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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鼻十一一席话说得这些庄稼汉无言以对,心中纵有天大的冤仇,地大的愤怒,且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对付日军,只好依从他的建议。
茅屋里没有铺笼帐盖,只在屋角堆放了一些半干不湿的稻草。这稻草是日本兵临时从田里抱来的。天一擦黑,疲惫不堪的人们就把稻草铺在荆床上,一倒下去,便像一群累死的猴,连身子都没翻一下。
大河结婚才几月就被押到军营里来集中生活,一下子还难适应,老感到心欠欠的,不是个滋味。众人的噗鼾声像闷雷,像狗叫,像鸡鸣,杂乱无章地在茅屋里此起彼伏,不断刺激着他的耳膜,他翻去覆来,心如火燎。心想,何必在这里卖命,不如偷偷跑回家躲起来。反正皇军已和寨主闹翻脸,寨主不会为他们去出这个头。况且,这么多人,他们知道逃跑的是谁?想到这里,便有些急不可耐。他坐起身,套上衣服裤子,轻轻把屁股梭到泥地上,穿上鞋子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推开门,伸出半个脑袋朝外窥视一阵,见无异常,便猫着腰钻了出去,顺着房子边沿窜到屋后,伏在地上观察了一会周围的情况,又猫着腰穿过一片开阔地,窜到铁丝网边。
铁丝网有一人多高,上面悬挂着一串串空罐头盒,夜风拂过,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金属哨声。大河爬在地上,拭着想将脑壳从铁丝网的空隙钻出去,可空隙太小,脑壳过去了,身子过不去,他刚把脑壳缩回来,岗楼上那盏探照灯已扫到了他的身上。大河只觉得这光似乎比太阳光还强,照得他睁不开眼,刚想用手搭个遮阳探究一下这西洋镜。突然,夜空里响起一阵剌耳的警报声,紧接着,突突突地射来一串子弹,大河连气都没吭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警报声和枪声打破了夜晚的安宁,惊醒了熟睡的山民。大鼻十一因心里牵挂着腊秀,睡眠一直不太好,他第一个翻身坐起,高声喝道:“大家赶快起来,说不准出哪样事了!”刚一出门,见其它房子里的人也一拥而出。
这时,军营里响起了一阵尖利的哨笛声,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冲过来,把所有的山民都驱赶到了茅屋前的空地上。两个日本兵把一具被打得如蜂窝一般的尸体拖到了众人的面前,藤原站在旁边,面呈怒容,严厉地向他们宣布:“你们当中的一个人不执行皇军的命令,私自逃跑,已被击毙!皇军的命令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容许任何人藐视。我以大日本帝国的名誉警告你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把路修通,谁要在当中消极怠工,甚至想逃跑,这个人就是他的下场!”藤原说完,阴沉着面孔,蛇蝎般的眼睛放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在山民们的脸上来回扫视,似在静观其变。
山民们凝视着眼前这群曾使他们感到神秘的人物,仇恨的火焰在每一个人胸中呼呼燃烧,可没有谁说一句话,只把拳头揑得嘎嚓直响。此时,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振臂一呼,一场血战便会立即发生。双方沉默僵持了一会,还是大鼻十一显得较理智,明白实力悬殊太大,一旦发生对抗,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他把心中的悲愤强忍下来,沉痛地对大家说:“弟兄们,忍着点,留着这条命。君子报仇,不在眼前!”
三十一、天空飞扬两个太阳
三十一、天空飞扬两个太阳
长生正在用竹条编鸟笼,鸭崽蹲在他面前,双手托在下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大黄狗像是生怕被伙伴冷落,挤到二人之间的空地上躺下来,一会儿耷拉着脑袋,一会儿抬起头来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对两个伙伴表示它的存在。
“福九叔今天早上被拖去埋了,可惜你没去!”长生突然理起福九的事说。
“你去看了么?”鸭崽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去了。”长生仍低着头做他的事。
“你咋个不叫我一声?”鸭崽埋怨说。
“本来想叫你,可大人们起得太早,来不及。”长生沉默了一会又说:“福九叔死得真惨,要是你去看了,肯定也会淌眼泪的。”
“咋个惨法?”
长生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说:“肚子被打得像蜂窝,起码有十多个眼。”
“你亲眼看见的?”鸭崽有些惊讶地问道。
“是我爷爷亲自把他的衣服捞开给大家看的。他妈和他媳妇当时就哭得昏死过去,我爷爷赶紧叫人把她俩背了回去。”
大黄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鸭崽的脚背,鸭崽极不耐烦地照它的头拍了一巴掌,大声呵斥。大黄狗吓了一跳,倏地缩起腿撑了一下身子,见小主人似乎不会怎么惩罚自己,又放松腿躺下。
“狗日的皇军真狠!”鸭崽咬牙切齿地说。
长生停下手中的活说:“我寻思咱们应该想个法子给福九叔报仇!”
鸭崽说:“我也是这么想。福九叔经常带我们去打山鸡,安野兔,他一死,我们便没有了玩头。”
长生扔下了手中的半成品鸟笼,一场复仇的行动就在两个孩子的窃窃私语中酝酿开了。
当天夜晚,月亮特别明朗,山川、河流、田庄在月光的笼罩下依稀可辨。幽暗的灌木丛中,六只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正注视着山道口那个游动岗哨。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长生和鸭崽正在用一个小孩极限的承受力控制着自己紧张的情绪,等待着出击的时机。当岗哨的脸刚掉向灌木丛方向时,一支箭突然呼啸而出,正射在岗哨的眼珠上。这岗哨“哎哟”一声,一手捂住受伤的眼,一手抬起枪朝着灌木丛方向欲抠动扳机。大黄狗似乎嗅到它主人们的危险,没等长生给它发出口令,便唬的一声蹿上去,一口咬住岗哨抬枪的手。枪声响起,那子弹不知射向哪里去了。岗哨痛得哇哇大叫,没等他摔掉大黄狗,“噹”的一声,鸭崽发出的箭杆又射在他的钢盔上。岗哨咿哩哇啦地大声呼救,两个只穿着裤衩的日本兵闻声钻出草棚,一边盲目地放枪,一边呐喊着朝受伤的岗哨奔来。
长生赶忙长长地打了声呼哨,二人拔腿就跑。大黄狗听到哨声,放开日本兵的手,转身跟着主人钻进树丛中,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藤原带着一班人来到山道口,一士兵在不远处发现一张小巧的弓和两支箭杆,这是鸭崽在奔逃时慌乱中被荆棘挂掉的。士兵把弓箭交到藤原手中,藤原拿着弓箭看了一阵,阴沉着脸说:“小孩干的!”
一个岗哨凑上前说:“昨晚月亮很明,我看得比较清楚,是两个小孩。我向他们开了几枪,只是这两个家伙像两只兔子,一晃就不见了,没射着。”
藤原咬牙切齿地说“抓住他们,通通枪毙!”他带领兵士回到军营,立即组织人力挨家挨户搜查,把可能干这事的适龄男孩都抓起来,有六七十人,全都驱赶到晒坝上。
孩子们的家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跟着撵来,被日本兵拦在圈外。
藤原腰挎战刀站在中央,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接过那张弓和两支箭杆,绷着一副十分凌厉的面孔说:“孩子们,你们当中有两个坏孩子在昨天晚上袭击了皇军,这就是他们使用的武器,你们应当很熟悉。”说到这里,他举起手中的弓和箭杆,并用手指嘣嘣嘣地拨了两下弓弦。“这两个孩子十分凶狠,他们用这弓箭射瞎了我们一个岗哨的眼睛,还放狗咬伤了他的手。这两个坏孩子是皇军的敌人,而你们都是皇军的朋友,皇军十分喜欢你们。不过,你们必须把这两个坏孩子说出来交给皇军,否则,皇军将把你们视同这两个坏孩子一样,通通看作是皇军的敌人。”
藤原讲完话,用阴险的目光在孩子们的脸上扫来扫去,在场的人都提心吊胆地沉默下来。突然“哇”的一声,孩子队伍中一个胖小子顿时被吓得哭了起来。藤原走上前,一把将他从孩子群中拎了出来。胖小子还不足十岁,胆子小,被拎离孩子群后,更是惊恐万状,爹呀妈呀地愈加哭叫得厉害。拦在圈外的家长也有人哭了起来,人群开始骚动。
藤原蹲下身子,抚摸着胖小子的光头,装成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安慰说:“小孩的不要怕,皇军大大的喜欢你。”
胖小子止住了哭声,用惊惶的眼神看着他。
藤原把手中的弓箭递到他的眼前说:“这东西是那两个坏孩子用的,你的认识吗?”
胖小子抬手揩了一把眼泪,看了看弓箭,又抬起眼看着藤原摇了摇头。
藤原将手中的东西进一步凑上前说:“仔细看看。说出来,你就是皇军大大的朋友,皇军不但放了你,还给你糖吃。”
胖小子又看了一眼弓箭,仍看着藤原摇了摇头。藤原用凌厉的目光盯着胖小子那双惶惑的眼,胖小子也用惶惑的眼盯着藤原那凌厉的眼,双方就这样对视了片刻。面对着这毫无结果的询问,藤原用了极大的耐心来克制自己。但是,从他那越来越严峻的神色中不难看出,他的耐心和克制力正在一步步减弱。他厉声说:“皇军已经生气了,你的必须向皇军说实话,这弓箭是哪个孩子的?”
胖小子愣怔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此时,藤原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呼地立起身,唰地从腰间抽出战刀,一下架在胖小子的脖子上,歇斯底里地厉声嚷道:“你的再不说,死了死了的!”
胖小子抬手又揩了一下泪痕,仍仰着头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吭声,也没有摇头。
藤原又一次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把战刀从胖小子的脖子边举到了空中。那刀光像一条飞舞的蛇,在空气中嘶嘶鸣叫着,顷刻间将会緾向胖小子的脖子,使他身首异处。
“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声稚嫩的吼叫声从孩子群中穿出。当长生光着半截身子,腆着肚皮大摇大摆地从孩子群中走向藤原时,使刚才几乎绷断心弦的孩子家长一下又变得全身汗毛直立。
“等着,还有我呢!”又一声稚嫩的声音从长生背后传来,长生掉过头,见鸭崽也从孩子群中挤了出来,习惯性地提了提松垮松垮的裤腰,小跑着赶上他,这样子不像是去直面杀场,倒像是邀约下河去摸鱼,或是到树林里安山雀,亦或是到放牛坪去参加寨子里举办的一场盛大活动。
听到这声音,藤原的战刀在空中停了下来。他将刀收立在身前,两只手掌重叠着握在刀柄上,目视着朝他走过来的两个孩子。
长生和鸭崽走近藤原,长生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皮对藤原说:“事情是我们干的,不关他的事。”言罢,掉头对胖小子说:“回去吧。这事是我们两人干的,同你没关系。”
胖小子愣了愣,又用袖口勒了一下眼角的泪痕,看了藤原一眼,转身回到孩子群中。
长生和鸭崽仍歪着脑袋,虚起眼睛看着藤原,似在等待着他发话或行动。在这个决定着他们生与死的魔鬼面前,两个孩子的举止和神态显得是那么平静和从容,一点也看不出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
藤原审视着在绚烂的夕阳照耀下的这两张油亮、黝黑、单纯、稚嫩的小脸,从他们的脸上,他突然发现了一种使人难以置信的精神,这种精神透射出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坚强和无畏。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以为这种精神只是在他屠杀一些大人时才能从他们身上看到。这两个孩子明摆着是在向他进行挑战,或是在心里对他进行一种不屑的蔑视。他感到自己的自尊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和侮辱,使他一时难以忍受,顷刻间,一种强烈的报复情绪便油然而生。但是,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转化为行动。以往遇到类似的情况,甚至还等不到对方有任何表现,他就叫他们的脑袋离开了脖子,灵魂离开了躯壳,脑袋和灵魂一同飞向了天空。对他来说,杀人其实只是一种简单而轻巧的机械动作,就像山民们往大斗里打谷脱粒,或是在工地上砌墙时用砖刀劈断一块砖头一样,甚至还无需花上打谷脱粒和劈砖头十分之一的力气,只消用上切一蔸白菜或扭一根蒜头那么大的力气,握着战刀的手一挥,就可使一个活鲜鲜的人顷刻间变成一具死尸。这两个孩子的表情使他有些吃惊和好奇,他没想到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大山里会发生如此别开生面的场景。于是乎,自己在屠戮生灵时那种坚决果断的行动也变得有些弯酸起来。他用一种比刚才的言语显得要持重一些的口吻问:“袭击皇军的事是你们两人干的?”
“对,是我们两人干的!”鸭崽没等长生开口,抠了一下头上那“一块瓦”的地方,像进行抢答赛一般回答了藤原的问话。
“你的为什么要对皇军下毒手?”藤原似乎想探究一下这两个孩子心灵中更深一层的东西。
“不为什么,就是为了给被你们杀害的福九叔报仇。”长生刚说完,鸭崽提了提裤腰帮腔说:“我们就是为了给福九叔报仇!福九叔身上的一个枪眼要你们用一只眼睛来赔偿!”
“还要你们用一条人命来赔偿。”长生补充说。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回答,使藤原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与他们进行对话。面对着这两个在死亡面前毫不畏惧的小家伙,藤原不仅没有急于动怒,反而显得有几分肃然起敬。他用一种告诫的语气说:“你们知道吗?袭击皇军的人通通得死了死了的。”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立在身前那把战刀的刀面,发出“噹”的一声脆响。进而又补充一句说:“就用这东西杀头。”说到“杀头”二字时,他用手掌比作刀的样子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做出一个杀头的姿势。
在场的山民全都吓得变了脸色,暗暗为这两个孩子的安危揑着一把汗。置身其中的长生和鸭崽看去并不像周围的人那么紧张,他们歪着脑袋仰着脸看着藤原,四只稚嫩晶莹的眼珠不停地闪动,显示不出一点惧怕的神色。面对这场死亡游戏,他们就像参加一次有奖竟猜活动,努力倾听着藤原所说的夹生中国话,似想从他那恐怖的言词和阴险的笑容里窥视出他内心世界的高深莫测。
此时,藤原似乎也产生了一种猎奇,他想再进一步探究一下这两个孩子此时的心理变化,或许只是想逗乐一下他们,看这两个在死亡面前如此泰然无畏的懵懂男孩此时的心理状态是个什么样子。就像猫抓住老鼠后拿老鼠逗乐一样,等逗够了,乐够了,再吃掉它。他由居高临下地站着改变为蹲下身子,做出一副和蔼的样子对两个孩子说:“你们都是诚实勇敢的孩子,皇军大大的喜欢你们。袭击皇军的没关系,只要你们说一声‘投降皇军’,我就放了你们。”说到“投降”二字时,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大概的投降动作。
两个孩子沉默不语。
“说吧。说了我就放了你们。不说就死了死了的。”藤原将身子往前挪了挪,又用手掌比作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
藤原话刚落音,鸭崽突然一咬牙,用食指朝藤原的眼球戳去。锋利的指甲一下划破了藤原的眼球,藤原惊叫一声立起身,一只手在受伤的眼上捂了一下,立即腾出来同另一只手握在刀把上,倾其全力朝两个孩子挥去,只见一道雪亮的刀光闪电般飞向两个孩子的脖颈,眨眼间两颗小脑袋就被卷到了半空。这两颗小脑袋并没有立刻掉到地上,而是在空中翻滚着,在夕阳倾泻出的万道霞光的映照下,就像两个鲜红的太阳在空中翩翩起舞。与此同时,两股殷红的鲜血从鸭崽和长生的脖子冲出,像两束喷薄而出的鲜艳礼花,而他们的身躯却像没有插稳脚根的稻草人,噗的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长生和鸭崽刚一倒地,大黄狗噌地从人群的腿缝里蹿出,闪电般直扑藤原,张开尖牙利齿照着他的大腿一口咬去。旁边的日本兵见状,一下慌了手脚,赶紧围上来端起枪对着大黄狗,但又怕伤着藤原,急得围着这一人一狗团团转。藤原与大黄狗折腾了半天才拔出手枪对准大黄狗开了几枪,大黄狗哼叫几声倒在了血泊里。
就在两个孩子的脑袋飞向空中的那一瞬,在场的所有山民都惊呆了,直到骤发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大家才突然清醒过来,接着便是一阵呼天抢地的哀嚎。长生和鸭崽的父亲都到工地上修路去了,鸭崽的外婆因患半边疯出不了门,没到场,只有两个孩子的妈妈、爷爷、奶奶和长生的外婆到场。刚才的惨叫,就是几位母性发出的。
藤原带着日军撤走后,孩子们的爷爷瘫坐在地上守着血肉模糊的孙子,老泪纵横。两个孩子的奶奶和长生的外婆都已七十多岁,眼睁睁看见孙子的脑壳刹那间飞离了脖子,经受不住刺激,昏厥于地再没有苏醒过来。鸭崽的外婆得到消息,生死要见一眼孙子,众人拗不过,只得将她抬到晒坝。她可怜巴巴地守在孙子的尸体边哭干了眼泪,不到天亮也陪着鸭崽离开了人世。当天晚上,寨子里的乡亲们扶走了哭得死去活来的几个女人,把两个小孩的头颅捡起来洗干净,用麻线缝在脖子上,草草掩埋了。
第二天,上百个老人妇女集中到寨主庄园的大门外,呼天抢地地喊冤叫曲。朱承燮出门接见他们,所有的人都跪在他面前哭诉着,请求他一定要给他们作主,讨回一个公道。
“这么小的娃娃都不放过,连脑壳都被砍飞了,他们简直不是人!连豺狗豹子都不如!”长生妈是个黄皮寡瘦的高个子女人,她每一声哭号都会声嘶力竭地抽搐一下那细长的脖子,脖子上的青筋和松弛的肌肉就会一绺绺地拉长许多,就像一根剥了皮的枯树根在蠕动。
朱承燮心绪沉重地对大家说:“父老们,乡亲们,听到你们的孩子惨遭杀害,我也很悲痛。请你们相信,这事不会这样就算了,但你们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先与他们交涉后,再给你们一个答复。”
此时,众人终于相信了朱俊才的猜测,这帮人并不是什么来造福山寨、救民于水火的天神,其实就是那些杀人放火、强奸女人的东洋鬼子。
三十二、灾难降临寨主庄园
铁锤钢钎的碰撞声和石炮的轰鸣声在山巅沟壑上空回荡了两个多月,一条粗糙的路基已大体成形。随着飞机不间断地空运,日军部署在银沙冲的兵力日益增强。对于杀害两个小孩的事,朱承燮曾亲自致函给藤原,邀请他前来商处善后事宜,可此时的日军已处于绝对强势,藤原丝毫不把这个土头目放在眼里。当翻译官拿着朱承燮的信函在他面前高声朗读时,他与工程师高桥正在研究桌上的工程图,并没听到他读的是些什么内容,但他明白这寨主的致函不外乎就是有关他们杀人的事,这是令他毫无兴趣并且十分反感的。翻译官履行完公事后,便将信函放在藤原的桌上,退出了指挥部。
过了几日,朱承燮见没有回音,只好亲自登门造访。守门的日军岗哨认识他,将他带到指挥部。当他开口说明来意时,话还没完,藤原却一反常态,对着他大声呵斥起来。朱承燮想与他理论几句,藤原却朝他脸上左右开弓给了两大巴掌,打得朱承燮满眼金光闪烁。他还想和藤原讲理,旁边的卫兵唏哩哗啦地拉开枪栓,将这个高傲的寨主赶出了军营。朱承燮脸面丢尽且不说,一肚子的委屈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给他。看那架势,如果他再继续与之纠缠下去,不是身首异处,就是被穿成蜂窝眼。好汉不吃眼前亏,无奈之下,他只得哭丧着脸回到家中,气得他恨不得立即解下裤腰带悬梁上吊。
藤原并未就此罢休,朱承燮一离开,他立刻召集大小头目开了个紧急会议。会上,先由高桥向大家介绍了工程进展情况,并要求无论采取任何手段,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必须使工程如期完成。同时传达了五岛大佐的命令,按照五岛大佐的指示,道路修通后,将由陆路运输三万名战俘当矿工。要求加紧工程进度的督促,决不容许消极怠工的情况发生。必要时,可以杀一儆百。会议结束时,藤原命令龟龙到寨主庄园去给那个自以为不可一世的老家伙一个下马威,免得他再继续找麻烦。
龟龙是随第一批侵华日军进入满洲的,是个兵油子,对上司的意图一点即通。受命后,立刻带着两个士兵出了军营,直奔寨主庄园而去。他的行动之所如此神速,一方面出自于他的本性,对于他来说,打人杀人是一桩令人激动而快乐的事。另一方面,寨主庄园中那群娇艳的女人对他具有极强的诱惑力。特别是那二太太,她那俏丽的容颜和妖艳的体态早使他馋涎欲滴,他一直心欠欠地想找个机会去达到他梦寐以求的目的。过去到那里时,不是他的长官在场就是受制于那该死的“和睦相处”的军令。现在军令解除了,长官不仅没在身边,而且还授予口谕,允许他从此可以为所欲为。一路上,他盘算着怎样才能将上司的旨意发挥到极致。
近一段时间寨子里接二连三出事,特别是长生和鸭崽的惨死,确实触动了朱承燮的恻隐之心和愤怒之情。他去到日军指挥部,本想为民请命,向藤原讨个公道,不想这“命”没请成,公道也没讨得,反倒挨了藤原两巴掌,使他丢尽了脸面。他窝起一肚子气回到家里,想找个人倾诉倾诉委屈,但庄园里都是些下人,倘在他们面前说起藤原如何不买自己的账,如何挨了他两嘴巴,又如何被日本兵像赶个叫花子似地把他赶出大门,不仅没多大意义,相反还会在他们面前有失尊严,有失威信。作为一寨之主,他不仅保护不了臣民,连自己都如剥去鳞的鱼,揭掉甲的鳖,扯去杀口毛的鸡,抬到案桌上的猪,随时都可能被宰割。他愤怒,他冲动,他仇恨,可寨子里有点气力的汉子都征调到工地上去了,并且日军把他们看管得很紧,他连接触他们的机会都没有,周围只剩下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火枪也被收光了,只剩下镰刀斧头之类无多少杀伤力的东西。现在而今眼目下,就是一群豺狗,甚至一群野猪冲进家中,都难说有能力与它们较量个孰输孰赢,更别说面对几百个武装到牙齿的日本军人,不是明摆着拿鸡蛋往石头上碰么。对于藤原出尔反尔的卑鄙行为,他只能搬起石头往天上砸,伸出脑壳往墙壁碰,一腔惆怅,一腔怨恨,一腔怒气,只能全咽进肚子里。但他得找一种方式,让这满肚子的惆怅、怨恨、怒气尽快消散,以免这把年纪了还在身上落下个高压抑郁症,甚至被气成个半边风或植物人。他突然想起土坝下面那几十亩稻田,不知那些女人们为他管理得咋个样。过去都是男人们为他耕种,他不用操心。每年一到秋收季节,他只管坐在大院里欣赏他们把黄铮铮的稻谷往仓里送。今非昔比,便想亲自去看一看,顺便消消火气散散心。于是,他给刘管家打了个招呼,便自个儿到田边野外溜达去了。
龟龙一行来到寨主庄园,指挥士兵用枪托砸了几下大门。瘪嘴老头急忙把门虚出一条缝,还没探出脑袋,两个士兵便一下把门撞开,瘪嘴老头额头顿时被门枋撞得鲜血直流,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三人进入院子,杀气腾腾地朝大厅奔去。进入大厅,龟龙以一副力扫千军、气压万侯的派头,瞪着眼在朱氏祖宗牌位前的一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
庄园中当家的男人不在,所有的人被吓得慌做一团。刘管家见来者不善,赶忙陪着笑脸迎上前问:“先生光临此地,不知有何贵干?”
龟龙气势汹汹地说:“把你们的寨主叫来!”
“寨主今天不在家。”刘管家颤抖着说。
“把在家的人通通的叫来!”龟龙高声嚷道。
刘管家见他这副凶相,也被吓破了胆,只得唯唯诺诺地退出去叫人。
刘妈是刘管家的远房亲戚,早年入寨主庄园时,也是托刘管家说的情。她虽是个佣人,但由于人善心细,对寨主一家几代忠心耿耿,照顾备致,很得主人的信任。就在龟龙刚踏进客厅时,凭直觉,她预感到今天可能要出事,便转身溜开,迅速钻进二太太的房间里。她心里有杆称,老爷不在家,像这种症候,只有二太太才有能力去应付局面。
二太太和凤逸正在与敏儿和聪聪逗乐,见刘妈铁青着脸慌慌张张跑进来,暗暗有些吃惊,便问发生了什么事。刘妈将外面发生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她,并提醒她说这几个皇军如狼似虎的,说不定要出事,叫先把敏儿和聪聪藏起来。二太太迟疑了片刻,叫凤逸从柜子里扯了一张床单递给敏儿,又叫敏儿和聪聪赶紧钻到床脚,用床单铺在地上垫着身子,在下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出来。敏儿见大人都十分紧张,意识到家中发生了大事,便按照她妈的旨意,拉着聪聪蹲下身钻到了床下。
二太太收拾整理完毕,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带着凤逸和刘妈出了房门。来到客厅,见庄园中的人挤了半个屋子,一个二个耷拉着脑袋站在龟龙面前。大厅中异常紧张的气氛令她暗暗吃惊,不过她还是尽力控制住自己内心的胆寒,强打精神从人群中挤到前面,蠕动着胸脯和屁股,笑盈盈地迎上去说:“哟!龟龙先生,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我们家真是好福气呀!你是我们家朋友,咋个一进屋就红眉毛绿眼睛的呀?莫非是我家哪个做了对不起先生的事么?”
龟龙像是被眼前这个柔美妖艳女人的举止和言语触动了神经,心中咯噔咯噔地簸了几下,那一触即发的邪恶灵性像是暂时被软化了一点。虽然他申明寨主因惹怒了藤原少佐,要受到皇军的惩罚,今天他就是专门来执行命令的,但语气却没有先前那么强硬了。
二太太听完他的话,娇媚地撅着嘴,贴近龟龙的身前嗲声嗲气地说:“想是藤原少佐误会了。我们家老爷一直是支持皇军的,咋个会去惹怒少佐呢?可能是因为最近他心情不好,与少佐说话时没把握好分寸,所以惹得少佐生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决不是故意的,有些哪样大不了的事,摆到桌面上说清楚不就行了么,何必这样认真呢!”见龟龙的怒气稍有缓和,她便递了一支香烟过去,擦燃火柴给他点着。二太太作出这番举动,一方面是想缓和一下眼前的紧张气氛,另一方面也是有意在众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当二太太给龟龙点着香烟,他脸上露出几分高兴神色时,二太太掉脸看了一眼人群中的三太太,撇了撇嘴角,扭了两转屁股,似在显示说,你看看,虽然老爷喜欢你,但关键时刻还离不开我呢。
龟龙得到二太太的柔情抚慰后,情绪比先前平静了许多,脸上出现了些和悦之色。他朝着二太太的胸脯瞅了一会,忽而一下变过脸对其他人说:“你们通通的下去,我有话同二太太说。”
二太太转身对众人说:“你们快去灶房作准备,我要留龟龙先生在家里喝酒呢。”
众人陆陆续续退去,只剩下刘妈还站在客厅里。龟龙见刘妈站着不走,睖睁着眼大声呵斥:“我的有话要同二太太说,你站在这里什么的干活!”
刘妈没被龟龙的呵斥声唬住,仍愣在原地站着,没动也没吱声。
“你的通通的滚出去!”龟龙火冒三丈地呵斥道。
二太太见龟龙怒不可遏,为息事宁人,赶紧对刘妈说:“刘妈,龟龙先生不喜欢你在这里,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嘛。”说完,又阴着朝刘妈挤了挤眼。
刘妈只得退出客厅。不过,刚才在二太太同龟龙对话时,从始至终她都注意着龟龙的神态,知道龟龙对二太太不怀好意。因此,她虽退出了客厅,人并没有走远,脑筋打了个转,便在客厅门外的走廊上将耳朵贴在窗户边,偷听着屋里的动静。
二太太本是个大户人家出生的姑娘,自从十七岁嫁到寨主庄园后,在三太太还没出现时,深得寨主的宠爱,在银沙冲算得上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高贵的出生,高贵的地位,自然培养了她高傲凌人的性格。而这性格中,往往又包含着一种胆大和天真。她是一个聪明人,龟龙的神色举止,她早就意识到他想在她身上打馊主意,而她正想利用他这种心理,装个糊涂人在他面前尽显娇柔之态,好以此来化解他那剑拔弩张的气势,磨到老爷回来再说。她寻思,家中有这么多人,旁边还站着两个士兵,谅他龟龙也不敢把谁啃两口,便又妖媚地扭着屁股向他靠近。
二太太走到龟龙身前,龟龙又示意叫她把耳朵贴过来。她弯下腰刚把耳朵凑到他的面前,他对她悄悄说了几句。二太太听后顿时变了脸色说:“不行不行!家中这么多人,老爷知道,不把我活剐了才怪!”
龟龙沉下脸说:“人多的不用怕,你的老爷的也不用怕!”说完,一把将二太太搂在怀里,顺势扯开她的衣襟,嘴巴便往她胸脯上凑。
二太太虽然早已看出龟龙心怀叵测,为了庄园的平安,她只得耐着性子与他周旋。令她没想到的是,龟龙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地有恃无恐。她满面羞愧,用劲挣脱出来,抬手给了龟龙一耳光,又赶紧退后几步扣上被他扯脱的衣服扣子。龟龙没让她喘息,猛扑上去将她抱住,按到地上便是一阵疯咬狂啃。二太太惊叫着、呐喊着拼命挣扎。然而,龟龙就像一只巨大的章鱼,那两只手臂和两只脚杆就像四条有力的腕足,牢牢地把她钳住。
刘妈在走廊上听到叫喊声,便冲了进去,见龟龙已撕开二太太旗袍的下摆,正在剐她的裤衩,万分焦急,但又无能为力,只得跪在旁边哀求说:“她是寨主的太太,求求皇军放了她!想整女人,我另外给你找几个!”
龟龙一巴掌把刘妈打歪在地怒吼道:“寨主的一人三个花姑娘,大大的不公平!我的只要一个,你的滚开!”
刘妈撑起身,上前拉住龟龙的一只手臂哀求说:“皇军只要放了她,我给你找十个花姑娘。”
龟龙气愤地顺势朝刘妈一甩手臂:“其它的花姑娘我的不要,我的只要二太太!你的再啰嗦,死了死了的!”
刘妈还想上前,被两个士兵扯开,她奋力想从两个士兵手中挣脱,士兵火起,揪起她一下砸出门外。刘妈倒在地上大声呼喊:“快来人喽!皇军在整二太太喽!”
刚才被赶出去的那些人也没走远,他们都在周围密切观察着大厅内的动静。刘妈的行为激发了他们的胆量,听到喊声,全都从屋角钻了出来,奔向大厅。
三太太第一个冲进厅内,见龟龙已把二太太的衣服裤子撕开,两个日本兵正在旁边呐喊助威。三太太本是庄稼人出生,手脚灵活且有些力气,目睹这场面,来不及细想,操起屋角的一张板凳朝龟龙背上砸去,把龟龙砸仆在二太太身上。
两个日本兵没料到这女人竟有如此胆量敢同他们开战,气得哇哇直叫。其中一个端起步枪,将刺刀对准三太太的腹部戳去,三太太顿时倒在了血泊中。
这时,其它人都拥进了厅内,与两个日本兵抓扯起来。刘妈和大太太见龟龙还扑在二太太身上,便窜上前一人拽住他一只脚往后拖。
龟龙重重挨了一板凳,但这一板凳并未砸中要害,对他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职业军人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因此,虽然大厅内闹开了锅,他知道他的两个部下足以对付所有的人。他舍不得离开二太太的身子,想稍稍恢复一下元气,再来实现他那肮脏的邪念,不想被一个半老女人和一个老女人抓住他两只脚死死不放,并且还用力往后拖,把他的身子拖离二太太的肚皮,仆倒在冰凉的地上。
此时,两个女人可能因刚才用力透支太大,全身突然软了下来,没有了把龟龙继续往后拖的力气。不过,两人的四只手还是牢牢地抓着龟龙的两只脚,刘妈的一只脚掌还死死地抵在他两胯之间的屁股丫处,使他欲前不能,欲后不能,一时难得如愿以偿。龟龙一急,从腰间拔出手枪,扭过身朝两个女人开了两枪。一枪打中刘妈的额头,另一枪从大太太的胸部穿了出去。两个女人倒在了地上,但手还是紧紧抓着龟龙的脚不放。龟龙朝两个女人又开了几枪,把脚从她们的手中挣脱出来。
就在这瞬间的空档里,二太太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扯过身上还悬吊着的一块布片遮住下身,朝侧门跑去。刚跑到门边,便听到两声枪响,她只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震了两下,便倒在了门坎上。
一时间,枪声、呐喊声、木具铁具撞击声、剌刀捅进人体的扑哧声,杂乱无章地在大厅回荡,不到半个时辰,大厅内恢复了平静。二十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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