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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刚说完,旁边的人立刻会心地爆发一阵哄笑,直笑得双辫子女人一脸的难堪,便涨红着脸回击说:“我看你这烂婊子是找不到话说了,拿老娘来开心!只有你家男人才一天到黑抱着你把你喂得饱饱的呢。不过,我看喂不喂你这烂婊子还不是黄皮剐瘦的没有点血色!”
在场的人又是一阵捧腹大笑,连坐在井边石栏上抽着旱烟的那个二斑老者也忍不住笑起来。旁边的长生咯咯咯地跟着笑个不停,大河啪的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骂道:“你这小狗日的半路捡干柴,球都不懂一根,也跟着笑便宜!”
长生歪起头咪笑着对大河说:“啊,我知道了,大河叔懂一根球,怪不得笑得这么开心。”
“咿!这小狗日的胆子搞大了!”大河扬起手掌朝长生扇下去,长生敏捷地将头一歪,躲过大河的巴掌,闪在一边看着大河发笑。大家见这一大一小的滑稽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笑声过后平静了片刻,坐在石栏上的二斑老者橐橐橐地在石头上将烟袋里的烟屁股磕出去,又将烟袋嘴衔在嘴边吹了两下,煞有介事地说:“哼!我看这事还不算完。龙神没有享祭,会轻易罢休么?一旦龙神发怒,全寨都要跟着遭殃呢!”
叽叽喳喳的滑稽气氛被这凝重的话题一下子驱散,大家顿时缄口不语,一种莫名的恐惧立刻袭上心头,话题随即转向了一阵阵咬牙切齿的愤恨咒骂。
太阳已经西沉,腊秀拖着疲惫沉重的步子,顺着通向山寨的那条路往前移动。短短的几天,她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为复杂,最为残酷的变故,痛苦、惊恐、绝望、希望,循环往复地伴随着她,使她变得心力憔悴。好在此时她已确定了一个行动的目标,这个目标使她放弃了那种独自默默无声地去求死的念头——至少暂时她不会想到要去死。她相信天不会塌下来,地不会陷进去,只要多往前迈一步,她设定的这个目标就会向她靠近一步。她隐隐约约看到寨口的水井边有一群活物,便不由自主地朝他们走去。
“你们看,那不是你们说的腊秀么!”长生眼尖,就在大家议论纷然、嘻笑怒骂的时候,他最先发现了向他们摇摇晃晃走来的腊秀。
听到长生的话音,水井边的男女老少停止了议论,齐唰唰地掉过头,朝着道上走来的人影张望。一个急于想挑水离去的男人从桶把上取下扁担钩,有个准备把空桶伸进井里打水的女人也停了下来,跟着大家将目光掉向路上。
“银沙冲这些婆娘的点子真高,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大河目视着远处腊秀的身影,自言自语地说。
腊秀恍恍惚惚地继续往前挪动着步子,她虽然感觉到水井边有一群人,但她只把他们当作是一群正常到井边来挑水的,就像她在家里一样,水缸里没有水时,她也每天都要到井边挑水。水打好后,挑着就走,遇到说话投机的人还寒喧几句,说不来的人顶多也就打个照面,相视笑笑,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是非。因此,她只顾挪动着自己的脚步,并没有去揣摩他们会如何如何,更没有发现死盯着她的那一双双令人生畏的目光。从急于想找到大鼻十一这个念头一形成,她就没动脑筋去多转几个圈,设几个局,把问题考虑复杂一些。直到与水井边人群的距离越拉越近,她的脑海里才突然电闪般掠过一道惊悚的信号,这信号是通过那些朝她指指点点的人的嘴脸显露出的凶光和杀气而产生的。陡然间,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胆寒。她努力将处于木然状态的神思集中起来,默默地使唤着自己的两条腿往回走。然则,他的脚步却没有按照她的意志去行动,而是在继续向前。
没等腊秀走近——其实腊秀所处的位置离他们也还有一段距离,二斑老者便立起身,将斜靠在石栏上的扁担操在手中,果断地发出了一声指令:“赶走她!不要让她靠近寨子!不然,全寨人都要跟着遭殃!”指令一发出,其他人唏哩哗啦地将扁担操在手中,紧紧跟在他身后,组成了一个极不规则的“三角阵”,迎着腊秀缓缓向前移动。
长生见状,赶紧跑开。他年纪虽小,不太懂得男女关系中那些深层次的玄机,不过,凭感觉亦或是乡情,他觉得腊秀不该受到如此严重的惩罚。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只有去找大鼻十一。于是,他一口气跑到大鼻十一家屋前,见大鼻十一正好扛着犁,牵着牛从地里回来,便迎上去结结巴巴地说:“十一叔,他们拿扁担赶腊秀!”
自腊秀被“天神”救走后,大鼻十一心里便有了些踏实,并且由衷地感激那些天神,从心底里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大恩人,当作再生父母。他虽然不清楚现在她在哪里,但他可以感觉得到,她肯定被安置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那些皇军一定把她照顾得很好,在那里她不再担心会有谁来伤害她。今天他从地里回来得不算晚,正打算把犁头搁好,把牛吆进牛槛后去一趟放牛坪,找到腊秀,把她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先抱着她把那肠子笼肠子的事做了,然后再同她商量下一步的打算。他正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的时候,不料长生突然跑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大吃一惊,甩开手中的缰绳,一塌肩把犁撂到地上,紧紧抓住长生的手臂问:“她在哪里?”
“水……水……水井边。”长生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大鼻十一松开长生,疾步进入家中,在墙角抓起劈柴的斧头冲出大门,朝寨口奔去。
水井边的人群三角阵渐渐逼近腊秀,在离她只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手中的扁担握得呱嚓直响。这“三角阵”就像一只史前的复眼大怪物,身上的每一只眼睛都燃烧着吃人的火焰,直接威逼着眼前这条孱弱的生命。腊秀停下脚步,用惶惑而木然的眼神看着他们,似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或将会发生什么。直到“三角阵”又开始缓缓向她移动时,她才意识到危险将至,便随着“三角阵”的移动向后退却。
双方没有谁吭一声,就这么一边缓缓地进逼,一边缓缓地退却。突然,腊秀的脚后跟被一道浅浅的地埂绊了一跤,一个仰面朝天跌进了麦地里。这一跤一下将她脑海中的雾团跌散开去,她猛然清楚了自己所处的险境,便从麦地里赶紧爬起来,磕磕绊绊地回身便跑。她这一跑不要紧,可激发了这群惹事人的兴致。这就好比两个准备斗殴的人,一方心虚,另一方则越更逞凶。
“她想害死全寨的人,赶走她!”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怒吼。
“打死她!”这声怒吼比前一声来得更为猛烈,更为冷酷。
不久前还洋溢着诙谐、轻松面孔的人群,瞬间变得凶悍、狰狞起来,像一群恶鬼,在麦地里围着腊秀哄然追打。腊秀在麦地里东避西躲,力图逃开。这并不是因为怕死,一个刚把脚从鬼门关抽出来的人,会有怕死的么。出于一种本能理解,她宁可被腰铡十次,也不愿这种死法,这种死法比腰铡更令人感到痛苦和恐惧。她终于被逼到一堵岩壁下,再没有力气来躲避追打她的人群,便一下瘫软下来。此时,她的心情反而像一块悬着的石头落到了地上,平静而踏实。她闭上眼睛,没有任何思想,没有任何累赘,只等待着死亡降临。
她一停下来,追打的人群也跟着停下来,不规则的“三角阵”又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阵”,这个“半圆阵”正在以腊秀为圆心渐渐缩小。愤恨的火焰仍在每一个人的眼眶里呼呼燃烧着,但没有一人吭声,也没有一人将手中的扁担往下砍去。沉寂了片刻,有人又发出一声怒吼:“打死她!”吼声刚落音,大家便举起了扁担。
“住手!”人群背后突然响起一声雷霆般的怒吼。这声怒吼,把“半圆阵”里的十多颗心子震得差点蹦出胸腔,有几个心虚的女人被吓掉了手中的扁担。当众人不约而同地掉头看时,顿时都傻了眼。大鼻十一握着一把斧头,横眉怒目,一步一个坑地走过来。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威猛吓呆了,赶紧从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半圆阵”立刻变成了两条人线,像士兵夹道迎接将军的检阅。大鼻十一从两条人线之间穿过,旁若无人地走到腊秀面前,放下斧头,将她抱起扛在肩上,躬身提起斧头,穿过人群夹道,仍一步一个坑地离去。
刚才还在逞凶的人群一下变得如一只只木鸡,凝望着大鼻十一扛着腊秀渐渐远去,半天才深深地舒了口粗气,便赶紧跑回水井边,各自挑起水回家做饭去了。
夜渐深沉,大鼻十一的爹妈还没完全入睡,他们躺在床上,时不时唧唧咕咕地说上几句。此时,大鼻十一也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眸子闪得亮亮的,专注地倾听着隔壁的声响。他睡的这张床上,平时用的被子、席子、草垫都已拆走,连枕头都没有了,只剩下光木板。不过,从他那安静的睡姿来看,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存在与否。好在这天晚上睡觉前他爹妈没有进过他的房间,没有发现这一反常现象。否则,定得向他刨根问底。
腊秀在村口遇险是大鼻十一始料不及的,当他扛着她脱离追打的人群时,一时还想不出要往哪里走,无奈之下,他只得先回到家中。好在此时天已擦黑,他家又在人居稀少的寨子边沿,进入寨子时没被人看见。他带着她从屋后绕进院坝,避开他爹妈的视线把她藏在了牛槛楼上,以致他爹妈对这事也还蒙在鼓里头。他不想把腊秀带回家的事告诉他爹妈,到不是担心他们不能接纳,主要是想避免给他们造成恐慌。
牛槛楼上堆放着一些杂物,他将这些杂物清理了一下,腾出一块空位,把自己的铺笼帐盖全搬来铺好,为腊秀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安身之所。腊秀躺在牛槛楼上,并没有因为居住条件糟糕而不适应。相反,从搭伏在大鼻十一肩背上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一种安全感和踏实感。先前那种对生存充满着恐惧的心理,此刻已被一扫而空。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永远与他在一起,只要满足她这个愿望,即使将她绑上杀场千刀万剐,她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山坡上的青草经老黄牛胃液消化后排出体外散发出的特殊香甜味,与大鼻十一那套铺笼帐盖散发出的异性味混合一起,弥漫着整个牛槛,充满着一种无比的甜润和温馨。她一闻着这味道钻进被窝,就睡得十分安宁。
大鼻十一还是那么静心倾听着隔壁含混不清的窃窃私语,直到传来一阵阵鼾声,他才起身,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门,上了牛槛楼。腊秀刚得了一觉瞌睡,大鼻十一一来,便赶紧依偎过去将他搂住,不久,牛槛楼上便发出了一阵阵男人的粗气喘息声和女人的呻吟声,搅得楼下的老黄牛烦躁不安地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厚重的低鸣,四只蹄子蹭得泥地突突作响。
刚才的兴奋还未完全被睡意驱散,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大鼻十一赶紧穿上衣服下了楼,打开房门,见许多人手执棍棒火把围在墙门外,他爹正站在门边与外面的人交涉。他很快明白了是什么回事,便走过去挤到他爹的身前,对门外的人说:“父老们、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哪样。我大鼻十一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我父母无关,请你们不要惊吓他们。”说完,从容地回到牛槛楼上,叫腊秀立即作好准备离开此地,他自己却不紧不慢地将铺笼帐盖捆好,下了楼,在屋里提出一个装得满满的背箩,将行李和火枪捆缚在背箩上,在屋檐下提起那把斧头,牵着腊秀往门边走去。
围聚的人群本想采取赶麻雀的方式将腊秀嚇出山寨,没想到门一开,首先见到的却是一副准备离乡背井的大鼻十一,一只手牵着腊秀,另一只手还提着一把斧头。那斧头磨得雪亮,在月光下泛起一道白光。背箩上还横架着一支火枪,火枪里装没装药不知道,但一看他那副武装到牙齿的装束和阴沉而微露杀机的嘴脸,就知道这是一个具有暴力倾向的家伙。本乡本土的,谁是什么德性大家都清楚,如逼他太甚,今晚肯定得闹出人命。当他牵着腊秀跨出门时,众人不约而同地闪到两边,让出一条通道。因人群拥挤,有两个闪得慢了半拍的老者见没有了自己的位置,赶紧弯腰从人缝里挤到了后面。庆福和惠芝也被儿子的举止吓得木然了半晌,直到儿子已快走下小路时,惠芝才如梦初醒,朝着儿子的背影大声叫嚷:“你要到哪里去?”接着便是一阵哭声。庆福心里一酸,眼眶里也渗出了泪水。
大鼻十一没有立即应答,直至快走到牛车道上时,才回过头大声说:“妈,你们放心吧!”
大鼻十一并不是一个考虑问题欠妥的人,尽管他本人并不认为他们干的那事会如何伤天害理,会真正激起龙神的愤怒,会给他人带来什么祸害,但他知道寨主在祭坛上对于处置他俩的宣布不是儿戏,也明白在银沙冲山民们心中留下的阴影会以何种行动表现出来。因此,他将腊秀从麦地里救出来后,一路上,便开始为下一步的去从作好了心理准备。回到家里,他便背着他爹妈开始收拾一些不太引人注目的物件。他的行动很谨慎,丝毫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本来他也是打算就在这天晚上带着腊秀离开寨子的,但考虑到她已经疲惫不堪,且又受了一场惊吓,他想让她好好睡一觉瞌睡,天亮前再动身。退一万步说,仅作一夜短暂的滞留,就算有人发现了,也犯不了多大王法,没有谁会敢把他怎么样。再说,他大鼻十一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被人唬住的。大家都知道,逼急了,他可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
太阳还未露脸,红霞已将山间的雾气驱散,大鼻十一带着腊秀来到了牛角岭山脚,穿过一片低矮的密林,又越过一片杂草丛生的斜坡,沿着岩石间的夹道往上爬了不远,来到天牛洞。
天牛洞座落在牛角岭不到半山的地方,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死洞穴,洞厅到还高大,有两三间房子的面积。据说在若干年前,有个男人因违反寨规被逐出山寨,曾在这里住过许多年。大鼻十一年少时,也曾带着寨中的一些孩子到这里来玩过,对周围的情况并不陌生。这里因离山寨较远,加上没有什么可供人观光游览的景物,所以平时很少有人涉足,只是偶有过路之人在这里躲一场暴雨,或因天黑不便继续赶路而在这里歇宿一夜。
大鼻十一将行李放在洞外的草坪上,猫着腰进入洞内。腊秀紧跟在他身后,用惶惑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问:“就住这里呀?”
“这里是避难最好的地方。”大鼻十一看出了她心里的不安,继而又拍着她的肩膀安慰说:“放心吧,我会把这里改变得使你满意的。”
“那咱们不都变成野人了么?”
大鼻十一“哧”地笑了一声说:“成野人不好么。成了野人,这天是咱们的,这地是咱们的。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没有谁管得了咱们,随后再从你肚子里整出一窝小野人来,这里不就热闹起来了么。”
一席话,说得腊秀笑出声来。此时,她已感到十分轻松和踏实,她觉得这地方很安全,不会再受到寨规的束缚,不会再受到谁的排斥,不会再被人伤害,也不会再受到那种不堪承受的惊吓。正如大鼻十一所说,这天是咱们的,这地也是咱们的。在这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活得像个活生生的人。
二人退出石洞,大鼻十一将包袱提到草坪边缘的一笼杂木树荫下,回过头对腊秀说:“你在这里息着,我得把石洞清理一下。”说完,便拿着镰刀在周围撸了几抱柴草塞进洞里,掏出一截铁锯撞击火链石,引燃了一团火草,火草又引燃了柴草,顷刻间,洞中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噼哩啪啦的烧了一阵,待柴草烧烬,他提着一个沙陶罐,顺着石洞侧面的一条荆棘丛生的小道走过去,不久便提着一罐清水来到石洞边。“那边不远处有一滩水,是从石缝里流出来的。你喝一口吧。”他把沙陶罐端到腊秀的面前说。
腊秀的喉咙正干得如这火燎后的石洞,忙将嘴凑到罐口咕了一气,全身顿感一阵清爽。大鼻十一将剩余的水泼进洞里,随着一阵水火交融的哧哧声,一团团白烟冲出洞口。就这样,他来来回回不知提了多少罐水,冷却了洞中的炽热。腊秀起身,帮着一起将石洞打扫干净。大鼻十一砍来些树木封装洞口,安上荆门。二人忙碌了一整天,见天色已晚,便抱了些茅草铺在洞里,打开背包,将垫单铺在茅草上。这天晚上,他们睡得很甜,虽然不时从远处传来一阵豺狗的嚎叫,但丝毫没有惊扰他们。
二十六、通往山外的路
早在数年前,日军间谍机关就窃获了银砂冲一带的地质资料。天皇亲自过目后,对这里丰富的锑矿藏量和品位大为振奋,决心在这里建立一个长久的矿产资源基地。战争的前期,日军控制区大都在北方,而银砂冲地处南部高山深壑之间,偏僻闭塞,一时鞭长莫及。随着侵华日军铁骑向南推进,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便按照事先制定好的方案分成三步实施:首先是充分利用沿线的山民,将通往山外的道路打通;第二步是投放足够的兵力在银砂冲建立矿源基地军事管制区;第三步就是把成千上万的战俘运送到银砂冲来当劳工。藤原的任务是负责银砂冲至南面大峡谷这段公路的修筑和基地的基础建设。这段公路是最艰巨、最重要的工程,因此,他在接受任务后,思维和行动上一反往常,显得非常审慎。一方面,银沙冲山深道绝,人力物力只能靠小型运输机运送,必须充分利用当地的山民作为劳力;另一方面,日军在银砂冲的兵力还不足以控制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之前,尽量做好当地山民的安抚工作,避免发生直接对抗。
从第一架飞机降临的那天起,飞机的轰鸣声三天两头就会在放牛坪的上空响起,运来一些轻型机械、开山工具和武装军人,但更多是一箱箱的炸药。因这段路山陡石坚,工期紧迫,要加快工程进度,除了要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外,充足的炸药是使这项工程如期完工的重要保证。炸药从飞机上缷下后,立即被搬运到蝙蝠洞下的升降机上,一名掌控电闸的士兵启动闸阀,升降机缓缓上升,将炸药送到洞口。士兵们把炸药搬进洞里,沿着洞壁一箱箱堆放整齐。蝙蝠洞上下左右都是斧劈绝壁,无路可走。藤原深知安全存放炸药对于完成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他一到银砂冲就十分看好这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
为履行皇军能与山民们和睦相处的承诺,避免对方猜疑,藤原带着翻译官、龟龙等来到寨主庄园与朱承燮协商征用劳力修路的有关事宜时,所有人员均没携带枪械。
叩开大门,瘪嘴老头探出半边脑壳问道:“皇军到此有何贵干?”瘪嘴老头在寨主家司门大半辈子,也学会了些外交辞令,可以根据不同的对象用不同的言辞与来访者交涉。
翻译官走上前,向瘪嘴老头和悦地介绍说:“这是藤原少佐,是皇军驻扎银沙冲的最高长官,前来拜访你们寨主,劳驾禀报。”
瘪嘴老头对翻译官说的后面那四个字听得不甚明了。不过,整段话的精神他是领会了的,便对翻译官说:“你们在门外稍稍等一会,我去报告寨主。”随即关上大门。
龟龙火起,想强行进入,被藤原扬手制止。
不久,瘪嘴老头打开大门,和气地邀请说:“请进,寨主在大厅里等着你们呢。”
藤原等人跟随瘪嘴老头进入石板天井,老远就见朱承燮长袍马褂、笑容可掬地趋步拱手:“藤原少佐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抱歉!抱歉!”
翻译官将寨主的话向藤原如实翻译后,藤原显得异常高兴,也拱手回敬,用一口夹生的中国话说:“你的大大的好人!皇军大大的朋友!”
寨主将藤原等迎进客厅就座,女佣刘妈清清爽爽地端着茶盘进入客厅,后面紧跟着二太太。刘妈将茶盘放在桌上,抽身离去。二太太提起茶壶,将杯子一一倒满,娇艳地扭动着身子一杯杯端到客人面前,放在茶几上,突然瞥见龟龙的眼睛闪着光亮,贼一般盯着她,便抬眉瞟了他一眼,嫣然一笑闪进了里屋。
按照朱承燮家的规矩,如是一般的客人,端茶倒水均由刘妈;如有贵客登门,二太太便会出面相陪。在朱承燮的三个太太中,大太太人老珠黄,断然不能拿出来绷面子;三太太虽年轻貌美,但缺乏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朱承燮唯恐礼节方面有所不周而失了面子,只有二太太出面比较恰当。二太太属大家闺秀,对付外来客人能做到举止得体。况且,其娇媚动人的姿态也是个摆得上桌面的女人。
朱承燮面带悦色问:“何事有劳少佐亲自登门?”
藤原干咳了两声,声调柔和地说:“我奉天皇陛下之命来到贵地,是为了帮助你们建立‘王道乐土’,造福你们子孙。我们有大量的物资需要运进来,这些东西目前是我们的,一旦到了这里,就完全属于你们的了。由于你们这里没有公路,东西运不进来,我们无法实现帮助你们的愿望。因此,我们决定为你们修一条通往山外的公路,但我们人手不够,需要你们大力帮助。”
朱承燮听了藤原的话,一时还没捉摸透,迟疑了一会说:“少佐说的话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说你们有大量的物资要运进来,这是些哪样物资呢?”
藤原毫不隐讳地说:“是开采矿石的物资。你们的大山里有很多矿石,埋在地里是大大的废物,没有一点用处。我们帮助你们开采出来,运出去卖掉,换回金条、银元。到时你这屋子,金条、银元全都装满。你,大大的富翁,你的百姓,小小的富翁,你们,通通的富翁。”藤原伸出大拇指在朱承燮的眼前晃了晃。
朱承燮云里雾里地听了藤原的一番话,半信半疑。不过,他还是感到十分高兴。尽管他对藤原说的屋子堆满金条、银元有些画饼充饥,但他并不认为藤原是在欺骗他,大体上还是相信皇军来这里是为他们做事。于是,便有些激动地拱手向藤原说:“十分感谢!藤原少佐如此不吝帮助,实在是我山寨人的福气。人手不成问题,所有劳力集中起来,少说也有一千多,到时全都交给你们使用。”
藤原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地伸出大拇指夸耀他说:“你的皇军大大的朋友!良心的大大的好!我的十分感谢!参加修路的人大大的有赏。”
二人就有关的一些具体事项作了一番协商后,藤原即起身告辞。
朱承燮客套地挽留了两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便凑上前问道:“修路的男人每天晚上都可以回家么?你要知道,这些男人是不愿意离开自己老婆去做事的。”
藤原笑了笑回答说:“当然可以。早出晚归,不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老婆。”
朱承燮在和藤原交谈时,俊才一直站在他爹的身后没吱声。藤原一走,他便急着迈到他爹的眼前说:“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我在外这么多年,这样的好事别说没见到,就是听都没听说过。他是不是在骗咱们呢?”
朱承燮呷了一口茶水,纳闷了一阵说:“看他样子很诚恳,还不至于骗咱们吧。再说,他真要骗咱们,银砂冲可是我的天下,他能把我咋个样!”
俊才说:“话不能这么说。你看见没有,他们手里都有钢枪,不像我们的火枪,装一次药只能抠一枪。特别是架在地上打的那种机枪,抠着不放能射出长长的一串子弹,打起人来一扫就是一大片,像倒草把把。还有那架在地上的小钢炮,那炮弹比小碗还粗,一发打出去要倒下一大堆人,利害呢!一旦他们说的话兑不了现,真要同他们翻脸,别说就我们一个寨子,就是有十个像我们这样的寨子,也不是他们的下饭菜,你可千万要多个心眼。”
朱承燮知道儿子是见过点世面的人,听了他这通话,便有些疑虑。不过,在他的心目中,儿子只是个书呆子,看问题未必就那么准确,那么透彻,况且他又找不出多少有根有据的东西来证明别人就一定心怀叵测,说一千天大家都只是在瞎猜。于是,便抬起眼对儿子说:“咱们与他们无冤无仇,大不了也就想来这地方挖点矿石,就让他们挖走好了。反正那东西埋在地下,对咱们又没有哪样用处。只要咱们不同他们翻脸,他们有哪样必要与咱们过不去呢?算了。别疑神疑鬼的!”
俊才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说:“看他们的那身装束和手中的武器,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东洋鬼子?”
朱承燮说:“我听人说东洋鬼子是金鱼眼,蛤蟆嘴,脚杆是一根骨头从脚板心连到小肚子,不能爬山,我看不太像。况且,你说的东洋鬼子来到中国尽干些杀人放火和强奸女人的勾当,这些人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整过哪家女人,咋个把他们和东洋鬼子扯在一起呢!”
俊才说:“东洋鬼子像什么样我也没见过,但我在城里听人说过,东洋鬼子好像就是日本鬼子。这些人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大日本皇军,这与日本鬼子不是一回事么?”
朱承燮听了儿子的一番话,埋下头沉默了一阵才抬起眼来,用一种游移的口吻说:“我想莫不是有两种,一种是金鱼眼、蛤蟆嘴、脚杆一根骨头通到底的东洋鬼子,专门干杀人放火和强奸女人的勾当;另一种就是来帮助咱们的皇军,长像跟我们差不多,只是个头短一些,爬坡上坎同我们一样。这两种人就像我们寨子里的黄牛和水牛,都是牛,可并不完全相同。”
俊才一时找不到根据来说服父亲,只好说:“东洋鬼子跟现在这些皇军是不是一回事,我也搞不清楚,只有看一段时间再说吧。”
当天晚上,几名家丁敲打着铜锣,分头走街窜户,伸长着脖子,用劲嘶哑着嗓音叫嚷:“皇军为帮助我们建立‘王道乐土’,造福我们子孙,要修一条通往山那边的公路。寨主有令,各家各户都要出劳力,凡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全部抽出来参加修路,家中的事交给女人们去做。伤残病重不能参加者,必须得到寨主的允许才能免除劳役。如有违抗,严格按照寨规处罚……”
庆福将半截身子露在被窝外,背靠着墙壁吸着旱烟。浓烈的烟雾弥漫小屋,呛得枕边的惠芝不停地咳嗽。
“别吸了!你没见我咳得老火么?”惠芝不耐烦地说。
庆福将烟袋从嘴边移开,在靠近床头的木凳子边把烟头磕到地上。“得把小十一叫回来。”他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到胸脯,仍靠在墙壁上。
惠芝没立即回应,沉默了片刻才说:“把他叫回来?鬼花花都不见一个,你去哪里找他!”
“哼,去哪里找他!我看八九不离十。”庆福说了个半截烂,搞得惠芝摸不着头脑。
“你晓得他在哪里么?”惠芝侧过身子向庆福打探说。
“要作长久安身,方圆这一带,除了牛角岭的天牛洞外,他还能走到哪里去。”庆福用肯定的语气说。
“你看这事要咋个办才好呢?”惠芝问了一句,见庆福没有立即回答,便接着说:“还是去把他叫回来么?”
“不把他叫回来咋个办!各家各户都要出劳力,拿我去替他?还怕我这把老骨头不早点散架么!”
“那女人咋个办?”惠芝问。
“那是他的事,我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他本来就对儿子的做法反感,一谈到这个话题,他总没个好情绪。
“一个女人家在那大山里咋个活法!听我妈说,从前有个女人犯了寨规,被赶出山寨,后来活活被豺狗咬吃了。人们发现她时,只剩下一双被扯得稀烂的布鞋。”说完,她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要真是那样,到省事了!”庆福仍带着情绪说。
惠芝听了这话,嫌他心肠歹毒,正想说他两句,只听他把语气一转:“真是那样,也是没法的事,寨主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丢下这个不说,皇军救了他的命,就算感恩戴德,他也应该回来参加修这路。”
“这么说得把他叫回来商量一下,好作安排。”惠芝附和说。
第二天,庆福来到牛角岭山麓,见大鼻十一正在垦地,腊秀跟在他身后播豆种。大鼻十一见他爹突然找来,吃了一惊,停下手中的活,愣怔着走上前问:“爹!你来这里做哪样?”见他爹没答腔,接着又问了一句:“出事了么?”
庆福阴沉着脸,慢吞吞地走近儿子说:“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讲。”随即转身朝矮树林走去,似有意避开腊秀。
大鼻十一跟在他爹身后来到矮树林边,仍用惶惑的目光凝视着他。庆福在一礅石头上坐下来,从腰杆上抽出烟竿,摸出一支裹好的叶子烟插在烟袋嘴里,打燃火点着,用尽咂了一口说:“山寨里昨天晚上通知,说是皇军要给咱们修一条通到山那边的大路。现在各家各户都要出劳力,除了十四岁以下和六十岁以上的外,所有的男人都要参加,不去的要受处罚。你看这事咋个办?”
大鼻十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回去么?”
庆福呼一声把口中的烟雾喷出说:“你不去咋个办?我去顶,人家还不一定要呢!再说,我这脚杆天晴下雨痛得老火,修路开山放炮都是力气活,我能吃得消么?”
大鼻十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如果一定要我去,我也得有个安排。”
最近一段时间,大鼻十一脑筋里转的几乎都是如何在此作好长久居住的问题。他甚至考虑得很细,包括方方面面,比如如何搞好春耕秋收,如何捕杀野味来改善生活,如何从腊秀的肚子里整出一窝小野人来给他爹传宗接代等等,不料他爹却突然找到这里,把修路的事转告了他,一下打乱了他的计划,便有些傻了眼。最棘手的问题是他离开这里后,腊秀一个孤身女人在这荒山野洞里咋个过法。只怕路没修完,他还来不及返回山洞看她一眼,她就已经被豺狗豹子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所以,他没有立即回答他爹的话。他佝着头沉默了一会,抬眼问道:“这路要修多久?”
“说不准。听说要修三个月。不过,我看这只是一句话。这么高,这么大的山,要在三个月内修出一条路通到山外,就是神仙下凡也难做到。”
大鼻十一吃惊地说:“这么长的时间,我走了她咋个办?”
听他一问,庆福心中顿时来了气,便一下拉长脸骂起来:“你现在知道问咋个办啦?谁叫你狗日的不争气,整了人家的老婆,还差点把命都搭上了。现在又把这女人带到大山里来,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你这不是自作自受么!你问我咋个办!我还想问你咋个办呢!”
庆福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惹得大鼻十一也有些生气,睖睁着眼对他爹说:“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不依不饶!事情不做已经做了,你别一开口就骂人。你要我咋个样你只管说!”
庆福把空出的那只手在他眼前一扬说:“算了,过去的事就不去扯它!我只想说,修路的事每家都要出人,咱们家就你一个劳力,你不去寨主那里交不了差。把你这里安顿好后赶快回寨子。”说完转身离去。
腊秀见庆福突然赶来,且脸色又不好,料定与自己有关,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行动上看似在播种,心里却忐忑着等待不测之事到来。见大鼻十走过来,她急忙停下手中的活,走拢过去小声问道:“你爹突然找到这里来做啿?”
大鼻十一见她神情有些紧张,未立即回答,显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抚着她的肩膀说:“今天的活就不做了,回去再说。”
二人收拾农具回到屋里。腊秀看出大鼻十一脸上的神色有些异常,心中更是悬吊吊的不是个滋味,便惴惴地追问道:“你爹这样急着来找你,到底出了哪样事?”
大鼻十一装做不以为然地回答说:“皇军要为山寨修一条通往山那边的大路,每家都要出人。我爹年纪大了,腿上又有些毛病,要叫我回去。”
“要去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你走了我咋个办?”腊秀顿时紧张起来。
“听我爹那口气,这差事犟是犟不脱的了。”
“三个月的时间,等路修完,我早被豺狗豹子吃了!”
大鼻十一沉默了一会说:“皇军救了咱们的命,就算不摊派劳力,咱们出于感恩,也得去帮助他们。不过你放心,即使要去,我也得先把你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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