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罗迦唇上挂着无奈的笑意,有些无意识的将手从她的面上抚过,她的面颊细腻而冰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
她一震,张大了漆黑如墨的眼,他的眼便撞入了她的幽深眼中。
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睛里,只是透着一层暗光,嵌在脸上,像珠子似的,他便被粘住无法脱身。
可是,他看不透她的心思,正如她无法看见他一样。
他俯身望着,而她重又垂下了眼,隐约的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在苍白的肌肤上掠过一道青色的影子,恍惚里,脆弱一如风中的蝴蝶,弱似不禁风。
罗迦只觉得的胸口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堵住了,许是沉郁,许是缠绵,凌乱地交错着。他僵硬地扭头,却不见她眼中的悲伤。
何度在一旁轻轻的出声:
“娘娘,您该吃药了。”
“什么药?”
“回皇上,真是李太医开的安神补身的汤药。”
他伸手接过,亲自喂她服下了汤药。
她,终于渐渐地睡过去……
他,握着她的手,不舍松开。
渐渐的,也伏在榻边,睡了过去。
一滴,两滴……有什么温温的落在他的面上。
抬眼望去,依旧是云雾蒙蒙,半梦半醒之间,芙蓉树郁郁葱葱,染出她一袭青衣。
树上绯色的花开,姹紫嫣红,他的眼前半分旖旎,半分醉,始终朦胧。
“罗迦……罗迦……你终是负我……”他能见到的只有她水般的明眸,惊鸿潋滟泪意盈盈,剪影幢幢:“所托非良人……”
他伸出手,那身影却瑰丽的破碎。
影消,声却未消。
凄楚音色,萦绕于耳。
依旧有什么落在他的面上,一滴、两滴……
点点是伤心泪,渗入骨内,凄苦难言。
他张口呼道:
“熔……熔!!!”
恍然惊醒,他有些茫然,好像那样的梦,第一次如此的真实……
他支起身来,趴卧的姿势救了,颈项酸硬。
窗外已是日落西山,宫中已经掌起了烛火。
烛火摇曳,一时间,他只觉得仿佛眼前皆为梦境,恍然无措,竟不知哪个是现实。
他努力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去,夜熔已经坐起了身,倚着如意花纹的垫子,那垫子极厚,才将她虚弱的身子垫起来。
她的眼依旧是极为冰冷的,那样眼神,霎时灭了他恍惚的焰火,所有的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所有能言不能言的痛楚一齐袭来。
“皇上,做了什么梦吗。”
她开口,不知为何,他好像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如画的侧面,认真的,非常认真的期待着什么。
罗迦却只以为她是失子之痛,于是咬了咬唇,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
她身上覆着的锦被是淡雅的藕荷色,轻灵灵的绣着雪凤飞天,雪凤的额头有着一点朱红,似是振翅翱翔。
留不住,留不了,那仙境的鸟儿是无法留在这人世的。
正如他的孩子,就那么没有了,到了现在他依旧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他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没有看见她美丽的面上,细细眉下的眼,冷洌的清澈的仿佛冰雪般,可是浮出也是透明冰样的痛苦。
而罗迦只是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梦境和悔意中,并没有看到。
突然,他抬起头,双手抓抚上她的面颊,逼自己去寻找她的眼睛。
她的眼抬起,他正迎上她黑嗔嗔的眸子,那里透著渺渺寒光,冷洌感觉刺过来,可是竟是那样的熟悉。
恍惚中,他仿佛又见到了那双泪意盈盈的眼。
他一惊,正打算细看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既然陛下醒了,就请您去别处安歇吧,这宁夜宫里毕竟不打方便。”
她的唇张阖着还要说些什么,却被罗迦掩住,他颤抖着道:
“别说话,好麽?”
说完,他抓住了她的手,把面孔埋进了她的掌间道:
“熔……朕知道,朕做了许多错事,孩子没有就算了……就算以后都不会有孩子朕也不介意……咱们什么都不想了,就这么好好的,好好的,好不好?”
她蓦的一抖,想要自他的面下抽出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他把她纤细冰冷的指放在唇边,轻轻的,一下接一下的吻着。
她愣住,这样的动作,他很久之前常常做的……
可是在现在和很久之前的中间,发生了好些事儿,让人难再回头。错过的太多了,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於事无补。
他们之间,早已经无力回天。
罗迦抬头望向夜熔,燃起的烛火下,她的眼睛因而染上一层柔和的琥珀色,她垂眸,轻轻的挑起雪色的唇,展颜一笑。
她依旧冰冷着神色,可是那笑,仿佛是将她所有的冷戾尽数的剥了下来,露出内里,不同于往常。
罗迦有些愣住,这样的她,并非是他所熟知的人。
于是,他以为有了转机,原本是藏在心里的语言也尽数怠尽道:
“有好多事儿,朕为母后错的也好,为这王位错的也好,终究错了,……但是请你原谅,原谅朕好吗?朕不希望,你我今后,只剩下相互折磨,血肉模糊,所以……”
说完,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那是被压抑而压抑不住的痛苦。然后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夜熔,把她整个人都拥在怀中,心里火焰一般的希望燃烧了起来,仿佛要把她身上雪的温度,融化殆尽。
她深深的陷在了他的怀抱里,火烫的热的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把心掏了出来。
“对不起……熔……”
把脸埋在她细瘦的肩窝里带着无尽的悔恨说着,抱紧了她消瘦见骨的腰。
然后,他靠近了,用最深最轻的温柔亲在了她的唇上,柔软的唇,带着他特有的温暖。,
“朕爱你,熔……但朕总是让你痛苦……可是,朕爱你爱的也很痛苦啊……所以,什么都不要想了,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只有我们两个这么生活下去吧!”
夜熔的心几乎乱了,她的身体那么坦白,不曾有任何抗拒的接受他的唇和吻。
轻轻贴着他的唇,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心那么清晰的感知到他在用全身来道歉……
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紧紧的攥住被角,许久,终是开口道:
“没有什么好原谅,也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有些事儿总也不尽如人意,有些事儿,即使做起来其实也是肝肠寸断,怕也是得咬牙做完。”
罗迦依旧用力的她着,嘶哑着声音道:“朕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可……有些事情不得不作!”
直到她被他压得咳嗽起来,他才惊醒似的松开手。
她的脸色在剧烈的咳嗽时竟是愈发的苍白,大滴大滴的汗水随着咳声慢慢的滑落,好象是水浸了一般,可是她的神色依旧是冰冷的,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温度。
苦涩的味道在他的喉间散开,前刻还迷离着的头脑现在已经清醒了起来。
“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骂朕……你知道不是吗?你知道的!哭出来,哭出来,好吗?让朕知道,最起码你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好像连一次都未曾见过她失去常态的样子,这个女子,总是静静,淡漠的,像个雕像,不,即使是雕像恐怕也比她多了一丝温度。
可是这样的她,就偏偏带走他的心。
眼中,心中,骨子里,无一不在叫嚣,可是他却连丝毫的声音都出不来。
然后,他看见面前藕荷色锦被,一点点晕出了水痕。
伸手抚过自己的脸,他的指尖不知何时也变得跟她一样的冰冷,但比那更冷的是他的泪,静静的从眼角溢出来后,凉的,如他的心。
她一震,仿佛惊觉到了什么,眉渐渐蹙起。
“是不是变天了,怎么这么冷?”
他转头看向窗外,廊外高悬的灯笼分外明亮,只见那雪下得铺天盖地的。漫天飞舞的雪花,随着风旋转,间隙的洒在窗纱的之上。
“下雪了。”
他点点头,然后看向她,笑得悲伤:“有时候朕真的很恨,恨你这样的冷静,恨你这样漠然。”
“你看我,罗迦。我,什么也看不到,哪怕只是下雪这样的天气变化,别人不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她的面色还是那么苍白,带着淡淡的灰,象是褪了色的胭脂。冰一样的眼波款款地掠过,雪做的柔情,却是阴寒彻骨:“你哭,我看不到;你笑,我看不到;你高兴,我看不到;你伤心,我依然看不到。我自己的孩子没有了,我都看不到……因为看不到,所以我没有办法有任何表情,罗迦,我不是冷漠,不是无情,我只是看不到……”
记得小时候,爹爹曾对她说过,下雪的时候旧伤是比较痛的。
原来是真的,真的很痛。
眼睛好像要被撕开,如此鲜活的痛苦。
“对不起……朕、朕……”
这一瞬间,他了尊贵、忘了矜持,慌乱失措的像个孩子。他拥着她,笨拙的吻着她,细细碎碎的,吻在她的唇边。
而她只是轻轻的推开了他,微微地叹息,那叹息让他想起了天空静落的飞雪。
“当年……在先帝架崩之前……我见过你。”
“朕不记得了。”
她优雅而妩媚地卧在的阴影里,眼下的胭脂花发出深邃而冰冷的光泽,象冰雪做成的箭,尖利地划着他的心脏。
他略略地颤抖了一下,却笑着,声音沉了下去,沙哑,他的泪已然干涸,可仍是无法看清她的心,只有垂下的惨然弧度。
“你当然不会记得。”
与他,轻易的舍弃;于她,却是一生的记忆。
那时的罗迦,还有几分少年意气,铮铮的傲骨。但是见到她,会笑,发自内心的笑,会羞涩,会温柔。
那时的她,亦是一身的傲骨,却只对他倾心以待。
如今……如今……他们彼此试探,彼此伤害……
“当年的你我,比之现在,更像是一个人,现在的你我……不说也罢。在现下有这皇位时,在现下大权在握时,你会不会放手?会不会天高海阔的任尔游,抛下这勾心斗角,抛下这尔虞我诈?你不会,因为你不会,所以你无权要求我再做什么。佛家说因果循环,你种下这因,便得这果。”
他凝视夜熔,眸中的火更浓,激烈地焚烧,她的碎发散落在额上,带出阴骘的颜色。他很慢很慢地伸出手去,触上她的额上的瞬间,却又停住。
笑虽然挂在唇角,却是透出几分无奈,几分苦涩,晦晦的味道。
“无权无势,便如一只丧家之犬。如今,朕虽没有你的心,但可以留住你的人。”
她无言,他亦无语。
她一生所求,终是一场镜花水月,他不曾希罕,亦就不屑一顾。
罗迦那双幽深的眼眸如烛光摇曳,麟麟的波光,然后便起了身准备。
她扯住他的袖子,道“请答应臣妾一个请求。”
“你说。”
“旒芙宫,地处偏远且多有不祥,臣妾着人卜挂,说就是那座殿阁冲到了臣妾的孩子。所以……请皇上下旨,拆……拆了它!”
他没有动,只是背对着她,感觉到她的手指顺着衣袖慢慢的往下滑。
第一次,他对她这样的说话时,他的声音是低沉的,有一种伪装出来的温文平静。
“好,朕……恩准。”
“谢陛下。”
他已弃她而去,而她也本已弃他,即便如此还是在此乞求上苍,愿他平安健康,等到他一无所有的那日。
慢慢地冰冷地微笑。
窗外雪舞,冬意渐浓,寒意沁入心脾。
第十七章 文 / 悄无声息
次日,三更天,夜色阑珊。
宁夜宫里灯火尚明,浅黄色的烛光剪下窗边那株窈窕的影子,摇摇曳曳地抹在烟罗纱上。
守在殿外的宫人才想偷偷地打个呵欠,隐约见长廊的那头走来一人,不由睁大了眼睛。
廊上高挂的琉璃宫灯,灯影如烟纱。
那女子碧色的缂丝衣裙,轻烟纱的广袖罩衫外,披帛缠绕在臂间,发上朝阳五凤步摇的流苏,随着她轻缓的脚步而微微摇曳。
行到近前,晶莹的眸子只是那么一瞥,秋水盈澈,便是绝色。
宫人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淑妃娘娘,请容奴婢通禀。”
傅淑妃却抬手止住了他,细声道:
“你莫要嚷嚷,我自己进去便是。”
宫人怔了怔,刚要再说什么,傅淑妃已然拂帘而入。
夜熔静静地坐在妆台前,台上六曲形的巨大铜镜上折射着她过于苍白的面色。
对着铜镜,慢慢地散下如云的髻发,漆黑亮泽的长发如丝般垂下。
浅浅的脚步声响起,她却并不惊讶,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来了。”
寂寞深宫,烛色昏碧幽如氤氲的薄纱拂在一身黑衣的夜熔身上,朦朦晕晕。黑发滑过她白皙的颈项散落在身后,恍惚间,她似已远离尘世。
傅淑妃走到夜熔身后,掬起那一束柔顺的黑发,轻轻的抚摸着。
“当年,他对我说,夜氏的人都有一头云发。我记得,他的发,也跟你的发一样又黑又长。”
夜熔端坐着,不开口,也不回头。
傅淑妃拿起了象牙的梳子,为她梳理着长发。
月光从窗纱中漏进,斜斜地映在镜面上,为镜中人的脸颊染上一抹清冷。
傅淑妃若不经意地垂下了头,眸中掠过了动荡的波光。
“当日,我也是这样为他梳发,然后他对我说愿与卿结发为盟,生死不渝。”
阴影遮在傅淑妃面上,她眼眸中的暗色愈浓了,身子有些颤抖,轻轻地对自己说着。
殿中是极静的,静的只听到梳子摩擦着发丝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分辨不出来。
“娘娘生辰那日,不知您对臣妾送的礼物,可曾满意?”
“自然是满意极了,本宫真是要多谢你,替本宫买通太后最信任的李太医等人,不然,他们怎么会相信本宫怀有身孕。”夜熔的眼波转了过来,绯色的烛光映入眸子里,宛若月夜下的妖魅,淡淡的神情,几乎傅淑妃产生了无法呼吸的感觉:“你身上不愧有一半的夜氏血统,做起事来稳辣干净得连本宫都自叹不如。”
“您过奖了,臣妾绝对不能和您相提并论的。当日,是您救了家慈,今时今日家慈虽然过世,但是您大恩大德,臣妾永生难报。”
“只因为这些吗?子镜,夜橝现在去了青州,他……这些年过的其实很糟糕……”
夜熔微微侧过身,暗色之中,她颊上的蓝色胭脂花半是暗涩,看不清太多表情。
天边,月亮躲进了云层,只在乌蒙蒙的云边露出一丝温和的暖银。
停下了自己梳头的手,傅淑妃把那象牙的梳子攒紧了自己的手心,梳齿深深地陷进肉里。
“臣妾知道,他的心是始终是痴的,臣妾负他太多。但是,臣妾在家慈临终时,答应过她,无论如何要完成家严一个心愿,所以……臣妾必须入宫,只能……负他……”
“再过些日子,他就会回到镜安的,到时候,本宫会叫他去见你一面。”
叹息了一声,夜熔略有些僵硬地将脸转了过去,垂着眼眸,眸中有涟漪千泛,傅淑妃却是瞧不清楚,只能听见那一声微微的叹息,象天边的流云般滑过了。
“多谢娘娘,您知道的,现在的我,为了他,什么都肯做。”
然后,忽然惊觉自己软弱的姿态,才有些慌乱地收了口,淡淡的红晕上了面颊。
夜熔却只是淡然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后,素白的手掌直直地伸出,优雅曼舒如兰花一般,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那不能视物的深邃的眼底,带着那么一点点怜悯、一点点悲哀。
傅淑妃手指这才止住了轻颤,深吸口气,顿了顿,复又一笑道:
“当日,臣妾还很担心,因为假称您怀孕并不难,难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您的肚子要大起来,而且顺利的生产。没有想到,你又假意流产。只是……难题是解决了没有错,但是当日您是借由这个孩子保住自己,如今孩子没有了,您的处境不是更加的危险?”
夜熔纤细冰冷的指慢慢自她的手中撤回,下意识的纠紧,淡青色的筋络从苍白的指节下透了出来,脆弱得仿佛快要断掉。
垂眸,似是出了神般想着心事,然后,她浅浅地一抹笑,似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极艳丽的,也是极残酷的,象是奈何桥边的曼珠沙华,只为死亡而盛开。
“已经在地狱里了,孩子有没有,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你回去吧,免得让人怀疑。”
要开始了吗?
傅淑妃心头惊惧,却不敢问出口。手一抖,象牙梳子便掉到了地上,裂金碎玉般的声响,那梳子被摔成了两截。
“臣妾告退。”
走出宫门,傅淑妃扶住门槛,脸色极为的苍白。
随侍的宫人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惊疑不定,以为她被心情不好且又喜怒无常的皇后训斥,忙上前细声细气的劝慰着。
十二月末。将近年关,皇宫上下便也忙碌了起来。
但唯有乾涁宫和宁夜宫沉浸在一派死寂当中,后宫各个院落在窃窃私语,他们派出自己的心腹小心打探,但却都无功而返。
这日,大雪飞扬。
罗迦坐在乾涁宫中,修长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很机械的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双眼闭合,状若轻睡。但长长的睫在眼下鬼魅魑魉的拖出来的迄逦阴影,惊心如同鬼魅。
何浅站在一旁,屏紧了呼吸,非常恐惧,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罗迦。
他知道,青州已经近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皇上,莫将军在殿外觐见。”
宫人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尖锐,回响在大殿里。
罗迦的眼猛地张开,抬起头来,神色依旧淡漠,手指拉了拉围于颈曲的白狐裘领,菲薄的唇隐隐勾起,那冷戾的眼在浓烈的阳光下里,依旧精光四射。
“快传。”
宫人躬身下去,不一会莫惬怀便走进了殿中,今天的他深绯色纹狮官袍,腰间系着玉带,二品朝服,可是没有戴冠,看得出风尘仆仆。
“微臣参见皇上,万岁……”
这样说着,屈膝缓缓的似跪不跪,说不出是恭敬还是散漫。
罗迦上前两步,急忙拉起他。
“咱们用不着那套虚礼,朕问你,为何月余来青州战事没有任何战报,而你怎么又突然返京?”
“回禀皇上,没有战报是因为没有任何战事。”
莫惬怀直视着罗迦回禀着,眼里露出收不回去敛不住的惊惶。
“什么?”
罗迦用冷漠、华丽与阴寒所织锦的面具渐渐的裂开,呼吸渐渐的也散乱了起来。
“皇上,请容微臣斗胆问一句,军饷粮草您是何时送往青州的。”
说到这里,莫惬怀忽然跪倒在罗迦的脚下,这让罗迦措手不及,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拉住他,他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了眼前。
聪明如他,已经猜测到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不到最后一刻,它依然心存侥幸。
仿佛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罗迦张了张嘴,很嘶哑的开口:
“一个半月前,朕就已经遣人送去了,怎么?出了什么事情吗?”
“皇上,臣,根本就没有收到任何的粮饷,臣拿到的只是一个个空了的箱子,臣也曾试图向边缘州府征集,可……毫无办法。”
莫惬怀伏在乌砖的地上,眼前看到的只有绣钩藤缉米珠朝靴,冬季阴寒,那凉意一点一滴从乌砖蔓延开来,自膝盖扩散到了全身。
罗迦许久都没有声息,只是仰首看着,那块龙飞凤舞的‘敬天法祖’金额匾,仍是那般的流光溢彩。
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道:
“这不可能。”
“皇上,臣如有半句谎言,五雷轰顶。”
莫惬怀的头重重扣在地上,锵然有声。
“朕接到的回报说,五十万两军饷早已送抵青州……怎么可能……是她,一定是她,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她……”
莫惬怀抬起头,眼睛他直勾勾的盯着罗迦,而罗迦没有直面看着他,只是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雪色,手指交握在身后,一敲一敲的,有节奏的沉思:“来人,宣皇后。”
吩咐完,这才把跪在地上的莫惬怀搀了起来。
“起来吧,雪日里的地面终究很寒,跪久了要伤身子的。跑了这么远的路,你辛苦了,先下去吧。”
“是。”
莫惬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而他是怎么走的,罗迦都不知道,他的心思全被占满了。
是她,一定是她,除了夜氏谁还能一手遮天的侵吞下五十万的军饷。
殿中再一次恢复了死寂,青兽熏炉中的龙涎香在寒气的滋润下散发了馥郁的浓香,就好像烈酒一样,烦扰人心。
莫惬怀出了乾涁宫却并未走开,只是静静的站在廊下,引路的宫人知道他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便故作没有看见,识趣的走远了。
乾涁宫前枯树林立,说不清楚有多少株,棕黄的枯枝都是白色的雪花。每片花瓣都是那样的晶莹剔透,像世上最剔透的琉璃。
也不知站了多长时间,才远远的看到一袭玄色的她,被宫人簇拥着款款迩来。
黑色用黄金的丝线绣成昙花图案的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玄色的貂毛,裙很长随着她的脚步优雅迤逦。
她的妆比往日的时候要浓重些,但依然很精致,黑鸦鸦的眉映衬着同样幽深颜色的眼珠,髻发高挽,扣着了黄金飞凤冠,那凤嘴衔着长长的流苏倾泻在她的耳边,几乎不乱,
雪色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连那雪色都及不上她的清冷。
莫惬怀直到夜熔走道了近前,才笑道:
“参见娘娘。”
夜熔似是愣了一下,才道:
“将军从青州回来了?一路辛苦了,可曾拜谒皇上?”
到了近前认真看着夜熔,莫惬怀才看清她的样子,实在很盈弱。更加削尖的下颚,苍白的皮肤即使经过最上等胭脂的晕染,依旧仿佛透明一般。还有那双眼睛,眼窝已然凹陷了下去,更显得眼睛乌亮幽黑的,就像太液池永远也不清澈的水底。
莫惬怀径自走到她的身前,近若咫尺,一旁的宫人都惊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怎么瘦了那么多?”
夜熔却坦然站在那里,并没有避开,目光但流转之间总是波光粼巡,好象含着水雾山岚,并不是女子特有的嫣然婉转,而是有几分的了然和阴冷。
他记得,当日她的美貌,好似宫廷之中盛放的牡丹,幽然而绝艳。而今日,她依旧美貌,甚至是更加的绝色,可愈发倒像是曼朱沙华一般,含着剧毒的凄艳。
随即,他便想起了那个没有成形便流逝掉的生命,挑着眉,猫似的眼里滑过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慢慢转了话题说道:
“刚刚见过皇上,看样子他的心情糟透了。怎么,我回来你不高兴,脸色这么差。”
夜熔侧垂着头,唇际勾起浅到几乎没有的笑意,低喃之声,萦萦在唇齿之间,掩去不的,嘲意尽显:“他,心情不好吗?”
莫惬怀突地一握她的手,指腹磨娑,慢慢靠近,毫厘距离之间,满是温润气息,凑到唇边,低声道:
“你的手段果然是不同凡响,五十万两的粮饷就那么不翼而飞,连我,都没让见到。我猜夜松都等人罚没的家产,肯定也没有归到户部。现在他把国库几乎清空了,又没有补入的,你说他的心情能好吗。”
“那又怎样,这不正是我们的好时机。”
他骤然一惊,便迟疑了一下,她却已经发觉。
夜熔垂眸,反手,玉葱般的手指回握住他。
莫惬怀的手骨结分明,修长但是有厚厚的茧,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和他的手完全不同。
“怎么,到了现在你还犹豫?”
莫惬怀心里暗暗一凛,如此说来,她一定还进行了他不知道的手段,龙位上的那人怕也是不曾察觉,也许等到他察觉时,便已经千疮百孔,稍有风雨便会如枯根的树,连根拔起。
随侍的宫人们早已退在远处,但偷眼看着他们亲密无间又毫不顾忌的行为,依旧暗自心惊,却不敢言语。
他的眼神凝在她的脸上,许久才缓缓道
“他……多年为帝,根基深厚,并不能急在一时。”
微微抬起头,手指从他的掌间缓缓撤回。
她的眸,止如水,是如死水,泛不起一丝微澜,那是一种万事在握的平静,那样笃定,笃定到连生气都几乎没有了的眼,便是他都觉得胆寒。
“我看你是多年曲于他的龙威之下,已经练出了奴性,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勇气了吧。”
“你在激我?”
他如工笔细绘的五官顿时阴沉了下来,冷笑挂在嘴边,怒气堵塞在唇齿之间,喷薄欲出。
但下一刻,他隐忍住,手指紧紧握着,缩在宽大的锦缎袍袖之中留下了细碎的痕迹。
寒风吹过,雪花点点飞落像无数飘动的丝带,妩媚清灵。更像一绝色丽姝,穿了水晶装饰的华服,迎着风跳起了女神的飞天舞。
那雪和着呼啸的风中,仿佛拥有了生命般缠绕在她的周身,而她的神情也是冷如坚冰一般,看不透到底在想些什么,不像是在谈自己的事情。
“不敢,你知道这两日苏吴两家活动频繁,为的就是废了我这个不能生育的皇后。”她面上不变,那苍白的唇角慢慢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妖气的弧线,如摇曳的风烛在幽冥花间弥漫而生:“惬怀,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没有你我虽然费事些,但也不见得不成。你放心,你的身世我依旧会保密,决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你这话,还真是让我心寒呢。我刚刚从青州日夜兼程的归来,也不让我歇歇……”
他只是看着她,慢慢的,伸手重又握住了她,深色眼眸里浮着的光,在树荫之下如猫一般,失却了戾气,多出几分透亮的笑意。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而她的手的确如冰雪般冰冷。被他的手一握,她本能的想抽回来,可他没有松手。
她感觉的出来,这是他最真实的一面,于是想说的话顿了顿,眼中多了一种无法说清楚的薄薄的情感,却不是哀伤或是愤怒,其实这更类似一种无奈和淡漠。
“半个月后是她的千秋寿诞,十日后她按例要去法门寺进香,归来途中一定会到苏家。这个机会不可多得,没有了苏吴两家,他就失掉了一个手臂。”
蓦然,莫惬怀在宫人的惊喘中,猛然将她一抱,仿佛要揉进怀里,又松开手,然后大踏步走出去。
第十八章 文 / 悄无声息
夜熔走进乾涁宫时,罗迦正坐在塌上,面色十分平静。
从十一月小产到现在,也有一个月,他们久未相见,彼此都感觉生疏了些。
他面前的紫檀几案上摆着一套紫砂壶茶具,刚刚沏好的茶冒着轻薄的水汽,萦萦绕绕。
伸手拿起那个紫沙茶盏,手却抑制不住的在抖,一碗茶终是没有拿住,掉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罗迦看着那满地的碎片,许久,才冷笑道:
“如何,现在可满意了,私吞了国库的粮饷可让你们夜氏满足啊?”
她一凛,以为罗迦震怒摔杯,便跪了下去。
她身上的玄貂披风,产自极寒之地,这种貂算是极品,珍贵之处就在于可以融化一尺之外靠近的雪花。
可是这样的极品,却依旧没有挡住心中蔓延开来的寒意。
玄色的貂衬着玉白的容颜,眼乌黑幽亮的,不言不语,虽是跪着但此时更显出一种气势。
他却是恨极了她的这副模样,抬起一直半垂着的眼睛看着她,英挺的眉不是很舒展,带了些仿若幽怨的愁思,可这些都是一瞬间的。
“你以为你手里有那十几万的兵马,就可以作威作福,爬到朕的头上,朕告诉你,这辈子你夜氏都只能跪在朕的脚下,摇尾乞怜!”
她抬头忽然笑了起来,殿内幽深的阴影映在她的面上,或疏或浓,衬得她的笑意更加的残忍。
“皇上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妾的父王不就是被陛下还有太后连和都侯,毒害而死的吗?如今皇上既然恨极了臣妾,那就请赐给臣妾一杯万艳窟,一了就也百了!”
大雪的寒意好像浸透了乾涁宫,他的心瞬间被冻得几乎爆裂。
他站起身,殿中辉煌寂静,他的朝靴踩在深黑色如水镜般的砖面上,传出一种空洞的回声,有些浮晃,可依旧坚定的走到了她的身前。
“你知道……”
“臣妾自然知道,臣妾不止知道这些,还知道的更多。”
她的回答非常的平静,静的如同冰封的太液池水。
可是罗迦品在心中,味道却是苦涩的,犹如钢针刺伤一般难受。
有些事情他一直希望她不知道,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千言万语的解释到现在已是多余,到了最后他只轻轻道:
“那不是你父亲,现在供奉在太庙之中的灵位才是的你父亲。”
她抬眸,眉目间淡然而安静。
“那不是,那不是,那是皇上的父亲,并不是臣妾的,臣妾的父亲只有一个,就是被您毒死摄政王,谢流岚。”
他离她那样近又那样远,近到已经闻到了她身上充斥的香味,那幽暗与隐晦的暗香,不同于她往日的甜腻味道,反倒像是枯败得即将离枝后的花,发出最后幽香,透出妖异。
“看来,谢流岚教会你的只有复仇和憎恨,你现在也只会这个而已,朕反倒要可怜你了。”
罗迦说着,俯身过来,微微地蹙起了眉,露出了脆弱的神情,低低地一字一顿,道:“我们,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且,箭已离弦,已经无法回头。”
她的眼睛比冰更冷,比雪更清。
到底是谢流岚教出来的,孤高清傲如出一辙,可是少了谢流岚的隐忍和不动声色。
也许,她认为在他的面前,已经不再需要伪装。
“你打算怎么办?夜氏要怎么办?你要朕怎么办?”
一项一项的问过去,张开手臂将她紧绷的身体拥住,扶起了她。
他牵着她的手,引她走着。
她玄色的群摆迤逦在乌砖的地上,犹如一朵盛开在黄泉岸边的彼岸花,摇曳着,掉落了墨色的花瓣。
他的手依然是那样的温暖。
诗经中有一句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此时此刻他牵着她的手,其中已经掺杂了太多的东西。
他扶她坐下,而他则慢慢走开了,站在窗子前,外面透进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平日意气风发的眼已是略显黯淡。
一旁宫人机警的奉上了手炉,她苍白细瘦的手指捧着裹着织锦套的手炉。在温暖一下身子后,便缓缓闭上了眼,那如鸦翼的睫毛轻轻的颤抖着,在眼下留出了一抹深青。
然后,他回身望着她,那眼神,如此的复杂,但却是很疲惫的样子。
她张开那美丽的眼,眉眼间涌起的是一种类似回忆的神态。
“臣妾要的很简单,臣妾原来的侍卫夜橝为人精明能干,请皇上封他为青州侯,索侯的侄子夜鸣功勋显著,请皇上让他继承索侯灵州侯的封号。”
“你这是要挟朕?”
她长长的眉毛挑了挑,带着刻薄的味道。
“国库已然空虚殆尽,如皇上是等待着都侯等人的家产充盈国库,那已经是不可能,所以臣妾认为皇上一定会同意的。”
一丝倦意自心头涌上,他与她,已经是弱肉强食。
若是不争,是不是两人之间便可毫无芥蒂。
若是不争,是不是便可以重新来过。
罗迦微眯了眼,嘴角笑意隐去。
正如她所说,离弦之箭,很多事情都已经由不得自己做主。
“你下去吧。”
“臣妾告退。”
“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的蓦然发问,止住她在宫人搀扶下离去的脚步。
她缓缓回过头来,眼色茫然,只是看着某处呆楞了许久,缓声道:
“如果我们身在百姓家,那我们就无须如此了。”
他眼底疲意更浓,眼光闪了闪,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另一种光景不见得适合你我,百姓的日子比你想象的要难过许多。”
“夫妇恩爱,生活祥和,粗茶淡饭也是人世间幸福的极致,你……终是不懂……”
她,重又迈步离去,不再回头。
回头也是伤心,白白心伤而已。
念六年,正月初五。
法门寺是皇家供奉的香火,迎来送往的皆是黎国的贵族子弟,寻常不入外人,是以总是静静。
庭院中种植的?
( 胭脂蓝 http://www.xshubao22.com/4/41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