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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阿林和阮氏见此,也跟着拿起几只瓷碗从锅里舀汤,陪着女儿一起与他们对峙。见有人敢往前靠过来,就立马甩手泼汤,毫不客气。
小三爷见状,不由冷笑道:“哼!就一锅破汤,我看你能撑到到什么时候?”说完,他招手示意其他人都住手,接着道:“哥几个先歇歇,等会儿汤干了,再打也不迟。”
旁人闻言,立马附和道:“三爷说的是,咱们今儿跟他耗定了。不要命的狗东西,竟然敢烫我!”
见他们住了手,宝珍不禁低头瞥了一眼黑锅,白浓的汤水咕嘟咕嘟地吐着泡,冒出来腾腾的热气。
这样下去不行,叶阿林护在妻儿的身边,心想着,自己不论如何要想个办法,让阿阮和宝珍先跑走,绝不能让她们被这帮混蛋欺负。
想了又想,叶阿林扭头冲着宝珍小声道:“等会儿,爹一把锅端起来,你就赶紧拉着你娘跑,千万别回头,不论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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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困境
( )宝珍闻言神情陡变,伸出一只手拉住叶阿林的袖子,摇头道:“爹,不行。。”只是,她的话刚说一半,身体便被叶阿林硬生生的推开,跟着撞在了阮氏的身上。
母女二人顺势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耳边便听见叶阿林一声大喝:“你们快跑。”
忙乱之间,宝珍看着那帮人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不禁下意识地拽住阮氏,又匆匆后退了两步。
“三爷,她们要跑!”
“他奶奶地,还不赶紧给我上!哎呦,死瘸子,你还敢耍花招,老子今儿非灭了你不可!”
叶阿林闻言,猛地抬起那口黑锅,将里面的热汤一股脑地冲着他们泼去,全然没有惧意。
阮氏见此心里一颤,心里想要留下来,却又怕连累宝珍受伤,因此暗自咬紧牙关,攥紧女儿的手,转身便跑。
这时,小三爷带人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按住了叶阿林,抬脚就朝着他的脸上身上一阵乱踢。他们一边踢,一边嘴里流水似地谩骂。刚开始,叶阿林还挣扎着想要还击,然而,这么做无疑更加激怒了对手。他们踢得更重了,每一下都恨不得都要了他的性命。挨了几番拳脚之后,叶阿林忽然痛苦地嗳了一声,便趴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三爷,他没声了。”
小三爷闻言,酒意顿时醒去一半,吩咐他们住手,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叶阿林,微微蹙眉。虽然混迹街头多年,他却依然不愿意闹出人命官司。
这时,有人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儿呢,应该是昏过去了。”
没死就好,小三爷低头,瞧瞧这一地狼藉,倒也消气不少。他的心里还惦记着阮氏,今儿这么闹,只为给她们留个教训。想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就得乖乖听老子的话,否则,我三爷一定绝了你们的财路。虽说,天下流氓一般黑,却也分为三流九等。而这其中最可怕的便是地痞,小三爷就是地痞,整天游手好闲,闲着满身的力气去敲诈勒索。他们就好比那无头苍蝇,一旦盯上了谁,便闹得你天天不得安宁。
小三爷朝着趴在地上的叶阿林,重重地呸了一口,接着道:“哥几个,咱们走,以后再慢慢找他算账!”
眼见他们渐渐走远,围观的路人才有敢走过去的,好心将叶阿林从地上扶起,只见他突然咳出了一口血沫子,有气无力道:“他们走了?”
临边儿卖牛肉面的伙计,向身周张望了几眼,见没什么异常的动静,便回道“你别担心,他们都走了。”
叶阿林闻言,微微点头,暗暗吁了一口气道:“小哥,麻烦你,扶我站起来。”
那伙计看他这一身的伤,不免担心道:“你这样能行吗?我看,还是去找人来帮帮你吧。”
谁知,这时从身后匆匆跑来两人,阮氏和宝珍抢上前来,待见地上那满脸是血的叶阿林,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她们并没跑远,只是躲进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可心里实在放不下,不免又跑了回来。
伙计一扭头,发现是阮氏和宝珍,忙出声道:“他伤的不轻,你们赶紧给他找个大夫吧。”
阮氏和宝珍闻言,顾不得收拾一片狼藉的摊子,赶忙将叶阿林搀扶回家。
木门一开一合,叶大娘从屋中探出身来,待见儿子满脸都是血,惊得突然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迎出来道:“阿林,你这是怎么了呀?”
叶阿林疼得直喘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由着家人将自己扶到了炕上。阮氏安置好他,便立马转身跑出去寻大夫。
过了好一会儿,叶大娘才止住了自己的哭声,红红眼睛瞧着宝珍,声音抖得完全不成样子,道:“出什么事儿了?你说。。。”
宝珍站在旁边,终究不忍抬头去看炕上,只低着头道:“刚刚来了一群流氓过来捣乱,爹为了保护我们,跟他们理论就。。。”话说到后来,宝珍俨然有了哭音,却有不想发出声来,只低着头不再说话。
叶大娘听完,顿时心痛如绞,她的嘴唇抖了好久,方才大哭道:“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叶大娘的哭声惊醒了正在睡觉的宝祥,他揉了揉眼睛下了炕,走到外间,只见,炕上躺着多了一个血人,不禁被吓了一跳,立马掩住了自己的眼睛,哭出声来。
宝珍见他出来,忙抹掉脸上的泪水,上前一步将弟弟抱进屋里,哄着他道:“祥儿,不怕。祥儿,乖,不哭了。”
宝祥抬头看她,带着哭腔问道:“姐姐,爹怎么了?”
宝珍吸了吸鼻子,含泪道:“爹爹生病了,需要看大夫,你别害怕。”
宝祥听完,怯生生的依偎在姐姐怀里,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
屋外,叶大娘又哭了好一阵,时不时抽泣道:“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宝珍闻此,只觉脸上一阵阵地凉,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
叶阿林一共骨折了三根肋骨,大夫说并没有错位刺伤内脏,所以,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在伤好之前,他只能卧床休息,不能做任何的体力活。宝珍知道,这种伤病重在休养和调理,而且,需要的时间较长。为了避免再遇上那帮人,阮氏决定暂时不再出摊,以免得不偿失。
不出去摆摊,一家人也没有了收入。阮氏拿出这几个月做生意攒下的钱,一共是三两,再加上,之前的积蓄也不过才到七两银子。叶阿林的伤病,需要日日进药调养,而且,每天各两服。
一副药是五十文钱,两服药便是一百文钱。光靠着七两银子,恐怕根本就撑不了多久,阮氏为了每天照顾叶阿林,几乎没有时间做别的,而叶大娘也因为儿子的事,急火攻心,生了一场大病,浑身觉得没力气,就连每天下床活动都得宝珍扶着。
突然之间,叶家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作为长女,宝珍一心想帮家里分担一二。只是,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不能外出打工,只得天天做豆腐赚个十几文钱。可眼下这种情形,这一点点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什么忙也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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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场雪
( )为了给叶阿林治病,全家人就在这样窘困的环境下艰辛维持。只是,如此过了一个多月,他的伤病依然没有好转,而且,因为每天卧床久了,咳出来的血痰只增不减。
宝珍之前看过大夫开得药方子:当归。柴胡。黄芩。黄芪。赤芍。桃仁。大黄。陈皮。大白。川朴。丹皮,枳实,红花,甘草。全都是一些行气化於的药材,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十一月过后,叶阿林的病情却突然加重,发起了一天一夜的高烧。
这会,宝珍忙跟阮氏说,重新再找一位大夫来看诊。因为,她觉得叶阿林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对劲儿,最害怕他是真的伤到了内脏。
阮氏听后,揣上了家里仅剩下的一点银子,请来了在城西颇有名气的薛郎中。不料,薛郎中十分仔细地查看过后,十分遗憾地告诉他们,其实,叶阿林的肋骨断了划伤内脏,感染发炎。因为误诊的太久,他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薛大夫说出的这四个字,无疑犹如惊天霹雳,重重地砸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阮氏闻言一愕,立马跪在薛郎中的面前,磕头道:“求您,求求您~想办法救救他~~钱我可以想办法。。”
薛大夫满脸无奈,心里对她们也生出了几分同情。可是,同情归同情,眼下的情况别说是他,就算是华佗在世,恐怕也回天乏术了。“太晚了,老夫真的帮不了他。”
闻此,叶大娘终于支持不住了,她神情痛苦地跌坐在地上,仰头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悲鸣;“老天爷啊!你要拿就拿我的命,拿我的命。。。。”
宝珍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只觉自己全身地血液都一股脑地涌上了喉咙,压迫着她快要喘不过气来,痛苦和悔恨化成一把利刺横在心间,硬狠狠地痛。她悔自己没能早点看出来叶阿林的异常,她悔自己出事那天,不该留下父亲叶阿林一个人逃跑。她恨那帮仗势欺人的畜牲,她恨那个骗人的草包庸医误医误诊,害苦了他们一家。最后,所有的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痛恨和愤怒。
薛郎中临走时,阮氏哑着声问道:“他还能活多久?”
“最多熬不过这个冬天。”
当天晌午,已经被愤怒击昏的宝珍,独自上门找到了那个庸医。难为她一个单薄瘦弱的孩子,却能紧紧揪住那矮胖男人的辫子,还差点因为用力过猛抓瞎了他的眼睛。胖庸医被她的行为彻底吓傻了,他单手捂着眼睛,连还击都不敢,只匆匆地奔出门外找人帮忙。愤怒有时就像是魔鬼,能催化一个人做出任何事情,哪怕只是个孩子,也能爆发出让人恐惧的力量。
围观的人们看着宝珍,只把她当成发了失心疯的疯子。最后,有几个大人将她重重地扔到了街边。宝珍趴倒在地上,神情凄然,刚刚的纠缠,让她使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此时的她,只觉手脚酸软,根本站不起来,缩着身子默默哽咽。看热闹的人们见她哭泣,没有丝毫动容,却又没有急着散去,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后戏。
半响,宝珍的面前多了一双黑色马靴,暗纹厚底,质地颇好。她猛地抬头,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挺,还以为是那庸医叫来帮手的人。不料,身前那男子却突然俯身蹲下,直视着早已哭红眼睛的她,若有所思。
宝珍一惊,支着身子又往后挪了挪,现在,她还没有足够的力气站起来。
那男子,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身着宝蓝色马褂,略显贵气。
宝珍抬眼看着他,微微蹙眉,心里盘算着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此人眸正神清,看上去并不像是奸佞之辈。
这时,那蓝衣男子突然从袖子中掏出碎银子,然后轻轻放在了地上。
宝珍见此,不免变了脸色,她先是抬头瞪了那男子一眼,继而自己使劲儿站起来,扭头就走。
谁知,身后那人却叫住了她,“小姑娘,请等一等。”
宝珍闻言,并没有停下脚步,无奈,自己人小腿短,几步之内就被那人给追上了。
“小姑娘,在下姓尤,平时专门替人料理麻烦事。日后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到城西的龙凤茶楼来找我。”说完这句,蓝衣男子并不在多言,从容地转身走了。此时,宝珍的心情悲伤沉重,根本无意理会像他这样奇怪的人。只是,龙凤茶楼这个名字,她却不知为何给记住了。
自此之后,叶阿林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阮氏的内心虽然痛苦,却从不当着丈夫的面前哭泣,每天照样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有时候,叶阿林稍微有了点精神,便会叫宝珍和宝祥过来身边。他现在基本已经说不了什么话,只能微微伸手摸摸孩子们的手,算是一种亲近。
每次,宝珍见他如此,都会低头暗暗忍住要流出来的泪水,强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笑一笑。
到了晚上,宝珍会用双手紧紧地捂住弟弟的耳朵,不让他听见父亲那痛苦万分的呻吟声。宝祥则会依偎在她的身边,小声的哭。有次,宝祥突然止住了哭,睁着潮湿的大眼睛,问道:“姐姐,人为什么会死?”
宝珍被他问得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这么回答才好,于是,只伸手紧紧的将弟弟搂进怀里,偷偷流泪。
十二月初三,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少,风却很大,刮得天地之间一片昏沉沉。
今天,叶阿林的精神非常的好,他不但没怎么咳嗽,还喝了一小碗粥。全家人见此,不免心中是又高兴又难过。果然,好景不长,到了下午的时候,叶阿林突然咳出一大口血,阮氏守在他的旁边,赶忙给他擦脸擦嘴。不料,他却轻轻抓住阮氏的手,断断续续道:“对不。。起。我。。让你。。受委屈了。”
阮氏闻言,顿时红了眼眶,摇摇头道:“别说这样的傻话,你是不是又开始难受了?”
叶阿林勉强地笑了笑,微微阖眼道:“没。。我是。。窝囊。。人,想出事都出。。不。。了。”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便再没有睁开,最后,连呼吸也静静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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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龙凤茶楼
( )京城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寒风阵阵,一韧韧的扎在脸上。宝珍刚开始还觉得生疼,到后来便疼得没有知觉了。叶阿林今天出殡,阮氏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给他办一个还算体面的葬礼。
初雪过后,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惹得抬棺的扛工们时不时会脚下打滑,好在,他们并没有失衡偏了肩上的棺木。
宝珍因为是长女,所以。独自走在棺前身背大串纸钱,手里还拿着一叠,每每经过十字路口、桥梁、井台、祠庙和城门时,都要高高扬起手中的纸钱。这一天对她来说,过得异常的漫长,直到浑浑噩噩回了家,方才发觉自己的手,早已经冻得又红又肿,大得不像话。
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叶大娘的精神渐渐开始不济。每天,她都坐在屋中呐呐自语,然后突然的嚎啕痛哭,她哭一会儿,说一会儿,眼睛里空洞洞茫茫然的,好似着了魔障一般。也难为她,就快六十岁的人,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任谁也抗不住了。
为了养活这一家老小,阮氏白天做豆腐,晚上接绣活儿,她仗着自己年轻,也不怕落下毛病,到了没让全家人饿着冻着。而宝珍则负责打理家务,和照顾精神恍惚的奶奶。日子一天天过去,可是,宝珍的心里一直憋着股劲儿,她曾在叶阿林的坟前保证过,一定不会让他白白枉死。这件事,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在城西这片儿,街里巷间,小三爷的臭名,几乎是人尽皆知。这会,听说他又闹出了一条人命,却还敢大摇大摆置身于闹市之中,不免有人叹道:“真是狗仗人势的混蛋,他自己也不怕哪一天会遭了报应。”
又有一人阴阳怪气道:“报应?人家的大舅爷,可是有大能耐的人,和很多的官员都打过交道,手段多的很。保他这条小命,还不跟玩似地。”
“这叫什么世道,我看那些当官的统统都是狗屁!”
“唉,你小点儿声,谁知道这世道还会怎么折腾。别因为说句话,就不着四六地犯上人家。”
话说这儿,谁也不言语了,继续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宝珍正巧从他们的身后路过,听见这些话,心里顿时愠怒不已。夜里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眠。若要等着报应来收拾他们,还不知又要搭上多少人命。那个小三爷既然敢如此猖狂,想必,平头百姓想告他的状,根本就是无望。思来想去,她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名字,“龙凤茶楼”,还有那个男子说过的话,“在下姓尤,平时专门替人料理麻烦事。日后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到城西的龙凤茶楼来找我。”
穿越两年,宝珍还从来没有去过茶楼,只是在门外张望过几眼。京城里的茶馆,还是颇有讲究的。有的茶馆只卖清茶,有的茶馆加演评书,还有的茶馆虽然也卖酒,并不准备下酒菜儿,只有门前零卖羊头肉、驴肉、酱牛肉、羊腱子等,不相羼混。
这会,宝珍站在这座华贵的门楼前,抬头看着顶上那斗大的牌匾,轻轻吁出一口白气。她也不知怎么了,自己鬼使神差的寻到这里。
正犹豫着,只见,门前的厚帘子掀起,一个青衫堂倌儿,探出半个身子道:“小姑娘,我们这儿不许卖私食儿。你快走吧。”
宝珍摇了摇头道:“有一个姓尤的人叫我来这里找他。”
堂倌闻言,先是“呦”了一声,接着替她掀开帘子道:“姑娘请吧,我这就让人通知当家的。”
当家的?宝珍有些意外,没承想,那人居然会是这里的老板。
这里的装饰很幽雅,内部雕梁画栋,四角都设有楼梯,供人上下,通往二楼的贵宾间。大堂中内设有方桌、椅凳,还有供人休闲的棋具。靠左边的檐下挂着小木招牌,上写“龙井”、“雨前”、“毛尖”等茶叶名目,每一条小木牌下坠以红布条,看上去一目了然。
茶馆中的茶客很多,喝茶的,听书的,闲谈的,十分热闹。此时,宝珍一身孝衣,衣服又有些肥大,看起来摇摇晃晃,倒是和这里热闹的气氛不搭调。须臾,堂倌让着自己的当家过来了。“爷,就是这位小姑娘找您。”
宝珍微微抬头,有点担心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不料,那人却十分客气地笑了笑,点一点头道:“姑娘,请先过去坐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办,咱们稍后再谈。”说完,一扭身吩咐堂倌替宝珍找一处位置坐下。
见他这般忙碌,宝珍不禁想要回去了,本来,她这次来得就有些底气不足。谁知,那堂倌立马就给她安排了一张桌子,客气道:“姑娘先稍等,小的这就给您上茶。”
宝珍闻言,忙摆手说“不要”,她可没有钱在这种地方喝茶。可是,那堂倌哪里会听她的,当家亲自吩咐的人,自己自然不能给怠慢了。
片刻,堂倌端着大托盘上来,给宝珍上了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还有,豆沙饼,卤煮茶鸡蛋、炸豆腐、落花生、瓜子等等等等。
宝珍一见,脑子里顿时“嗡”地一声,突然涌上一种进了黑店的感觉。这么多的小吃,少说也得百十文钱啊!
过了一会儿,那位当家的终于来了,利落的坐到宝珍的对面,待见她茶也没吃,点心也没动,不免含笑道:“今天这茶,我请客。姑娘不要客气,尝尝吧。”
宝珍闻言,微微摇头,心道:陌生人请吃的东西,还是不碰的好。
那人见她还不动,倒也不再劝了,自己先喝了口茶,又拨了颗花生吃,好似在向她证明这茶并没有问题。
宝珍垂眼想了一会儿,接着,开口客气道:“尤老板,我。。。”
“姑娘叫我尤先生就行了。”
“好,尤先生,您之前说专门帮人料理麻烦事,我想知道,找您办事,需要多少的报酬?”宝珍问得开门见山,大大方方,完全不像是一个半大孩子的语气。
尤如白闻言,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眼仔细打量了宝珍几眼,觉得这孩子似乎比自己预想得还要合适。临近年关,他手里的名额正好还差一个,这孩子来得很及时。想到这里,他不免和气道:“姑娘既然这么问,那我也就实话实说吧。我尤如白帮人办事,从来分文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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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生意
( )尤如白的回答很干脆,却是让宝珍心头一震。历来,她都认为这世间能用钱财了结的,都不算最难的事,可唯独这不需要用钱的人情债,才是最最难还的。
“尤先生,您这话的意思是?”
尤如白见她神情有变,忙道:“姑娘别误会。我是个生意人,收益钱财乃是本分。不过,帮别人解决麻烦,这其中需要的功夫和代价。若是要用银子算,那我可就真是亏了。”说到这里,他稍微顿了顿:“我十二岁开始经商,至今还从没做过一笔亏本的生意。”
听到这里,宝珍心知,自己对面的这个尤先生,绝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的话,虽然听起来实在,可是仔细品品,却不免心中生出一丝凉意。自己这次过来,确实是有些冒失了。
“好了,姑娘。”尤如白换了一副声调,继续道:“你来这里,并不是听我来说话的。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姑娘,不妨直说。”
宝珍向他看去,索性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将叶阿林枉死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颤抖,“家父死得冤枉,死得不值,所以,我不甘心。。。”
尤如白听完,点头不语。市井泼皮,可恶之极,那位小三爷的臭名,他也不是第一天耳闻了。跟着,他取了桌上的茶碗在手里,并没有吃,只是盯着碗盖儿若有所思。这孩子的意图,自己的心中早已经明白了。她之所以没去官府告状,显然已经预料到在那里讨不回来什么公道。而过来这里,想必要得就是过命的买卖了。
宝珍见他不答,不禁突生了几分心虚,好在尤先生的神情,并没有丝毫的改变,他只是喝了一口茶,跟着道:“姑娘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宝珍闻言,心下一动,盯着他道:“这么说,尤先生是愿意帮我了?”
“这件事,其实,成与不成的关键并不在于我。”尤如白道:“而是在于姑娘的决心。”
“我的决心?”宝珍仔细看了一眼尤先生,道:“这话,还请先生明示。”
“姑娘,我说过了,我是个生意人,而且还是一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不论什么事情,在我这里都可以有商量的余地,哪怕是姑娘此时心中的所想所愿,也是可以谈的。不过,世间凡事都得需要付出代价。其实说白了就是,姑娘肯为了亲人,拿出怎样的决心来交换,才是你我这笔生意的关键。”
宝珍闻言,面色一白,没有想到这个尤先生会这般实话实说。微微静了半晌,方才低头道:“不瞒先生,小民女一穷二白,自幼身无长处,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尤如白对于宝珍的回答,自然是一笑带过的。如果,他要找出身富贵,技艺过人的孩子,又哪会让她这个小丫头来自己的茶楼?但是,眼下他还不急着说出自己的条件,毕竟,事关重大,他要让每一个来投奔自己的人,都心甘情愿,再无杂念。
尤如白道:“敢问一句,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
宝珍闻言,机警地看了尤先生一眼,想着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只是轻轻点头算是回答。“是这样的,姑娘。”尤如白接着道:“我手中有份差事,正好还有一个名额,姑娘若是愿意,便可顶下这最后的空缺。不过,话还得说在前头,一旦姑娘决定好了,便再不能反悔,否则。。。尤某可就难做了。既然,你家中尚有亲人,我劝姑娘还是回去家和她们商量一下,免得决定的太过仓促,得不偿失啊。”
宝珍问道:“尤先生,您说的差事是什么?”
这时,大堂中的说书人,正巧,说到了故事的部分,引得台下台上的看客拍手叫好,赞声不断。可是,就算周围再吵,宝珍还是听见了尤先生的回答。虽然,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宝珍却依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她是真的受了惊吓,暗道:面前的这个尤先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还能安排这样重要的事。
人人都说京城之中,人才济济,卧虎藏龙。宝珍还原以为是历史中的故意夸大,今儿一见,当真真是这般了。连个茶馆的老板都有这样的能耐,天子脚下的这片人海,究竟得有多深啊?
宝珍到家时,已经比平时晚了很久。
这期间,阮氏担心得不得了,中间,自己还出去找过了两趟,可惜都没有寻见,不免埋怨起自己,不该只忙着做活儿,让宝珍一个人出去。
看见宝珍,阮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蹙眉道:“你跑到那里去了?知不知道我都要急死了?”
宝珍吓了一跳,母亲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儿说过话。她抬头一看,却见阮氏的眼中闪着泪光,便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家里现在这种情况,阮氏已经不住谁再有半分的闪失了。想到这里,宝珍忙出声安慰了母亲几句,胡乱编了几句话应付过去。
阮氏听了,倒是相信了。完全没想到,女儿背着她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异事。
宝珍的心,显然被尤先生的话给盘活了。犹豫了一整天,她却终究是没能做出决定。几乎没过多久,自己就要唤一个主意,去还是不去,不去还是去。两个答案,就是好比是两个极端,无论怎么选择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忍耐。
吃过晚饭,阮氏发现了女儿的异样,便将让她到屋里说话。宝珍一见阮氏,突生了几分心虚,却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阮氏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所以,每次只要她一开口,便是直截了当。
宝珍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我想要给爹爹报仇。我不能就这么放过那帮恶人。”
阮氏闻言大惊,然后盯着宝珍道:“我不许你胡闹,你一个孩子怎么报仇?”
宝珍道:“有一个人愿意帮咱们,我看他并不像是个骗子。”
“什么人?”阮氏从炕上站了起来,拉着宝珍的手,大声道:“你到底见过谁?快说!”
宝珍本来也没想瞒她,便把自己认识尤老板的前后,仔细地说了一遍。
听过之后,阮氏恼了,真的恼了。她虽然明白女儿的用心,却不能担心对方的目的。宝珍也知道自己的鲁莽很危险。这会,看见气得脸色雪白的阮氏,一时间也不敢说话了。可是,她真的不甘心。
“珍儿,陌生人的话,你怎么可以随便相信。而且,咱们家这么穷。那人要是没有目的,又怎么肯愿意帮忙?”
宝珍垂着头道:“尤先生说了,只要我愿意接下一份差事,便可出手相助。”
“什么差事?”阮氏颤声问道。
“进宫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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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决定
( )阮氏闻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情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看着自己的女儿,此时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才好。片刻,她终于出声了:“我不许你做这样的糊涂事,也不许你再去见那个什么尤先生。”说完这话,阮氏惶惶地坐回炕上,低头拿起手边的针线,继续绣。只是,她的手一直在发抖,第一针便绣错了,跟着又错了第二针,第三针。。。
宝珍见状,轻轻地走到阮氏的身前蹲下,只见,母亲的睫毛微微颤动,泪珠悄然落下,打在自己的手背上,砸出一点点水花。
“娘。。”宝珍慌乱地往前凑了凑,好似安慰一般地抱住了阮氏的胳膊,柔声道:“珍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您别哭。”
阮氏忽然抬起头来,紧紧捏住宝珍的肩膀,道:“珍儿,你,你绝对不能进宫,决定不行。。”说完,她忍不住一把搂住女儿,伤心难过地哭出了声。
宝珍闻声一颤,从小到大,她还从见过阮氏这样激动的样子,悔自己不该说出这些事来,随即用力地点点头道:“娘,你放心,我不会去的。”
这天夜里,阮氏一夜都没有合眼,静静地坐在炕沿儿上看着熟睡地两个孩子,思绪万千。
为了不让阮氏伤心,宝珍再也没提起进宫的事情。原本打算找机会去知会一声尤老板,不料,自己天天被母亲禁足在家中,哪里都去不了。
临近年关的某天,叶家的大门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穿着短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马甲儿,打量着前来开门的宝珍,微微蹙眉:“这儿可是叶阿林的家?”
宝珍点一点头道:“请问您是?”
那人并没有回答,只是将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几页,边看边念道:“正白旗士卒叶阿林,育有一女一子,其长女—叶宝珍,生于康熙二十四年四月初五。。。”
阮氏闻声赶来,待见那人,不免打断他道:“等等,这位大爷你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我家孩子的生辰?”
那人合上册子,瞟见旁边的阮氏,微微眯眼道:“哦,你家姑娘入了小选。”
“小选?”
那人见她不明白,忙接着道:“宫中明年的选招宫女。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阮氏闻言一惊,连忙摇头道:“不行,我家的孩子不能去。”
“啧,这事儿可不是你说的算。这册子上记名的,若是不服从的,统统都得算作抗旨。我劝你们娘俩儿,还是想明白点儿的好。”
“今儿,我来就是知会你们一声,明年二月初一辰时,让这孩子到宫外的神武门候着。记住!千万别去晚了,否则,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阮氏见那人要走,忙拦住他道:“这位小哥,我丈夫他已经去世了,能不能求您帮帮忙,除去上面我女儿的名字。”
“嗳!我跟你这儿说了半天,敢情你还不明白啊。示范这册子上的人,都是在旗的,到了二月初一那天,一个都不能少。你就别跟我废话了。”
阮氏万万没想到,自己最怕什么便来什么。事情兜兜转转,宝珍终是免不了进宫为奴的命运。叶阿林是包衣三旗的身份,哪怕已经死了,这身份也要继承在他的儿女身上。到了明年,宝珍正好满十三岁,注定逃不过这一劫。
阮氏在门口,好半天都没能缓过神来,宝珍侧首向她望去,手心里微微出了汗:“娘,咱们进屋吧。”
母女俩一起回了屋,宝祥刚才在院子玩,待见,她们两人进屋也跟着跑了进去。
阮氏还是没有反应,此时,她的脑中完全就是一片空白。各种各样复杂地情绪,完全搅浑了她的意识,只觉,自己的手脚冰凉,好似全身地血液都被人抽空了一般。
宝珍见她这个样子,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娘,您怎么了?娘,和我说句话好不好?”跟着伸手去拉阮氏的手,只觉冰冷冷的,自己怎么捂都捂不暖。感觉到了手心的温暖,阮氏不免看向宝珍,就那样痴痴地,静静地望着,恨不得能将她看进自己的眼中,好好藏起来。
这会,宝珍已经急出了眼泪,紧紧地攥着阮氏的手偎在脸颊,哽咽道“娘,我会没事的,求您别这样好不好?嗯?”
阮氏闻言,眼睛里顿时蒙上了层雾气,心里疼得都快要撕裂了一样,缓缓开口道:“珍儿,娘对不起你。。”说完这句,她忽地抱住宝珍失声痛哭:“娘。。对不起。。对不起你。。”
宝珍闻言,立马也抱住母亲阮氏一边摇了摇头,一边哭了起来:虽然她曾经想过要进宫,可这会儿,眼看真的要去了,心里也免不了要变得忐忑不安。
大清,那个已经被无数次搬到荧幕上的地方,虽然,从来不缺风花雪月的桥段,但还是会让宝珍感觉到一丝阴沉沉的压抑。
宝祥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小小地身子藏在门后,不敢再像平时那样跑过去找姐姐撒娇。
痛哭过后,阮氏稍微地回过神来,随即下意识地冒出一个想法,便是马上带着全家离开京城,然后,跑得越远越好。不过,这想法只是匆匆一闪而过,毕竟,宝祥年幼,叶大娘精神恍惚,全家这样子去逃,肯定是走不远的。
宝珍想得比阮氏现实一些,进宫之后,她没有什么好盼的,一来不盼攀龙附凤,二来不盼赚到金银满钵,只求能平安度过这十几年,留得性命出来和家人团聚。好在,清朝的历史,自己还算了解,对于未来,即将发生的那些大事件,基本上能做到心中有数。有了这样的准备,想要在紫禁城中保命,应该也能多了几分机会。
虽然,心生不舍,宝珍显然已经接受了准备进宫的事实。俗语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与其一味地逃避,还不如积极坦然的面对,说不定,再加一点点运气,便可从容逆转。为了能分散紧张的注意力,她每天不是忙着干活磨豆腐,就是缠着阮氏学刺绣,任谁也劝不住。于是,绣来绣去,虽然技艺不佳,却总算是能拿得出手了。
原本,阮氏每天还是心事重重,后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女儿再一起的时间已不多了,便不愿再浪费时间抹眼泪,天天尽量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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