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蓝 第 13 部分阅读

文 / 格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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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熔微微一颤,紧紧地咬住泛白的下唇,一言不发的放下琵琶,摸索着站起来,就要向外走,何度急忙上前搀住她。

    而她反倒僵硬地站住,然后那极美的面上竟泛起了薄薄的红晕,如九染的锦纱,挑起来,落下绯色,抬眼,却是灼灼的明眸。

    “成王败寇而已,怎么他死了,你不满意?”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时,空气便沉下来,风吹过,飒飒的音,隔着迷离的烟雨,愈发的显的这金碧辉煌的宁夜宫透着寒气。

    许久,罗迦望着夜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眼又眯了眯,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很慢很慢。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几乎触到了她的呼吸,夹杂着丝丝细雨,冷彻离人的心扉。

    “别碰我,请别碰我,别用沾着他血的手碰我。”

    罗迦目光倏然森冷,伸出手,托起夜熔的下颌,恣意地欣赏着她美丽的容颜,低低的笑道:

    “朕的手上,没错,是沾了他的血,可是你要记得,你的手上同样也沾着他的血。朕是直接杀了他,你是间接的杀了他,我们谁都跑不了!”

    “那又怎样?你的疑心一向很重,你敢说,自从派他去了青州,你就没有戒心?他有了太多军权,你就没有提防?此时此刻,他能如此快的兵败,也说明你在他的军中安插了多少内线,不是吗?罗迦?”她清冷的眸中带上了一丝寒凉,如初雪般莹白的肌肤泛着清冷细腻的幽泽,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我是故意害他没有错,可是你,用你的似真还假的手足情,害惨了他。我早说过,情同手足,同只是相似、好像……并不是,你说对不对?”

    雨势愈渐的大了起来,风摇曳,雨无心。

    他的眼里是一层阴寒,映着这满院的雨,幽幽的一层青气:

    说的很好,那么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你,可满意?”

    “我,自然是满意。”她轻轻地说着,那般虚幻而清幽,若有若无地流动着一丝孤傲绝尘的气息:“你没有了左膀右臂,现在可曾满意,罗迦?你看着我,一步一步把他推向死亡,却又无能为力,可曾满意?罗迦?”

    寂寞宫城影,春雨如酥。雨雾氤氲的如薄纱拂在夜熔消瘦的身上,朦朦晕晕。微风掠过,引得她的一袭黑衣在风中轻缠,恍惚间,似已远离尘世。

    罗迦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望着她孤傲的身影,心重重地跳着,然后缩紧了一下。

    心中,有千万根丝在绞缠着,凌乱如麻,让他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熔,只要你说,你还爱朕,求朕原谅你,朕可以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朕还是会一样爱你的。”

    “我说过了,我……不再爱你……”夜熔侧头,以一种温和而略带嘲弄的表情看着他,她的声音在飘雨的晨色中更显温柔:“永远不再……”

    然后她转身身姿依旧是高贵挺直,在雨中绝然而去,那优雅的步伐翩然若舞。

    九曲回廊、勾檐如画,朱色的阑干外,见她衣袂飘飘,宛如惊鸿照影,便欲随风归去。

    执伞的宫人在一旁俯首默然。

    斜斜地风过,点点细雨把他的俊雅风采蒙上了一层灰雾,黯哑许多,挑起来的眉眼间,有一丝疲惫的影子,眼睛却透亮:

    “你费尽心机,难道不是为了他死?难道……你是希望看着朕死不成?是不是?”

    她停住了脚步,转头回望,那么美丽的面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水,还是泪,嘴角上扬了一下,仿佛微笑,又仿佛没有,惊艳而凄厉。

    “罗迦,我怎会希望你死,我怎会……”

    “你做了这么多事,害了如此多的人,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会遭到报应?”

    “你就是我的报应……罗迦……”

    猛然掐住自己掌心,她已是陷入苦海之的人,纵然是痛苦,又如何。

    曾几何时,宫阁重重之中,他们倾心相恋,眼中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只是如今,今非昔比。

    雨滴下,不知是哪里一声清吟,清清幽幽,道来一曲,原来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

    第二十二章    文 / 悄无声息

    空殿更漏两三下,敲凉了一席夜色,青阶梦寒。

    母亲是夜氏的贵族,却爱上的古板的父亲傅书理。

    那男子本有妻室,她一个千金小姐就那么心甘情愿的嫁给了他做妾,情深意切可见一斑。

    可是,傅书理却并不爱她,他讨厌她,更加讨厌夜氏的权势,可是他也更加畏惧夜氏的权势……于是他娶了她。

    自她有记忆以来,懦弱的母亲长年以泪洗面。

    她认识夜橝,是在随着母亲回到夜氏养病的时候。

    她那时年纪还小,刚刚及笄之年,却认识那冰冷倔犟但又善良的黑衣少年。

    自此后,她的眼中就再也容不下别人。

    记得那夜,她为母亲祈福作了一盏莲花灯,午夜十分,他们偷偷来到河畔,点燃了手中的灯,将灯置于水面。

    水面在泛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水波乘着莲花灯荡漾旋动,越过了错落有致的睡莲,飘向了远处。

    少年转头,面上浮着淡淡的红晕,低低开口:

    “子镜,将来做我的妻可好?”

    “好,好!”

    那时她连羞涩都不曾,便一口应下。

    流萤带着淡淡的光,渐渐地聚集在水面上。

    然后,他们彼此相拥在一处。

    后来,她才知道,夜半放灯,是为亡人祈福而用。

    也许,在那时他们便错了,错误的开始,便错误的结束。

    母亲的吐血亡故,临终前知道她恨父亲,苦苦哀求她要答应父亲的一个请求。

    那可怜的女子,以为她答应下,就会找回父女亲情。

    但她,终是应了下来。

    后来,傅书理把她接回府邸,因为他只有她一个女儿。

    他要她进宫入选,她抵死不从,只为她心中已然有了那黑衣倔强的少年。

    后来,他求她……她无法拒绝,不止为母亲的临终恳求,也为他是她父亲……

    少年含恨的眼神,明亮的像是太阳一般醒目的恨意……

    

    傅子镜蓦然从梦中惊醒,痛苦地喘息着,捂住了眼睛,很痛,泪却流不下来。

    原来一切只是梦,即使是梦,能梦见他,她就已经知足……

    心似已烂掉,寂寂深宫中,不知何时,她的身上已经充满了腐朽的味道。

    殿门边传来一阵的声响,她略带茫然地望了过去。

    宫人不知何时将宫灯都熄了,只点了半段红烛,暗淡中,一个侍卫模样的英俊男子立在床头,明亮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带着一种凛冽的怨恨。

    傅子镜觉得心跳得厉害,木然地抬起了头,不能确定眼前的俊朗男子是否真实因为,美丽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茫然。

    他深邃的眼波,漾起一丝一丝的涟漪,恨中还有隐隐的爱,慢慢地渗透夜的寒冷。

    她大着胆子,伸手抚上夜橝的脸:

    “你来了,你竟然来了。我竟然不是在做梦??夜橝,你还恨我吗?”

    夜橝怔了一怔,英气的眉毛挑了起来,恼怒的神情似是痛苦似是深情:

    “我自然是恨你的,淑妃娘娘!”

    红烛残香,淡淡的绯红中掺着一点点青灰,映在人的眸子里。

    他口中的一声淑妃娘娘,唤得她肝胆欲裂。

    她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缓缓地将身体偎向夜橝,温柔地道把他整个人搂住。“夜橝……夜橝……”

    傅子镜喃喃地念着,抬起眼来,眸子里映出了那一夜的月光,柔软地笑了起来,眉目中有一种无奈的婉转:“我欠了你情债,可是那时我别无办法……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可是能见上你一面,我……死也甘心了!”

    夜橝颤抖了一下,回手抱住她,用力的拥抱,仿佛把身体揉碎了,融到他的手心里。

    “你这是何苦,你已经贵为淑妃……”

    “我不希罕,不希罕,我只是爱你,只是爱你……”

    她死死地抓住他,颤抖着,泪流满面。

    “子镜,你总是这样任性。”

    “上次见到你是五年前,我若不任性,我若不任意妄为,怕是见不了你就要老死宫中了。”傅子镜红唇皓齿绽露出融融笑意来,鸦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抑止不住哀愁起来,眉目间染满了凄凉:“这次,若不是皇后娘娘,你怕是不会来见我吧?”

    “你知道,自从你决定遵从父命进宫以来,我这一生一世便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没有办法啊,夜橝!”傅子镜终于哭出了声音:“娘临死前求我,纵使那人一生负她,她还是爱着他……她求我求我一定要答应他一个请求。可是他只求我一件事,就是进宫。我没有办法……我很怕,真的很怕!你以为这皇宫是什么好地方?谨言慎行,空洞得好像要把人憋死!”

    傅子镜伏在他的肩上,手指痉挛的抓着他的衣袖,发抖的,疯了一样凄厉地哭着。

    烛光昏暗,照不到夜橝的身体,只有浓浓的阴影笼罩着,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转,沉重地凝滞着。

    他微微叹息抱着她,他的指接触到她的肌肤,很烫。

    “别怕,我们还有机会,还有,皇后娘娘答应我,只要你能做到,我们就能再在一起。”

    “真的吗?真的吗?”傅淑妃的眼里含着泪水,她吃力的开口:“你说,不论什么我都愿意做!”

    夜橝按压在她肩膀上的手紧了紧,几乎让她疼的叫出来,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忍耐着,痴痴的凝望着他。

    “子镜,你只要把这个给皇上喝下去。”

    夜橝从衣袖内取出了一个荷包,慎重的交到她手里。

    傅子镜觉得自己的心突然怦怦直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把荷包捏在手里,她颤抖着,她用力的摇着头。

    “这太可怕了!”在听到的瞬间就几乎无法坐稳,无力的趴伏在夜橝的怀中,她恐惧的哆嗦,连嘴唇都在颤抖:“天啊!你们要毒杀陛下?!”

    “这并不是毒药。”扶着没有力气的傅子镜,夜橝的缓缓地伸出手,将她垂到眼前的几绺头发轻轻拢到耳后:“现在并不需要他死,相信我,子镜。我向你保证,这药就不会置他于死地!为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你可以答应我吗?子镜?”

    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疼痛感觉,她愣愣的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像是被吸走灵魂一般的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她颤抖着,听着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半呻吟的开口:

    “好的……”

    只要是他的愿望……她一定会为他达成……

    轻轻的在心底这么说着,傅子镜绝望一般的闭上眼睛,而夜橝则松了口气似的放开她的手腕。

    然后轻轻吻上了她还在颤抖的红唇。

    长夜如歌,罗纱帐掩,春色低低地吟唱不休。

    

    窗外已是黄昏,春日正浓,镜安已经开始燥热。

    乾涁宫内,罗迦伸手勾松些许严丝合缝的领口,看着这一桌的乱账,头都快要裂开。

    手指搭泛黄的纸页之上,罗迦微眯起眼睛,这个月余来,一切皆如平常,

    纵然现在他蓄意放松,夜氏依旧凡事滴水不漏,抓不到丝毫把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户部的账能乱成这样,不是一天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干干净净,可是其间却有诸多蹊跷之处,他若是想要理清,自然也不是一天的事情,可是这里面的盘根错节……

    动夜氏,倾天下。

    事情已经开了头,自然就是挑了丝的绸,总会把一副织就好的锦锻给散开,所以,他必须得动。

    只是这样想着,罗迦便一身的郁气,几乎想伸手把前面的奏折扫落一地。

    蓦地,何浅在门外恭声回禀:“皇上,淑妃娘娘求见。”

    罗迦愣了愣方道:“宣。”

    明瓦间鸟儿的嘤嘤私语,天上的云有些发了乌,仿佛要下雨。

    傅子镜通过几层帘幕,进了乾涁宫。

    宫中静悄悄的无人声,何浅掀起了竹帘。

    她笑意盈盈的走了进来,一身浅色衣群,外罩薄纱,柔顺的鞠躬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罗迦起身,亲昵的拉住傅子镜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旁边。

    “爱妃的身体还好吗?最近还有咳嗽吗?”

    他关心的问着,轻轻抚摸她纤细的手掌,显出亲昵的感觉。

    “臣妾好多了。”

    傅子镜有些心虚的垂下头,带着一种故做的羞涩,恰到好处的微妙态度面对着罗迦,不失恭敬也不失矜持。

    “那就好,朕还常常为爱妃担心呢。”

    罗迦微笑着,目光却越过她,不知落在何处。

    “爱妃今日来,有什么事情吗?”

    按例宫妃没有宣昭,不得前往乾涁宫,她现在此举已属违反宫规。但是傅子镜一向谨言慎行,知书达理,所以罗迦特此一问。

    就等着她这么问,傅淑妃点了点头,随侍的宫人连忙呈上了白玉盏。

    “这是什么?”

    “是冰糖雪耳椰子盅,臣妾看这几日皇上为国事忧劳,所以特地亲手为您煮的。”

    傅淑妃说着,眼底的神色隐隐不安起来,心绪不宁地将目光投向地面。

    乌砖的地面,上面雕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她的影覆在其上,阴阴沉沉。

    “难为你费这么多心思。”

    罗迦温柔略带歉意的望着她,而她抬起眼,看见罗迦的笑容,面上突然变得通红,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您、您……趁热用吧。”

    一旁的何浅接过白玉盏,用银针试了毒之后,方才呈给了罗迦。

    罗迦品了几口,觉得其味甘香,齿颊流香,不由得吃了大半碗。

    一番家常之后,傅淑妃告辞出了乾涁宫。

    通过一层层的回廊,回到了寝宫。

    紫玉香炉中焚着的熟悉的白檀香,再也无法安慰她狂跳的心。

    挥退了随时的宫人,她的全身再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筛糠一般。

    她还是做了。

    把脸埋在手掌里,她几乎直不起身子。

    她把那包不知名的药下在了冰糖雪耳椰子盅中,让皇帝喝了下去……

    她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好怕……她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恐惧的发抖……

    她好希望那个人现在可以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安慰她……

    只要有夜橝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恐惧……

    可是不可能……夜橝不在……即使在,她也不能随意的见他……

    可是,他说过;很快,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

    所以,她必须要坚强……

    她必须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她必须要为他们的将来做好一切!

    

    袅袅青烟在眼前渐渐消散,一幕幕的情景仿佛展开的画卷,蒙上浓艳的红,抹出靡紫,搅成一团,把他拖入那无底涧。

    无止境的眩晕,无止境的迷茫。

    暗黑的冰冷,一寸寸,一分分,密密地包围住了他。

    看不见一丝光,听不到一点声,只有他一个人,在漫无涯际的暗黑中孤独地徘徊着。

    谁?谁能来救救他?

    挣扎着,他勉强睁开眼睛,他接触到了自己的温度,融合着汗水的潮湿。

    坐起身,罗迦掩住半侧脸庞,这段时日以来的头疼让他总是不由自主的皱紧眉头,额间满是冷汗,眼前已是暗暗腥红,头疼的已经麻木,麻木到了心里,却仍是觉得一阵一阵的翻涌,胸口好象快要跳脱出来,他原以为这里已经死了,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死的干干净净。

    排山倒海一样情感,让他的手按在胸口上,因为那里的一颗心跳得那样急,那样快,就像是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

    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摇曳,树的影子映在窗纱上,疏影横斜。

    而他只是静静的坐在床上,痴了一样。

    然后,那树影慢慢的变成索魂的冤鬼,他们都在哀号,在质问,枯骨的手指每每都抓到他的衣襟,他却不能动,只能睁着眼。

    烛光袅袅摇曳,有一抹淡淡的血色在疯狂中弥漫,胭脂的眼泪凝固在烛灯的灰烬里。

    猛然,罗迦披衣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守夜的宫人们忙不急叠地跟了上来。

    

    第二十三章    文 / 悄无声息

    罗迦又来到了宁夜宫的门前。那株老树已有百年,仍是葱郁,树冠伸展开,在夜色中更添重重阴影。

    他正欲迈步,何浅尖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皇上,皇后娘娘在宫门前摆上一盆白月季。”

    宫中旧例,妃嫔带病或是不方便之时便在宫门前摆上一盆月季,表明不能侍奉御架,但是经年不用。

    这个暗号还是前朝的宫闱中传下来的,黎宫里也袭着这规儿,所以皇后令放月季花在门前,算是拒绝皇帝的意思。

    “皇上,咱们走吗?”

    何浅跟在罗迦的身后,蹙起了眉。

    “不急,等等,再等等……”

    罗迦说着,神情有些恍惚。

    老树上每一片油绿的叶,随着夜风闪闪烁烁,颤动如情人间的吻,拨动的琴。

    记忆中青衣少女踏花而来,修长的柳眉、含波的明眸、形态姣好的朱唇。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西东,南北西东,只有相随无别离。

    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可曾觉得寂寞呢?

    离开了树枝的叶在风中飘零,落到了他的衣摆上。

    她,身体可曾好些?是不是又瘦了?

    风渐渐狂起,带着廊前高掌的宫灯,摇摇曳曳,惊破了他的倒影,泛起了细碎的痕迹。

    宁夜宫中华灯明亮,她的身影映在茜纱窗上。

    他不觉望得痴了,醉了。

    记忆中,她看着他,眼下的蓝色胭脂花,宛若泪痕。

    她轻轻叹息,寂寞的罗迦……

    她高傲的说,我不再爱你了,罗迦……

    花开花落,别已经年。

    她的影,在他的心中从未消逝。

    恨君恰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的团圆是几时?

    咫尺天涯,她说的那么的对,他们离的最近,却也离的最远。

    几点微雨从天幕飘下,沾在衣襟上,瞬间化了。

    罗迦伸出手,雨珠温柔地落在他的手心。

    “下雨了,陛下。”

    何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罗迦冷峻的神色所阻,只好不再出声。

    雨渐渐地密了,密密的雨点不停地敲打着滴水檐,一声声,一缕缕,绵绵不绝。

    宁夜宫中,夜熔抱着琵琶,手指抚过琴弦,拢在指尖,一丝一弦,袅袅的之音,渐渐传开。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窗外。

    罗迦正立在漫天的大雨中,一动不动地,痴痴地聆听着。

    即使何浅撑着伞,他的衣服却依然早已湿透,雨水从脸上不断流过,他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听着那琴音。

    天在流泪,不知是流着她的,还是他的。

    雨在流泪,像她一样的忧伤。

    琴在流泪,像他一样的惆怅。

    时间就这样淅淅沥沥地从身边流过……

    他们终是错过了,错过了……

    窗内,琴声嘎然而止。

    她虽然看不见,但是感觉到了何度奇异的不安。

    “怎么了?”

    “娘娘,皇上在宫门外。”

    孤灯如豆,在软烟罗的窗纱上映出了暗青色的影子。

    凛凛的夜风从窗外涌入,清冷的味道越来越浓,迷漫在这夜的空气中,令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这种冰冷的气息,绕在她周围的寒气令她的神志几乎要麻木了。

    窗户被风吹得吱吱呀呀地响,虽然看不见,但是夜熔知道,那个人一直守在窗外。

    那个人?是谁?曾经恨过、曾经怨过的人。曾经?多久?多少年,多少个日,多少个夜。爱与恨像是沾了毒的盐,一点一点地撒在依旧无法愈合的伤痕上。

    久了,痛得都已经麻木了了……

    还恨吗?还恨吗?还恨吗?

    夜色茫茫中,罗迦看着何度撑着一把青竹伞的人穿过庭园而来,淡色的长袍尽是湿痕,抬脸道:

    “陛下,娘娘请您进去。”

    雨声不止,冷冷清清的。青阶下的竹帘子泛了黄,零丁有几片叶落。

    挑起帘子,屋内光线昏黄。

    她半卧在竹榻上,玄色的纱衣轻飘飘的挂在身上,长极的青丝随手挽了个髻,余下的却仍是洒了半个榻,衣袖之间露出白如温玉的一段手腕,竟是愈看愈盖不住骨子里的寒凉,妖青的诡异,带着腐朽的颓靡。

    他的脚步略顿了顿。

    夜熔并不理他,只是安静的坐在榻上,倒是何度捧了一碗姜汤与他喝,并请他歇下。

    罗迦挥手摒退了他,轻声开口。

    “熔,你恨朕对吗?”

    自从莫惬怀死后,夜熔病似乎又缠缠绵绵的绕回来,这些日子愈发的严重,脸上也就只剩下苍白这一种颜色了。

    直到罗迦出了声,她才微微抬起眼来,眼里的神采凛了凛,手指轻轻在竹榻上扣了扣,珠圆玉润的指甲,像玉似的。

    好美的眼睛,罗迦突然发现,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是如此地深邃,幽幽的,宛如月夜里一泓宁静的秋水,吸引着人不由自主地沉入其中。

    如果能看得见,想必会更加的美丽吧。

    而心思百转,像针一般痛在心肺之中。

    幽幽的香息在冰冷的空气里飘然浮动着,摇曳的烛火笼在他们身上,留下一层晦暗。

    原来,这就是他深夜迩来的原因……

    恨吗?

    真遥远啊,远得都快记不清了。

    恨吗?

    人都说有多少恨就有多少爱,那么她是爱他还是恨他呢?

    为什么要问她呢?

    罗迦将她的表情收到眼底,心底,心慢慢的往下沉……

    缓缓地、缓缓地捧起了夜熔的脸,用热得快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凝视着她:

    “朕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朕,看到朕很痛苦吧?你就那么爱他,那么爱那个已经死了莫惬怀?”

    温柔地将她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发丝。

    烛光荧荧,他细细看来,她的青丝上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点点的白,原本乌泽不再,那丝丝缕缕的灰白憔悴就像残冬的枯叶。

    而她只是侧着耳细细的听着,不知是听他,还是听窗外的细雨。

    “朕,知道,他死了你很伤心。可是你还有朕……”

    他的气息拂在耳边,并不是炙热,而是温暖的,一如记忆中的温暖。

    “我并不是一个忠实的妻子,七出之条,我犯了‘淫’不是吗?”恍如琉璃的眼睛中,一丝清寒彻骨,她安静的吐出一字一句:“其实你一道圣旨就可以解决的,赐死我,不就得了。”

    她的话,让罗迦觉得自己的呼吸却似乎即将终止,压抑了非常久的情感在这个瞬间从胸膛里迸发了出来,他仿佛第一次知道,自己也会有如此激烈的情感。

    他伸出手出手;猛的将她紧紧的;死死的抱住。

    “我舍不得。”从身体深处被缓缓的挤压出来的语调;压抑着的渴望:“我舍不得!”

    “杀了我,你就解脱了,我们好像注定为敌,夜氏和皇权注定的不能共存!杀了我吧……罗迦,那样我们就都不会再为彼此痛苦……杀了我……”

    夜熔被罗迦紧紧的抱着;她本是一动不动;像个没有一丝生命的玉质雕像,然后慢慢的;她抬起手臂;轻轻的;几乎就要感受不到的放在他的肩上。

    冰凉的手心;称得上温柔的抚摸着罗迦。

    罗迦的手臂渐渐抱的更紧了。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紧紧的;死命的拥抱在一起;像是就这么要融为一体。又像是要把身体里;甚至是灵魂深处的痛苦和怨恨就这么挤出来。

    “我想你;很想你……一直都在想着你……”罗迦在她耳边低低的说着,眼睛里微微泛过一丝疼痛的光彩:“熔……如果你不是女子,你就是朕最大的敌人,朕无论如何也要除掉你,但是你是女子朕又爱上了你……你擅权专谋,精於操算,倘若再恩宠加於一身,此祸,不可估量……你说,朕应该怎么办?”

    她恍惚地笑了,手指滑过罗迦的嘴唇,手指尖露出那一点冰冷的温柔。

    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眼睛,留下冰冷的痕迹。

    “爱我?罗迦,你拿什么爱我?你的爱太无情,太反复。你的爱,连惬怀万分之一也不曾及上!”

    他狠狠的闭了闭眼,蓦的反手卡住了她的脖子,手越来越紧。

    她长长的黑发在身下散开,一丝一缕。

    夜熔微弱的呼吸拂在他的耳鬓,那冷冷的肌肤、冷冷的发丝,还有那冷冷的呼吸,隐约间,带着一种清清寒寒的香气,清如水、寒亦如水。

    她也越来越喘不上气来,喉咙里又痒又痛,眼前阵阵发黑,眼泪似乎都要淌出来了,两手紧紧的攥住,渐渐地,神志开始有些恍惚,呼吸抽离。

    罗迦的眼也是一阵阵的发花,隐约间听见耳边有人轻语:“罗迦,你终是负我!”

    恍惚间那女子一袭青衣,就站在眼前,那手指伸出,仿佛已经摸到了他的面颊,就只差那么一点的……

    他的心像是被放在了燃烧的熔岩之中,他看见了她的神色,宁静似水,冰冷似水,依旧傲然。

    罗迦窒了窒,忽然一咬牙,松手推开了手。

    她便双手抚著脖子,伏着身子,抚着胸口,低低地咳着。

    许久许久,她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垂着头,一丝嫣红慢慢涂染开在苍白的面上。

    昏黄灯光之下,掩住多少妖青靡丽,一双止如水的眼晴来,是如死水,泛不起一丝微澜,慢慢道:“你不是要杀我吗?为什么不敢下手?你以为你不杀我……我就应该感谢你吗?罗迦,我该感谢你不忍亲手杀了我吗?”

    “罗迦,你这个懦夫!”

    她以为,他会再次发怒,却不料身子猛的腾空起来,罗迦将他抱起。

    她一惊便是想推开他,手在触摸到他的肩头时却是顿住,犹豫片刻,反手勾住他的颈项。

    罗迦把她扔到床上,直接扯下了她的衣服。

    烛光透过白色的纱帐,传来了他们几乎要断了气的喘息。

    她在他的身下,红润的唇,莹白的肌肤,乌黑带着点点斑白的长发……属于他的,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班驳的烛光在纱帐外一息奄奄,夜熔的眼睛疼得流泪,却终是看不见他的脸。

    罗迦恶狠狠地撕磨着她的唇,疯狂而炙热的气息烫伤了她。

    不知怎的,夜熔呢喃着唤了他的名字,轻轻地就如芙蓉树上飞落的花絮:“罗迦……”

    罗迦忽然吻了她,用嘴唇摩挲着她的肌肤,用舌缠绵她的发丝,急迫而迷恋,隔了这么久……仿佛已经与她分别这么久,他是如此的思念她,渴望她。

    就象这一夜淅淅沥沥的雨,总也停不下来。

    她声音放得十分轻:“我恨你……我恨你……”

    蓦然,他们十个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骨头都要断了。

    罗迦似乎要把夜熔生生地撕成两半,强硬的欲望疯狂地冲撞着,纠缠着……

    一场饕宴。

    晨间的雾霭将房内沉沉的染上浅浅的昏色,罗迦半抬起身子,她不知何时已经整衣坐在竹榻上,青丝未挽,满榻的滑落,混杂晨光,靡靡的黄搀着莹白,与发丝纠葛不清。

    他定定的看着她,渐渐的眼前竟有些恍惚,朦朦胧胧之际,他觉得头痛愈烈热,好似火灼,又好似冰寒,冰与火纠葛不清的痛在一处。

    冷汗虚冒,如在火炎之中,勉强的起身穿衣,只觉得衣袖被什么绊住,定睛一看,竟是一双血淋淋的手,苏轻涪满脸鲜血的匍匐在他的脚下。

    罗迦惊的大喊了一声,跌坐在床上。

    等在再定晴一看,那里却是什么都没有,罗迦没有眨眼,死死的盯在那里,却唯有纹绣着的暗色牡丹盘纹的锦褥,娇媚绽开。

    挣扎着,伸手摸了一下那里的空气,才确定死的回过了神,坐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气。汗水从额间流下,背后汗至中衣,手指紧紧握拳,疼意让他的心颤着,却也是清醒了许多,

    风动云舒,隔了久久的竹帘,就那么凄凉地抹在了茜纱窗上。

    夜熔静静地坐煮榻上,垂下头,额前的碎发落下重重阴影,晦涩如黄莲,泛出苦意,嘴角不自觉中已是笑意盈盈,妖魅一般。

    听见他的惊叫和喘息,她的眼睛也不曾眨一下,只望着窗外。

    晨光勾出了她优美的轮廓,蓝色胭脂花清冷而苍白,宛然间高处不胜寒。

    罗迦艰难地起身下了床,慢慢地踱到榻边,和她对坐着。

    她闻声回过眼眸,淡淡地一笑。

    罗迦的胸口刺了一痛,缓缓地坐了下来。

    案上摆着一壶清酒,两个小盅。

    他的手仍旧有些抖,藏在了袖子下面,拽紧了手掌心。

    她抬起脸来看他,眼里唯有一种温柔如水,凝望着他:

    “你活见鬼了,还是看见了幻觉?”

    夜熔把手中的青玉盅递到唇边,微微地抿了一口,轻轻缓缓地道。

    “没什么,可能是思虑过度而已,朕歇一歇,让太医开两付安神的药要就好了,死不了的。”

    罗迦觉得头依旧痛得厉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拿起酒盅,一饮而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听在人耳里,只是添了一种莫名的烦乱。

    “是死不了,青豆蔻而已,怎么会死?”

    罗迦手指的抓着酒盅,身体猛地僵的直直,每一个关节都煞白煞白的。

    “青豆蔻?”

    “对啊,只生长在北狄最寒冷的雪山上,一种极为罕见的果实。十年开花,十年结果,十年长成。那座雪山上方圆十里,没有一个动物,您知道为什么?”她侧着脸,那么美丽的面容在阴郁的晨光里,似笑非笑,却分外的带着奇妙的肃杀:“后来冒险上山的猎人们把那个果实采摘下来,回到村落中,慢慢的,那村里就再也没有新的生命诞生,无论人畜。可是从这个村落里嫁出的女子却全都无碍,后来人们才发现,闻了青豆蔻的男子就永远都不能令女子怀上子肆。”

    “我央了北狄王许久,他才给了我这一点点青豆蔻。”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伸出,又摸索着斟了一盏,却不喝,只是用手指磨着酒杯的边沿把玩着:“如今,全用在你的身上,罗迦你可高兴?”

    罗迦默然了半晌,觉得头上一阵一阵痛得更加厉害。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他的梦魇,终是到了尽头。

    “你,想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对吗?罗迦……”

    她神色里忽然带了寂寥的味道,那种仿佛被漫天的清冷压下,即将崩溃一般的神情,让罗迦枯涩的闭上眼睛。

    “刚刚,你没有痛下杀手,我就知道,你记起来了……可是,已经晚了……到了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服下青豆蔻可以解开勿殇……可是解了又有什么用,你想起来了又能怎样?你看,我们早已会不到当初……从前你总说我心计过重,过于聪慧。其实,我和所有女子一样,傻得可怜,真的很傻。曾经当所有人被你的才华,你的君临天下的野心给震慑住的时候。我那么自豪,自豪自己是惟一看清你的人,看清你那双孩子似的眼睛下,深深的孤独还有寂寞……所以……我从来不曾想做得那么绝,毕竟我们还是有情分在的。可是你做了,就逼得我不得不做下去啊。”夜熔慢慢地饮下了半盏酒,低低的说着,声音侬软如天边的流云淡烟,微微垂下的颈项,却是透露出某种脆弱:“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一个月来,你每日喂我的是堕胎药,怕被何度发现,您每次只用极少的分量,所以必须喝满一个月方好。”

    “于是,每日在你来的时候,我就点上青豆蔻……我并不单单是想让你短子绝孙,那样太过便宜你,青豆蔻还有一个极好的功效……只是,它的香味太过浓郁,我每日也是只用极少的分量,必须满一个月方能奏效……这个其实是一个很笨的方法,只要你有一日不来,就不会……不会……可是你终是来了,风雨无阻,为的只是打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下了一夜的雨依旧在继续,雨坠青石板,嘈嘈如急雨,切切如私语,珠落玉盘。

    他的身子一震,就像是一个晴天霹雳,近在耳畔的轰然击下。他的脸上迷惘得像是没有听懂,那眼里起初只有惊诧,渐渐浮起哀伤、懊恼、愤怒……复杂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刹那到底在想什么。

    “是吗,原来没有什么孩子,原来根本不曾有什么孩子,原来再也? ( 胭脂蓝 http://www.xshubao22.com/4/41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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