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女 第 18 部分阅读

文 / piao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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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枪声、呐喊声、木具铁具撞击声、剌刀捅进人体的扑哧声,杂乱无章地在大厅回荡,不到半个时辰,大厅内恢复了平静。二十多个女人和老弱躺在地上,有的已经停止了呼吸,一个年轻女佣斜靠在方桌边,另两个年轻女佣躺在地上,肚子上的几个窟窿正在咕咕往外冒血,好像还没断气。三个全身溅满鲜血的日本人已经停止了杀戮,但他们的衣服几乎被撕成了碎片,脸上,身上满是被抓伤、咬伤、器械打伤的血痕。他们虽然用枪口和剌刀征服了对手的肉体,但自身也变得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三猫猫不到十五岁,是个胆小体弱的家奴。当初朱承燮见他忠厚老实,便留在庄园里干些杂活。冲突还没开始,他见日军面相凶恶,手上的剌刀又尖又快,便被吓破了胆,趁人不备,悄悄溜出了大厅,躲进了庄园的一处角落不敢露面,只是竖起两只耳朵,用听力去观察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他清晰地听到两个日本兵助威的呐喊,听到龟龙淫邪的狂笑,也听到二太太声嘶力竭的呼救,听到三太太痛苦的惨叫,听到大太太和刘妈发力的怒吼,还有其它女人和老弱撕咬日军和被日军杀戮时惨烈的交响。这一连串的声响,每一轮重音,都使他发聋振聩、神形颤栗。一阵打杀、呐喊过后,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他感觉到日本兵已经离开,才敢探出脑袋,前后左右瞄了瞄,慢慢现出身形,颤抖着朝大厅走去,不敢呼叫,不敢作声,上牙和下牙像失控的机械,不停地互相敲打,橐橐作响。他想极力控制住这声音不让它发出,以免其它人听见骂他是胆小鬼,使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可他越是想自控,这两排牙就越蹦得欢,这声音就敲打得越响。一跨上石坎,他便把他那根精瘦的脖子朝前伸得老长,想窥探厅内的动静。头刚伸到门边,没来得及看个仔细,便吓得惊叫一声掉头就跑,不料一脚踩空,滚下石坎。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边跑边大声呼叫:“来人喽!皇军杀人喽!来人喽!皇军杀人喽!”他惊惶地跑到大院中央停下来,继续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叫。叫了一阵,仍无应和之声。三猫猫正感到无计可施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赶忙止住喊声,仔细听去,这声音喑哑微弱,像一只行将断气的病狗的呻吟。他沿着声音方向寻去,目光落在了庄园大门口。

    瘪嘴老头半截胸脯搭在门坎上,翕张着嘴巴看着三猫猫,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三猫猫赶忙跑上前,蹲下身想把他扶起来,瘪嘴老头一把揑住他的手,仰起头,用两只无神的眼看着他,仍是那么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便闭上了眼。

    三猫猫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是叫他赶快去找老爷。他正想离开,却见刘管家满身水淋淋的,从走廊的拐弯处摩摩挲挲地走过来。

    刘管家是个老精鬼,先前他也和大家一起冲进大厅里,只不过他在那一刻稍稍放慢了脚步,便落在了人群的后面。当他目睹龟龙正爬在二太太的身子上,又见三太太举着板凳朝龟龙砸去时,料到今天一定要出人命,便赶紧溜离了人群,钻进伙房的石水缸里躲了起来,直到四周安静了半天,他才钻出来。两人刚打了个照面,又见从屋角钻出在伙房做事的三个中年女人,打扫院子的何老头躲躲藏藏地跟在她们后面,提着那把竹丫掃嘚嘚嘚地颤抖。

    刘管家来不及细问各自的情况,连忙把大家召集拢来说:“我在家中守着,你们赶紧分头去找老爷。”

    众人听了刘管家的安排,才感到有了些头绪。三猫猫此时脚杆也不打颤了,牙齿也不打架了,急忙跟着大家一起拔腿出了大门。

    大家走后,刘管家才安静下来,他要理清一下还沉浸在雾里云里的思绪,看看在老爷还没到来之前有哪些事需要作准备,却突然想到了敏儿和聪聪,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赶忙窜到后院几个太太居住的地方,呼唤两个孩子的名字。他生怕自己喉咙发出的音量不够响,把两只手掌拢成喇叭状凑在嘴边当扩音筒。到了二太太的房间门边,听到屋里传来嘤嘤叽叽的哭声,料定两个娃娃就在里面,便急忙推门进屋,见敏儿和聪聪正坐在地上簌簌掉泪,便上前把他们拉起来诓着说:“好啦好啦,别哭了。你爹一会儿就回来了。”

    稻田里,几个女农正在除莠。朱承燮站在田埂边,吮吸着一阵阵稻香,借此洗涤一下疲乏的眼,清爽一下迷茫的脑。就在他充分利用这短暂的闲适,超然于尖锐的冲突和无尽的烦扰,徜徉、沉浸在这青山绿野之中时,三猫猫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跟前。

    “老……老爷……”三猫猫铁青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半天没说出个头绪。

    朱承燮见他这模样,顿时吓了一跳,一瞬间,脑海里顿时闪现了若干猜想:是不是哪两个家奴发生斗殴闹出了人命?二太太和三太太因争宠吃醋动起手来?哪个女佣到河边洗衣服掉进水里淹死了?皇军又把哪个山民打杀了?他最揪心的是下人们不慎造成火灾烧了房子,毁了他的庄园。他闪现了若干个猜想,但绝没想到日本人会跑到他家中来杀人。尽管最近藤原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他无非不是想要山民们老老实实地为他修路,他已经按照他的指令把寨子里几乎所有的劳力都交给了他;无非不是要他这个在当地不可一世的寨主在他面前俯首帖耳,他原先准备去找他将日军残杀山民的事理论一番,现在他打算放弃了;无非不是要他的山民们不能违反他的禁令,他已经派人给留守山寨的山民打招呼,叫他们自己注意点,遇事不要和日军顶撞;无非不是要他杜绝山民们的反抗情绪,然而,寨中所有的火枪都被收缴了,就是有这种情绪,也没有了这种能力。他明白,藤原在众多人面前残杀那两个小孩,不外乎就是杀鸡给猴看,更是杀给他这个猴王看。他已经想好了,为了山寨的平静和安宁,他可以做到委曲求全。

    他见三猫猫铁青着脸,半天没把要说的话抖清楚,更是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由来,便抓住他的双臂摇晃着:“慢慢说!慢慢说!到底出了哪样事?”

    三猫猫用劲吸了一口粗气,才结结巴巴地说:“皇军杀了所有的人!”

    朱承燮听了,心中陡然震惊,但仍没想到这“所有的人”就是他庄园里的人,便继续问道:“是寨子中所有的人么?”

    三猫猫拔浪鼓般摇晃着脑壳说:“不……不是,是庄园里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他们!”

    朱承燮听了这话,犹如雷霆轰顶,闪电裂心,没来得及继续问下去,两眼一黑,身子便晃荡起来。三猫猫赶忙把他扶住,没让他倒在地上。朱承燮明白自己决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刻倒下来,便尽力控制激动的情绪,待稍稍稳定,便与三猫猫朝庄园奔去。一进大门,老远就见刘管家坐在大厅门前的石坎上,两个娃娃一边一个坐在他身边流着泪。

    刘管家见了主人,鼻子一酸,便哼哼叽叽地哭诉起来。朱承燮用手抚了一下他的头顶,吩咐他把敏儿和聪聪带到里屋,便急着进了大厅。刚跨过门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恶心,一眼便看见了满屋子横七竖八的尸体。这种强烈的视觉刺激和极度的心灵震撼使他一时难以自控,脑壳轰的一声,便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这时,外出找人的人也前前后后回到了庄园。众人跟着进入大厅,见朱承燮昏厥于地,急忙把他扶起来斜靠在一个中年女人的怀里,又是掐人中,又是喊老爷,过了一阵他才慢慢苏醒过来。只见他精神萎顿,脸色苍白,平素间那种威严气派在他身上已经消失。他感到刀子剜心般的痛苦,用一种无助的眼神把面前这些活人的面孔都扫视了一遍,问了一句:“他们都死了么?”大家明白他这句话问的主要是哪些人,便都默默点了点头。他的眼角溢出两行泪水来,这泪水一路填满他粗糙的皮肤上的粗糙的毛孔,又一路往下流,一直流到中年女人的大腿上,又从大腿上的裤子织缝里渗进她的肌肤,冰凉冰凉的。他睁大眼睛,要刘管家把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刘管家遵从他的旨意,除了把自己因胆小躲进水缸里的事隐去外,完全根据自己的所见和记忆,把事情发生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对一些他没看见或是说漏了的,旁边的人又赶忙给他作补充。

    可能是出于想与死者作最后诀别的心理,也可能是想把每个死者的惨状铭刻至心,或者是出一个寨主的天职,他必须对这个事件的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朱承燮叫周围的人把他扶起来,他想仔细瞧瞧这些死去的人。他来到大太太的身边蹲下,见她脸色蜡黄,双目紧闭,胸部枪眼的血痂还是潮湿的。他目视着她的面孔,想到了她的娴淑端庄,想到与她共度的数十个春秋,他懊悔自己不应该长期冷落她。自从娶了二太太和三太太后,他几乎没到她的房间住过一晚上,他不由从内心感到自责。几滴眼泪落在她那蜡黄的脸上,他用手给她揩去,又给她把散乱在额头和脸颊的头发理伸到脑后,使她的面孔变得清爽一些。

    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走到二太太的身边。二太太仆在厢房的门坎上,他一眼便看到了她背上的两个血窟窿,一阵心酸,眼泪簌簌地往下流。他弯下腰,伸出手,费力地把她从门坎上抱下来,让她仰面平躺在地上。她身上的旗袍前摆已被撕得稀烂,他赶忙将那些被撕得巾巾吊吊的布片扯来盖住她身子裸露的地方,忍不住又嘤嘤哭起来。这哭声并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悲痛,而是饱含着对她的追忆和爱恋。

    三太太躺在他的怀里,双眼还睁着,脸部的轮廓还是像生前那么端庄、秀美,只是缺少了红晕。他将她的眼皮挘吕锤亲⊙壑椋缓蠼艚舻芈ё潘衤ё乓患藜壑Γ掠腥嘶岚阉嶙摺K籼烨赖氐匕Ш牌鹄矗羰悄敲吹钠嗖遥敲吹谋础?br />

    朱承燮在几个女人面前悱恻缠绵、柔肠寸断地哭了不知多少时间。在人们的印象中,老爷从来没有为女人而如此地动过真情,惹得周围的人都为之动容。直到天快黑时,他才吩咐刘管家赶紧去找人来为死者料理后事。

    埋葬了死去的人后,朱承燮像似一下缩小了半截,原先那种叱咤一方的气派在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了。在东洋鬼子的暴行面前,他完全丧失了智慧,丧失了主意。他曾想到过报仇,也曾想到过带着山民们去与日军较量个输赢,然而,在敌我实力悬殊如此巨大的形势下,无异于带着大家去纵悬崖,跳火坑,他最后想到了龙神。在他的心目中,龙神是有灵性的,去求助龙神,让龙神显灵来惩罚那些恶魔。他突然感到有了些踏实,人也显得精神起来。他下了床,穿上鞋,急急步入厅堂,吩咐三猫猫去把刘管家叫来。

    不一会,刘管家来到大厅里,朱承燮招呼他与自己对面坐下。

    “我找你来是要同你商量点事。”朱承燮开口说。

    “老爷,有哪样事尽管吩咐。”刘管家凑上前,专注地听着。

    朱承燮咳嗽了两声,又沉静了片刻说:“我要准备祭拜龙神。”

    “老爷,今年已经祭过了。”刘管家提醒他说。

    “我知道!最近几个月寨子很不安宁,我要去求龙神保佑山寨的平安。”朱承燮似乎嫌刘管家有点多话,说“我知道”这几个字时,语气显得特别重。

    “老爷只管吩咐就是了。”虽然朱承燮并未把事情点透,但刘管家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

    朱承燮继续说:“你下去通知各家各户作好准备,今年的祭祀排场要办大点,除了年纪太大和病重走不动的人外,无论大人小孩都要参加。”

    刘管家想了一下说:“老爷,寨子里的猪羊几乎被皇军征用光了,拿什么做祭牲?”

    朱承燮说:“我知道。告诉大家,有香蜡纸烛的带香蜡纸烛,连香蜡纸烛都没有的,只去人就行了,祭牲由我们出。”

    寨主的指令挨家挨户传达下去后,全寨便开始沸腾起来。大的牲口几乎没有了,但鸡鸭还是能揪出几只。不管怎么说,对于祭拜龙神是每一个人都十分虔诚的事,他们几乎都倾其家中所有,为祭日作准备。

    祭日的头天晚上,敏儿激动得不能入睡。祭龙神是她感到最快乐的日子,她虽然不能像大人们那样参加做许多有趣的事,但可与一些小姑娘在后面看小男孩们翘起光屁股磕头时,那一排排小尾巴暴露在她们眼前,她们都会捂着嘴巴咕咕咕地笑个不停。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小尾巴会软叭啦叽地吊着,有些却翘得像根鸡骨头。此外,她们可以看放炮仗,还可以跟男孩子们一起捡那些未炸响的炮仗,不一会就可以捡到一大把。炮仗带回家后,点燃一根香,到院坝里捂起耳朵一个一个地放响。还有就是蹲在祭坛前的坝子里吃肉,吃饱后就看那些喝醉了的大男人发酒疯。她还记得有一次祭拜龙神时,一个男人酒醉后跟一个女人开玩笑,摸了人家的脸又摸人家的屁股,被他老婆瞧见了,揑着拳头冲上去照他的背就是几下,打得他爬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旁边的人见了都笑得合不拢嘴。敏儿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其他人为什么又会这么高兴。偶尔也有喝醉了的女人,女人们喝醉了比男人还疯狂。她记得前年祭龙神时,一个女人喝醉了,便和那些男人揪揪掐掐地开玩笑。玩笑开到兴高时,那女人干脆把自己的衣襟打开,坦露出胸前那两只硕大的奶团,用手掌兜着在众人面前跳起舞来。那两只奶团像两只白鸽,随着舞蹈的节奏在她的手掌上不停地颤动,逗得在场的人笑破了肚皮。

    这次祭祀活动,凡是能行动的,无论男人女人都到场了,只有腊秀不能去。别说是祭拜龙神,就是在寨子里露面她都不敢。她已有两个来月没看到大鼻十一了,虽然也想去给他作个祈祷,祝祝平安,但也只能是一种心愿。

    三十三、暗中准备

    藤原早已撕下了那层“彬彬有礼”的面纱,取而代之的是武力高压和残酷杀戮。筑路的山民们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自由,每天都是在日本人的枪口威逼和皮鞭毒打下劳作,并且劳作的时间也比过去增加了许多。在工地上,在军营里,他们的尊严和生命每时每刻都在遭受侵害。他们非常清楚,这些人明摆着就是在中国土地上到处杀人放火、强奸女人的东洋鬼子,而之前他们所做的一切看似友善的东西,完全是一派虚假动作,是在他们的兵力不足以控制山寨时的一种缓兵之计。对于日军的残暴行为,工地上的山民们早已义愤填膺,但他们并没有立即暴发,而是采取了忍气吞声的策略来应对当前的形势。他们早已自发地形成了一定的组织,大鼻十一就是这个组织的头目,是这个组织的自然领袖。无论在工棚或是工地,他们经常会趁日军不注意时聚在一起分析形势,商量下一步的对策,然后将他们的对策传达到另一个工区,又由工区传达到各个工段,各个班组。大敌当前,大家早把大鼻十一在白龙洞里干的那桩事抛到了脑后。几乎每个人都牢牢记住他那句带有纲领性的话——君子报仇,不在眼前。忍住气,等待时机,彻底消灭他们。至于等待什么时机,怎样彻底消灭他们,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其它人的脑海里也只是一团雾。有了这团雾,反而增加了大家对他的朦胧感、神秘感、崇拜感、期待感、寄托感。

    这天清早一起床,石老坎就感到头有些发晕。他已经五十多岁,在修路民工中,年纪算比较大的。头天晚上,他睁着眼在床上翻去覆来难以入睡,天亮后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来到工地便提着钢钎与牛二先去处理那些被炮炸松了的但还危险地悬在岩壁上的石头。他和牛二是专门负责工地安全隐患处理的,因他们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从一开始就被推举出来为大家服务。

    昨天最后一排炮炸下来的石头和泥土搅和在一起,被半夜不大不小的那场雨浸湿,泥稀石滑。石老坎小心翼翼地顺着圆锥形的泥石堆爬上去,到了顶上,他身贴崖壁,将手中的钢钎斜伸出去,想撬掉崖壁上一堵已被炸松的岩石。谁知钢钎还差一尺来远,无论如何够不着。他攀上一堵半截嵌入崖壁的三角状石头,待站稳脚跟后,又提起钢钎伸向那堵岩石,将尖端插进岩石缝隙里,试着撬动。岩石渐渐松动,随着缝隙越张越大,他手中的钢钎也越插越深,他用力一撬,那堵岩石唏哩哗啦地垮了下去。由于脚下那块三角状石头面较窄,加上他身子又胖,控制不住重心,脚便离开了那三角状石头,顺着圆锥形的土堆滚了下来,撞在了一礅石头上。

    石坎儿见他爹受了伤,赶紧丢掉手中的工具跑过去,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胸前,问他伤着哪儿,众人也跟着围上去。

    小林曹长见大家都放下手中的活,顿时暴跳如雷,对着众人呵斥道:“停工的不行!谁停工谁死了死了的!”其他日本兵也跟着小林上前,端着枪驱赶人群。

    大家见日本兵态度凶横,为避免吃眼前亏,只得稀稀落落地散开,但却没人拿起工具继续干活,目光和注意力仍放在受伤的石老坎身上。

    小林见大家不理睬自己的命令,恼羞成怒,便提着一条皮鞭冲上前,想抽打大家。但见众人怒目横视,心中有几分怵惕,便将憋着的一肚子火转移到石老坎身上,举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朝着他抽打。一边打还一边叫骂:“支那猪!不起来做工,死了死了的!”

    在石老坎身后扶着他的石坎儿见鞭子朝他爹抽来,赶紧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那鞭子便如雨点般落在了他的肩背上、头上。

    小林见手中的皮鞭没打在想打的那人身上,更是气急败坏,便大声叫嚷,下令手下将石坎儿拖开。两个日本兵立即冲上前,抓住石坎儿用力拖。谁知这石坎儿的力气大过他两人,顺势一推,两个日本兵便得了个踉跄,一屁股坐到地上。

    石坎儿愤怒地冲上前骂道:“猪日的东洋鬼子!你把老子家爹要整出个三长两短,老子不把你脖子上那三斤半剁下来当球踢老子就不是人!”

    小林咿哩哇啦地叫了几声,与冲上前的三个士兵一齐动手,才将石坎儿扯离他爹。石坎儿被扯开后,小林继续抽打石老坎。石老坎想站站不起,想躲躲不开,痛得在地上喊妈叫娘直打滚。石坎儿听到他爹惨痛的叫唤,心如刀剜,叫嚷着拼命挣扎。正在这时,小林突然停下手中的鞭子,转身朝石坎儿走来,慢慢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石坎儿。

    皮鞭的抽打声,石老坎痛苦的哀号声,石坎儿拼命的挣扎声,无不震颤着在场的每个山民。就在小林即将扣动扳机,血腥杀戮即将发生时,突然有人大喝一声“住手”,紧接着,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揑住了小林的手腕,直揑得小林手腕发麻,五指发胀,手枪掉到了地上。他掉头一看,见大鼻十一横眉立目凝视着他,便使尽全身的气力想把手腕抽出来,怎奈大鼻十一的手像一把铁钳钳住他,使他无法犟脱。

    大鼻十一的这一举动,点燃了山民们心中的复仇之火,他们提起手中的钢钎大锤嗥叫着拥上前,将小林围住。几乎在同时,在场的日本兵也将子弹上膛,端着枪对着围困小林的山民,另一些山民又将这些日本兵围了一圈。一方武器精良,一方人多势众,双方相向对峙,剑拔弩张。此时,倘若大鼻十一一声怒吼或一个手势,都可能煽起漫天战火。就在这关键的时刻,他又一次默默地告诫自己:“君子报仇,不在眼前。”他最终还是放开了小林,并示意大家先放下手中的武器。小林似乎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事态扩大,也命令那几个士兵收回手中的枪。

    吃午饭的时候,趁监视他们的日本兵没注意,大鼻十一朝牛二和铁疙瘩眨了眨眼,示意二人向他坐近。大鼻十一用碗遮住大半个脸,压低嗓音对二人说:“东洋鬼子到咱们寨子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我们与他们的冲突早晚一天要爆发,你们要赶快与其它工段的人联络,提前作好准备。”接着,他又把嗓音压得更低,用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二人面授玄机。

    吃完午饭,大鼻十一将上午打缺口的炮钎收拢,小林走过来点了点数,示意他可以扛走。他将炮钎捆好扛在肩上,顺着与另一个班组接壤的水沟边往上走去。日本人自与山民的冲突加剧后,越来越重视对铁器、炸药等危险物品的管理控制。运送炸药、**、钢钎等,均在他们的严密监控之下进行。特别是炸药和**的管理,炮眼打好后,装药工作是由他们自己的工兵来完成。

    顺着水沟往上走约三四十丈远,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座落一栋无墙茅草屋,这是铣炮钎必不可少的铁工棚。这铁工房座落于此,看似一个离群索居的地方,其实只要站到门外朝侧面山梁上看去,就会发现此地仍在日本兵的监视之中。因为山梁上架有一挺机枪,两个机枪手守候在旁,时刻注视着山下民工们的一举一动。

    大鼻十一佝头让过低矮的屋檐,进入铁工棚内,见地蛮子正在将一根烧红的炮钎伸进水桶里淬火。

    “十一叔来了?”坐在草墩上的盒子停下风箱,首先与大鼻十一打了个招呼。

    大鼻十一“嗯”一声,也没多言,把肩上的炮钎缷下来放到地上,拍了拍炮钎压过的肩膀,坐到炉子边的一块石礅上,从怀里摸出烟竿,装烟点燃咂起来。咂完一袋烟,他起身将早已铣好的炮钎捆好扛上肩。离开铁工棚前,他凑近地蛮子耳语几句,地蛮子点了点头,随即跟在大鼻十一身后低头出了门。

    “十一哥走好。”地蛮子目送着大鼻十一顺着水沟往下走去。

    大鼻十一仍用低沉的喉音“嗯”了一声作答。来到工地,将肩上的炮钎放到地上,小林仍不厌其烦地将他扛来的炮钎仔细点了一遍。

    地蛮子送走大鼻十一后,立即选了一根较长的炮钎,将切割下刀的地方放在火膛上。盒子默契地扯动风箱杆,把炉膛里的火苗扯得呼呼作响。不一会,炮钎就被烧得透心地红。地蛮子取出炮钎,将烧红的部分放在铁砧上,用火钳夹着切割钻,在盒子手中大锤的配合下,很快将炮钎切下一截。地蛮子将那截炮钎放在火膛里烧红后,用钳子夹出,对盒子努了努嘴,盒子会意,走到棚外放风。在一阵手锤与铁砧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中,这截炮钎渐渐变成了一把匕首的雏形。

    深夜,日军军营显得格外宁静。透过门窗漫进工棚里的灯光,由强到弱,朦朦胧胧地射到两排长长的荆床上,照着这些疲惫不堪、睡相丑陋的汉子。也许是因时光的流逝或过度的劳顿,使他们淡忘了前日的悲痛,大家都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只有大鼻十一没被众人酣睡的氛围所传染,也没有被震耳的鼾声所干扰,整个夜晚他一直睁着眼,斜靠在床头的土墙上,烟袋里的叶子烟换了一支又一支。约三更时分,他将烟袋嘴里残存的烟屁股磕到地上,用手道拐轻轻拐了一下身边的地蛮子,地蛮子一骨碌坐起来,揉了揉眼,跟着大鼻十一轻脚轻爪地下了床。大鼻十一爬到床下,从床铺荆条的缝隙中抽出两把匕首,递了一把给地蛮子。二人摸到门前,朝外窥探有顷,见屋外没有动静,便轻轻打开房门窜了出去。

    日军的炮楼被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像一具矗立的大棺材。炮楼上探照灯的锥形光柱朝着他俩所处的方向慢慢移过来,在距离他们不到两步远时,大鼻十一急忙扯了一下地蛮子的衣角,二人便顺势伏在了水沟里。光柱从他们头顶掠过后,大鼻十瞄了一眼四周,轻轻扯了地蛮子一把,地蛮子紧跟在他身后,神速地窜进了黑暗之中。

    二人摸到材料库旁停下来,材料库其实就是一间防水帆布帐蓬。他们选择了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大鼻十一用匕首将接近地面的帆布划了一道口子,钻了进去。不一会,从口子塞出来一卷铁丝。第二卷铁丝送出来后,大鼻十一随即从帐蓬里钻了出来,两人各扛起一卷铁丝摸回了茅屋,捆绑在床下的荆木上,又向材料库窜去。这铁丝是用来捆扎东西用的,前几天他们缷货时就瞄上了。现在他俩偷了这么多铁丝来藏着,天知道他们拿来干什么。

    三十四、大屠杀

    一大早,龙神祭坛周围已经汇集了不少人,祭坛上摆放的祭牲有一头牛,两头猪,四只羊。老祭师在祭坛中央站定,四个徒弟手持祭祀响器分别站立左右。说是他的徒弟,其实是四个临时拼凑起来的老者。老祭师真正的徒弟都较年轻,已被征派到工地修路去了。接近正午时分,祭坛边响起了一阵炮仗声,老祭师举着两扇大铜钹朝天呯呯呯地拍打了几下,周围的人听到炮仗声和钹声,便从草堆边、地埂上、水沟旁、树荫下立起身,拍了拍屁股,聚拢到祭坛下。朱承燮身着深色的锦缎长衫,站在前排的中央位置,其它所有的人都按尊卑长幼整齐地排列于他的身后。没有了火枪,原先祭祀中放枪的程序一律用锣鼓声代替。一阵震耳的锣鼓声后,祭师宣布祭祀正式开始,全场立刻屏息肃立。祭师燃香叩拜,履行完自己的仪式后,又回到前台的中央,从一个徒弟手中接过铜钹,砰砰砰地撞击着昂首高呼。台下的人不用专注去听就可读懂祭师发出的信号,便全都提襟曲膝,跪拜于地。祭师继而用两扇钹沿轻轻敲击,发出一串细碎清脆的声响。他的一个徒弟敲打着木鱼配合,增加了声响的节奏感。在这悦耳的敲击声中,祭师双目微闭,不停地翕动嘴唇,蚊蝇般嗡嗡念诵祭文。念到适当处,所有的响器突然齐鸣一下,台下跪着的人便对着祭坛上的神石叩一个头。

    就在山民们虔诚地祭拜着他们心目中至高无尚的神灵时,日军军营里,一个士兵急匆匆地向指挥部跑去。此时,藤原正爬在桌子上看工程图,见这个士兵跑来报告,便抬头欠身问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报告长官,西面白龙山麓发现有大量的山民聚集!”

    “大量的山民聚集?”藤原沉吟一刹,又问:“他们在那里干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士兵回答说。

    藤原放下手中的放大镜,传龟龙进屋,果断地下达命令:“白龙山麓发现大量的山民聚集,你带人去看一下,如果有对皇军造成威胁的苗头,格杀勿论!”

    “是,长官!”龟龙接受命令后,返身出了指挥部。

    龟龙和那两个士兵前几日在寨主庄园里杀了人后,回到军营里,不仅没有得到藤原的表彰,反而一人挨了重重的一嘴巴。藤原打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杀死了人,而是见他们一个个狼狈不堪,认为他们辱没了皇军的尊严,丢了他的脸。当时这几个人确实十分狼狈,不仅被溅了一脸、一身的血,衣服裤子也被撕得披三吊四,龟龙的一只裤管还被从长筒皮鞋里扯出来撕成两片,一直延伸到大腿与小腹的交界处;一个士兵被抓了满脸的血印,颧骨地方被咬了一口,伤口很深,肉都差不多掉下来了;另一个士兵衣服被从背后撕成了两片,一阵风刮来,两块布片拍打着他的脊背,噼啪作响。藤原见他们这副模样,顿时火从中来。不过,开始他只是对着这三个人一阵训斥。他训斥他们没出息,被一群女人就弄得披盔撂甲,不成体统;训斥他们不像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倒像是贫民窖里要饭的叫花子;训斥他们不仅自己丢了脸,还丢尽了皇军的脸。藤原把他们从头骂到脚,从里骂到外,骂得他们猪血溅身,狗血喷头,但并没打算动手揍他们。后来听到那布片拍打脊背的噼啪声,不由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烦燥,于是便动手一人给了一耳光。

    长官对他们的惩罚,更加激发了龟龙对山寨女人的仇恨。他暗下决心,假使再逢这种情况,决不会像在朱家庄园里刚开始时那么温文尔雅、委婉缠绵。只要对方不服从,立即提刀动枪,格杀勿论。他带领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出了军营,赶到白龙山祭祀场,见数百人匍匐于地,面向祭坛虔诚叩拜,料想这些长长短短、老老少少的人绝对翻不起什么大浪,便想顺便看看热闹。于是,他与身边两个日本兵嘀咕了几句,便掉脸对着其他人哇啦哇啦地发了道命令,要大家暂时不慌离去,在此守着观察这些人的动向。士兵们明白他的用意,他不愿马上离开的原因,并不一定就是为了要观察什么动向,而是祭场上翘着一地滚圆屁股叩拜的女人,于是也就投其所好,把长枪立在地上,嘻嘻哈哈地在旁边看热闹。

    看了一阵,龟龙感到有些乏味,便窜进山民中,看准一个屁股大的女人,在他身后跪下来,装模作样地跟着磕头。旁边的日本兵看着他那副滑稽相,不由得开怀大笑。另两个日本兵见他们长官的行为能给大家带来快乐,也凑兴进入山民中,跪在地上跟着磕头。

    笑声打破了山民们的专注,有人不时掉脸看看这几个跟着跪拜的日本兵,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台上的祭师及其徒弟正在全神贯注地敲锣打鼓念唱祭文,朱承燮此时也正微闭双目、虔心祈祷,没注意场子里发生的变化。

    龟龙看准的那个大屁股女人是彩凤。这天是个大太阳天气,女人们穿的都是薄料衣裤。每当彩凤往地上叩头时,她那朝天上翘起来的滚圆的屁股和屁股下方的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地呈现在龟龙的眼前。他跪在彩凤身后装模作样地磕了几个头,便抓住她的裤腰用力往下一扯,彩凤的光屁股便全暴露出来。彩凤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顿时羞怒难忍,猛然返过身来提上裤子,一脚把龟龙蹬了个仰面朝天。龟龙倏地起身扑上去,把彩凤压在他的身下。彩凤本身就有一股子野劲,上次在河边洗衣服时,那小个子日本兵就曾吃过她的大亏。但是,上次她势单力薄,虽愤怒,脑筋里则只想着逃离,这次人多势大,且众目睽睽,可以放心大胆地和色狼拼个死活。彩凤身边的来宝见这人在欺负他妈,就一下爬到龟龙的背上,照着他那肥厚的脖颈就是一口,咬得龟龙哇哇大叫。龟龙翻身想甩脱来宝,可来宝越咬越紧。龟龙怒吼着用力将肘部一拐,来宝口里含着龟龙脖颈上的一块肉被拐出一丈多远。来宝人刚着地,一个日本兵已冲到他面前,用枪上的剌刀往他肚子上一戳,来宝就被挑在了枪尖。日本兵吼叫着用力把枪一摆,来宝没来得及叫出声,就从枪尖上呼地飞了出去,跌落在旁边的地埂上,肠肝肚肺散落一地。彩凤见儿子惨死在剌刀下,发疯般扑向龟龙。龟龙倒退几步,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彩凤连连抠动扳机,彩凤应声倒在地上。

    另一个日本兵几乎也同龟龙一样,在绵花身后耍流氓动作。绵花是腊秀最小的一个妹妹,胆小不敢反抗,只顾躲避,被不远处的惠芝瞧见。惠芝起身扑过去,用力把这个日本兵掀开,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骂道:“你狗日的是畜牲么?人家还是个青头姑娘,你不要脸人家还要脸呢!”

    这个日本兵一句中国话都听不懂,见这个女人破坏了他的好事,恼羞成怒,翻身坐起来,咿哩哇啦地抓住惠芝边骂边打。惠芝也不示弱,拼起老命同他扭在一起,菊英赶紧把女儿拉起来仓皇逃开。

    此时,全场已经大乱。面对这群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日军并不放在心上,他们不相信这些人会有多大反抗能力。一部分士兵干脆把长枪立在地埂边,冲到人群中,抱住那些年轻女人就脱裤子;另一部分则站在旁边看热闹,看到开心处,便鼻涕口水地发出狂笑,并不时抬起枪射杀那些反抗强烈的人。

    日本强盗像一窝豺狗闯入羊群,追逐、撕咬着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混乱中,女人们抱着或牵着孩子,老人们又护着年轻的女人们,在枪声和哭喊声中惊惶盲目地逃窜,打杀声震憾着整个祭场,不少人已经惨死于强盗的刀枪之下。一些人试图逃进白龙山的松柏林中,地埂上的日本兵看出了他们的动向,抬起机枪朝着奔跑的人群一阵狂射,有十几个人被射倒在地,其余的人又赶紧往回跑。接着,日本兵便沿着祭场分散开,把山民们围在中间,抬起步枪,如同围猎一般瞄准点射。射杀的大部分是老年人和小孩,他们似乎都有一个意识,想把女人暂时留下来作 ( 孽障女 http://www.xshubao22.com/4/4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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