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蓝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格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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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门寺是皇家供奉的香火,迎来送往的皆是黎国的贵族子弟,寻常不入外人,是以总是静静。

    庭院中种植的大片桐树,在冬季里充满了枯败的味道。

    香火袅绕的大殿,梵音喃喃,那一盏长明灯冉冉如浮生之莲,铜炉里燃了一段香,炉中香灰细软,袅袅的青烟绕上经幔,佛在堂上拈花而笑。

    苏轻涪虔诚地跪倒在菩萨面前,翡翠步摇在云鬓间微微晃动,珠翠环佩琳琅作响。

    “佛祖有灵,且恕我无过。请保佑我苏家万世荣华,上天既已注定我孤独终老,我便一定要得到另外的补偿。现在,除了权利,在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夜氏现在不止是掌握了十余万的兵马,还在慢慢聚敛着巨额的钱财。我的儿子,现在对我已经产生了疑心,傅家在偷偷的调查我苏家。这些年,我确实偷偷聚敛的许多财富,为的就是预防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现在我要把私库打开,佛祖,不只是为了对付夜氏以及傅家,还有我的儿子。谁也不能阻止我……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儿子……佛祖……请你保佑我。”

    白眉的方丈,在一旁低声颂念着佛号。

    道是母仪天下,古佛青灯前,也不过是一介凡子。

    苏轻涪依旧低眉敛目,双手合十,用凌乱的声音自顾自地絮絮低语着。

    然后,安宁了。

    心都被掏空了一般的空宁。

    苏轻涪起身,仿佛安心地微笑,却在眼底露出了寂寞的神色。

    日暖生烟,香炉中灰冷。

    

    太后苏轻涪自皇家供奉的法门寺归来,回宫时突降大雪,鸾驾仪仗恰至苏府门前,便入内暂避。

    书房内,空气之中满是火炭燃出的暖意,阴沉的天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光影斑驳的将端坐在首座的苏轻涪笼在其中。

    她身上穿着赤色的百鹤锦群,晦暗的光线里似凝血之色,衬着她凝重的神色,室内的所有人心便都跟着沉了下来。

    其下坐的是苏轻涪的堂弟苏轻白以及妹婿吴楚欲。

    苏轻白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面色过于苍白带着抹病态。由于是远亲,他的眉目间并没有有苏轻涪的精致,且历经多年的官海沉浮,两鬓已然是灰白,面上的细细纹路即使不说话也是格外的清晰。

    “太后有心事?这些天臣都在家里躺着,也没有得空去看望太后,没想到太后的气色近来越发的好了。”

    装模作样的作了个揖,吴楚欲话说得也略显轻浮,索性苏轻涪已经见惯了他的样子。

    但苏轻白依旧略带鄙视的扫了他一眼,略略皱起了眉。

    吴楚欲倒也不在意,那被酒色浑浊了的眼乱转了一通,便又开口道:

    “太后,此次怎么没有见到贤妃娘娘?”

    “那孩子心思太浅,哀家怕她在皇上面前藏不住话,所以让她留在了宫里。”说起吴贤妃苏轻涪略略皱起眉头,眼色也变得有些冰凉,那保养的得宜的手上握着由十八颗翠珠串连而成的佛珠,她望着幽碧色的珠子,出了一会儿神,说道:“夜氏最近异动频频,而且皇上最近的态度……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到过静寿宫,哀家十分之不放心。”

    “您希望臣下怎么做?”

    苏轻白自幼丧母,父亲又妻妾成群,所以在后来的年月中,比他大五岁的堂姐,便总是抱有很深厚的感情,所以他对苏轻涪说的话,称得上言听计从。

    “尽早准备为好,防患于未然。”

    “这个,要动用私库吗?”

    吴楚欲愣了一下,开口问道。

    私库是苏吴两家历年积累的钱银和武器,要动用必须经过苏轻涪的许可。

    “自然是要用的,这大概是场硬仗啊。”

    苏轻涪的声音清澈柔软,淡淡的笑着,有些特意修饰过的痕迹,但听到她说话的两人,依旧在那种柔软的后面感觉到了强硬。

    “那,还请您留下玺印。”

    凤玺,是太后权利的象征,现在也是苏家掌权的标志,有了凤玺才能打开私库。

    苏轻白展开了宣纸,苏轻涪提笔写完,便把自己的印玺盖上。

    一旁吴楚欲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两步,故作不经意的身子撞在桌沿,放在上面的茶水霎时间洒了一桌,沿着桌面稀呖呖的流了下来,洒了苏轻涪一身,空气中顿时飘着一股茶叶香气。

    “真是对不住,看微臣这毛手毛脚的,太后您没烫着吧?!”

    那盏中的茶水还是半烫的,苏轻涪疼得啊呀了一声,看着这污掉了衣衫,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她也终于变了脸色,但忍了忍,终是没说什么,起身在苏轻白的扶持下,去了后堂更衣。

    吴楚欲急忙又拿出一张纸,把被苏轻涪匆忙间落在案上的凤玺拿起,印在了上面,然后急急的收在怀中,便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然后,他看着面色难堪的苏轻涪和苏轻白重新回到书房,重新写好了密件,盖上了凤玺。

    他在心里冷冷的笑着,但是面上依旧纹丝不露。

    

    送走了苏轻涪的鸾架之后,吴楚欲出了苏府,却并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转向了比较偏僻的羽化楼。

    挥退了小二的殷勤,吴楚欲上了二楼的雅间。

    阖上了门,屋子里只有他以及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男子。

    天已经全黑了,屋子里燃着灯。男子以闲散的姿势站在窗前,烛光把他的影子映到墙上,渐渐延伸到天棚。

    也许是摇曳的光线造成的幻觉,吴楚欲觉得男子的身形异常高大,竟压迫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戏谑的声音,打破了沉静:“看来吴大人进行的很顺利。”

    男子缓缓转过头,盯着吴楚欲。满室摇曳的烛光,似乎全都照在那双猫似的幽黑眼里。

    吴楚欲定定的看着,此刻的男子就像雕塑一样,在光辉中熠熠生辉。

    “将军久侯了。”因为逆光的缘故,吴楚欲看不清莫惬怀的表情,但他语调中的阴冷却清晰可辨,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的汗,他却不敢擦拭:“将军所托之事,已然成了。”

    “辛苦大人了,大人请坐,别一直站在门口。”

    莫惬怀看着吴楚欲战战兢兢的坐在自己身旁,拿出了那张印有苏轻涪凤玺的空白纸张。

    雪白丝绸下的修长手指接过,揣入自己的怀中,如工笔细绘的绝美面上露出了优雅的笑意。

    “在下答应大人的事情绝对会实现。”

    “那……还请莫将军在北狄悱熔陛下美言,我吴氏一直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再来苏家……您能不能手下留情,他们毕竟是……”

    听着吴楚欲有些结结巴巴的话,莫惬怀微皱起眉头,略带迷惑地望着他。

    然后他笑了,这同刚才展现的友善的笑完全不一样,是种充满着肆无忌惮的血腥色彩的微笑。

    “怎么,大人这些年一直被苏家踩在脚下,已经生出了感情?还要为自己以前的主子尽尽本分?”

    吴楚欲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僵硬,开口微弱而的反驳着:

    “哼,在下只希望将军不要留下任何活口。”

    “那是自然。”

    低沉有力的声音,带着不言而喻的肯定和胜券在握,让吴楚欲感到阵阵晕眩。

    直到莫惬怀走了出去,他依旧靠在八仙桌上,四肢无力地,全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无论吴家的身份多么高贵,但是自己和北狄王悱熔私相授受的信件,不知如何落到了他们的手中,现在的他只能顺从于这个男人以及……夜氏。

    

    第十九章    文 / 悄无声息

    早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天空已经染上了一片绚烂的紫色,启明星就悬在天边,在这华丽的背景下闪闪发光。

    慵懒的从床上起身,罗迦在众多宫人的服侍下,穿着起朝服。

    而这时,何浅在一旁恭声道:

    “陛下,傅太傅在宫外求见。”

    “宣。”

    宫人掀了帘子,傅太傅从外面夸步进入,只觉得热气夹着那龙涎香的幽香,往脸上一扑,殿内暖洋洋的,一室如春。

    天光将亮未亮,殿内光线还是不足,即便这样傅太傅依旧一眼看到了坐在御案之前,穿着上朝的冠带的君王。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傅,怎么了?这么早来乾涁宫?”

    罗迦悠闲的端起黄釉的茶盏,没有立即喝掉的意思,而是注视着里面的液体。

    “臣和莫将军近日在京城之内秘访了一下,拿到了这个奏折。”

    罗迦问道,看着垂手而立的莫惬怀。

    悠闲的接过奏折,仔细阅读完了内容,他无意义的笑了下,用指尖转着杯子。

    “这个吴楚欲,真是识时务啊……太傅,你确定侵吞那五十万两的不是夜氏,而是苏家?”

    “夜氏元气大伤,暂时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且吴楚欲是太后的妹婿,而上面有太后的凤玺,这个无论如何是仿造不来的。”

    傅太傅凝视着罗迦的眼睛,满是沟壑的面上苍白而严肃。

    天边清晨的阳光逐渐开始强烈起来,蛋壳青的天幕逐渐有了一线明蓝,那样的光打在罗迦俊朗的面上,让傅太傅清楚的看到,君王嘴角的线条在笑,那双眼睛却像寒冰一样冷漠。

    思忖了片刻,罗迦提笔迅速的写好了一封信。

    仔细的检查内容,确定没有任何疑义之后,他盖上了玉玺,然后把密函交到了傅太傅的手里:

    “太傅,现在朕能信任的只有你了,尽快最调动好镜安所有兵力。一切都要秘密行事,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手里有这封手谕。”

    “是,老臣尊旨。”

    看着傅太傅谨慎的迈步离开,知道自己的命令会被彻底的执行,罗迦诡异的弯起嘴角,他在心中默默的念着。

    苏家以及母后……是你们自作自受……

    

    天色如墨,长长的风卷过画檐的勾角,撕扯着发出尖利的呼啸。

    静寿宫中宫人掩上了窗格子,湘绣锦帘遮着婆娑夜色。

    苏轻涪坐在妆台前,略显疲倦的卸着装。

    镜中的女子,年华已然老去,她抬手触摸着自己斑白的发,把柔软而细碎的发丝缠绕在手指尖上摩挲着。

    在宁静的深夜,她身姿在铜镜中晕染开淡淡的影子,宛然有一种伶仃的寂寞。

    明天她就四十有二,不惑之年。

    她最美好的年华,在这深宫中无声的湮灭。

    这些年,什么都没有,有的好像只是寂寞,无边无际的寂寞……

    终究只能熬下,惘然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

    几声轻微的步伐夹着丝绸的声音,惊醒了她的沉思。

    她回头,看见罗迦站在身后,他的眼眸如覆寒冰,他的面色青灰,凝固了绝决的味道。

    “皇上,这么晚,你怎么了来了?”

    苏轻涪一惊,才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总是清清浅浅,就如春日的小雨,此时却掩不住几分惊慌,几分心虚。

    落在眼中,罗迦的心就慢慢的沉了下来。

    “儿臣好久没有来向您请安了,而且明日就是您的寿辰,所以特地来看看您,还有送给您一样礼物。”

    罗迦发出干涩的声音,他的目光却好似越过了苏轻涪,茫然地落在虚无之处。

    “难为皇上有心。”

    看出他的不对,苏轻涪只是咬了咬嘴唇,伸手接过了锦盒,打开却只有一封信函。

    拆开信函,上面是她的笔迹,写着‘转青州粮饷五十万,入苏家私库。’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像被针扎了似的缩了缩,脸色立刻变得极为苍白。

    “这!这是什么?!!!”

    “就是您所看到的。”

    罗迦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着。

    看着他凝视着自己的双眼,苏轻涪只觉得夜的冰冷一点一点地渗透到了骨头里。

    书信下方盖着的是她的凤玺,别的可以假造,这个凤玺是无论如何也仿造不了的。

    而凤玺她从不离身……

    蓦然,她想起那日在苏家书房,她正欲印下凤玺,吴楚欲打翻茶盏,她更衣回来,吴楚欲略显诡异的面色……那时她只以为他是惊惶所致。

    可是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敢出卖她,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她被妹婿和夜氏联手算计,现在自己的儿子又对她咄咄相逼,她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可以想象了。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都已经有些凄厉:

    “你,你怀疑母后侵吞了那笔粮饷?!”

    “不是怀疑,母后,人证物证确焯,您叫儿臣无法不相信。”

    罗迦波澜不惊的声音,让苏轻涪忽然暴怒。她腾的站起身来,狠狠地将妆台上胭脂水粉扫落在地,然后赤红的眼睛瞪着他,沙哑地喊着:

    “不是哀家,不是哀家,皇上!那玺印是吴楚欲陷害哀家,那日在苏府哀家本来拿出玺印……”

    话到嘴边,她无法继续。

    怎么说,难道说凤玺本是要打开私库之用?而打开私库为的不只为提防夜氏,还有自己的儿子?而且私库的银钱来历更是不可告人……

    可这样的吞吐,却让罗迦更加的肯定。

    “母后,这些年苏家都做了写什么,您心里最清楚,朕一直都很容忍,但是这次朕实在是忍无可忍。”他的眼睛仿佛闪烁着光,亮的恐怖:“当年夜氏有一个谢流岚,今日苏家有您。”

    听到这句话,苏轻涪像是被雷击了一般,颓然地坐了下来,无力地挥了挥手,双目之中有隐隐的血丝一片:“你……那么皇上想怎样处置哀家?”

    “您终是朕的母后,且明日就是您的寿辰……三日后,儿臣想请母后去皇陵,您……用您的余生,去陪伴先皇吧,母后”

    苏轻涪目不转睛地盯着,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她竭力想用一种坚定沉稳的目光回视他,但是,一碰到儿子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时,她就仿佛被穿透似的发起抖来,狼狈地避开视线。

    “皇上,你要软禁哀家吗?你要把我圈禁至死吗?”干涸地张了张了嘴,却终于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苍白:“我是你母亲!”

    罗迦的脸色终是一变,此时的他看着眼前的美丽妇人忽然感觉到烦躁和厌恶。

    这个女人,他的母亲,她一直在他的身后试图操控着他。

    幽灵一样的她,虚假的笑面,冰冷没有亲情感的母亲。

    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用最无波的声音说:

    “当年祖父怕是也跟您这么说的吧?您用您父亲的血为儿臣铺就通向王位的道路。您虽未亲自动手,但是祖父却是被您逼死。您永远无法面对这一切,可能您并没有注意,这些年您一直不敢直视儿臣的眼睛。您一直在怕,怕您自己亲手犯下的罪恶!”

    他的话越来越慢,字字刺入苏轻涪的耳朵里。

    苏轻涪有些呆呆的看着神态自若的罗迦,仿佛他是从地底下跳出来的冤魂。

    然后,罗迦一笑,那是非常纯洁清澈的的一个笑容,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光都映在了他那双幽深的黑眼睛里。

    此时此刻,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属于欲望和负面的情感,就在胸膛里沸腾着,现在,那被她用尽了一切能力压抑的情感,无法控制的生长开来。

    是的,她不爱面前的儿子,从来不爱。

    即便那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存在,她从来只能把他当做一个不相干的,但是借以谋夺权利的人,她从来都无法体会母亲的感觉。

    她看着罗迦,眼神复杂。

    慢慢地走到罗迦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垂着眼帘微微一笑,寂寞而温柔,就如暗夜盛放的牡丹。

    “我的儿,你中了爱情的毒,那毒太深了,母后再也帮不了你了。”

    她的手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让他想起了父皇临终之前,他一场大病,她冰冷的手第一次紧紧的抱住他。

    面前的母亲,一袭华衣,斑白的青丝,带着冰冷而柔软的香气渐渐的接近了他。

    只是看着,那样的痛便渗到了骨子里,罗迦几乎忍不住,但是颤抖着手终是没有伸出。

    那时的她和此时一样,幽幽叹息,仿佛有泪,尚未淌下就干涸在的眼角……可惜,只是仿佛有泪。

    罗迦默默的注视着,唇紧紧的抿着,嘴角略微有些儿颤抖。

    他母亲的指扶着他的肩膀,那么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收紧,随即,枯涩的情感也从身体接触的每一个细胞注入进来,如同熔岩也如同毒药,一点点注进他的身体,在平静的外表下掀起巨浪。

    现在,他和她许多年来似乎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只要一伸手,他的身体就会完全被她抱住,他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会伸出手去。

    因为,这就是为君之道。

    所以,他只能远远的走开,然后,不听不问不看。

    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现在局势的平衡。

    但,她是他的母亲,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他不会做得太绝决。

    “母后,儿臣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告辞!”

    心脏里沸腾着无法说出口,比火焰热比冰水冷的情感,最终,他慢慢脱离开她的冰冷的指,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殿内出奇地安静,只听见风呼啸地穿过的宫阁呜咽的声音。

    红烛摇曳,昏暗的光线中,只见是苏轻涪的身影,单薄而孤独。

    她看着那明黄的背影,久久无语。

    她的面容逆着烛光,一半是明的,一半是暗的,嘴角泛起了慢慢泛起残忍的笑意:

    “罗迦,我的儿,圈禁这种死法对我来说,太过屈辱,我不会接受。”

    优雅的捡起摔落在地上的珠钗胭脂,然后重新为自己上着最后的妆。然后,她平心静气的整了整衣服,等待她头上的流苏也平静下来,不再叮当作响,她这才在梳妆台的暗格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瓷瓶。

    抬起手来,掠了掠两鬓的青丝,苏轻涪眼里一片死灰,抿嘴笑了笑,把瓷瓶中的万艳窟一饮而尽。

    然后倏的捂住胸口,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去,却终是支撑不住,跪倒在了青砖地上。

    万艳窟剧毒,一旦发作,足以教人痛不欲生。

    她吃力地喘息着,挣了半天,略略地缓过气来,用袖子抹过嘴角,白色的丝缎上就有了一抹血红。

    她却只垂了眉眼,幽幽静静地道着迷离的眼睛望了过去,那片水雾把她的眼都遮住了,恍惚的她看见那个永远一袭黑衣的女子,站在那里,仿佛熔进了夜色。

    寂寞宫城影,朦朦晕晕。

    就好像多年前,站在宁夜宫门前一样,她的眼清澈而哀伤。

    她伸出手,女子的身影便如涟漪一般的碎了……

    “夜熔,哀家诅咒你,诅咒你永远得不到他的爱,诅咒你永远不被他所记忆,诅咒你长命百岁,在这寂寂深宫里孤独终老!!!”

    暗红的血随着猛烈的恨意更肆意地喷薄而出,白衣尽染,几乎看不清原色。

    这一生她害了很多人,但是也被人所害。

    锦瓯也好,夜宴也好,父亲也好,儿子也好……都没有关系了……

    得到了许多,抓住所有能抓住的,为的只是能抚平深夜里醒来,让她窒息的寂寞而已……

    凄凉的味道在静寿宫的空气中蔓延,似水一般把人柔软地溺死扭。地上苏轻涪的样子,依然是黎国最尊贵的太后。

    

    寅时,天就在开始蒙蒙的亮了,乾涁宫中因着未到上朝的时辰,珠帘轻垂,鎏金兽鼎里焚着的佛手柑,那浓郁的香丝丝轻缕没入空气中,香烟袅袅,一片肃穆。

    青衣的宫人急急的跑了进来,汉白玉台阶之下守夜何浅,听脚步声回过身来。

    那宫人连磕头行礼都忘了,也看不见何浅的连连摇手,只大声说着:

    “静寿宫出事了!”

    殿中极静,他脱口一句,惊得自己也猛得回过神来,心下不由大惊,连跪在当地。

    帘内罗迦本是一夜未曾入眠,听见了声响,便皱起了眉不耐的开口问道:

    “谁在外头?”

    那宫人看了看何浅,冒着冷汗说:“皇上,静寿宫出了大事了,太后……”

    “太后怎么了?”

    罗迦倚在绣着九龙的靠枕上轻轻的闭眼,心中涌起了奇妙的不祥之感。

    苏轻涪那双被宫廷洗涤的冰冷的眼,仿佛安静的浮现在一片黑暗中,静静的凝视着他,欲语还休,然后,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感情就如此沉淀,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虽然再看不到那双冰寒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心里那种不祥反而越来越剧烈。

    胸膛里,似乎有了个无法填补的,奇妙的洞,语气也变的焦躁不安。

    “太后……薨了……”

    “是吗……”

    没有任何惊讶的说着,罗迦长长的睫毛微微下垂,在呈现淡青色的眼睑上投下深重的影子,即便这种消息,他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不曾弯曲。

    心中隐藏的是震惊、恐惧和……一点点的安心……

    他想起每年的今日,他都要去静寿宫拜寿情景。

    她很端庄的坐着,虽是浓妆华服,可还是透了一种冰冷的寂寞。

    那种感觉是无法骗人的,她并不喜欢他,也许她可以伪装一切,但是她天性中缺少的的慈爱却无法伪装。

    她,不爱他,即使他是她的唯一骨肉。

    所以,他也不会伤心,即使她是他的母亲。

    之后,他定了定神,说了声:

    “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人震惊于他的镇静,但长久的宫廷生活已经叫他知道了什么是识趣,于是磕了一个头,起身依礼退下。

    何浅站在阶下,只听珠帘内一阵响,衣声窸窸窣窣,然后罗迦迈步从出来。

    “陛下……”

    何浅只觉得浑身都发软,那声陛下里,隐约带了几丝关心的意思。

    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罗迦只是浅浅地笑了笑,然后道:

    “传旨,说太后急病归天,罢朝一日。还有,苏家贪赃枉法,但念在功勋卓著,恩典其全族免斩,赐其流放。”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还是笑得很温柔,眼睛里却带了嗜血的冷酷,那样的光,在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竟带起了近乎凄厉的光芒。

    何浅奉旨离去,偌大的乾涁宫中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确定没有人看到他之后,罗迦他才把自己的面孔埋在手中,感觉手掌的温度渗透入自己的眼中。

    他轻轻低吟:

    “母后……”

    我终是逼死了你……

    每一个字,都是不能说的伤痛。

    

    第二十章    文 / 悄无声息

    苏府被抄,乃至于府中之人尽数被流放,一场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事前毫无预兆的噩梦。

    大家都知道苏家是外戚,即便平时有些不合,但看在太后的面上,即便是皇帝,也多少要顾忌一些。

    但是,谁知道,在寒冬一个深夜里,太后急病去世,苏家被满门流放。

    幸存的只有吴楚欲一族,但是自苏吴私库之中搜出的巨款,让他也不免受了牵连。

    吴家,根基已伤。

    而夜氏,只是安静的看着,没有任何举动。

    莫惬怀再见到夜熔时,是一个皇宫私宴之后。席间罗迦婉转的向他提出了婚约,他含糊而过,心却在也无法轻松。在喝了几杯酒之后,便告辞退走,不引人注目的离开了酒席。

    外面正在微微的飘着雪花,雪白色的,仿佛是羽毛似的雪花从昏黄色的天空中落下,飘落在满园枯树的枝干上。

    他安静的站在雪中,然后,一个恍惚的眼神,便看到了那玄色的身影。

    黑色的披风,黑色的发,以及在枯干的枝叶间伸展的,是比雪还要白皙的手腕。

    似乎感知了他的到来,她转眸一笑,漆黑的眼睛温暖如春风,清幽如深潭,笑容淡淡,瞬间,忽然起风,雪花飞舞,她便似被包在了狂舞的雪花之中,衣袖翩飞,玄黑混着雪白,带了种无法形容的魅力。

    那一瞬间,他心中围住的高墙便轰然一声崩塌殆尽,眼里,便只有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周围的一切渐渐淡去,就只有那道纤细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便烙印在眼底,再也无法消抹而去。

    莫惬怀紧紧的攥起自己的手,只觉得掌心一阵疼痛,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又跌下去了,跌得生疼,一阵无法形容的悸动。

    此时此刻,他明了了仇人锦瓯那疯狂的心思。

    那一瞬间的美丽,那一瞬间的心动,却在烙印下的同时,便是无论如何,也想要得到她,想以双手汲取那笑容,只希望她能永远看着自己,再也不转移开视线。

    却是,奢想。

    他冷笑,然后苦笑,眼神暗淡下来,随即转身调转视线,不再看她,就在这瞬间,风里忽然传来了她但听得清音泠泠,颤抖着,宛然间如弦:“我那么可怕?见到我,就要走吗?”

    他不理只是迈步前行,只想把她的身影从心中抹去。

    忽然传来了一声细弱的惊呼,莫惬怀也来不及细想,飞身过去,将即将跌倒的她揽入怀中。

    他下意识的收紧双臂,无法以语言形容,温暖包围了他,那气息,让他不想放手,只想把她紧紧的一辈子抱在怀里。

    她用力从他的怀中挣脱,避开了他,绣着金线昙花的黑色披风在风里飘荡着,让其下瘦弱的身体若隐若现。

    碎玉似的牙齿咬了咬嘴唇,本是苍白的唇在那一时间鲜艳欲滴,她却是浅浅一笑:

    “恭喜将军就要成亲了”

    “娘娘的消息,真是灵通,不过臣还是谢过娘娘。”

    回过神来,他呼吸渐沉。

    “那么说是真的了?我早就听说了,可是一直不敢问你……”

    她垂眸,眼睫掠影,遮住了慢慢消融的涩意,等他看到的时候,覆盖着琉璃色眼睛的睫毛已是垂下了一滴晶莹。

    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流泪,第一次是为了别人,这一次可是为了他?

    她带着那道泪痕,用无法视物的眼看着他,那般的寂寞,清秋似的冷,偏偏又高傲得不可思议。

    “惬怀,你真是奇怪,有偷天的胆子,却为什么,为什么不敢承认?承认你喜欢我有这么困难吗?”

    “那你呢?你不是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吗?”

    看着她,莫惬怀不知怎的就开口问了一声,问完之后,英挺的眉毛就因为自己的失态而拧起,他一向自持,却为何总在她面前控制不住,有些话就是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现在我爱的是你,惬怀,此时此刻,我爱你。”

    她的轻轻地叹了一声,幽韵绵长,面上依旧淡淡的,清冷的。

    那样的神色,淡淡的,却涌起无法形容的寂寞和美丽的哀怨之色……

    美丽极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

    莫惬怀手抖着,青筋暴露,许久才沙哑地开口:

    “不是不爱,是我不能爱,他毕竟是我的兄弟,我可以谋夺他的皇位,计算他的江山……但,我不能夺弟之妻,而且我不会爱上一个浸满了毒汁的竹叶青!”

    说完,一甩袖,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心里又浮上了她那仿佛流着眼泪的神情。然后悄然回首。

    她依然站在枯树下,宛然轻颦,平常淡漠的面上,现在却是悲哀的……哀伤的……

    不停颤抖的纤瘦身体在风中,仿佛脆弱不堪。

    自己,被她爱着……

    真的,被她爱着……

    手是不自觉的伸出,他的心正在向他索着这生第一次的强烈的要求,要这个人!要这个人!

    只有她,才能治疗他的痛。

    长久以来,他一直都是被迫接受着一切,接受着母亲遗留下来的仇恨,接受北狄王悱熔的训练,接受必须夺取黎国皇位的信念……

    可是,第一次他的心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强迫自己垂下指,心好象要被撕开,如此鲜活的痛着……

    然后他想起,几个月前,青州边关北狄王悱熔入夜而来,只对他说,想要天下,就必须远离夜熔……

    转身,他也决然走开,不再回头。

    可是,他的心在此刻洞开了无法愈合的心伤。

    树下,寒风吹过,夜熔下意识的环住了自己,樱红的唇角却挑起一抹笑意。

    落在网中的鸟儿,再怎么挣扎,亦是无用。

    二月间,早春的季节,乾涁宫的院子里有几株早开的杏花,在众多料峭的风中摇曳着,暗暗的香着。

    不知为何,罗迦就想起了夜熔,于是迈步向宁夜宫而去。

    这一刻没有别的,他只是想见她。

    半路上,忽听得遥遥的琴声传来,他不觉侧耳。

    琴声清冷,却缠绵若诉,那样的情深意切,引得他信步循音而去。

    庭院深处,一片初绽的杏花中,夜熔安静的坐在那里,乌黑的头发,只斜插了一枝飞凤步摇,珠光流动。混杂金丝织成的玄色锦缎衣裙被阳光镀上黄金的光彩,一时间罗迦只觉得她似乎笼在一片淡淡的云烟里,仿佛只是一个美丽的幻影。

    夜熔手怀中抱着琵琶,似乎正在凝视着面前的什么人,那样的神情,温柔而缠绵,道是无情,又似是多情,连着满园的春色也似迷离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她,罗迦忽然停下了脚步,不再走动,他只是看着,看着他没有见过的,有着这样表情的她。

    夜熔看着正前方,说了句什么,然后高高地昂起下颌,清浅一笑,容颜依旧,却自有一股婉转的魅惑从骨子里透出,风情最浓,竟柔得化出水来,连她周围的光都好似微微跳动起来。

    不知怎的她笑着,秋水潋滟中却莫名的凄惨,愈是痛苦,愈是温柔,那样的纯洁哀伤,纯粹的没有一点杂质,超越了阴谋与利益所能控制的界限,直直的刺进了罗迦的心里。

    他有一种感觉,就在刚才,夜熔把某种异常珍贵的情感摊放到了那个她所望着的人的面前,而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之的情感。

    头……有些微妙的眩晕……

    罗迦眨了下眼睛,继续凝视着她。

    当她无法忍耐的丢下手中琵琶的时候,从那摇曳着艳色的层层杏树之间,一双修长而形状优美的手伸了过来,穿过嫩绿的枝叶之间,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却在深褐色的树枝前瑟缩的蜷了起来。

    罗迦可以感觉到那双手的主人的犹豫,犹豫再犹豫,可最终他还是轻柔的,把她拥到了怀里。

    在清澈的阳光下,他凝视着她的瞬间,他为那一刹自己所看到的惊呆了。

    有一瞬间他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艰难地伸出脚,往杏林深处走去。光线似乎在眼前缓缓黯淡下来,树的影子越来越深,向地面延展开,他向前走,还可以听得见枯枝在脚下破裂,

    终于那个人在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于是罗迦看见了那身着蓝色锦袍的男子的脸。

    眉目如画,黑发金冠,猫儿似的眼睛此时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眯着。

    罗迦想大喝,但声哽在咽喉里,无声出来。

    那男子双手抱住她的肩膀,她抓住了他宽大的袖子,抬起头,殷红的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那人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俯首轻轻的亲吻她,而她闭上眼睛,抱紧了他。。

    罗迦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着,节奏均匀的,与那里仿佛焦裂得即将爆发的情感相比简直是个奇迹。

    这个瞬间,一向以冷静理智闻名的罗迦陡然向一旁歪去,肩膀压在树干上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不稳了。

    修长的指头轻轻的按在自己的眉毛上,用力的摇头,象是想要把自己大脑里的眩晕甩出去似的。

    那两人仍旧拥抱在那里,静静地,像是繁华中的一部分。

    终于,他们慢慢分开,她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视线凝视着他,那是一种纯净如水的眼神,温柔得让人觉得仿佛被什么拥抱着似的。

    很疼……很疼……无法形容的疼……觉得所有的理智都在瞬间消失了。

    背叛、伤害像是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堆积在他的胸口,淹没过他的头顶,他一点儿也喘不过气来。他拼命挣扎,却没有一个人伸手拉他一把。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自己的世界,就此毁灭。

    罗迦轻轻挥手,制止住何浅的上前,只是用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思绪像随着微风像潮水一样时隐时现,当年第一次见到莫惬怀时,他还是个比女子还要美上十分的少年,他们曾经分享过一切,几乎一切。

    他坐在象征着顶级权利的皇位上,莫惬怀站在他的身旁,笑着对他说:“我会永远站在您的身边,我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宝剑,我永远不会背叛您,陛下!”

    某种奇异的红光在他的眼角闪动,他用力睁大眼睛,也许这一切 ( 胭脂蓝 http://www.xshubao22.com/4/41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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