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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秀担忧地问:“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坐在这山上哭,不怕逗豺狗么?”
“咋个不怕。我爹说,金宝叔家那小儿子就是跑到山上去玩,天黑了找不到路回家,被豺狗吃了。不过,那时再怕也没办法。我爹要是不来,说不定我也被豺狗吃了。要真是那样,可能我早就变成路边的一泡豺狗屎了。”
腊秀听了他这话,又看了看他脏兮兮的样子,联想到路边的一泡豺狗屎,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大鼻十一见腊秀笑的样子,以为她不相信,急忙强调说:“你不信?我说的全是真的呢!”
腊秀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关于小白龙的传说,年代已经十分久远。据老人们说,若干年以前,从山背后的大峡谷顺着落水洞爬来一只巨蜥。巨蜥一到银沙冲,就沿着山崖爬上蝙蝠洞,吃掉了许多蝙蝠,剩下的见势不妙,赶紧飞走了,巨蜥便占据了蝙蝠洞。有了安身之所后,巨蜥又得一尺进一步,要寨子里每年供奉它十头牛、十头猪、十只羊。否则,它就会趁暴雨天从洞里爬下来,用身体堵住落水洞,使上游流下来的洪水涌积于银沙冲腹地,淹没这一带的村庄和农田。后来,渤海湾的一条小白龙因触犯家规,被赶出家门,逃到这里栖身,巨蜥不答应,与小白龙打了起来。小白龙用角剌瞎了巨蜥的眼睛,巨蜥赶紧逃走了。小白龙赶走巨蜥后,顺着河逆流而上,游进了白龙山下的溶洞里,吐出一大股水。这水从来不会枯竭,即使是久旱无雨的年成,也会有清泉咕咕涌出。
距洞口不远的山脚突生一尊奇石,有一丈多高,形状酷似龙头,被山民们视为龙神现身。围绕神石筑有祭坛,祭坛前方是一块空地,可容上千人,后面直接与白龙山麓连接。神石旁边置有一尊齐腰高的石香炉,供山民们祭拜龙神时焚香燃烛之用。每年正月初一,山民们就会聚集在祭坛前的空地上,对着神石祭拜一番后,在一排排火枪声、一阵阵炮仗声和锣鼓声中,举着一条披上闪亮鳞衣的小白龙出现在公众眼前。到了晚上,便开始耍龙灯,从初一耍到十五。耍龙灯的景象十分壮观、热烈,舞龙的汉子们光着上半截身子,旁边的人将点燃的炮仗挂在一根长竹竿上,集中在龙宝和龙头的上空狂轰滥炸,然后从龙头炸到龙身,又从龙身一直炸到龙尾,一番紧接一番,一轮紧接一轮,直炸得那些舞龙的汉子一个二个东躲西遮,呲牙咧嘴。特别是那铁水花,将铁烧化成滚烫的铁水后,用一块带把的木板猛地击打出去,在空中火树银花般散开,然后又满眼流星撒下来,落在那些舞龙者身上,烫得他们不时发出一阵阵叫妈叫娘之声。此时,在震耳欲聋的炮仗声和铺天盖地的铁水花里,随着那浑圆的龙宝在火光烟雾中翻滚起伏,紧紧追逐着龙宝的龙头张着大嘴,带动龙身龙尾也跟着在火光烟雾中翻滚起伏,如云端里的真龙逐宝。那炮仗声、锣鼓声、人山人海的喧闹声,几乎要把山寨掀个底朝天。
银沙冲的人十分信奉、尊崇龙神,在他们心目中,白龙洞自然就成了一个无上圣洁的地方。为避免激怒龙神,降灾天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祖先就定下法规,女人是绝不可以跨进白龙洞的。
腊秀跟着大鼻十一来到石洞外,伸长脖子往里探视一会,一种懵懂的猎奇感油然而生。她问洞中有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大鼻十一说:“我带你进去看一眼你就知道了。”说话时,他已拉着她启步往洞口走去。
腊秀紧跟在他身后,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说:“不行,听我妈说女人是不能进入白龙洞的。”
大鼻十一止住脚步掉过身,歪着头睁圆眼看着她,愣了片刻说:“你是女人?不会吧?要结婚生娃娃的才是女人嘛。你应该是小孩嘛,小孩又没结婚,又不会生娃娃,咋个会是女人?”
“我妈说过,屁股下面长有尾巴的是男人,没有尾巴的便是女人。”腊秀有根有据地说。
“你就是女人?你妈给你说过么?”大鼻十一对她的说法表示怀疑。
腊秀眨了眨眼,想了一会摇摇头说:“好像没说过。”
“女人胸前还有两只又大又白的奶团呢。”大鼻十一又找出一条否定腊秀是女人的理由。
腊秀听了这话,一时感到有些茫然。沉默了片刻,又摸了摸自已的胸脯,瘪壳壳的,觉得大鼻十一说的话好像有些道理,便对自己是不是女人开始怀疑起来。
“不用想了,你肯定不会是女人,咱们走吧。”大鼻十一一把拉住腊秀的手往洞里走去。
腊秀还没想清楚自己跟女人是不是一回事,亦或是经不住洞中的诱惑,来不及想这么多,便跟着走了进去。越往里走,洞越来越宽大,没走多远,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高大的洞厅。光线从洞口漫进来,沟里的流水、地上的假山和洞顶悬吊着的钟乳石依稀可辨。
“哟!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哪样?”腊秀指着一片闪闪发光沙滩问。
大鼻十一说:“那是银沙,是从小白龙嘴里吐出来的。把银砂淘出来,同黄泥和在一起,揑成动物,阴干后,放进火里烧透,取出来让它冷了,然后用磨石打磨发亮,就成了玩具。我家里有一头水牛都是我爹给我揑的呢。”
腊秀听了大鼻十一的介绍,感到非常兴奋,仰着头眨着眼抿着嘴长长地“嗯”了一声,然后注视着大鼻十一问:“你爹会不会揑老虎?”
大鼻十一回答说:“当然会了。他曾经给我揑过,只是没揑紧,放在火里烧透后,夹出来就散了。”
腊秀又问了山鸡、孔雀、山羊、野猪等,凡是此时能想起的动物,她都问了,大鼻十一说他爹都会揑。
“银沙能做成银元吗?”她又换了一个问题。
“不能。我爹说其实这是一种叫做锑矿的东西,不是真正的银沙。”大鼻十一没抬起眼,佝着腰一边捡矿砂,一边用一副很在行的语气说。
“你爹咋个哪样都知道?”她说这话时,显露出一种诧异感和崇拜感。在她的心目中,大鼻十一的爹仿佛就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活神仙。
为满足腊秀的好奇心,大鼻十一给她讲了个故事:“我爹说,前些年从山那边来了几个背挎包的男人,爬到岩壁上用钉锤敲敲打打地取了一些岩石装进包里。我爹带着他们来到水沟里,捡了些银砂给他们看,问是不是银矿。一个眼睛上戴着两片圆镜子的男人说不是,是锑矿。这帮人走后,不久又有一帮人用马驮着钻山机来到这里,开着钻山机在山里轰隆轰隆地钻了几个月。后来,钻山机的鼻子钻着了地下的棒头人,棒头人生气了,便抓住钻山机的鼻子让他们拔不出去,后来干脆把那鼻子给掰断了。
腊秀听得着了迷,见大鼻十一停下话题,急着追问:“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爹没给我讲后来的事。”大鼻十一显得十分遗憾地说。
“地下真有棒头人么?”
“当然有。我爹亲自跟我说的。”
“棒头人像哪样样子?”
“跟我们差不多,只是个子很矮。大人有你们家椅子那么高,小孩呢……”他想了想,然后用手掌在距地面不足一尺高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说:“只有小板凳高。”
“我们是哪样人呢?”
“我们是竹杆人,所以个子比他们高得多。我爹还说,在若干年以前,棒头人也是生活在地上,为了与我们竹杆人争夺地盘,就打起仗来,后来被我们打败,便钻进了地里。”
腊秀听了这个故事,滴溜溜地转动着两颗美丽而明亮的黑眸子,半天没说话,似想再问些什么,又像是在回味刚才这个故事的某一处精彩细节。
沟边泥石中夹杂的矿砂,细的还没芝麻大,没有淘砂工具捡不起来,他就捡一些稍大一点的。大的有黄豆那么大,还有的像筷子头那么一条一条的。捡了半晌,才捡到一小把。大鼻十一把这些矿砂装进腊秀的衣袋里说:“够了。回去我抠点黄泥来和上,给你揑一只老虎。”
“我不要老虎,我要你给我揑一只山鸡。”腊秀扭动着身子撒娇地说。
“揑山鸡没问题。你要公的还是要母的?”
腊秀翻了翻眼皮说:“要公的。公的比母的好看。”
“好吧。不过,山鸡比老虎难揑,我揑得不像。到时我叫我爹给你揑一只。”
往里走了一段,见光线已十分暗淡,腊秀心中有几分害怕,便扯着大鼻十一的衣角返回了洞外。
两人在洞口寒喧了一阵,大鼻十一提议说:“干脆到祭场玩一会,将就在龙神面前许个愿。那里许愿很灵,只要你心诚,龙神便会满足你的愿望。”
“好嘛。”腊秀心中也正在想这件事,大鼻十一一提出来,她便畅快地答应了。
来到神石前,二人跪拜于地,双手合掌,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腊秀想许个愿,可事到临头,一时又想不起这愿该许些什么。“许哪样愿呢?”她睁开眼,掉转头问他。
大鼻十一说:“我也没想出来。你让我想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又补了一句说:“许愿只能许一件事,不能多,多了龙神就会认为你太贪心,最后一件都不答应你,你便白废了心思。”
腊秀罗列了一大堆心愿,想确定一个最重要的,可确定一个,又觉得另一个重要,确定了另一个,又觉得另另一个重要,确定去确定来,一急,反而没有了主意,最后,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想不想做女人?”大鼻十一突然问道。
“当然想了!”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听了大鼻十一的问话,一下豁然开朗起来。从她稍有些懂事起,就一直想做个女人。做了女人就可当新娘,当了新娘就可以和男人睡在一起,和男人睡在一起便会生出娃娃来。她一看到她妈抱着她的弟弟或是别的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在喂奶的时候,她就特别羡慕。
“那你就求龙神保佑你做女人吧。”
腊秀仍闭上眼睛,双手合掌,心中默念着:“求龙神保佑我做女人!求龙神保佑我做女人……”默念了一阵,感觉龙神应该记住自己许的愿了,便睁开眼掉脸问大鼻十一:“你求龙神保佑你哪样呢?”
大鼻十一像似事先已有准备地说:“你求龙神保佑你做女人,我就求龙神保佑我做男人。成了男人就可以结婚,可以当新郎。”说完,他也像腊秀一样,双手合掌,闭目默念,求龙神保佑。许完愿,他突然问腊秀:“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新娘?”
腊秀翻了翻白眼,抿起嘴长长地“嗯”了一声说:“你给我采花,又给我捉螃蟹,还答应给我揑山鸡,你带给我这么多快乐,我当然愿意给你做新娘了。”
大鼻十一说:“你愿不愿意给我生个娃娃呢?”
腊秀想了一会说:“愿到是愿意,不过,寨子里的那些新郎和新娘在龙神面前许完愿后,还要睡在一起才会生娃娃呢。”
大鼻十一说:“如果你愿意,现在我们就睡在一起。”
腊秀怔了一怔,又环顾了一下周围,有些为难地说:“哎呀!这山上,没有房子,没有床,咋个睡法?”
腊秀说的,大鼻十一也觉得是个问题。他知道寨子里的那些新郎新娘都有房子,有床,从没见过谁睡在露天坝里。他只记得有个星繁月明的夜晚,他带着孩子们在晒坝周围的田地里躲猫猫时,无意中发现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脸兜贴脸兜地搂抱在草垛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叫孩子们捡起泥巴团照着那对男女扔去。打着没打着不知道,只听见那女人惊叫一声,那男的便松开手呼的一声站起来,也捡起泥巴团还击孩子们,口中还不停地骂道:“小狗日的些敢泼老子的场合!看老子打死你们!看老子打死你们!”他每说到“看老子打死你们”这句话时,总是要加重语气用劲把手中的泥巴团扔出去。那泥巴团比孩子们扔过去的要大三四倍,砸得孩子们周围泥星四溅。在强大的攻势面前,孩子们无还手之力,只能在那男人日妈造娘声和泥巴团的噗哧声中四处逃窜。
他想,如果也像他们用泥巴团砸的那个男人和女人一样睡在草垛边,不知腊秀会不会同意。但他又担心怕遇上哪一帮孩子向他们扔泥巴团,砸着他到没关系,砸着腊秀他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放弃了睡草垛边的念头。他坐在地上想了半天,突然来了主意,便起身说:“没有房子咱们可以造一间房子。”
腊秀抬起头,虚起眼看着他说:“这地方没砖没瓦的,咋个造呀?”
大鼻十一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田边说:“你看,那里有一堆草垛,咱们把草垛抠出个洞,再用树枝撑在里面,不就成了一间房子么。”没等腊秀完全想明白过来,他便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跑进了白龙山的松柏林里,捡了几抱树枝堆到草垛旁,又动手在草垛上抠了个洞,用树枝在里面撑出了一间“房子”。
大鼻十一先钻进去试了试说:“太窄了,只能睡下一个人,还要再抠宽点。”于是,他拆去撑“房”的树枝,又扯出一些草,拓宽了草洞里的空间。
“房子”终于造好了,二人钻进“房子”,侧着身面对面躺下。刚才注意“房子”的宽度去了,没考虑到长度,等钻进去才知道,四只脚杆有半截还露在外面被太阳晒着。大鼻十一还想重新改造一下,腊秀说算了,只要头和身子不被太阳晒着,脚杆没什么关系。
两人在里面躺了一会,反觉得没有了话说。大鼻十一有些怀疑起来,便提出疑问:“就这样躺着就会生娃娃啦?”
腊秀似乎也感到还要做些什么,思索了片刻说:“好像还要拉手。我看见那些新郎新娘出门都拉着手呢。”
大鼻十一觉得腊秀说的话有道理,便拉着她的手睡了一阵,觉得好像还欠点什么,想了一会对腊秀说:“好像还要脸兜贴着脸兜呢。”
腊秀说:“你说咋个做就咋个做吧,你说的这些反正我也没看见过。”
于是,两人就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脸兜贴着脸兜搂在了一起。
晚上,腊秀躺在床上,没去想白天当新娘的事,更没想怎么生娃娃的事,心里老惦记着的是地底下那些棒头人。她后悔当初没向大鼻十一问清楚,这些人在地底下吃些什么,穿些什么,是住房子还是住岩洞,是否也象竹竿人一样养得有牛啦、马啦、猪啦、狗啦这些动物,还有就是如果要去找他们从哪里下去。总之,还有很多她不知道并且迫切想知道的东西他都还没说出来,她打算哪天再去找他问清楚。
四、都是嘴巴惹的祸
四、都是嘴巴惹的祸
大鼻十一自睡了他的“新娘”后,便异常兴奋。当天晚上,惠芝坐在凳子上纳鞋底,他一下爬到他妈的背上,问女人生娃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惠芝听儿子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便说:“怕针锥着你,你抬张板凳坐到前面来我告诉你。”
大鼻十一从他妈的背上梭下来,老老实实抬了张小板凳坐到他妈身前,催他妈快说。
惠芝一边将针头锥进鞋底,一边说:“娃娃不是生出来的,是从山上的石旮旯里捡来的。”
大鼻十一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我也是从山上的石旮旯里捡来的么?”
惠芝顺口回答道:“当然是了。是你爹到山上砍柴,突然听到有娃娃哭,便寻着哭声找去。找到一处石旮旯,见你睡在那里哭得正来劲,便把你抱回了家。”
大鼻十一仍是半信半疑,又提出了许多问题,他妈都作了回答,直到他不停地打着呵欠,还想打破沙锅问到底。惠芝催他赶快去睡,不然怕明早起不来。明天一大早要到地里,如果起不来就不带他去,他只得上床睡了。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他就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脸都来不及洗,瞅他妈没注意,便溜出了大门,朝铁疙瘩家跑去。铁疙瘩家离他家最近,他准备将第一手信息传递给他。来到铁疙瘩家大门口,便使劲拍门。
陟生抱着老婆在床上睡得正香,听到敲门声急促,还以为是寨子里的人找他有事,赶忙起了床,猫眉猫眼地打开门,见是大鼻十一,心中便有些不悦,冲着他搡声搡气地骂道:“你这小狗日的,神经病发了不是?天都还没大亮就跑到老子家门上来拍哪样**!”
大鼻十一也懒得去管他,埋起脑壳直往屋里钻。
陟生怕此时老婆正在穿衣服,万一还没来得及穿上裤子就被他撞见,不雅观,便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说:“咳!你小狗日的是属猫的还是属耗子的,咋个见洞就钻?”
“不用你管!我有急事找你家铁疙瘩呢。”大鼻十一用劲犟着身子想从陟生的手中挣开。
陟生又好气又好笑,沉下脸说:“天大的事也得等他起床!你老老实实给老子在外面站着,等老子进去给你叫出来。”说完反手把门掩上,走到院坝边的水沟旁,捞起裤腿长甩甩地屙了泡尿,才回身进了屋子。
不一会,铁疙瘩揉着眼皮从屋里走出来,见这么早大鼻十一就站在门口,感到有些诧异,便问:“哪样事这么急?”
大鼻十一兴奋地对他说:“我结婚了。我的新娘就要生娃娃了。”
铁疙瘩越加诧异,抠着后脑勺,歪起头,斜着眼把他看了一阵。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的新娘是哪个?”
“腊秀!”大鼻十一爽快地回答说。
铁疙瘩还想问他点什么,没等开口,他呼的一趟跑开了。
大鼻十一走在石板铺垫的小街上,老远就看见杨格老和六福挑着槛肥敞胸露怀地疾步走来,肩上的扁担闪悠闪悠地发出吱叽吱叽的声音,胸前的衣襟被迎面风撩起来,像四把扇子在不停地扇动。因杨格老常在他家同他爹一起喝酒,与他混得滚熟,他迎上去拦住他们,扯住杨格老的衣襟说:“格老叔,你们息下来我告诉你们一桩重要事。”
两个大男人突然被他这么严肃认真地拦住,赶紧把肩上的担子放下来。
“我结婚啦!我的新娘就要生娃娃啦!”没等对方发问,大鼻十一就急着告诉了他们。
两个男人先是怔了一怔,突然大笑起来。
大鼻十一见他们笑的样子像似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唿的一声将快要淌进嘴里的两吊鼻涕吸进鼻腔:“你们不信!我已经和我的新娘脸兜贴脸兜睡过觉,拉过手了。”
两个大人相觑一眼,见他形像滑稽,出言搞笑,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
杨格老对六福说:“这小狗日的,**还没耗子尾巴粗,就会睡女人了!”
六福顺口编了一段快板唱道:
大鼻十一真癫狂,鼻涕吊起一尺长。
身上疙腻懒得搓,讨个老婆来洗衣裳。
唱完后,两人嘻嘻哈哈地挑着肥径直往前走了。
大鼻十一见他们还是不信,便懒得同他们啰嗦,边往前走边回头对着他俩的背影说:“不信就算!不信我还不想要你们信呢!”
因时间尚早,许多孩子还没起床,即使起了床的,也未必就想出门。大鼻十一被那两个大男人奚落了一通,自信心好像受到些打击,不像先前那么兴致勃勃,便不想再跑到其他孩子家里把他们叫出来,只好一个人在寨子的一些小街小巷里懒洋洋地溜了一圈,便感到有些知音难觅的失落。走着走着,觉得肚子有些饿,便一趟跑回了家。走进灶房,从灶洞里刨出一个焐熟的红薯,拍打去上面的柴火灰,正想往嘴里送,见他妈从屋外走了进来。
“大清早的,一起来你就跑到哪里去了?”惠芝见儿子一大早就跑出去,房前房后看了一遍也没个人影,心里便有些窝火。见儿子突然出现在眼前,心里的火气又消了大半,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下来。
由于他妈那双眼睛盯得紧,没瞅到机会溜出去,他只好毛皮擦痒地在家中磨蹭了好一阵。惠芝叫他收拾好东西跟她一同到地里,他说他今天不舒服,不想去。惠芝说家中没人做饭给他吃。他叫他妈放心,他会拿几个红薯焐在灶洞里,中午吃红薯就行了。
手中的红薯还没吃完,趁她妈掉个眼,一下又溜出了门。早先那两个大人的奚落对他自信心造成的影响,此时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还是那么兴致勃勃地走在石板小街上。
这条小街由东向西贯通寨头寨尾,是寨子里人家户最集中、最热闹的主要街道。此时,大鼻十一首先想到的是要赶快把他的“新娘”快生娃娃的前因后果告诉他的好友地蛮子。地蛮子和铁疙瘩一样,都同他是铁哥们。他急于告诉他们的目的是想通过他们把信息传递出去,找个适当的时机聚集孩子们来为他祝贺,也想通过这事显示一下自己在他们当中的不同凡响。
他一路嘘着口哨,往铁匠铺走去。还没走拢,老远就听到从铁匠铺那边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此时,地蛮子正蹲在铁匠铺门口的石凳旁,盯着石凳上的一个黄泥巴抠的蛐蛐笼,看里面的两只蛐蛐追逐。与地蛮子相隔还有一段距离时,大鼻十一就开始高声呼叫他的名字。地蛮子听到有人喊他,知道是大鼻十一,便掉过头来应了一声。
“你蹲在这里做哪样?”大鼻十一疾步朝他走来。
“看蛐蛐打架。”地蛮子站起身。“你找我有事么?”
“有件重要事要告诉你。”
“哪样事?”
“我同我的新娘睡过觉了,我的新娘就要生娃娃了。”大鼻十一走近地蛮子,用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郑重其事地说。
“你说哪样?”地蛮子好像没听懂他说的话。
“我同我的新娘睡过觉了,我的新娘就要生娃娃了。”大鼻十一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地蛮子听得脑腔里像灌了一锅米汤,抠了半天后脑勺才问出一句:“是哪个呢?”
“腊秀。”大鼻十一回答说。
地蛮子木然地盯着大鼻十一又看了半天,想问个所以然,一时没问出来。
大鼻十一原以为地蛮子听了这爆炸性的新闻后会大吃一惊,没想他除了一脸的懵懂外,一点惊异的表情都没有,本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他抖个一清二楚,现在也失去了兴致。
“这龙背蛐蛐凶着呢,追得这花背满笼子跑。”地蛮子蹲下来,将话题转到了对两只蛐蛐的评价上。
大鼻十一也跟着蹲下来观看笼中的蛐蛐追打。地蛮子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蛐蛐身上,话很少。大鼻十一看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便转身坐到石坎上,将衣襟角扯到嘴边,咀嚼着那咸菜味,目光却注视着街上的行人。
腊秀的姐姐丽花从他的眼前经过,大鼻十一赶紧从石坎上跳下来,跑到丽花跟前,庄严地对她说:“丽花姐,咱们是亲戚了。”
丽花正在往前走,没料着大鼻十一一下出现在面前,秃头秃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立刻停住了脚步,茫然地盯着他,半天才从嘴里长声吆吆地拖曳出两个问句:“什么?亲戚?”
大鼻十一见丽花不明白,有些急了:“咱们是亲戚了!莫非你不信?”
“咋个会呢?”丽花仍处在茫然之中。
“腊秀成我的新娘了。她就要生娃娃了。”
“生娃娃?”丽花越发茫然了。
“我和她已经脸兜贴脸兜睡过觉,拉过手了。”
丽花还是不明白,与他面对面地站着愣了半天,便走开了。
第二天,大鼻十一和地蛮子、牛二、铁疙瘩、福九几个孩子正坐在铁匠铺门口玩耍,不料菊英气势汹汹地从旁边窜出来,抬起巴掌照准大鼻十一的脸啪的一声来了个脆响,劈头盖脸地骂道:“小短命儿!你再到处乱说,老娘要把你这张×嘴撕到后颈根去当背褡!”
大鼻十一冷不防挨了一嘴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跳起来抱着菊英的大腿就是一口。菊英急忙往后一闪,牙齿咬在裤子上,没伤着肉。菊英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将被咬着的裤子从大鼻十一的牙缝间挣脱出来。大鼻十一泼嘶赖嘬地死緾住菊英不依不饶,菊英力大,用劲一推,大鼻十一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菊英并没有因此而消了气,仍指着他越骂越气,越骂越凶。
福九见大鼻十一挨了打,被吓着了,赶紧一溜烟往他家跑去。惠芝正在做家务,见福九气喘吁吁地跑来,料到儿子出了什么事。当福九把大鼻十一被打的经过告诉她后,她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出了大门,一口气跑到铁匠铺门口。见儿子捂着脸正坐在地上哭得来劲,便凑上去躬身撩开他脸上的长发,看到他脸上被打得红一条紫一条的巴掌印,顿时一阵揪心地难受,一股怒气便涌上心头。她将儿子从地上扯到菊英面前,横眉竖眼地指着她说:“娃娃家不懂事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吓一吓也就是了,你咋个就这样忍心下死手打他呢!他长了这么大,他爹都舍不得这样打呢!”
菊英并不认为理亏,破开嗓子嚷道:“我下死手打他!我还嫌打轻了呢!”
“他到底是伤着你哪儿啦,你就这样寒心他?”
“他伤着我哪儿你去问他!他说了我家姑娘些哪样!”
惠芝见她不仅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还这样恶声恶气的,更加气愤:“他说了你姑娘些哪样?”
“他说些哪样!他说他和我家腊秀睡过觉了,我家腊秀就要生娃娃了!”
惠芝听了后,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哎呀,我还以为是哪样不得了的事呢!小娃娃家说的话你就当真了么?他说你家腊秀生娃娃,你家腊秀就真的生了么?”惠芝停顿了一下,又用带有些讥嘲的语气说:“再说,他说的也没错,是女人总有一天要结婚,要同男人睡觉,要生娃娃的嘛!”
“你这是在说×话!我家姑娘才五六岁,难道你也是五六岁就同男人睡的觉,生的娃娃么!看来你也是个遭贱货,怪不得会生下这样个人模狗样的儿子!”
惠芝听菊英骂得难听,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便上前半步指着她气愤地说:“你打了老娘家娃娃,老娘没找你算账,你到伤到老娘头上来啦!”
菊英越发泼嘬起来,也抢上半步指脚挖爪地朝惠芝骂:“就你家这有娘养无娘教的‘独巴丁’,打死也是活该!我看你是缺德事做多了,才会遭报应生一个死一个。这辈子得个‘独巴丁’,下辈子你准得断子绝孙!”
菊英和惠芝从外表来看,与各自的内在性格都有些颠倒。前者外表清秀文静,性格却急躁火爆;后者外表线条粗犷、大手大脚,性格却有些内敛。菊英脾气来时,无论大事小事,三句话不斗头,都可能触发她那根敏感的神经,轻则与他人搞得不欢而散,重则便是针尖对麦芒。惠芝平时处事吃得亏,让得人,很少见她与谁红眉毛绿眼睛地争吵。但是,她最怕的,也是最难忍受的就是别人骂她家“独巴丁”或断子绝孙之类的话。今天菊英骂的话触动了她的痛处,她也便寒了心,于是也顶上去指着菊英破口大骂起来:“你这烂婊子是蚂蚁子爬芋荷杆,槽槽痒了不是!在家里没被你男人整够,跑到大街上找人整来了!比你招凶的人还多着呢!你去十里八寨打听一下,看老娘怕过谁!今天老娘就不信这个邪!你就是头上长了八只角,顶着了老娘,老娘也要把你掰下一只来!”
地蛮子爹光和听见外面两个女人在吵架,心痒痒的很想看个热闹,便放下手中的活出了铁匠铺。见两个女人正吵得凶,本想上前去劝劝,转念一想,女人家吵架,顶多也就是拿胯下那两件东西来涮涮口,漱漱牙,大不了抓扯几下,扯落几根头发,伤不了大体。于是,便慢吞慢吞地摸出烟竿斗,装上一根叶子烟,点燃在嘴边咂了几口,黑头黑脑地站在大门口坐山观虎斗。
两个女人你来我去,越骂越凶,最后竟动起手来。惠芝朝菊英的脸一把抓去,顷刻间就在她脸上留下了个五爪印;菊英朝惠芝的脸上一把抓去,也在她脸上留下了个五爪印;惠芝抓垮了菊英脑后的发髻,菊英也抓垮了惠芝脑后的发髻。二人披头散发,手脚并用,用尽吃奶的力气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光和见这势头来得有些猛烈,心想,万一这两个婆娘打出点事来,两家男人知道自己叼着烟竿操着手,只图热闹不劝架,不日翻自己先人板板,造翻自己祖宗八代才怪,便赶紧上前,嘴里嚷着“别打别打”,手伸出去想把她们拉开。不想还没碰着人,惠芝朝菊英一嘴巴扇去,菊英头一偏,没被打着,巴掌尖却扫在了光和的脸上。光和走过来时,忘了把嘴上的烟竿斗取下来,惠芝这一巴掌打出去,把那烟竿斗从他嘴里扫脱开,半截烟屁股飞进了他的脖子,烫得他呀呀大叫,急忙捞起衣襟把烟头从肚鸡眼抖出来。
光和本想上前做点好事,不想讨好不得好,挨了一背时巴掌不说,还被烟屁股将肚皮烫了个火辣辣的疼,便忍不住骂道:“真他妈黄狗打架白狗遭殃!我看你这两个疯婆娘真是有些不信邪教!老子好心来劝架,挨了一巴掌不说,肚皮上还被烫了个锅巴。老子懒得管你们了,随你们牛打死牛贴命,马打死马遭殃。如果觉得不过瘾,老子帮你们去把你两家男人喊来参加打,有本事能把那两个男人的下杂打废了,银沙冲的男人还可以多摊上两个婆娘睡觉呢!”
两个女人正抓扯得难分难解时,还是两家男人闻讯跑来,使劲掰开自己女人的手,连推带骂地呵斥自己的女人,才算把架劝开。两家人分道扬镳走了很远,还听见两个女人骂声不绝。
发生这次斗殴后,两家大人便断绝了往来。大人的行为自然会影响到娃娃,就算不影响,大人也会向自己的娃娃灌输如何不与敌人同流合污之类的思想。这方面惠芝到还比较大度,认为大人是大人的事,孩子家不懂事,引出点矛盾,事情过去就算了,没有必要在儿子面前说对方的不是。菊英并不像惠芝那么提得起放得下,回到家后先是扯起竹片抽了腊秀一顿,然后又对着众儿女下了一道死命令,不许谁和大鼻十一这挨千刀的来往,谁要是不听话她就打断谁的脚杆。从此,腊秀一遇到大鼻十一就躲得远远的,不敢与他照面,更不敢和他搭腔。
一天,六福和几个男人在石板小街又遇到大鼻十一,六福故意做出一副正经相奚落他说:“喂!你和你的新娘还欠我们一顿喜酒呢!”
众人笑起来。
另一个男人说:“你的娃娃什么时候生出来呀?请月米酒时千万别忘了我们呢!”
众人又一阵大笑。
大鼻十一沮丧地说:“我的新娘已经不理我了。”
又一人说:“你们是不是离婚了?”
大鼻十一愣了愣,还没听懂问话,众人就大笑着走开了。
大鼻十一目视着几人的背影,揣摩着“离婚”这两个字眼。几天后,大鼻十一同腊秀“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又在一些孩子中传开了。
说起这大鼻十一的来头,尚有几分传奇色彩。在他出生之前,惠芝曾怀过十个娃娃,也生了十个娃娃,可这十个娃娃还没来得及长成个人样,就都先后夭折了。到怀上他时,据说他在他妈的肚子里呆了十一个月,下地后用称一称,恰好又是十一斤。接生婆说这娃娃长得大鼻厚唇、耳聪目明,是个福相。他爹妈听后十分高兴,商量一番,便取了接生婆的金口玉言,在“大鼻”后面加了个“十一”作为他的名字,既体现了他的相貌特征,又保留了“十一”这个数的纪念意义。
为保住大鼻十一平平安安长大,在他满月的头天晚上,惠芝就催促她老公庆福赶紧去同花神仙约好,明天来给大鼻十一点化解邪。庆福也觉得是回事,匆匆忙忙地刨了两碗饭就出了门。不久,庆福回到家里,说花神仙早上要睡懒觉,下午才能如约而来。
第二天下午,庆福按照头天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花神仙家,像请老主公一般把他请到家中,满酒快肉地招待了一番。花神仙酒足饭饱后,便叫惠芝将大鼻十一的生辰八字报给他。他掐指算了算,说这娃娃八字大,只是他家有一座祖坟向山歪了,被一座恶鬼朝会的山挡住,子孙难得延续下去。庆福和惠芝听了后,顿时吓了一跳,心中暗自庆幸事先把这花神仙请来为他们点破了这门邪事,要不然他们还蒙在鼓里头。
惠芝问是哪一座坟,花神仙又掐指算了算,说是娃娃家爷的坟,并问是不是埋他爷时得罪了道士先生,被道士先生整了孤拐。庆福叫惠芝回忆一下,看埋娃娃家爷时,有哪些地方冲撞了道士先生。惠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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