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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障女》
一、引子
这是一个阴霾浓重的早晨,深灰色的云层如一床硕大厚重的棉絮,捂得银沙冲万物失去了生机,气旋停止了流动。在那无声无息的大气和雾霭重力的裹压下,横亘连绵的大山变矮了,广袤坦荡的大地萎缩了。那蜿蜒秀丽的淙淙河流以及层层叠叠的良田熟地,桃树、李树、杏树掩荫的茅屋以及屋顶上的袅袅炊烟,鸡鸣声、狗吠声以及山民们的争吵叫骂声,所有的一切,在漫天洪水的冲决下,均荡然无存。
一天以前还在汹涌狂暴地肆虐银沙冲的洪水,此时已经安静下来,汇积在这片十余里长的低洼腹地,像一头黄褐色的巨兽,横冲直撞得精疲力竭后安然睡去。在这死一般沉寂的空间里,要不是水面无数尸体在微微摇荡,要不是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那些人类曾使用过的桌椅板凳、木盆农具漂浮水面,要不是高处还未被完全淹没的茅草房顶露出的一挘腔蛞粧{梯形,很难想像这一带曾有过生灵存在,云天外还有人群、车马、太阳、星星和月亮。
山峦间的雾幛渐渐消散,天边出现一处薄亮,一只深灰色的苍鹰在薄亮处的峰顶上空盘旋几圈,便朝着银沙冲的水面飞来。也许是因为饥饿在其它地方难以觅食,也许是它那天生的猎奇脾性,否则,它是不会把飞行的目标锁定在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到了水面上空时,这只苍鹰便开始用它那敏锐的目光聚焦着水面的物体,物体清晰可辨。不过,它对那些桌椅板凳、木盆木瓢、树桩树枝毫无兴趣,飞越它们顶上时,它只是漫不经意地随便扫了一眼,便唿地掠了过去。看来,它的注意力好像不是这些东西,而是那一具具死尸。这些死尸除了人尸外,还有无数的牛、马、猪、羊、狗、猫、鸡,宛如上苍有意陈列在它眼前的一桌饕餮大餐。特别是那些人尸,无情地诱引着它腹中的馋虫,使它流着口水几次想俯冲下去。但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它显得总不是那么坚决,那么果断,只是在半空中烦燥地煽动着两扇宽大的翅膀,时而缓缓下翔,时而腾腾上升,时而来回盘旋,转来转去,总是保持着一定的高度,不敢冒然降临。它好像有些怯懦,那种从娘胎里与生俱来的横飞竖冲、迅猛果敢的胆魄似乎已经退化。
南山背后的谷地里,腊秀正拖着一张竹筏在艰难地跋涉,系在竹筏上的那根粗大的缆绳从她左肩斜勒到右腋下,把浅蓝色短衫里的两个硕大的奶团挤得往外张扬了许多。肩头上那截缆绳已深深扣进肌肉里,使绳槽边缘凸起了两道醒目的肉埂。扎制竹筏使用的竹子是头天现砍的,水分多,分量沉,加上坡陡路滑,拖着这东西行动起来十分吃力。
今天早上天还没大亮,稀疏的雨点还在不停地砸得屋外的石板啼嗒作响,她就拖着竹筏离开了住地,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一道山岗脚下。这道山岗是她此行的最后一道难关,只要爬到山顶,山背后是一溜烟的下坡,她便可以轻而易举到达水边。
她停下来深深舒了口气,褪下缆绳,以缓解一下肩头火辣辣的疼痛。她解开领边的两颗纽扣,歪过头斜视了一眼肩头,缆绳勒出的那两道肉埂已疲软下来,将绳槽挤高,留下一道微微凸起的紫红。她扣上纽扣息了一会,又将缆绳挂回肩上,继续向山顶进发。到了山腰,见灌木、荆棘长势密集,拖着竹筏无法行走,她只得停下来,把缆绳挽成一个圈捆绑在竹筏上,然后将竹筏撑立起来,躬身顶到肩背上。
眼前出现一道土埂,这道土埂较高,坡面斜度较陡,扛着竹筏无法上去,她只得息下来,选择了一处比较低矮的地方,先将竹筏顶上去,然后双手抓住埂壁上的茅草,四脚四手地用力往上撑。脚下的泥土已被雨水浸泡得极度的松软而稀粘,贴在埂壁上那层浅浅的青草似抹了一层青黛色的油,晶亮晶亮、溜滑溜滑的。她一用劲,左脚踩住的那块小土包坍塌了,右脚不胜重力,身子便唰地仆倒在埂壁上。她显得有些性急,仆倒后立即起身,深深喘了口气,又抓住土埂上的茅草,两脚踩实,一用劲爬了上去。到了山顶,她放下竹筏,跌跌撞撞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地上是一片浓密的青草,雨后的青草含水量很足,坐得满屁股湿漉漉的,但由于过度的劳顿,她已顾及不上这些了。
不久前曾经历过的那几近灭顶的灾难,已使她身心疲惫、形色憔悴,原先丰润性感的红唇也变得像两条风干的紫色小鱼,那俊秀桃红的脸庞也褪成了一片苍白。但是,她那曲线鲜明而不乏丰盈的身材却没有多少改变,忧郁的神色中蕴含着的那份淡淡的纯美和原始的野性仍在无思无欲地彰显着。
她站起身,咂巴了两下微微皲裂的嘴唇,使劲咽了口唾液,以滋润一下火烧火燎般的喉咙。冷风拂过她那身单薄的衣裳,拂过她那高高隆起的胸脯,拂过白皙的脸庞,拂过帖在额头上的浏海,撩动着悬挂在脸上的一绺散发。刚才穿越那些荆棘丛时,剌条挂开了她脑后的发罩。发罩是黑色马尾编织的,呈丝网状,十分招惹刺条,好在别住发髺的那条白玉簪没掉下来。她反手到脑后取下白玉簪和发罩,颀长的脖颈轻轻一摆,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便瀑布般披坠下来,一直垂到滚圆的屁股下面。在这头黑发的衬托下,那张清癯而忧郁的面孔显得更加惨白,也更加妩媚。她把散发拢到脑后,挽成髺,用发罩罩上,别上玉簪。
山下是满眼浑黄的浊水,就像一把巨大的葫芦瓢盛了大半瓢粪水,令人恶心。水上漂浮着无数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黑色点状物和条状物,或人尸,或兽尸,或树桩树枝,或其它物件,模模糊糊,混混沌沌;西边远处的白龙山淡淡悠悠地贴在灰亮灰亮的天底下,像不懂事的小孩用淡墨在纸上随便挘艘槐剩谎矍傲嗥鸱拇笊胶投吒叽蠖厥档尿嶙由矫Р圆裕驶∽从肜靶闼Φ纳搅惶濉;炭趾凸露垒尤谱耪飧瞿昵岬呐耍荚鸸制鹉歉瞿腥死础D歉瞿腥瞬皇撬恼煞颍恼煞蛟诖酥耙丫ナ懒恕D鞘且桓鲈诙潭碳冈碌氖奔淅锝谅宜骄驳纳睿恋盟某狈龅哪腥恕K幌氲秸飧瞿腥耍睦锞拖褚懊ㄗァK裟钣胨裙哪切┝钊讼甑娜兆樱3;嵋蛭胨氲孟穸嘶辏挥辛怂钭哦几械绞嵌嘤嗟摹?br />
这男人在她娘家女人们的口中被称为“挨千刀的”。特别是她妈,在提到他时,总是要咬牙切齿地在前面那个“挨”字上加点重音,以表示对他憎恶的程度。她却不然,无论从小到大,从过去到现在,都不像她妈那么反感他。她在她妈面前称他“挨千刀的”时,只是一种伪称,以假装与她妈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有时只是一种习惯性的称呼,不含任何褒贬色彩;后来的日子里,她几乎不再使用这个称呼了,即使无意中叫出来,也是一种昵称。
她不停地阴在心里责怪着他,她责怪他是死是活没给她扯个回箫,使她为他感到万般牵挂,万般揪心,她还责怪了他许多有关紧要和无关紧要的事。责怪完这个男人,她又开始诅咒那个给她算命的花神仙。
寨子里的人家生孩子,满月那天请月米酒时,都要请花神仙来给孩子算个命,封镇几句好话。听她妈说,她满月的那天,她爹照样把花神仙请到了家里。花神仙为她掐指算了一卦,便封镇说:“面颊如朝阳,肤色如月悬。眼神似秋水,身姿似天仙。一生富贵比东海,如意郎君配轿前。”
她爹妈听了这通话后顿时喜上眉梢,花神仙临离开他家时,她妈又另添了五个铜子塞进他的衣袋里,并对家里的人说,花神仙封镇的这些话也不是随便给的,如遇上命不好的人,他话不说,钱不收,起身就走。她妈还说他算一个灵一个,像陈姨妈家那幺儿,满月时请花神仙算命,花神仙看了这娃娃一眼,二话不说,大屁不放,捡起家园就离开了。后来,这小子还没活到三岁就打了短命。杨格老家的牛走丢了两天,花神仙说牛在东南方,很安全。杨格老沿着东南方去找,确实把牛找回来了。老刘婆长期卧病在床,她媳妇请他到家里给婆婆算,他说她活不过腊月二十六,结果老刘婆腊月二十五那天晚上就走了。
腊秀不明白花神仙把她的命说得如花似锦,为什么一点都不灵验。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命藏得太深,花神仙无法算出来,之所说了一堆好听的话,是因为她妈给他的铜子比其他人家的多,便编些谎言来搪塞她妈;也可能是求他的人多了,在给她算命时根本就没上心,敷衍了事;还有可能是他已经算出来了,没能力解邪,只好扯鸡毛哄鬼,给她封镇这么一段好词,让她爹妈空高兴一阵;她还怀疑花神仙在给她算命时,因为眼睛老往她妈身上瞅,动了邪念,算命时便胡说八道。
腊秀最后的怀疑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花神仙给她弟弟虎生算命时的情境她还依稀记得,当时她就站在花神仙的对面,她亲眼看见他嘴巴在说话,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她妈。她妈抱着弟弟坐在他对面时,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妈那张秀美的脸;她妈捞起衣襟给弟弟喂奶时,他又瞅着弟弟嘴边那半遮半露的奶团;她妈把弟弟放到床上,转身到柜子旁给他拿铜板时,他的眼神直接移到了她妈滚圆的屁股上。她一想到自她爹死后家境的坎坷,一想到接踵降临到自己头上的人祸和天灾,她不仅不相信花神仙说的那些狗屁话,而且还对他产生一种憎恶,甚至认为就是他封镇那段话惹的祸。要不,怎么所有的祸水都往自己头上泼。
“怪不得他长得眼不是眼,嘴不是嘴,头顶上毛都没有!并且连那姓氏都有问题,为什么好的不姓,唯独姓个‘花’字”。腊秀一边喃喃地诅咒着,一边在山岗上来来回回变换了几个视角,用一种茫然、凝重、焦虑、不安的目光在眼前那片水域上扫来扫去,像大自然毁灭后残存下来的一匹急于寻觅同类的野狼。
二、大鼻十一和腊秀
银沙冲的腹地是一溜平缓的大坝子,南面山麓的寨子里居住着四五百户人家,老老小小三千多口。寨子中,那些青瓦顶、石山墙的房屋或是茅草顶、竹泥壁的农舍各抱地势、高低错落,顺着一片缓缓斜坡散展开去,延延绵绵几里地。这些疏密无定的房舍在一片片田地、菜畦,一丛丛桃树、李树、杏树、棕树、椿树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幽雅而古朴。若逢晴朗的清晨,淡淡的雾霭缭绕山里,云山雾岭,房尖屋顶若隐若现,若迷若离,有如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从山寨往下行走大约一袋烟工夫是一条河,河水沿着一道宽阔的河床永不停息地奔流着,一直贯入蜥子山脚的蜥子洞里。北面是屏风般连绵起伏的大山,距蜥子山侧峰不远处的半山腰是蝙蝠洞。一到夜间,成群的蝙蝠从洞口忙进忙出,使这处陡峭险峻的山峰变得异常热闹。顺着弯弯曲曲的河床往西是柳树湾,柳树湾是寨子里的男人和女人们夏天游泳休闲的地方;再往上便是拦河土坝,从远处白龙山下的溶洞里咕咕涌出的泉水在水库里或囤积,或打一个转,又顺着溢洪道奔腾而下,浇灌着下游一大坝子农田。河床两岸田地交错、阡陌纵横,层层叠叠地往懒斜懒斜的土坡上延伸,一直抵到大山脚。北面山脚的地势不如南面那么开阔,与田地接壤的大山也比南面陡峭。不过,在蝙蝠洞下方却突生一片往西延伸数里的宽大草坪,叫放牛坪。春夏之季,草坪是绿茵茵的一坝子青草;秋日冬日,又呈现出一大片丰厚柔软的谷黄,是山民们放牧和举办大型活动的好场所。出了山寨往西走数百步,从通往土坝的牛车道边斜出一条弯弯拐拐的小路直达河边。河上有一座不大的石拱桥,桥身古朴而斑驳,无一字迹,故修筑年代已不可考。腹地以外千山万峰栉比鳞次,若是想进一趟城,脚力好的大男人来回也得走个十天半月。
在这片封闭得几乎与世隔绝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着的山民,都像山一样的实在,像土一样的质朴,没有多少花花哨哨、转弯挘堑亩鳌F渖嬷匦募蚵远魑孀姹脖病⒁簧皇佬燎诶妥髁郊笫拢皇前滋烀β涤谔锛涞乩镂稚幕睿峭砩厦β涤诖采涎有幕睿谐氏殖鑫骞馐纳姹硐中问剑烧饬秸吲缮础U饩秃帽纫蛔姥缦傲秸呤侵鞑耍渌械亩际桥洳耍嗷蚴亲袅稀R虼耍饫锏哪腥嗽谂嗣堑男闹校蔷竦目可剑巧囊劳校堑囊簧嘉谱潘亲挥兴牵潜愠闪丝葜Π芤叮慌嗽谀腥嗣堑难劾铮谴杏舨⒌纳讨Γ挥兴牵蟮刂皇锹康纳袄?br />
一个夏天的早晨,太阳从东边的山坳慢吞吞地露出那张血红的圆脸,雾霭渐渐被温暖的空气驱散。菊英背着才半岁的婴儿,扛着锄头,带着腊秀朝着西北角的苞谷地走去。
腊秀兄弟姊妹六人,大姐丽花上个月才长了十三岁的“尾巴”,大哥有生、二哥春生、妹妹翠花和弟弟虎生,年龄同她依次相隔也就一两岁。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暴雨,下半夜尤其猛烈,从房顶滚过的炸雷,震得小孩们一个个胆战心惊,像受惊的兔子钻进大人的怀里不敢吱声。土坝边的草窝棚里,负责巡管土坝的老阴阳正躺在床上,把烟袋里的一截烟屁股磕到地上,感觉有几分寒意,便将胸上的被子扯上来盖到脖子,睁眉鼓眼地倾听着窝棚外的风雨声雷电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阴阳五十七八,虽未进入髦耋之年,但脸上已是皱纹横生,看去如远观一坡瘦瘠的田埂。他一辈子无家无室,无儿无女。年轻时跟着寨子里比他长一辈的老老阴阳学了点看风水的本事,老老阴阳死后,他继承了他的衣钵,谁家建房或者选个坟地什么的,基本上都由他承包了。但是,对于犁田打耙、插秧种地之类的农活,他却是个蹩脚货。有一年上山给一户人家看坟地,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碎了膑骨,至今走起路来还有些跛像,如遇老天久雨突然转晴,或久晴突然转雨,都会疼得他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他虽有一技之长,但就这么个寨子,也不是每天都有人家建房,每天都有人家死人,多数情况下他都闲着没事。寨主朱承燮见他勉强算得上个人才,便给他安排了个巡管土坝的差事,每月给他些铜子,以保证他吃低保的生活水平。
老阴阳翻身起了床,披上蓑衣,戴上篾帽,提起灯笼出了窝棚。来到土坝上,见溢洪道惊涛翻滚,水流量已超过了泄洪能力,如果这雨势不减,库里的水就有可能漫过土坝。他赶紧回到窝棚,带上那个报警和洗脸洗脚兼用的铜盆,提起钉锤出了窝棚。一进入寨子,他就把脖子伸得老长,敲着铜盆扩张喉咙一路高喊:“土坝危险喽!土坝危险喽……”
听到这喊声,熟睡的男人们急忙把手臂从老婆的脖颈下抽出来,钻出热被窝,穿好衣服,披起蓑衣,戴上斗笠,拿着锄头、铲子、粪箕、箩筐、扁担之类的工具直奔土坝。几百人奋战了一夜,给土坝加固疏流,才算没出大事。天亮前雨停下来后,又留了一部分人在坝上,从基脚开始夯土加厚土坝。
暴雨冲毁了一些田地,一大早,腊秀她爹就扛着农具,带着春生出了门。他要到水田里去看看,把那些被雨水冲垮的田埂堵好,冲滥的秧苗能存活下来的需要清理、扶持,以减少暴雨造成的损失。临行前,他爹叮嘱有生说,家里的老水牛已一夜没吃草了,要他牵到山上去放;她妈又安排丽花背着背箩到周围的地里去讨猪草,只留翠花在家,可以帮助她奶奶做不少事。翠花人老实,胆子又小,没大人带着也不会跑到外面去玩。春生调皮贪玩,他奶奶管不住,一不留神看着,便会偷偷跑到河边去捉小鱼小虾。昨天这场暴雨,下得河水深了许多,水流也急了许多,他爹不放心,只好带着他到田里,可以随时盯住他。菊英背着个吃奶的婴儿到地里做活,将腊秀带在身边,以方便使唤。
太阳已经跳离山顶一丈多高,明朗朗的阳光斜照大地,把千万座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山体一分为二,如一扇扇阴阳相衬的蚌背。腊秀蹦着急促的碎步,紧紧跟在她妈的身后。虽才走了几里地,她已感到两腿有些酸软。这几里地对于大山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本算不了什么,但她是被她妈牵引着的,她妈跨一步要当她两步或三步。为了跟上她妈的节奏,她几乎一直在小跑。此时,菊英的心思集中在想其他事情上,空出来的一只手只是下意识地牵着她,就像牵着一只不值钱的小狗。只是在她的脚步实在跟不上她时,她才会用手稍稍带一下,她自然会赶紧提起神来,加快速度蹦上几步。否则,她妈又会用劲再扯一下,直扯得她嫩骨头脱臼般的疼痛,比起两腿酸软来,就要老火得多。
在离土坝还有一段距离时,腊秀听到了一阵阵号子声。渐渐地,越靠近土坝,号子声就越见清晰:
“咿咳哩呀,嗨呀咗!咿嗨哩呀,嗨呀咗!咿嗨哩呀子,嗨呀咗!咿嗨哩呀子,嗨呀咗!嗨——哟嗬,嗨——哟嗬,嗨——哟!咿咳哩呀,嗨呀咗……”
这号子声是那么清脆、悦耳、节奏急促,蕴含着一种激越的生命律动,仿佛无数颗鲜活的心脏在一同振奋,一同跳跃,无影无形地激荡着腊秀稚嫩的心灵,驱散了她两只小腿的酸软。她陡然精神起来,脚掌蹦跳得越发起劲,脑后那根小小的独辫儿也跟着她蹦跳的节奏甩得十分欢快,有几次她甚至超在了她妈的前头。
菊英母子三人距土坝越来越近,腊秀边走边不停地瞅一瞅土坝下面那些男人。男人们都光着上半身,刨土的、抬筐的、推车的、打夯的,来来往往,呼声喊声响成一片。
经过土坝时,菊英没掉脸,埋下头只顾走自己的路。号子声突然停下来,腊秀往坝下看去,眼前顿时呈现一片锃亮、紫黑、油光的头颅,就像一个个刚上釉的陶瓷罐。此时,男人们都放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把目光集中在她母子身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并且议论一阵笑一阵,笑一阵又议论一阵。腊秀只听到笑声,却不知他们在议论些什么,笑些什么。她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见她妈红着脸,显露出几分说不出的尴尬。还没越过土坝,就听到坝下传来一个男人的歌唱:
路边杨柳腰枝长,树下走来个俏婆娘。
圆圆的奶团翘鼓鼓,红红的脸兜像太阳。
哥哥瞅上你一眼,白天想来晚上想。
干起活来身无力,好酒好肉吃不香。
哪天逮住你衣裳角,一抱把你肩上扛。
捂进家里的热被窝,搂着你睡到通天亮。
这男人嗓音忽而沙哑,忽而尖亮,像夏天柳树上的喳啦子,把一首山歌唱得拖声摇气且原生态十足,充满着一种纯朴、激扬的活力。他歌唱的时候,其它男人都停下来,有的将两手拄着铲子把,嘴角露出诡秘的笑意;有的坐在土堆上,从衣袋里摸出牛皮烟盒,取出一支裹好的叶子烟栽进烟袋嘴里,点燃后巴哒巴哒地咂着。看上去,所有的人耳朵像是在听山歌,眼睛却是瞅着腊秀她妈,唱到关节处时,便发出哄笑。
这男人唱了一遍又唱第二遍,唱着唱着,旁边的人也跟着唱起来,尖亮的嗓音立刻变成了恢宏的嗓音,直唱得菊英心跳加快,面涌潮红。她听得出,那领唱的男人是山狗爹阿龙。不禁阴在心里咒道:“习哪样骚劲,像你妈八辈子没得女人见过似的!”
阿龙嗓音高,脑筋灵,装有一肚子山歌,据说他与人对歌,可以三天三夜不重复一句,是寨子里有名的歌王。至于后来跟唱的那些人,杂乱无章的,听不出里面这些人是张三还是李四。
菊英又扯了女儿一把,以提醒她迟滞的脚步要赶紧跟上。此时,腊秀的双腿已麻木得像一副机械装置,几乎全靠她妈的手作动力牵引,她才勉强跟得上脚步。但是,她的耳朵和眼睛却没有麻木,也没有闲下来,她正在专注地倾听这些男人的歌声,心里却在解读着那些歌词所包含着的意思。同时,目光也在土坝下面那些男人和她妈那臊红的脸上不停地掉来掉去,似想把那些男人的表情和她妈脸上的变化探个究竟。她突然发现她妈那清秀的脸庞变得异常艳丽,艳丽得就像三月间盛开的桃花。胸脯上那两只奶团被背带手交叉的十字箍得往外鼓出了许多,在她那中等个子,略微清瘦的身材的反衬下,显得异常突出,异常硕大,看上去同她爷爷常用来熬草药的那沙罐不相上下。那两只奶团随着她深沉的呼吸,在胸脯上大幅度地起伏,像似随时都可能破衣而出。腊秀从没见她妈这么漂亮,这么诱人过。
腊秀把那些男人们唱的歌听懂了七八成,她猜想她妈此时一定会十分高兴,只不过当着她的面不好表露出来。她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大人心里想的和背后做的一些事总是瞒着小娃娃,比如说她妈和她爹神秘兮兮地说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对她来说永远都只是个谜。
“妈,他们在唱你呢。”腊秀加快速度朝前蹦了两步,抬起头注视着她妈说。
“姑娘家不怕害羞!走你的路,别去听这些烂舌根!”菊英表面看似生气,在否认女儿的看法时,心里却涌出一阵暖融融的自信,语气也不像平素间骂她那么生硬。
腊秀对她妈语气中蕴含的精神自然十分敏感,并不在意她表面态度是否生硬,是否温和,便又补了一句说:“不信你听嘛。”
“扯经婆!你咋个知道人家是在唱我?”她妈沉着脸又扯了她一把。
腊秀感觉她妈这次像似有些生气了,便阴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埋着头继续往前赶。
菊英三十出头,长得白净修长,当姑娘时就是寨子里出类拔萃的美女。自嫁给腊秀她爹后,才十来年的时间,就被他从肚子里整出了一大窝娃娃。与其他女人不同的是,其他女人一个夏天的劳作那皮肤就会被太阳晒得像涂了层生菜油,特别是生了三五个娃娃后,脸上的调子大都变得似久旱脱水的树叶那么蜡黄干枯,两个奶团就像只装了小半袋面粉的布袋,无精打采地垂吊在胸前。菊英则不然,火辣的日光对她的皮肤像是失去了功效,怎么晒也晒不黑。家务事,田地间的事,拖儿带崽的事,还有床上那夜复一夜的事,并没有褪去她年轻时的水色,胸前的两只奶团仍是那么雄纠纠气昂昂地翘着,比当姑娘时更加鲜明,更加妩媚。有的女人说得稀奇,认为菊英的容颜之所能够如此地青春永驻,全靠她男人灌进她肠子里的那东西起的作用。回过头来,她们又责怪自己的男人,说他们那东西肯定是水分掺得太多,或是已经过期变质,不然,怎么就不能使她们养颜滋体。到生下腊秀时,人们都说这娃娃长得像她妈,在山寨里找不出第二个,菊英听了十分高兴,原先的那自豪劲越加见长,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腊秀他爹只要回到家里,总是围着她打转转,如遇她有不高兴的时候在他面前翘一翘十八两的“老称”,他也不敢拗鳅。
来到地里,菊英举起锄头开始修整被雨水冲垮的田边地角,扶正歪歪倒倒的苞谷苗,腊秀则到离她妈不远的地埂边采小花去了。
菊英握着锄头,埋起头一边铲着地沟里的杂草,一边唱道:
早晨坡上多清静,树尖树枝百鸟鸣。
旱涝护苗勤照料,切莫哄它误收成。
腊秀手在摘花,耳朵却竖着听她妈唱。她觉得她妈的嗓音特别清亮悦耳,像画眉在歌唱,不像刚才土坝上那些男人,土坝上那些男人唱歌像喳啦子叫。
菊英唱了一段,又接下去:
锄草扶苗要细心,培埂施肥手要勤。
只要人勤地不懒,满田遍地捡金银。
菊英一边除草,一边搜肠刮肚地唱了一阵。背上的婴儿呱呱哭了几声,声音稚嫩而柔润,像刚出生的小猫饥饿求乳的鸣叫。
“弟弟醒了。”腊秀走到母亲身边说。
“他是饿了呢。”菊英抬起手臂,用衣袖勒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提着锄头慢吞吞地走到地埂边,将锄头斜靠在地埂上,从背上将婴儿解下来抱在怀里,走到一礅平滑的石头旁,弯下腰朝石礅面上唿唿地吹了吹便坐下来,从婴儿的裆部扯下已经屙湿了的尿布递到腊秀手里,朝地埂边的一处剌巴笼噜了噜嘴。
腊秀走到剌巴笼旁,将尿布摊挂在剌巴笼上晾晒着,仍继续在地埂边采小花。
菊英从身边的布袋里取出一块干净尿布给婴儿换上,捞起衣襟,露出一只饱满而雄伟的奶团。怀中的婴儿睁着一双水灵的黑眸子注目着他的母亲,出于天性,他对母亲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十分敏感,奶团刚一露头,他那鲜嫩的小脸立刻兴奋起来,脚蹬手刨、咿咿呀呀地与他母亲交流了几声,便张开嫩红的小嘴,急切地在母亲的奶团上摩挲了几下,一口含住奶头,喉咙里即刻发出急促的吞咽声。
腊秀在地埂边采了几朵小花揑在手里,因花太小,她不是很满意,想采几朵大一点的,但这道地埂没有。她扭头看了她妈一眼,见弟弟在她妈的怀里吃得正欢,她妈一只手臂枕在弟弟的头下,另一只手搂着弟弟的屁股轻轻抚拍着,出神地凝望着地面,喉头间发出低沉的吟唱。
腊秀翻上地埂,见惠芝也在清理她家的苞谷地。惠芝比菊英大七八岁,宽脸大嘴大骨架,不像菊英生得清秀。不过,她的五官、体型、气质整体搭配都很协调,很自然,看上去一点也不别扭。惠芝的儿子大鼻十一披着一头长发,大鼻厚唇、花眉潦眼地闲坐在距他妈不远的地埂上,将一只衣襟角扯上来塞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着,像是在品嚼一绺咸达咸达的干菜。这衣襟角是他常翻过来揩鼻涕的地方,时间一久,便结出了一小块晶亮的鼻涕壳,闲得没事时,他会扯上来嚼着解馋。
惠芝同菊英一样,男人到田里忙碌去了,下地劳作时,也常带上儿子,免得留在家里干出一些节外生枝的事,反使她感到揪心。
大鼻十一只比腊秀大两岁多,彼此都非常熟悉。见腊秀手中握着一把小花翻上地埂,便放下衣襟角,唿地抽响一声鼻腔,抬起袖口勒了一下残留在上嘴唇的鼻涕问:“你采花么?”话一出口,刚吸进鼻孔里的鼻涕像两条蚕虫又回伸到嘴唇上边。
“嗯。”腊秀应答一声,走到他的身前问:“你坐在这里搞哪样?”
“白龙潭旁边有一笼红透了的刺藜花,你喜欢我带你去采。”大鼻十一未正面回答腊秀的问话,把自己掌握的第一手花源信息爽快地告诉了她。
“好嘛!”腊秀高兴地答应说。
三、充满童贞的游戏
三、充满童贞的游戏
由于银沙冲的地理环境十分闭塞,人们对山外的一切都很陌生。但是,对山里的一石一土、一草一木,却熟透得就像熟透自己手臂上的痣,大腿上的疤,无论大人小孩,无论男人女人,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如鱼得水之感。就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两个孩子避开了两位母亲的视线,顺着地埂边的一片斜坡梭了下去。好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有人在劳作,对于在周围玩耍的孩子,大家都会凑一只眼瞟着,即使他们一时离开自己的家长,谁家都不会在意。
白龙潭约两亩地大小,是从白龙洞阴河里涌出的水沿着一条天然石沟,再经过一道石壁冲决而下形成。潭水碧荫荫,满滢滢,周围长满白茅,白茅枝繁叶茂时可达一人多高。从潭内溢出的水又顺着一个巨大的S形河床,沿东南方流进水库。
两个孩子来到水潭边,老远就看见了水潭下面石沟边的那笼刺藜花。花开得十分艳丽,如一团火红的云。大鼻十一牵着腊秀的手下了一道土坎,走近花笼,伸手摘了一朵递给她。
“有刺!”腊秀刚伸手接着,就被花枝上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她惊叫一声赶紧将手缩了回去。
“不用怕,刮掉剌就不会扎手了。”大鼻十一用指甲将花枝上的刺刮掉后递给她,又靠近花笼边,昂着脖子伸长手往花笼顶上够,尽量捡大朵枝长的采摘。
不一会,腊秀手上已揑了一大把,她将这些花举在眼前左瞧右瞧,细细观赏,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满足的神采。“好了,我的手已经揑不下了。”腊秀扯了一下大鼻十一的衣角说。
“只差最后一朵了。你看,又大又红。”他又抽响一声鼻腔,用袖口勒了一下差点流进嘴里的鼻涕,斜着身子凑上去采摘那朵花,但试了几次都没够着,不小心一个趔趄,手指揑在了一根尖刺上。“哎哟!刺锥着手了!”他倏地将手缩回来。
腊秀赶忙凑上前:“我看看!我看看!锥着哪儿啦?”
大鼻十一将受伤的食指伸到腊秀眼前,腊秀凑拢一看,见指尖的肉垫上被刺扎了一个小眼,一滴圆圆的、晶亮的血珠正从小眼冒出来。这血珠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颗鲜红的珠子掉到了地上。
“用嘴巴咂伤口可以止血呢,我给你咂一下。”腊秀将他受伤的指头拉过来含在自己嘴里吮吸着,发出像婴儿吃奶般的嗞嗞声,大鼻十一顿时感到有一种不可言传的快感。
“血已经止住了。”腊秀把他的手指从嘴里扯出来看了看说。
“这法子还真灵呢!”大鼻十一又抽响一声鼻腔说。“咱们到水潭边去数一数这花,看有多少支。”
“好吧。”
他牵着她爬上一道石坎,来到水潭边坐下来。腊秀将手里的花放到地上,大鼻十一一支一支地数着数。“有二十一支。”他将花捡起来递回腊秀手中。
玩了一会,大鼻十一脱去鞋子把脚伸进水里,腊秀也跟着脱去鞋子把脚伸进水里。
从石壁上飘然而下的水流直冲澄碧的潭里,发出訇然声响。水花溅到空中,幻化成一片水雾,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道道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拱虹。两个孩子坐在水边,用脚掌不停地拍打着水面,摆谈着儿童间的趣事。水潭上空,不时飘荡着一阵阵天真的朗朗笑声,给这个幽深恬静的地方增添了无限的生机。
“上面有一条浅水沟,沟里有螃蟹和石蚌。”大鼻十一往瀑布上游一指说。
“真的么?”腊秀掉脸凝视着他惊讶地问。
大鼻十一见腊秀对他说的这两种动物很当一回事,急忙申明说:“当然是真的啦!我哪时候骗过你呢?我爹亲自带我去捉过,多着呢。不过白天捉不到石蚌,白天石蚌都钻到石缝里睡觉去了,你根本看不见,要晚上打着火把才能捉到。听我爹说,石蚌爱吃萤火虫,它看见火光,以为是萤火虫,便钻出来,正好把它捉住。”
“白天能不能捉到螃蟹呢?”
“能。不信我去捉几只给你玩。”
“好嘛。”
二人起身,顺着石壁旁的斜坡爬上去,钻进了浅水沟。
浅水沟的顶上被一些不知名的阔叶木覆盖着,弯弯拐拐地往上延伸,一直到白龙洞前的岩坎下与大沟连接。从大沟里分出的水流,沿着浅水沟蜿蜒而下,在叶蓬间发出如歌般的声响。
大鼻十一将鞋子脱掉交给腊秀提着,自己则挽起裤腿淌进水里,腊秀也脱掉鞋子挽起裤腿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大鼻十一刚搬开一块石头,腊秀立刻发出一声尖叫:“螃蟹!螃蟹!”
藏在石头下的一只深灰色螃蟹被突然暴露,受到惊扰,横行着身子急于寻找地方躲藏。大鼻十一用食指一下按住蟹背,螃蟹爬不动了。他将螃蟹捉起来,顺手在沟边扯了一根茅草捆住两只蟹钳,交给了腊秀。当他们走出浅水沟时,腊秀的手中已提了长长一串螃蟹。
两人翻上水沟边的一道石坎,大鼻十一指着前方说:“上面是白龙洞,你想不想进去看看?”
腊秀问:“洞里好玩么?”
“当然好玩啰!里面有阴河,有假山,还有从小白龙嘴里吐出的银沙呢。”
“你进去过么?”
“我妈带我来地里薅苞谷时,我经常跑下来玩,白龙洞里我常进去呢。”
“你在山上乱跑,你妈不管你么?”
“咋个不管!我是趁她不注意时跑开的。记得有一次我钻进一堆草垛里睡着了,我妈满山遍野到处找我,一直找到天黑都没找着。她急了,赶紧一趟跑回家把我爹叫来。他们回到这里时,我已经醒了,正坐在草垛边哭呢。”
腊秀担忧地问:“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坐在这山上哭,不怕逗豺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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