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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从黑暗中醒来时,意识还有点模糊,印入他眼帘的是一个泪水盈盈的妇人的脸,周围有很多陌生的人在忙碌着,哪个妇人和那些人的衣着显然不是他所熟悉的款式。当“陛下醒了”的惊喜声传入到他的耳朵里时,吃惊之余的他,本能的反应是试图直起身来,但来自身体的痛楚使他再次进入黑暗。
当他第二次醒来时,神智已经清醒了一些,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另一双柔软温暖的手中,身体的痛楚在这双温暖的手里仿佛减轻了不少。但是,当他看到在别人手中的“自己的手”如此之小时,他的思感高速延伸到他的身体,感觉告诉他的结果,只能用惊骇欲绝来形容。在妇人梨花带雨的“孩子,你可醒了”的话语声中,他僵硬地、努力地想露出一个笑容,结果却是再一次回到黑暗中。
东的意识终于再一次从黑暗中慢慢浮了出来,虽然他没有睁开自己的眼睛,但他五官的感觉显然要比以前灵敏了些,他感觉到屋里有人,有轻轻的脚步声。当以前记忆的片段闪电般掠过脑海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穿越,”第二个是“破碎虚空。”
东并不是一个喜欢大惊小怪的人,如果说“陛下,孩子”之类的词语,给予他的是惊奇,那么真正使他震惊的,是他身体的变化。他无法想象他现在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是的,是个孩子。可是,他真的是个孩子吗?茶铺中的狂想还残留在记忆里,如果把两者联系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到底他是他自己?还是他附在别人的身体上?是什么力量导致这一切的发生?一旦有了这样的疑问萦绕在脑海,人的情绪必然要出现波澜,反映在气息上,就是呼吸出现变化。
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脉搏,他睁开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道人,温和的笑容使他的心神微微平静了点。
“陛下醒了,”哪个道人轻声说道。
东没有答话。在情况不明时,最好的方法是沉默。
屋子里面骚动起来,一个秀丽的妇人出现在眼前,喜悦的笑容里依然有泪水在闪烁。东记得这是第一次醒来时见到的那个女人。在迟疑中,他轻轻地试着叫了声“母后。”
女人迫不及待地捧住东的手,“官家,你可醒了,你要是有什么的话,让,让哀家可怎么好啊。”伴随着她话语的,是晶莹的珠泪如泉水般涌出。
在道人的眼里,东的眼睛里依然充满了惊惧。这是正常的,任何一个人在经历了那样的劫难后,心神难免不稳,如果一派祥和,那反而不可理解。他转身对妇人说道:“陛下受惊,最好静养,太后还是不要过于激动,以免影响了陛下休息。”
女人依依不舍地放开东的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孩子,你不要说话,好好休息。”
东勉强露了一个笑容,慢慢地闭上眼睛。“我是皇上?哪个皇帝?这是什么朝代?这是哪里?怎么好象是在船上?哪个女人是谁?还有哪个道士是谁?我的身体怎么还是那么痛?”带着一连串的问题,他渐渐地进入了睡梦中。
道士眼神复杂地看着小皇帝入睡了,对他来说内心同样充满疑惧。飓风过后,当他被召到帝舟为端宗看病时,他发现小皇帝的状况极为糟糕,外伤尚不可虑,问题在于皇帝的经脉虚如游丝,稍有不慎,就有经断脉绝的可能。在他看来,此种情况,也许只有那几个前辈中的人物可能有办法,但眼下,这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
然而,令他更为惊惧的是,在端宗的脉象中,他又分明感到皇帝的体内似乎另有生机。他苦思冥想,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也不敢下手。带着听天由命的心思,以及赌博的心态,他最后只是象征性地在伤口用了一点点伤药。私下里他暗暗的颂祝,希望真武大帝显灵,保佑一切平安。
总算苍天有眼,在经历了几次醒转又昏迷之后,皇帝的状况好转了,大臣们也开始相继过船来看望了,但陛下很少开口说话。(后世史书曰:帝至井澳,飓风坏舟,几溺死,遂成疾,十数日不能言。)只是当陆秀夫和张世杰前来看望陛下后,陛下的状况似乎又变得不稳定了,这使所有人的心又都提了起来。
东很少说话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了解情况的最好方法是多听少说。但当他第一次看到陆秀夫和张世杰时,惊异几乎使他忘掉了身体的痛楚,他终于明白他在哪了。“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天水一朝”这句话,他还是听说过的。
一切其他的疑问都有答案了,除了他自己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作为这个星球上独一无二的保持五千年完整记录的文明,中国的史书太庞大了,要想看完这些记录,那实在是一个颇为耗费时间的过程。但如果你想大致了解中国的历史,有两部煌煌巨作你是不能不看的,那就是《史记》和《资治通鉴》。《资治通鉴》只讲到五代末,但是后人毕沅又为它作了一个续,讲述了宋和元的历史。至此,看完这两本大作,中国历史的绝大部分脉络你基本上就清楚了。
东清楚的记得,按照历史的轨迹,他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在世上,而这个飘荡的行朝还有一年零两个月的寿命。他被扔到这里来不会是为了再续四个月阳寿的吧?这玩笑开的就太大了。
东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哪个倒霉的端宗皇帝的去世,一定与这样的海上流浪生活有关。一个生病的小孩子始终在万倾波涛中颠簸,身体得不到充分的修养,缺少新鲜的果蔬,每日里还担惊受怕,即使在后世,结果也不会好到那里去。
只是他们为什么不到海南呢?这个疑问东在看史书的时候就不是很明了。虽然那时候是在冬季,但海南的气候可是很宜人的。在他原先所处的时代,冬天的海南正是旅游的黄金季节,飞那里的机票航空公司都不情愿打折。这么一个绝佳的疗养地,他们为什么视而不见呢?而且根据史书上记载,在其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实际上也还是在那附近活动。
东决定不管怎样,也要尽量先把他们引到那里去,否则,如果按着历史的轨迹,由着这些人行事,估计他的小命最后还是被玩完,他可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忍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在焦虑中等待,深怕这帮现在算是他的大臣的家伙直接就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了,那样,他的归宿基本上就是这大海了。在似乎漫长、难熬的等待中,他终于还是等到了机会。只是别人是如何看的呢?
道士的内心实际上也是大起大落的。端宗身体的好转足以使他相信奇迹,但随后的不稳又使他无比的担心,他觉察到了那个小皇帝心神的不宁,虽然陛下似乎刻意隐瞒。这种状况对于一个经脉极其虚弱的人实在是一个不好的现象。他开始认为这是惊吓过度的缘故,因此尽量让杨淑妃陪伴安慰小皇帝。
但是今天,他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他,陛下真正想要去的地方是琼州。而且,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支配着最近发生的事情。这个发现使他的道心出现了一丝缝隙,导致他抛开了低调,与陆秀夫、张士杰说了那几句话。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当他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悄悄地查看陛下的状况时,他发现陛下呼吸所用的,竟然是正宗的玄门方法。
这么多天来,他居然没有发觉这个船上藏着一位高人,他是谁?是哪个低眉顺眼的太监吗?
第四章 听息
舱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东望了过去,只见道士和吉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道士看见东睁着眼,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笑容:“陛下醒了,是不是觉得好多了?”说完走到榻旁给东把起了脉。
东看了看这个道士,他知道这个时候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不是一般人,但他不想问。不该知道的事情还是不要问的好。
道士很快把完了脉,说道:“陛下气色好了很多,嗯,气息也比以前平稳了许多,不容易啊。”说完他看了一眼吉安,然后又看着东。
这话好像有点别的意思啊,东笑了笑。
东的确在练一种功法,这是一种他很早以前就练过的功法。只是前几天心绪不宁,完全进入不了状态。
庄子听息法是一种道家静功,原为性命双修的基础。它导源于庄子,妙在坐卧皆可,男女老少皆宜,而且不会发生偏差。
所谓听息,就是听自己呼吸之气。但请注意,这不是让你听自己的鼻中有什么声音,而是要你觉得一呼一吸的下落,不要让它瞒过。换句话说,就是一心一意地感觉自己的呼吸就可以了,至于呼吸的快慢、粗细、深浅等,皆任其自然变化,不要用意识去支配它。这样听息听到后来,神气合一,杂念全无,连呼吸也忘了,渐渐地进入睡乡,这样就做到了前人所说的“心息相依,”就对了。
简单吧?老子《道德经》里怎么说的?大道至简啊。
有趣的是,在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时空,百多年前苏东坡这个大才子也提到过相似的功法。苏夫子的原文是: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道遥,务令腹空;当腹空时,即便入室;不拘昼夜,坐卧自便;惟在摄身,使如木偶。……又用佛语,及老聃语,视鼻端白,数出入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与虚空等,不烦禁制,白然不动;数至数千,或不能效,则有一法,其名曰随,与息俱出,复与俱入;或觉此息,从毛窍中,八万四千,云蒸雾散。无始以来,诸病自除,诸障渐灭,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时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尽於此。」(见东坡《志林》卷一)。
纵观中国古代的文化和哲学,它们都有一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喜欢讲“平衡”或者称之为“对称”。比如我们经常能看到的词:阴阳、动静、虚实、矛盾、进退等等,即使是从字面上看,它们也是平衡对称的。另外还有八卦啊、太极、五行、七星、九宫等图形也都含有潜在的平衡含义。儒家的“中庸”思想其实也是如此。这种两极或多极的平衡理念在后世的社会活动中反映的更多,如经营中的产与销、生产中的投入与产出、军事中的攻与防,等等。
但是,后世的人们很有可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方面,那就是人本身。我们要问,人一生最大的两极是什么?是活动与休息,这两个方面实际贯穿了人的一生。活动的内容就不说了,它体现在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而我们通常所说的运动、锻炼,它们的结果只是使人的活动能力有很大提高。
可是,随着科学的进步、社会的发展,人们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健康越来越差,这是为什么呢?其实这里面更多的是休息越来越差了,更确切点说,应该是休息的质量越来越差了。当白领们陷入亚健康,他们不是营养不好,锻炼有可能是少了点,但更多的原因是在休息上。
我们知道,人体是有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的,可是这种身体的自我修复更多的是在休息中进行。一个得不到良好休息、甚至睡眠都不足的人会怎样,基本上每个人都很清楚,要不兄弟们怎么会有“睡觉睡到自然醒”这个奢望的呢?
看来后世的人们提倡或流行的锻炼方法是有缺陷的,或者说是不全面的。也许我们的古人早就认识到这点,只是限于知识和朴素的认知方法而用一种不同于现今文化,或者隐晦的方式表达和记录下来。
平衡的理念,是不是要求我们现代人在“休息”上,也应该认真地学习学习、研究研究呢?
什么是气功?用这个词来描述古人的修真行为是不太恰当的。但如果一定要用,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人既然有活动,就一定有休息。气功的起始阶段、或者修真的筑基阶段就是休息的锻炼,是人体自我修复能力的一种锻炼。也许这样说,这种古老神秘的文化,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讲,就并不那样显得如此玄奥。
啊,当然,气功或修真如果真的进入高级阶段它会出现什么奇迹,那就不好说了。毕竟人类在运动上可是创造了很多在前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奇迹的。
道士看着东的笑容,忽然有种茫然的感觉。他是不是根本不了解这个孩子呢?
“道长,朕可以起来吗?”东弱弱的问了一句。
哈哈,“朕”冒出来了啊,开始进入角色了。
道士和吉安均楞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道士开口说到:“如果陛下觉得无碍,也可,但不可外出见风。”得,在舱房里溜达溜达吧。
吉安小心翼翼地侍侯着东穿上衣服,陛下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的头上可还是裹着布的哦。
对东来说,身上的创口也许还算不上什么,他只是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到底是谁的,所以他暂时也不想扯下那些裹着伤口的布。他下床一方面是真的无聊,另一方面是庄子听息法的要求也讲到:睡醒之后,如果不想再睡了,不妨起来到外面稍微活动活动,只要适可而止,勿使身体过劳即可。
古人养生说过:久卧可是伤气滴。
东在吉安的搀扶下试着走了几步,还好,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脚步发虚,没有力气。在前世,他对自己的身体是很有信心的。上学的时候,每天清晨他都会跑上7、8圈,然后用冷水擦身,长期锻炼的结果是他很少有毛病,直到他“不幸”之前,他还没有尝过吊瓶的滋味。但是现在,他不敢狂妄的自以为是了。他缓缓地在舱内走了几圈,身上就已见汗了。得,还是虚,看来急不得。
吉安扶着东坐下来休息,道士坐在那边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几个宫女陪伴着杨淑妃走了进来,太后听太监传话说皇帝起床了,赶紧赶过来看看。已经闷的不耐烦的卫王赵昺,也紧跟了过来。
“皇帝哥哥,你好了吗?你怎么头上绑那么多东西啊?可以解下来让我看看吗?”东从海上钻出来的“弟弟”关心的问道。
我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咱不就是心里有点虚吗。“好多了,好多了。”怎么听着咱的声音里有点生活的颤音呐。
还是太后解了围:“好了,好了,皇帝哥哥还没有完全好,昺儿你不要闹了。官家,身体没有大好,还是不要太劳累,要多修养。”
“是,朕让母后担心了,朕也只是稍稍动一动。”
陛下身体见好,毕竟让太后心情也大好,她的笑容也多了:“昺儿太闹,会妨碍官家休息,我带他走了。等到了琼州,官家好好将养。”
东起身应了一声“是”,看着杨淑妃带着带着满脸不乐意的赵昺离开,他轻舒一口气,抬眼看向舱外,他想到了陆秀夫和张世杰,他们在做什么呢?
陆秀夫和张世杰在离开帝舟的过程中,都没有没有说话,只是在到了议事的船上时,张世杰才冒出了一句:“陆大人,你看这到琼州是不是太后的意思?”
陆秀夫停下脚步,是的,今天似乎那里有点不对,他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过程。也许就是太后第一次有了一个“建议”,只是这建议怎么像是陛下要求的呢?
张世杰凑近身来,压低声音说道:“要不,就是那道士的意思?”
陆秀夫犹豫了一下。哪个道士是行朝就要下海的时候赶来的,当时他拿着秀王赵与择的荐信,请求见太后,说自己精通医术,想为朝廷效力。陆秀夫不喜欢道士,在他看来那帮家伙只会装神弄鬼,实际什么本事也没有。本朝的徽宗、钦宗皇帝不就是倒霉在他们手里的吗?但秀王忠于国事,慷慨赴死,还是令他敬佩的。看在秀王的面子上,他领道士见了太后。不成想和太后见面后,太后就真的留下了他。好在哪个道士的医术还不错,好几个大臣漂泊在海上生了病都是他治好的,他本人又很低调,并不过问国事,所以也就没有管他。
至于现在,他想了想,“不像,他说那几句话,似乎更多是为陛下的疾病考虑。”他回答说。
停了停,他接着说到:“张枢密,我们决定到占城,肯定有很多人不愿意。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要到占城,必经琼州,到哪里暂停也好,一则可以让陛下修养一下身体;二则我们可以再等一下陈丞相的消息,看看他那边商议的结果如何;第三,如果不行,我们还可以再回广南。”
“此外,”他犹豫了一下,“我们正好可以告诉大家,琼州暂住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为了陛下的病体,这样你我的压力也小点。枢密以为如何?”
张世杰没有马上说话。大宋的国策是以文制武,他作为一个外来的人,在两年多的时间里被拔到枢密副使的高位,速度不可谓不快。但其实他是不太习惯和文官们在一起共事的。在他看来,现在的朝廷中也就是这个陆秀夫可以商量点事,其他的人对军事真的是一窍不通。
沉默了一会,他开口说道:“也只好如此了。”
陆秀夫在心底里叹了口气,“难,真的很难,”可是不咬牙撑着又怎么办呢?他又想到了那个在江西的人,他也一定在咬牙苦撑着吧?希望他也能坚持住。也许到了琼州会想到更好的办法,朝廷的情况会好些。
船队在向琼州驶去,但谁也不知道,帝国的命运已经开始被改变了。
西南注:关于《庄子听息法》有兴趣的兄弟可以看看前道教协会会长陈撄宁先生所著的《静功医疗法》
第五章 琼州、刘师勇
景炎三年的正月,帝国的船队在经过近十天的航行后,终于到达了琼州。此时的琼州归万安州管辖,设一州和三个军,其中琼州领五县,南宁军领三县,万安军领二县,吉阳军领三镇。琼州安抚使赵与珞得知皇帝驾临,大喜过望,立即率领属下冉安国、黄之杰以及义勇头领谢明、谢富等人前来迎驾。
在帝舟上,太后和皇帝对前来拜见的赵与珞大加抚慰,其实算起来这个赵与珞也是皇室的宗亲。赵与珞恳请太后和小皇帝驻跸琼州,但是群臣大都反对。陆秀夫私下里看到小皇帝似乎异常不安,遂以陛下病体需要修养为名,说服群臣同意太后和陛下暂时上岸。
于是,赵与珞与几位大臣伴驾护送太后和皇帝至琼山县城,并让出自己的府邸和府衙给太后和陛下居住。其后,由于琼山府太小,船队上的人太多,陆秀夫、张士杰和众人商量后,决定让一部分在海上生病的人上岸,其他的人仍然居住在船上。此时,琼州的人口因为沿海逃避战乱的人跑来有所增加,由元丰年间不到一万户增加到了一万五千户左右。琼山府因此有点繁荣的景象,但岛上大片的地方仍然属于没有开发的地方。
在后来的几天里,陆秀夫、张士杰他们一边整理船队、补充物质,一边派人到占城和陈宜中联系,同时又几次召开朝会商议将来的去处。但在朝会上,赴占城和回广南的两派争吵不休,始终无法达成一致,使得陆秀夫和张士杰十分头痛。
那么我们的“小皇帝”又在干什么呢?
经过十几天的修养,东已经逐步恢复了,他感到自己的脚下有了点力气,身体也不那么容易疲劳了,不过他却没有把他头上的布给拿下来。
金大侠的小说《鹿鼎记》里可是写过了啊,韦公公开始混宫里的时候,也是蒙着面,然后再逐日减少,让旁人慢慢习以为常。好的经验是要学习滴。
只是他是不是该做点事了?在这个悲剧的年代,他要想活下去,除了每天见见太后问安,陪陪哪个有点“多嘴多舌”的赵昺,混个脸熟,总要做点什么。但无论做什么,他都要小心翼翼,因为现在还远不是他发号施令的时候,他要找一个契机。
东其实也很头痛,因为陆秀夫开始给他讲课了。这个陆夫子实在是个“可爱的人”,他看到东的身体已经好转了,就又要东学习了,学习的《大学章句》还是他手书的。东实在是提不起精神,这个《大学》前世他看过,不过看了几页就扔在一边了。从小学到大学,要是加上学前班,快要二十年的学习过程下来,是个人都有点学习疲劳,现在要他再学,还是枯燥的古文,哥们,饶了我吧。
但是这个世界上,任何时候都有这样的人,他们无论做什么,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就两字:“认真”。你对这样的人还就没有什么好办法。伟人怎么说的?“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再加上太后殷切的目光,得了,硬着头皮学吧。
苏刘义觉得小皇帝其实很有意思。作为殿前指挥使,他负有护卫陛下的职责,因此他也就留在了琼山城内。要说以前兵荒马乱一路逃难,他待在皇帝身边的时间并不多,陛下的事情多半是哪个太监吉安操持。现在这个小皇帝每天除了去和太后请安,说会话,就是吃了睡,睡醒了就散步,散完步就又睡。有时候也“老气横秋”地问外面的情况,比如说“苏将军,外面怎么样了?”“老师和张枢密好吗?”“陈丞相有消息了吗?”
今天陛下睡醒后又问了:“刘义将军,船上的人都安顿好了吧?”
他老老实实地告诉陛下,大伙儿基本上都住在船上,只有一些生病的人住在琼山府里。
陛下眨巴眨巴眼,突然冒出一句:“那,朕去看望看望他们。”
苏刘义吓了一跳:“陛下,不可以,那不安全。”
陛下笑了:“有什么不安全的,大家跟着朕受罪了,你觉得朕不应该去看看他们吗?”
苏刘义一时汗都有点出来了,“这,是不是先请示太后?”他有点迟疑的问道。
“不用,有他们陪着朕就行了。”陛下指了一下边上的道士和太监。吉安不吱声,那道士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看见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都不说话了,苏刘义就找了一顶轿子,又带上十几个宿卫,陪着陛下出门了。
出门前他问陛下看哪些人?陛下想了想:“生病的大臣不好去打扰,我们还是去看看军士吧。”
东今天真正的目的是想见一个人,在帝国的船队海上没有漂流那么久的情况下,这个人现在应该还活着。
我们要知道,宋末残存剩下的、真正行伍出身的军事将领实际有两人,一个是张士杰,另一个就是刘师勇。张士杰实际上是步军将领,而刘师勇才是水军将领。但令人非常遗憾可惜的是,由于种种原因,刘师勇的才干根本没有得到发挥。
应该说帝国的陛下看望军士,的确对士兵们是一个极大的安慰和鼓舞,至少他们感到朝廷、皇帝并没有忘了他们,不是不管他们了。我们的陛下借机也“毫不吝啬”地指示要好好照顾弟兄们,从而赢得了相当多兄弟们的感激。
而在转了几个地方之后,果然,他听到这样的话:“这里休息的是刘师勇将军。”
东急忙和苏刘义说道:“快,进去看看”。
屋里有些凌乱,显然刚刚简单收拾过,一个手脚粗大、削瘦宽膀的汉子和几个人跪在哪里。东赶紧说道:“刘将军不必拘礼,还是快快躺下。”
汉子和众人叩了一个首,在边上人的搀扶下回到了铺位上。东端详了一下这个大宋最后的水师将领,只见他面上胡子邋遢、瘦骨伶仃、一副憔悴的样子。下面的人赶紧给东取来座椅。
东觉得气氛有点拘谨,于是笑笑说:“我,啊,朕也就是顺便来看看。前一阵子朕也是天天躺在床上,也就这几天才能行走。”
刘师勇在亲兵的扶持下,半靠在床上。闻言欠了欠身:“陛下关爱,臣感激不已,望陛下保重龙体为要。”
“不要紧,不要紧的,朕已经好多了,倒是刘将军和众位将士要好好修养啊。”
刘师勇和众人又赶紧欠身:“陛下天恩,我等铭记在心。”那刘师勇还添了一句:“陛下受难,实在是我等之罪过,陛下不加责怪,反而来看望,臣实在是难以心安。”
“哪不应该怪将军,将军不要自责。刘将军,我们打不过鞑子,鞑子兵很厉害吗?”东开始引话了。
刘师勇略有些尴尬:“臣等无能,让陛下蒙耻,实为有罪。臣以为……在陆上,鞑子还是很厉害的,水上则不一定。”
“哦,将军可以和朕说说吗?”东说道。
刘师勇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步战,张将军要比臣清楚,陛下可以向他了解,臣不敢献丑。水战,我们实际上并不输给他们。”
他看了一眼东,见东非常关注的听着,于是接着说到:“陛下知道,有句俗语说‘南船北马’,就是讲北人善骑马,南人长操舟。我大宋水军从来就是无敌于天下,无论金人还是元人,他们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但为什么我们后来不行了呢?”
当刘师勇讲到“无敌于天下”时,他的脸上出现了光彩,那是一种豪气,也许那是这个屋里所有人都已经久违的军人豪气。
东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自从刘整这个叛贼跑到北方后,他带走了一批大宋的水军精锐,更重要的是,他给北兵带去了我们水军的战具和训练方法。以此为例,北兵建立了自己的水军。”
“鲁港之战,贾似道误国,导致我大宋精锐尽失,水军损失更为惨重。待臣和张大人在焦山和北兵大战之时,水军实已不复从前,况张大人的江淮军本为步军,不习水战。无奈之下,他以连船之法以抗北军,终为元军以火攻所破。”(史书上称,焦山战后,宋军不复能军。)
“现今我军,人数虽众,但能战之军只有张大人的一万江淮军,其余多为未历阵之兵,战力,实大不如前了。”说完之后,刘师勇长长的叹口气,神情说不出的萧索。
屋子里静了下来,所有的人均低着头,沉默着没有说话。东的眼睛空洞的看着前方,一时之间仿佛失去了神采。只有道士和吉安紧张地看着东。
然而,光彩很快回到东的眼眸里,他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还有,而今海上风高浪急,我大宋水师极为不适,否则,蒲寿庚哪奸人又岂能奈我何?”不是吗?堂堂帝国的水师竟然打不过一个商人的军队,被一个奸商给撵走,这不是笑话吗。
在众人呆呆的目光中,他站起来,走到刘师勇的床边,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将军有没有想过,也许北兵比我们更不适应海战呢?”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那一瞬间,刘师勇和道士的眼中均有精芒闪过。
回去的路上,东在默默的沉思。他理解刘师勇的状况,他的部下在常州之战中损失殆尽,那一战他和部下坚守数月,拒绝投降,城陷之时和他冲出来的只有八个人,连他的弟弟也在突围战中战死,因为马没跳过堑壕。史载“其弟马堕堑,跃不能出,师勇举手与诀而去。淮军数千人皆斗死。有妇人伏积尸下,窥淮兵六人反背相拄,杀敌十百人乃殪。”
他赶到行朝,但是行朝却无法再为他提供一支部队。即使是张士杰,如果没有他的一万江淮军,他能成为枢密副使吗?当一个人身负国恨家仇,想报国无门,而形势又变的越来越没有希望,他的苦闷可想而知。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他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历史上这位忠勇的汉子“见时不可为,忧愤纵酒卒。”
东相信刘师勇会理解他的话,在这个时代,海战还是一个全新的课题,至少在东亚,还没有什么人敢说了解海战,要不然忽必烈也不会两次兵败日本。
历史真的没有给予生机吗?
第六章 采石之战
陆秀夫今天给陛下讲课,觉得陛下很有点心不在焉。他皱了皱眉头,停顿了一下。东发觉了,腆着脸笑了笑:“老师”。
“陛下,圣人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东欲哭无泪,要不是为了多认几个繁体字,以后好办事,咱受这罪?老师,咱认输行不?
“老师啊,朕今天见了刘师勇将军。”
“哦,”陆秀夫奇怪的看了看东。
“朕今天去看了看养病的将士们,因此见到了刘将军,顺便就问了他,为什么我们打不过鞑子兵。”东的谎话舌头上打个滚就冒了出来。
“刘师勇怎么说?”
“刘将军说……”
陆秀夫听了没有说话,他知道刘师勇说的是实情,这也是他目前所头痛的,行朝现在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宋军哪有时间训练。再说现在宋军的组成就是大杂烩,各支队伍所涉及到的人和利益极其复杂,你又训练谁?那些民团连指挥都无法保证,作战时说跑就跑了,他和张士杰面对这种情况毫无办法。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张枢密以前是北地的人,后来跑到我们这里,所以他对北兵比较了解。刘将军当年是靠战功升为环卫官,也就是禁卫武官的,因此他对北兵也很了解。”
陆秀夫清楚地知道,行朝现在还存在的一个难题就是,军中已没有几个真正的宿将了。这又从另一方面导致军士的素质也无法提高。想想当年在李庭芝幕府中所看到的大宋军士,那才能称得上是精锐,而哪个姜才也确能称得上是个悍将。可是现在呢?
回过神来,他看见他的“好学生”正殷切的看着他,于是温和的笑了笑:“陛下现在不要操心这些,先学好圣人治国的道理,以后一定能做个千古名君。”
我倒,老师哎,等学好圣人的道理,咱们怕是要一起到大海这个澡堂子里泡澡了,别人不敢说,您老的勇气,咱可是知道滴。
东弱弱的说道:“老师,朕是想……是想……”
陆夫子诲人不倦的精神就是令人钦佩,他和蔼地说到:“陛下有什么疑问可以提出来,臣一定试以解答。”
东的脑袋上肯定有不少黑线。他犹犹豫豫地说到:“老师,朕是想,是想赵与珞大人募集的那些义勇,是不是可以让刘大人先训练训练,这样朝廷不也可以多一支可用之兵吗?”
陆秀夫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
“朕只是觉得刘将军好象还是有点本事的,说不定他能给朝廷再弄个水军出来。”东一听有门,立马鼓动说。
陆夫子想了想,觉得现在朝廷真正自己掌握的兵力的确不足,陛下的想法如果行的话,还真的是可以增加朝廷的实力。再说像刘师勇这样硕果仅存的旧将,不用也的确可惜了,于是他说道:“嗯,臣以为可行。”
东打蛇随棍上:“那朕回头让他去见您”。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吉安通禀:“刘师勇将军前来觐见陛下。”东立刻让他把刘师勇请了进来。
刘师勇昨天听了东的最后两句话,真的是楞住了,这并不是说陛下的见解就有多高明。因为作为一个水军将领,在见识了大海的波涛汹涌后,作为一种习惯,他不是没有考虑过海上作战和江河作战的区别。
我们要知道,古今中外的很多名将,其实都是武痴。名将粟峪在进城的时候,非常注意房屋建筑,他并不是关心它的建筑式样,而是作为一种习惯,他注意的是它的地形位置,由此想到的是在这个地方应该如何进行火力配置。说是干一行就要爱一行,反之,爱一行的才会干一行,您说是不是?
真正使刘师勇吃惊的是,陛下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解,看来朝廷还不是没有希望,这让他的心热了起来。人就是这样,一旦思想有了寄托,立马状态就不一样。这个颓废的大哥奇迹般的精神好起来了,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的赶到府衙,哦,现在是皇帝的行宫所在,等待觐见陛下。
君臣见礼过后,东也不废话,直接就将昨日和陆秀夫商议的结果告诉了他。刘师勇大喜过望,立马保证为朝廷好好整军。随后,东又以向他讨教军队训练的名义和他聊了一会,但真正的目的,是暗示他兵不要多要精。一群羊和一头狮子该选谁,这在后世有点军事常识的都知道。
其实东过虑了,作为一个军中宿将,这种精兵思想刘师勇根本就不缺。反而作为一个官场上的老手,刘师勇替他想的比他自己还多。凭着对行朝境况的了解,他知道目前行朝根本无法养活庞大的军队,就是它自己的给养也时时需要地方大户和豪强的捐助。同时,行朝有这么多民团,一旦大张旗鼓,很容易引起一场大的风波。因此他的理解就多了一条:不要招摇。
但就在要结束这个闲聊的时候,东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问起了采石矶之战。
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十月初,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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