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女 第 13 部分阅读

文 / piao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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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像躺在河水中被人用石头击变了形的两条雪亮的倒影。这倒影逐渐扩散开,变成了满眼的星星。这星星不像黑夜里的星星那么清冷暗淡,它是白昼的星星,比太阳光还雪亮,十分耀眼,腊秀不知自己是置身天上还是人间。雪亮的星星又渐渐开始聚集,幻化成了两条雪白的小龙。这两条小龙一条是公的,一条是母的。公的那条头上长着角,但不是两只,而是一只。这只角长在龙的脑门正中,角尖不像她家牛槛里的那条黄牛的角那么尖得锋利。这角尖是浑圆的,无论怎么看,越看越像闪电中大鼻十一胯间那东西。母的那条同女人一样,尾部的两腿间有一道沟沟。那两条龙在她的眼前飘来游去,飘着飘着,游着游着,公龙将它的角一下剌进了母龙的沟沟里,并剧烈地扭动着长长的身子,拼命将头,将身子往母龙的那沟沟里钻,连尾部的两只脚都钻进去了,只剩下了尾巴,最后连尾巴也钻进去了。母龙从头到尾都剧烈地抽搐着,但她感觉得到,母龙不是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欢快的抽搐。

    当家丁正欲把二人按仆到刀架上时,一阵隆隆的轰鸣声突然从天边传来。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呆了,两个刀斧手更是感到万般惊恐,铡刀不约而同地从他们的手中突然脱开,哐噹一声落到刀架上。

    众人往天空看了一阵子,没发现什么。有一人用手搭起遮阳蓬,迎着太光阳,虚起眼搜寻,突然惊叫一声:“大鸟!”。

    听见惊叫声,大家循着这人的视线,也手搭遮阳蓬,迎着太阳看去。逆光中,一只灰亮的怪鸟从高空飞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圈亮闪闪的光环。随着怪鸟体型的增大,声音也像一阵连绵的闷雷,越来越强烈,震得山川颤栗,大地发抖。在一片惊讶惶恐之中,众人四处乱窜。那两个刀斧手和几个手脚利落点的年轻人赶紧窜出人群,跳到旁边不远的地埂下,把脑壳埋在土里;有的吓得瘫坐在地上颤抖着,把屎尿都屙在了裤裆里;有的双手抱着头本想一下仆倒在地,但因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雨,地上满是稀泥,便只得跪在稀泥地里,把头塞在裤裆下,屁股翘到天上;祭坛上的五个名绅名流也翘着屁股把头钻到椅子脚下,牙关嘚嘚嘚地震得椅子也跟着发响。

    引擎的轰鸣声从人群头顶上滚过,掠地的旋风搅得周围的树木直不起腰、青草把头贴到地面。翘着屁股的许多人都是用布带系裤子,当他们翘屁股的那一刹,可能是因为用力过猛,裤腰后面的部分便从裤带下挣脱开,有的甚至挣断了裤带。飞机在祭坛周围盘旋了几圈,强大的气浪将翘着屁股爬在地上的人们的衣服掀起,短衫掀盖到背上,长衫掀盖到头上,露出一地形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半截光屁股。这些屁股有的圆润如玉,有的嶙峋如峰,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如圆宝,有的黑如漆器,有的白如明月,就像被河水冲刷了千年万载滞留在沙滩上的一片奇石景观。紧接着,数十具白花花的伞状物从空中飘然而下。

    降落的日军一着地,便很快集结起来。不多一会,一个个头不高,却生得熊腰虎背的日军军官带领一帮荷枪实弹的兵士朝祭坛缓缓走来。这军官叫藤原,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翻译官

    见这帮人没有伤害人的行为,人们才陆陆续续地站起身,傻着眼目视着他们。

    藤原一行走上祭坛,众人的目光也跟着移到祭坛上。见了大家的狼狈相,藤原一伙都忍俊不禁。眼镜翻译跟着藤原走到祭坛前面,面对台下站立。藤原和颜悦色地对台下说:“大家不用惊慌,不用害怕,都起来,我有话要对你们讲。”

    眼镜翻译将藤原的话传达后,大家才回过神来,看了看台上那几个怪异的人,又面面相觑。还爬在地上的那些人诚惶诚恐、窸窸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些因翘屁股将裤带挣脱开的人,赶忙把裤子掖进裤带里,裤带挣断了的只好提着裤子边接裤带边竖起耳朵听。

    何秀才也是用布带系裤子,同台下的许多人一样,当他翘屁股钻到椅子脚时,裤子被挣脱,把整个光屁股都露在了外面。他是从椅子侧面钻进去的,屁股正好对着台下。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大,耳朵、眼睛都不太灵光,藤原叫大家起身时,他正将头埋在地上,没看见,也没听见。大家起身已掖好了裤子,他还爬在椅子脚下啰嗦。

    台下的人把目光集中到了何秀才的胯下,他们清楚地看见了这位老年名士两胯间那一窝白花花的卷毛和那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都忍不住发出一阵阵畅快的哄笑,女人和小孩们更是笑得那么响亮,那么灿烂,刚才的惊恐万状像突然被一阵风吹跑了似的。

    藤原见大家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到自己身上,而是集中在他旁边的椅子脚下,便掉头看了一眼,见椅子下露出两扇苍白的瘦屁股,两扇瘦屁股连同椅子和椅子下的人一起正在不停地颤抖着,嘚嘚嘚嘚地发出清晰的声响。藤原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便朝椅子走过去,对着两扇苍白的瘦屁股噼噼啪啪地拍了几个响亮的巴掌,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何秀才由于耳朵极不好使,没有听见周围发生的变化,直至藤原拍他的光屁股时,他仍沉溺在恐惧之中。他没听见众人的哄笑,但他明白已有人在提示他,便歪过脑壳左右瞥了瞥,瞥见了一大双黑色的皮鞋。他活了一大把年纪,这种皮鞋他从没见过,不知是何物,便顺着皮鞋的形状走势移动目光往上瞧,瞧见了长长的鞋筒,还没瞧见一个完整,便被椅子的坐板挡住了视线。他摩挲了半天才钻出椅子脚,站起身来,见周围的情况已发生了变化,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便茫然无措地一边掖裤子,一边抬起袖口勒去悬吊在鼻孔下方那足有半尺长的一丝晶亮的鼻涕。此时,先前那副衣冠楚楚、白髯飘逸的君子风度已被其狼狈相诋毁得面目皆非。

    这种令人猝不及防的变化,冲淡了台上五位名士刚才严肃凌厉的神态,他们甚至忘记了刚才举办的是一场神圣而庄严的人祭活动,同时也忘记了自己在履行的是什么职责,只当是在做一场盛大的娱人游戏。直至众人哄笑了半天,朱承燮才第一个醒悟过来,便赶紧大声呵斥其它几人,骂他们是不是脑壳里被灌进了猪尿,怎么还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寨主这一骂,几个名士才幡然醒悟,急忙拍了拍衣服,理了理衣冠,回归原位坐定。

    藤原明白台上这五个七长八短的人在山寨中的地位,特别是第一张椅子上坐着的那光头,凭他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和威严,他明白他就是这个集团的核心人物。因此,他表面上对这几个人还是表现出一种尊重,等他们在椅子上坐稳后,才移步回到祭坛中央,笑容可掬地面对着台下。台下的人已经意识到他有话对大家说,便止住了笑声,伸长脖子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朱承燮一生很少接触外界,面对眼前这帮从天而降的东西,说话他听不懂,长相同山寨里的人也不太一样,穿的、戴的古里古怪的,手里还拿着钢枪。那钢枪看上去与山寨里的火枪大不相同,最明显的是枪上还装有一把一尺多长的剌刀。特别是那银灰色的大鸟,他只是最近几年才偶尔看到从空中飞过。他不知道这帮非驴非马的东西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来这里干什么,又将到哪里去。此时,他同大家一样,也感到十分惊诧,十分茫然,一门心思只在猜度着眼前,全然忘了大鼻十一和腊秀的事。

    藤原面对着台下,显出一副和善诚信的样子说:“乡亲们,我们是大日本皇军,是你们的朋友。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帮助你们实现“王道乐土”。说明白点,就是为了拯救你们,把你们从落后和苦难中解救出来,造福你们子孙万代。我敢保证,我们的官兵都能与你们和睦共处,做你们放心的朋友……”他在台上说一句,翻译官用中国话给他翻译一句,他偶尔也能说几句让大家似懂非懂的中国话。

    台下的人都张着嘴望着台上,竭力想把翻译官说的话听懂。当他们明白这些看似凶神般的人并没有什么恶意时,紧张的心绪便放松下来。

    藤原咿哩哇啦地说了一阵,又掉头看了一眼被捆绑着的大鼻十一和腊秀,然后做出一副宽厚仁慈的样子对着台下的人说:“你们是大大的良民,他们两人也是大大的良民。”随即用手指了一下台下的人,又转身指了指大鼻十一和腊秀说:“你们统统都是大大的良民。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在天皇的面上,赦免他们吧。”藤原说到这里时,侧脸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那五个人。

    当藤原说到被捆绑着的两个人与大家一样都是好人,并且要释放他们时,台上台下便议论开了。何秀才贴近朱承燮问:“他在说些哪样?”朱承燮凑近他耳边,把藤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何秀才说:“这些人都是从天而降的天神,是玉皇大帝专门派来拯救这两个罪孽的。天命不可违,就按天神的旨意赦免他们吧。”

    朱承燮说:“说他们是天神,我有点不太相信。我看他们也没多两只角少一只眼,长相还不是同咱们一样。”

    何秀才长长地“咦”了一声说:“真正的天神会轻易露脸的么!天神要办事,往往会将意志附着在凡人身上,由凡人出面呢。”

    朱承燮听了何秀才的一番话后半信半疑,思忖了片刻,起身朝藤原走去。藤原见他朝自己走来,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停止了讲话。朱承燮走到台前,面对台下的山民说:“乡亲们,这两个罪孽践踏神灵圣地,违反祖宗法度,本当处以腰铡,但因天神下凡解救,我们只得尊重神意。不过,由于他俩罪孽深重,死罪可免,活罪难赦。为息神怒以保山寨平安,取消大鼻十一祭祀资格,将腊秀逐出山寨,永不还乡!”

    藤原听翻译官将寨主的话意如实转达后,立即下令释放大鼻十一和腊秀。两个日本兵走到大鼻十一和腊秀身后,为他俩解绳子。这瞬息万变的情势,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在变戏法,顷刻间,把这两个死刑犯从立即处斩变成了无罪释放。不仅周围的许多人都搞懵了,不相信这是真的,连大鼻十一也惊诧得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当日本兵解开捆缚腊秀双手的绳子时,她一头栽到了地上。两个日军士本兵咿哩哇啦地叫了几声,藤原掉头见状,立即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伸手在她的脑门上摸了一下,对身边的人说:“她病得很重,赶快抢救!”一个日军士兵扛来一副担架,将腊秀移到担架上抬走了。

    深夜,碾房老头握着酒葫芦咕着酒,在石板小街上东倒西歪地一路走来,口中不停地嘟噥着:

    天皇皇,地皇皇,玉帝差神降杀场。

    救了男人救女人,孽障之人不孽障。

    他不停地重复着这段话,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到墙角,呼呼睡去。

    二十四、军营治疗室

    藤原离开司令部时,五岛大佐特别告诫他:“我们要打赢这场战争,必须加速我们的军工生产。当前,国内的资源已经十分匮乏,而银砂冲的地下却埋藏着取之不尽的矿源,这正是我们迫切需要的东西,其重要性胜过我们的生命。我们要在那里建立一个庞大的矿源基地,你的任务首先就是要充分利用当地的劳力,负责把银沙冲至大峡谷的这段公路修通,这是全线最艰难的路段。公路贯通后,我们将运送数以万计的战俘到那里去把埋在山里的矿石全都挖出来。到时,我们将派遣足够的兵力去保卫那里的生产和运输。由于当前前线战事十分吃紧,在道路没有修通以前,我们还没有能力调集空中力量把大量的人力物资运送到银沙冲。因此,在一段时间内,你必须采取“亲善”的策略,充分利用当地的山民来作为劳力。在驻守的兵力还没达到完全掌控突发事件时,一定要与他们和睦相处,千万不能激怒他们。否则,他们会像蝗虫一般铺天盖地地围拢来,把你们嚼得连骨头都不剩。那里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地山民对皇军没有敌意,你去那里可以放心大胆地干。这是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为了大日本帝国圣战的伟大胜利,请你不要辜负天皇陛下的重托”。

    就在大鼻十一和腊秀被解救的当天下午,藤原一行来到了放牛坪,经一番实地考察后,他兴奋地对周围的人说:“简直是天赐我辈之福地!这个大草坪不仅可以驻扎数千人,悬崖上那个岩洞还可以作为囤积炸药的库房,只消派几名士兵把守,便可保万无一失。”

    安营扎寨后,藤原立即指挥士兵们着手平整出一条简易飞机跑道。几天后,一架小型运输机在跑道上降落,从机舱里跳下几个日本兵。领头的脚一沾地,就赶忙向着早已在草坪等候的藤原跑过来,响亮地敬了一个军礼,咿哩哇啦地汇报后,转身回到机身旁,指挥士兵们将机舱里的货物缷下来,堆放在地上。

    腊秀躺在日军军营治疗室的病床上,已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只不过她不想马上睁开眼,只想静静地享受着这环境中的舒适感。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更不明白为什么会让她享受如此优厚的待遇。这种一眨眼功夫便是苍海桑田般的变迁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她却没有因捡了这条命而感到快活,因为她深知一个女人在圣洁的白龙洞里作孽后会导致什么恶果。她曾听说在许多年前瘸腿三太的女儿误入白龙洞被老老阴阳抓住,因其年幼以母代刑,瘸腿三太被铡掉一只脚向龙神谢罪。如是成年女人进入白龙洞就要被铡断双腿,结了婚的女人进入白龙洞不仅要被铡断双腿,还要被逐出山寨。被逐出山寨的女人一般都是由自己的家人用麻绳捆了抬丢到荒郊野外,是死是活全然不管,因为大家都生怕她祸害活着的人。这种女人的结局大都被豺狗豹子一口一口地撕碎吃掉,比被一刀铡了还痛苦一千倍,一万倍。而她呢,不仅因进入白龙洞罪不可赦,并且还在里面做了那脏事,并且还由于离去得慌张,把那块满是血污的手帕都丢在了白龙洞里。如此深重的罪孽,就算天打五雷轰,或是五马分尸,也难平人神的愤怒。想到这里,她不由将满腹的怨恨一下转到大鼻十一身上,她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他引起的。她不得不佩服她妈,她认为她妈是天底下最有眼水的女人。那“挨千刀的”还那么小的时候,她妈就看出他不是个好种,并且对自己的结论是那么坚信不移,直至事情过了若干年,她都没改变对他的看法。她怀疑大鼻十一不是人投胎的,而是野兽变的,甚至比野兽都不如。她话都没同他搭一句,就被他扛进洞里翻去覆来整了好几遍。她越想越气愤,越想心中越不平静,想着想着,便阴在心里咒骂起他不得好死来。咒骂了一阵,她又开始责怪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愚蠢,愚蠢得脑壳里像灌了一腔猪尿。大鼻十一把她扛起来时,自己为什么变得像只绵羊一般任他宰割。她不明白自己平时那点胆量和勇气都跑到哪里去了。当时要是清醒一点,硬硬心肠,别说是一个活鲜鲜的人,就是一条狗,也会咬他两口,也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得手。特别是他把她甩上肩头的那一瞬间,她的嘴唇就从他的脖子边滑过,如果一口咬住他的脖子,再迫使他扛着自己顺着回山寨的道路走。如果他不从,就一直咬着他不放,就像豹子咬住耕牛一样,直到他倒在地上断了气才松口。可当时不知为什么,她的脑壳里却突然变得云蒸雾罩的,一点这种念头都没有。不仅没有想咬他的念头,甚至还有些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他去宰割。她不知道当时她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

    就在腊秀浮想联翩的时候,一个男人轻轻走近了她,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臂轻轻塞进被窝里,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支体温表,揑在手中用力甩了几下,转过身凑近床前,弯下腰将她脖子下衣襟合缝处的布纽扣解开两颗,把体温表塞到她的腋下。他不知道腊秀是醒着的,不愿意打扰她的睡梦,所以每一个动作他都尽量做到小心翼翼不弄出声响。

    腊秀虽没睁开眼,但身边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她都听得十分明白。根据这人的脚步、行动以及呼吸声断定,这是一个十分强健的年轻男人。这个男人就在她的床边来来回回,弄这弄那,尽管她没看见她的具体操作,也没看见他的相貌和表情,但她清楚他是在做什么。就在他解开她衣襟上的纽扣时,她的心跳得很厉害,但她丝毫没有动一下。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绝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她不敢睁开眼睛,害怕刚一睁眼,恰好碰上他正瞅着自己,她不知怎样和人家交流。万一他问及祭场上的一揽子事,她还不知道如何说起。因此,直到现在,她仍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像个什么样子。她对他的理解,只是凭着听觉去感受:他的脚步是那么稳健,他的举止是那么干净利落,他偶尔咳嗽一声时,声响是那么深沉浑厚,他贴进她时呼在她脸上的气息是那么粗壮有力。不管怎么说,此时她由衷地感激这个男人,是这个男人把她从重病中解救出来,让他躺在这个安全而舒适的地方。她忍不住微微虚起眼帘瞟了他一下,又赶忙将眼帘合上。刚才虽然只是那么一瞬,她却看清了他——白皙清秀的脸厐,个子虽不高,但却很英俊。

    这男人叫棉谷,二十七八岁,五年前毕业于日本京都大学医学部,一离校便应征到军队,到银沙冲之前在哈尔滨陆军医院当外科医生。此时,他正站在腊秀的病床边,观察着他的病人。昨天在祭坛上发生的那一幕情境,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知道祭坛上那两把寒光闪烁的铡刀意味着什么,要不是皇军即时赶到,这两个人早已成了刀下之鬼。他不明白他们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为什么要用如此恐怖的极刑来惩罚他们。他本想直接向她问个究竟,他在满州生活了好几年,中国话说得不算差,与她交流不会有多大障碍,然而她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便不愿去打扰她。腊秀从刑场上被救下来后,高烧已经危急到她的生命。为避免发生意外,他已有两夜没合眼。在给她作治疗时,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他认为用一种触目惊心的酷刑来处置这么一个完美的女人,简直是对美的亵渎,简直是天大的犯罪。他从她腋下取出体温表,横在眼前,对着门外漫进屋里的光线看了一眼,见体温已恢复正常,脸上呈现出几分轻松的神色。他得让他的病人好好休息一阵,以利尽快恢复体力。他放好体温表,给她扣好纽扣,关上门帘出了帐蓬。

    棉谷走后,腊秀躺在床上息了一阵,感到小腹一阵阵发胀,便想小解。睁眼环顾四周,想找个方便的地方,可治疗室只是一间帐蓬,所有的东西都一目了然,却没发现这么个恰当的地方。膀胱里的尿液是个怪,刚才躺在床上不去想排泄它时它是平静的,现在专注地想把它排出来,它就越发躁动得厉害,躁动得她已经难以忍受。她赶紧起身下了床,无意中脚碰着了床边的痰盂,这才恍然大悟。她坐在痰盂上小解刚完,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以为是棉谷回来了,赶紧站起身掖好裤子,回到床上躺下。

    掀开门帘进来的不是棉谷,而是龟龙小队长。龟龙刚才指挥手下搬运货物,不小心被木箱上脱开的铁皮条哿艘货樱研⊥然烁鲅冢街瘟剖依瓷系阋?br />

    腊秀仍用虚着眼皮的方式瞟了瞟进来的这个人,见他长得不像给她治病的那医生。那医生年轻英俊、面相和善。刚才她偷看他时,就觉得他很亲切,他在她床前晃悠时她感到是安全的。这男人个子比那医生粗壮结实,唇沟上还留着一撮黑森森的蚕豆胡,像刚结痂的疮疤。她正想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同这个男人打招呼,这男人却呲牙咧嘴地淫笑着叫嚷道:“这里藏有花姑娘!”

    腊秀虽没听懂他说的什么,但见他的神情举止,凭着一个女人天生的直觉,她知道某种危险已开始向她逼近,不禁一下紧张起来,便下意识地将被子扯上一截,紧紧捂住胸脯。

    龟龙见这个女人蜷缩在床上,用惊恐的眼神凝视着自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越更是激发了他强暴的欲望。他狞笑着慢慢逼近床边,抓住腊秀脚边的一只被角猛地一扯,将被子扯到地上,哇啦哇啦地嗷叫着扑到她身上,把她抱了个严实。

    她拼命挣扎起来,力图摆脱他的控制,可她睡的是一张行军床,床中间有些凹陷,龟龙一扑在她身上,恰好把她的身子压在这段凹陷处,使不出气力。无论她怎么挣扎,无论这床被压得怎么吱嘎吱嘎地呻吟,仍不能摆脱身上的龟龙。

    正在这时,棉谷揭开门帘进入室内,见龟龙正在对腊秀施暴,便冲过去将他拦腰抱起来,猛地摔在地上,冲着他气愤地说:“她是我的病人,你不能这样!”

    龟龙恼羞成怒,变下脸说:“花姑娘我也有一份!你不能吃独食!”随即站起身,用力将棉谷推了个趔趄。

    棉谷刚把龟龙抱摔到地上时,腊秀急忙从床上翻起身,朝门边跑去,被龟龙一下扑倒在地,棉谷又冲上去将他拖开。

    龟龙恼羞成怒,拔出手枪对着棉谷骂道:“混蛋!赶快给我滚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棉谷毫不示弱,激愤对他说:“长官有命令,要我们与这里的山民和睦相处。你这种行为是公开违抗命令,你就不怕受处罚吗?如果你再不停止你的行为,我马上去报告藤原少佐,请他到这里来参观!”

    龟龙见棉谷态度很强硬,无奈,只好收回手枪。经刚才一番折腾,他已没有了那种兴致,便理了理衣襟,狠狠瞪了棉谷一眼悻悻离去,脚上的伤口也顾不得上药了。

    棉谷将腊秀从地上拉起来,告诉她说:“你在这里很危险,赶快离开!”遂将她护送出了军营。

    二十五、只得离乡背井

    腊秀出了放牛坪,一路上老想着这群不速之客,怎么同样是从天上下来的,却有善神和恶神。她依稀记得,在祭坛上救她的那个看起来像个头目的“天神”,对人也是和蔼可亲的,她不明白这两种神为什么会搅在一起。

    她走了一段,停住脚步朝对面看去,山寨里那些纵横错落的房舍呈现在她眼前,她只需顺着身边的泥巴小道走下几道地埂,过了石拱桥,再顺着泥巴小道往上走一段路,便是她的家。然而,她却不敢把脚往旁边的小道迈过去,只得一直朝前走。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她来到了土坝边。从土坝上横过去是对岸,再从对岸往相反方向走一阵也可到达山寨,但她仍没有勇气跨上土坝。她清楚她所行走的方向与她的家是背道而驰的,她也知道她渐渐离家越来越远。正因为离家越远,她的心情反而逐渐平静下来,思想也逐渐理智起来。这种平静和理智又促使她的脑海越发空荡,空荡得自己恍若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围的天空、大地、人物、鸟兽以及世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没有了任何关系。她明白自己犯的是一桩弥天大罪,祖宗法度不可能饶恕她,山民们不可能原谅她,甚至连老两也不可能让她再跨进屋。娘家也是不能回去的,她不愿意把自己的痛苦带到家里,让母亲和兄弟姐妹也跟着一起痛苦,更不愿意把自己犯下的罪恶祸及家庭。此时,她感到自己已被逼到了一个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绝境。

    她感到头在发晕,双腿在发软,只得停下脚步,背靠在路边的一棵树干上息一息。突然,一丝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水边挪去。就在这短暂的时刻,她毅然作出了一个简单而明朗的决定。

    周围异常宁静,凄迷的蝉鸣像婴儿的啼哭,一声声穿透茂密的树笼,刺穿大气,大气却显得十分顽强,用它那以柔克刚的本能,不停地愈合自己的伤口;枯黄的柳叶似几个兴灾乐祸的小丑,在腊秀的眼前翩翩起舞,像是在对她进行嘲弄,又像是在对她的生命走向作一种暗示。她抬头仰望着苍天号啕大哭起来,苍天是那么麻木而严肃,对她的痛苦和哭号无动于衷。

    她来到岸边突起的一块鸭嘴石旁,她知道许多孩子常在这里练习跳水,一下去就可淹翻人头。她站到鸭嘴石上,怔凝着水中,看到了水面荡过来的阵阵涟漪。涟漪平静而安详,旁若无人,不慌不忙,前面的还未完全消逝,后面的又悄悄紧跟上来,生生不息,永无休止。涟漪下是山川和树木倒影,清晰秀美,逶迤连绵,宛若另一个超凡脱俗的宁静世界。看着看着,她渐渐迷恋起这个世界来。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避开世人的纷扰,消除身心的苦痛,无拘无束,自由徜徉。她突然一阵心花怒放,便想立即就进入这个世界之中,去追寻她人生的美梦。不过,好像也并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因为很多东西凡人是看不到的,而她现在还是一个凡人。她记得她外婆曾告诉过她,这世界分为阴界和阳界,人死后便进入阴界,阴界有阎王管着,而且管得比阳界还严。阴界的阎王相当于阳界的皇帝,阎王下面还有各级管事的大官小官,还照样有寨主、祭师。阳界的人犯了罪有的还可以逃避,阴界却不行。阴界的阎王能洞察一切罪恶,但凡犯罪之人均无一幸免严酷的惩罚,有的还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

    她开始犹豫了,一犹豫就迫使她不能不正视当前的处境。活着是痛苦的,死亡也并不是想像的那么乐观,况且,这世间又还有许许多多难以割舍的事。一想到这些,她的心里立刻像塞进一颗游动的铅弹,滚滚作痛。周围异常宁静,微波中的几片鹅黄柳叶,佝着头静静地漂动,对眼前这个生死两难的女人的痛苦表现出一种视而不见的神态。她想号啕大哭一场,可哭给谁听呢?没有人听,便激发不起哭号人哭号的激情。思前想后,她终于下了以死了结一切的决心,只不过必须得想出个干净利落的死法,这种死法即使经受再大的痛苦,也不能留下生还的余地。她一边思忖,一边环顾沿岸,沿岸除了一排柳树,就是浅草坡上稀稀疏疏的几笼灌木,没有一件可利用的工具。

    一阵微风吹来,几缕柳条从她头面拂过,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心里顿时闪烁起激扬的火花,宛若一个发明家正在苦思冥想时突然来了灵感,发现了通向成功之路的秘诀。她顺着浅草坡爬上去,坡上是一片不成形的麦地,几尊玲珑清秀的山岗矗立其中。麦地像一个巨大的绿色软体怪物,一直延伸进山体的夹缝之间。她越过麦地,爬上就近的一座石山。石山上长满了葛藤,她挑选了一根较结实的,找来一块锋利的石头将葛藤切断,又将叶子剔掉,挽成一个圈提在手上。下了山岗,她又在地埂边掰起一块分量不轻的石头抱在腹前,朝河边走去。

    来到岸边,她将葛藤的一端在石头上捆牢,另一端捆在自己的腰间,并且打了一个死结。她抱着石头,挪着步子踏上鸭嘴石,努力将自己胸腔中的气体排尽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头砸向河中,沿河上空即刻爆出了两声紧骤的闷响,石头和人先后坠入了水里。

    就在没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河水就毫不留情地朝她的嘴巴、鼻孔里灌进去,呛得她胸腔、头腔如万根钢针在刺扎。石头和人击起的波纹还没完全消逝,她又冒出了水面,向岸边游去。被石头扯断了的半截葛藤还紧紧地系在她的腰上,末端像蛇一般摇摆着身子跟着她游向岸边。她哐哐哐地咳着一串响亮爬上河岸,心里责怪着这该死的葛藤为什么会这样不经牢。

    她倒在岸边的草地上,闭着眼直喘气。她相信人的生死都是命,与老两的婚姻是命,与大鼻十一在白龙洞里的野合是命,那些“天神”把他从断头台上救下来是命,求死不成也是命。既然是命,那就得认命。她总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丢不下的东西,她留念她的母亲和兄弟姐妹,留念大鼻十一,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当太阳歪到西边的时候,腊秀一觉醒来,阵阵叽咕声在她腹中翻滚,刚一起身,就感到四肢发软,眼冒金花。她想,人生一世,来得清楚,走得明白,即便是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也得先找到大鼻十一见个面。像这样独自无声无息地死去,实在难以瞑目。她踉跄着步履爬上浅草坡,掉转方向朝山寨走去。

    寨口的水井边,一群男女老少正在汲水。与其说是汲水,不如说是一群女人趁机凑在一起闲聊,男人们也趁机跟着混个热闹。闲聊的主题,不外乎就是最近发生的那两桩大事和两桩大事连接起来的中间的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到兴头上,脑后吊着双辫子的女人和蜡黄脸女人索性将扁担架在两只桶沿上,坐在扁担上舍不得离去。

    双辫子女人将佝头时垂到胸前的一条辫子往后一甩说:“那些从天上下来的皇军,老祭师说是天神,我不太相信。我看他们还不是和我们一个样子,有鼻子有眼睛,只是个头没有寨子里的男人高大罢了。”

    蜡黄脸女人蠕动着两片焦黄的嘴唇说:“有哪样不相信的!水碾房的那老头说的,他们就是天神,而且是专门赶来救那两个罪孽的。那老头清醒时说话不准,喝醉了酒说话可准了。他们自己也说他们是皇军。‘皇军’是哪样?‘皇军’就是玉皇大帝的军队。不然,你说那两个罪孽,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突然从天上下来一群人,把他们放了,这是凡人能做得到的么?”

    “我看那些人不一定就是天神,也许是无意中凑巧闯着这事。”一个年轻白净的女人说。

    另一个脸皮黝黑的女人说:“那领头的看上去到还很和善,其它人我看都是凶神恶煞的,会不会是朱家大少爷说的东洋鬼子!”

    蜡黄脸女人一撇嘴说:“你尽说些靠不着边的话!大少爷说的那些东洋鬼子是专门杀人放火的,并且只要见着女人,不管你愿不愿意,把你按在地上,即使睡在牛屎堆里,也要把你整得死去活来。人家不仅没杀人,反而来把要被杀的人救了,况且也没见他们整过哪家女人,咋个会和‘东洋鬼子’扯在一起呢?东洋鬼子是金鱼眼、蛤蟆嘴,脚杆骨头是直的,不能爬坡上坎。这些人既不是金鱼眼、蛤蟆嘴,骨头也不是直的,我见他们爬坡上坎比我们还来劲呢!”

    “最近那大鸟经常飞来放牛坪,他们到底要在那里干些哪样呢?”白净女人发出疑问。

    双辫子女人说:“不然咱们去问问大少爷,或许他会知道一些。”

    蜡黄脸女人说:“早有人去问过了,大少爷说东洋鬼子他也没见过,不知道像什么样子。不过,他说东洋鬼子走到哪里杀到哪里,走到哪里烧到哪里,这些人好像不太像。”

    这群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咋声卖气地抢着话题侃了一阵,又转到了大鼻十一和腊秀身上。

    “那两个罪孽虽保住了命,可寨主已当着大家宣布了,那‘挨千刀的’不能参加祭祀,那‘烂婊子’已被赶出山寨。这样的人活着还有多大意思,不如当初被一刀铡了,还落个干净呢!”双辫子女人咬牙切齿地说。

    蜡黄脸女人接过话头:“你说铡了干净?我看没这么便宜。那‘烂婊子’自从嫁给老两就没真正得做过一次女人,那‘挨千刀的’也还没娶过媳妇,两人是干柴见火,刚燃起来,会舍得自己屙尿把它淋熄么!别的就算了,我看到要防着点,别让那‘烂婊子’阴着溜回寨子与那‘挨千刀的’裹在一起。不然,灾祸早晚要降临到你我的头上。”

    双辫子女人叹了声气说:“这烂婊子也是,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却要去勾引大鼻十一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就算你熬不过实在是想整那事,在哪里整不行!就是在田边地角,扯把草垫着屁股照样可以整嘛!为哪样一定要跑到白龙洞里去呢?我看她是骚昏了头,不然咋个敢去闯这么大的祸!”

    蜡黄脸女人接下她的话茬说:“我看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谁不知道那老两是个被石头梗化了卵子的废人。都像你男人那样一天到黑抱着你,把你喂得饱饱的,谁还愿意去干这种事。”

    她的话刚说完,旁边的人立刻会心地爆发一阵哄笑,直笑得双辫子女人一脸的难堪,便涨红着脸回击说:“我看你这烂婊子是找不到话说了,拿老娘来开心? ( 孽障女 http://www.xshubao22.com/4/4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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