没事,没事”李朝正见老吕侠肝义胆地,更觉得自己不能独自离开。就这样一个叫走,一个要留地僵持了起来,那几点光柱也到了面前。几个红袖标或持枪或荷棒地把李朝正和吕敦文围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一口熟悉的听起来硬邦邦的乡音。

    “俺们在这闲聊,你们干什么的?”老吕软酥听起来别扭的山头话,口气硬得很。

    “哦,你是山东人啊。那后面的呢?”领头问话的人口气软了许多。

    “你大爷我,是江苏的”李朝正料定黑灯瞎火的,就算有事,只要不被他们抓住,太阳一出来照样可以死不认帐。

    “你妈的”领头人身后一个小伙子边骂边举起手中木棍往李朝正头上打来,与此同时,几把手电全照向了他。李朝正往边上一躲,就见眼前一闪,老吕迎头撞上了木棍“哎哟”一声叫唤了起来。

    李朝正怒不可扼,刚要上前,猛听吕敦文大叫了起来“南蛮子打人了,快来人啊,乡亲们快来啊。”吕敦文话音未落,几百米远处刚还沉寂在月光中暗暗的村庄就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灯火,大小狗叫,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地煞是热闹。紧跟着,就听见有人边敲着脸盘边喊,“吕会计被人打了,吕会计被人打了。”李朝正猜想那喊叫敲盘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刚才来取化肥的。

    “打南蛮子,打南蛮子。”半分钟不到,村头已汇聚了相当一批村民,他们或提着马灯,或持着手电,人手铁锨或草钗,齐齐地往这奔来。晚秋时分,说冷不冷,村民们多身着短裤单衣睡觉。睡梦里猛听说有村人被打,一个打挺地就起来,鞋也来不急穿,抄起家伙就冲了出来。

    “老乡,对,对不……”领头的红袖标话没说完,就往南跑了起来,李朝正扶着吕敦文,只能干骂着“狗日的,别跑,狗日的,别跑。”

    “朝正兄弟,你也跑吧。咱们干的事情,毕竟见不得光”吕敦文一手捂着脑袋,很真挚地催促道。李朝正看看渐近的人群,又看看捂着脑袋的吕敦文,踌躇了一会说:“吕大哥,你保重,等事过了,我来看你。”李朝正把自行车往身上一扛,又回身看着吕敦文。

    “快走,快走”吕敦文使劲地向他摆手。

    李朝正沿着旧路一直往南跑去。那几个红袖标往南跑了会都折而向东了。经过一个月不辍地践踏,本来松软的沙沟地结实地象马路。李朝正象在部队急行军一样,呼吸进出有节,步履张驰有道,不一会就远远地跑开了去。他回头一看,那些马灯手电全围在吕敦文身边。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声“兄弟”就扭过头直直地跑开了去。

    回到晶都,李朝正还了自行车,强拉着七叔来到车站小饭店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瓶桃林酒以表示感谢。

    这一喝就到了凌晨两点,李朝正打着饱嗝往回赶。快走到村庄里,李朝正发现前面路边有一处红影影的亮光。晚上秋风时起时落的,那亮光却纹丝不动。莫非那地下有水晶?

    水晶有压电效应,本身又聚能集焦的,在外部达到一定条件时,会吸附并释放一些自身的能量,在地表周围会形成或红或紫的荧光。这种现象在各国书籍中都有记载,其中有异曲同工之妙也相当出名的是英国马其顿荒原战役的古战场。马其顿荒原战役是英国工业干革命时资产阶级政党与保皇党之间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是役后,民主政府在英国得到了确立和加强。战场在一条峡谷中,其时雷雨交加、杀声震天。当战争结束后,人们发现每当电闪雷鸣的天气时,峡谷中就会传来金戈铁马的声音,一如当时的战役现场。

    李朝正心里一乐,就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37群众已过河,干部还在假装摸石头

    离荧光还有几百米远时,李朝正看见荧光的边上又亮起了一片光芒,就更加高兴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荧光一束未灭,又起一束,应该是水晶族。李朝正屏气凝声,脚下却私毫不慢。他心道自己倒霉了这么多年,轮也轮到好运了。

    离得越近,那后起的荧光反而起大,渐渐有熊熊之势,而且边上似乎还有人影晃动。难道是活见鬼了?李朝正的酒气全消,脚步加快。

    李朝正和大多数的中国人一样,虽说少不更事时,有这个理想那个信仰的,等岁数一大,经历的事情一多,就越来越认同有奶便是娘的千古良训,民以食为天嘛。有了这样的人生观世界观,那信鬼还是信神,都无所谓。如果世上没有鬼,那大家死后万事空,各自化做一堆黄土随风飘散搅乎在一起。如果世上有鬼,那大家死后都为鬼,活着时我都不怕你,死了后我还怕你不成?就算你先登极乐世界一步,若是于我不利,等上个百十来年的,再找你新帐旧帐一起算。没点能耐的鬼,还是早早喝碗孟婆汤该投哪投去吧。反正自己谨记人不犯我,我也不犯人,敬鬼神而远之。可现在这鬼不守规矩,明知道他一路行来早就人困马乏地不行,还在路上起火扬灰的大大方方挡道,不是没事找事干嘛?

    那后起的荧光象一展迎风而张的大旗,抖着抖着,竟然渐渐跋扈成了火团。而那模糊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衣服须眉毫不避人地嚣张细致了起来。李朝正知道那只能是活生生具体的人而不是玄乎乎虚拟的鬼。谁半夜三更不老实在家睡觉,跑到田间野外来装神弄鬼的吓人。李朝正兜了一个大圈子,绕到他们身后,躲在一堆灌木丛后面。李朝正估摸自己没有被发现,听了一会然后轻轻地把头伸出来一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前面有两个人。一个十四五岁年纪,留着男不男女不女发型,面朝西跪在地上的,是张欢。瘦瘦高高,微驼着背,正一瘸一拐围着张欢转圈的是名号比衣服还多的贺发。

    贺发经历坎坷故事传奇,他的故事若是由哪个著名作家或随便某级政府官员描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象泰山压顶那般地厚重起来,史诗起来。他扛过牛王枪、当过馒头兵、做过保长、梁上君子,既是反动派的得力干将,也是汉奸效仿的榜样,还是好吃懒惰人的偶象。这是文革他被打倒时,宣传队白纸黑字贴在村部外墙黑板上的。跟日本鬼子拼命过,和美国鬼子死磕过,还曾干过地下党保护过党的重要领导人,这是他自己在批斗台上自吹自擂的。除此之外,贺发还阴差阳错地做过剑之村解放后第一任支书,这点贺发不说大家都知道,宣传队也避重就轻的不提这茬。因为在审查贺发时,发现找不到贺发说的入党介绍人。若是再追查下去,当初任命贺发为支书的领导也有失察之责。相对于领导麻痹大意的责任,贺发吭蒙拐骗组织的罪行就可有可无了。文革刚结束那会,经济生活还在摸索尝试,思想意识还有些左右不定。贺发就是在承前启后的时候,重新半明半暗地操起了旧业。

    38木匠还魂保护妻儿

    先前让人心中一喜,在微风中兀自气定神闲的荧光,是放在地上的一只马灯。灯火如豆,光芒却远射八方。后来让人欣喜若狂,初为荧火后成篝火的则是张欢面前燃烧的纸堆。火光跳跃,激情地让人沮丧。

    贺发神神叨叨地每转一圈,就往火堆里丢一沓火纸,那火就加献媚地保持着熊熊的势头。

    “风水是人类适应自然的一门科学,笨蛋。”贺半仙不知从哪道听途说来这一句,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现炒现卖地训斥着张欢。

    “小爹,我是遇见鬼了,怎么讲到阴阳宅了?”对这种民间学问并非全无所知的张欢辩解道。

    “这个,这个……”贺半仙搜肠刮肚起来“笨蛋,风管人丁水管财,风水鬼神本来就不分家。你给我闭嘴,老实跪着。”贺半仙半真半假地胡诌起来。

    “贺大爷,这都几点了,您老还有空在这跳大神啊?”李朝正忍不住从灌木层后面走出来,冷不丁地吓他们一跳。

    “啊,是,是朝正,张欢让我给他,叫叫魂,安安心。”贺发回答。这类不久前还被称为“四旧”的东西,在没有被正当光明的平反前,没几个人敢明目张胆地给它昭雪。虽然大家都知道贺发平时会给人算命测字啥的,但那都是一对一的,就算被抓住也可以翻脸不认帐。今晚被朝正这个第三者撞见了,贺发小心地斟酌着说辞,先把张欢推到前台以防患于未然。

    “朝正哥”张欢不合逻辑地叫了一声。朝正叫贺发大爷,张欢叫贺发小爹,那张欢应该叫朝正小叔才是。不过,张欢叫朝正哥是名正言顺的,叫贺发小爹,则纯粹是以貌取人。贺发须髯飘飘,看起来年高寿长的。贺发是油锅刀山都浸迈过的人,叫他什么都不会在意的。

    “招魂?”土生土长的李朝正也见惯了这些民间技能,他边说边往张欢的脸上看去“他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木匠。”贺发沉声回答。

    “还真有这事?”李朝正明明听得很清楚,还条件反射地追问一句。

    在李朝正回来前的半年,村支书王国军听从政府号召,要“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以剑之晶村现在到处都是茅草房,遍地都是土坯屋的情景,“楼上楼下”这个目标有点过于远大。再以公社以上领导干部尚不能人均一部电话来看,想在剑之晶村提前实际现代化通讯也有些不太客观。那么这几条中仅剩下的家家有电灯就弥足珍贵了起来。王国军下定决心要快干好省地带领村民尽早告别马灯油灯,用上电灯。立功心切的他等不及公社派专家来指导架线,就自以为是地任命木匠为架线技术顾问,带领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王国军认为天下手艺是一家,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可以触类旁通的。文革中长期受到冲击打压的木匠,一朝印在手,就身先士卒地把令来行了。结果,手艺精湛的木匠用触电身亡来告诉王国军,术业是有专攻的,隔行是如隔山的。

    好心办坏事的王国军用极其隆重的葬礼及极其厚重的赔偿打发了木匠父母的哭天喊天和木匠媳妇的抓挖打挠。

    很多时候,死亡并不能算做是一个生命的结束。

    半年后,老猴子的同行,一个叫马大六的村民赶早去挖水晶。当他路过老陵地时,发现一个人正背着双手绕着木匠的坟头在锲而不舍地转圈,好象满怀心事的样子。他看见也就当没看见,秉持明哲保身的原则从旁边绕过。当他过去时,又觉得这个人格外的眼熟,就很眼贱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时那人也恰巧在望着他。这一眼贱,马大六就体会到什么叫汗毛直竖了。那人正是死去已半年多的木匠。

    39寡妇门前是非多

    此时此刻,马大六多么希望自己已老眼昏花,可事实上他正处男的每早都一柱擎天。

    好的是,木匠似乎念于多年的乡邻情面,并没有如大戏里那样龇牙咧嘴地吓唬他,而是一副可怜兮兮似有所求的样子。

    “大六兄弟啊”木匠对他说。那声音真实地让马大六象寒霜浸裹的冬瓜,整整皮紧了一圈。

    “……”马大六的嘴巴没有自由主义地宽松。

    “你帮我看看家吧”木匠请求道“我父母老了,孩子还小,家里天天有人惦记着。”

    “我,我……”马大六的嘴巴觉得人家有问,自己不答着实没有礼貌,就努力着暂时脱离一下群众。

    “答应我吧,大六兄弟”木匠的语气听了让人心酸。

    “木,木匠哥,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实在是帮不了你啊”马大六关键时刻还没有忘记“只能求鬼神,不应鬼神求”的民间忠告。

    “你成家了?”木匠惊奇不已。

    “啊,啊,以后会成的。”马大六也知道自己慌不择言了,忙忙地解释着,生怕一不留神惹恼了眼前这个不知是神还是鬼的木匠。

    一个凄凄哀哀地请求,一个魂不守舍地拒绝,两下消磨起了时间。

    马大六出来时,东方孤芳自赏的启明星已退居阁中,半个天空泛着弱不禁风地淡白。现下两人再客气推让一番,那天色就渐渐明朗硬实了起来。

    “你到底帮不帮我看家?”木匠耐着性子走完先礼后兵的程序,一把跳上去掐住马大六的脖子,连拖带拉地把他按到自己的坟头上。

    “不,不,救,救命”马大六露气风厢式地嘶听着。

    这时,一阵噼叭的跑步声传来,刚回家没多久的李朝正在早锻五公里。听到外人的声音,木匠的身形心有不甘地渐渐散去,马大六忙急急地爬了起来。

    “你晚晚在老陵地睡的?”看见马大六在坟堆里,还从一座从坟头上爬起来,李朝正惊奇地问。

    “叔啊,你再晚来一步,就看不到我了,呜呜”马大六现在才想起哭来。他哽咽连声地把事情给李朝正讲了一遍。

    李朝正也知道民间有好多事说不清道不明,就象前几年大舅的“酒壶”,在部队里也有些稀奇古怪的说法,如“鬼墙”之类的。说归说,好多情况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碰不到最好,碰到了就按章办事,还从来没有人碰到过有鼻子有眼和真人一般无二的鬼魂。现在看马大六说得唾沫横飞,眼泪乱流的样子,李朝正就很不以为然了起来,天下哪有这么多好事让他给碰上了?就认定他顶多是惊吓了一下,在胡说八道想搏取人一两声廉价的安慰。没过多久,虽然马大六把这事宣扬得人尽皆知,然而李朝正不是忙着相亲,就是忙着赚钱,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得精光。

    木匠用他的死,再借助王国军急功近利做错事怕被追究的心理,成功地给妻子留下了一笔不菲的财产。怀璧其罪,有不少人就打起寡妇的主意来了,正在无法无天年纪的张欢也是其中一个。别的成年人盘算归盘算,多少还顾及欺负孤儿寡母不好听的帽子不好戴,没有敢贸然动手。而尚没有成年人那种两面三刀道德观的张欢就打算捷足先登了。

    他于某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干净利落地爬上了寡妇家的土墙,然后又干净利落地摔了下来。

    当时,坐在土墙上的张欢,难掩兴奋地定睛往寡妇屋里一看,寡妇正在用丈夫死亡打前锋通好的电灯下,安静地给孩子老人缝补着衣服,在寡妇身后站着一位壮实的汉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看,赫然就是木匠。

    李朝正听到这,还是半信半疑。说假吧,这种玄乎的传说,哪里的乡村都有,说真吧,又哪个乡村都没有这么具体成形的,难道是水晶的原因?

    晶都坟墓堆积的地方,都曾经大规模出产过水晶。那种地方常于夜晚时分在地表附近有荧光闪闪的情形,信风水拜鬼神的人们就认为那里也是灵魂出没的地方,所以都争先将祖先的坟茔安放于此,逢年过节的跪拜祭祀。

    40高议不同俗,功成始思之

    高议不同俗,功成人始思。当李朝正给父亲许诺半年盖房、一年结婚时,年过半百尚无孙辈的李才认为政府对儿子的处罚还远远不够,还能让他活灵活现人模狗样的回来。既然如此,那就让上天再花上半年时间教他认识一下残酷现实的人生,省得他以后还象某些干部一样吹牛废话不止。然而,行伍出身的李朝正仍牢记令行禁止的严规,把承诺漂漂亮亮地实现了。

    李朝正的小日子幸福美满地开始了。在这个过程中有两件事,他没有想到那么容易就办成了。

    一是婚姻问题。当李朝正去刚刚建好的望东窑场打听砖瓦价格时,有人在路上喊他。这一喊就喊出了一段姻缘。喊他的女孩叫汤小尧,中专毕业一年,正在县城小学教书。李朝正一边假装认识的问好,一边飞速运转大脑想想到底是哪位故旧。那个女孩看李朝正讲一句话都要深思熟虑半天的样子,就知道李朝正已不记得她是谁了。她大方地自我介绍起来。李朝正还在半红不紫时分,曾经在一次回家探亲时给中学做过报道,汤小尧做为学生代表给他献了花。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千篇一律地美女爱英雄,英雄惜美女了。互有联系的汤李二人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当李朝正第一次带着娇美可爱的对象回家时,母亲高兴地满脸皱纹碧波荡漾,父亲却悲哀地发觉自己真的老了,自己不能给儿子盖房也就罢了,连给儿子张罗个媳妇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别一个问题就是地基了。李朝正看中一块在村西南面的地基。他敏锐地感觉到将来村子扩大后,这块地基就靠着主路。不是说要想富先有路吗?能住在路边,那好处是不需说的。。不巧的是,有相当见识的王支书抢先把那块地基硬塞给了侄子王本。李朝正一方面让父亲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先去填土圈地,造成既成事实,另一方面又拉着王本到县城胡吃海喝一番,以示睦邻友好。王本酒足饭饱,还不待李朝正开口,就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那块地基我本来就不想要,离庄邻这么远,建好房后孤零零立着,想想都不舒服。”

    李朝正没想到王本连客套寒暄都免了,直接就把意思说了出来,心里不免有些高兴,但脸上还是微微泛起了潮红。

    “至于我叔那面,我来说。”王本没注意到李朝正害羞的表情,拍着胸脯保证。

    “好兄弟,不急,不急,先喝酒。”李朝正把酒给王本满上。吃了定心丸,他舒畅了许多。

    礼尚往来, (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http://www.xshubao22.com/4/40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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