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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纵或者被操纵。
而我这样的性情想要避免受伤,果然只剩下远离尘世这一条路可走。
失魂落魄的回到客栈,炫为和荼蘼正双双靠在廊前低语着什么,荼蘼一副沉浸在回忆中的模样,这样和美的情景却让我倍觉酸楚,这场战争的好处就是我开始不记得眼泪的滋味,即使难过也忘了怎么去哭,有个道理我是现在才明白,想要活下去并不需要依仗别人,命运其实一直握在我的手中,不需要去向任何人祈求。
见我突然出现在廊角,眼前的一双人大惊失色的走上前,“时苒,你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累,疲惫的摆了摆手,“休息一下便好。”
“是不是旧伤拖得太久,皇上不是想要替你疗伤,不然就……”
“我等青砚回来,”我打断荼蘼转头道,“炫为,你去找程峻来我房里,我有事情要对他交代。”
坐在案前提起笔想了良久,还未落字程峻已经匆匆的赶过来,我收起信笺从桌前站起,“程峻,禁军可有编排整齐?”
我回朝就已经交了兵权,按理无理再过问军事,程峻敬我如初,坦诚的道,“回大人,已经修正妥当。”
我点头,“若论我与朝廷,这些人会听凭哪一边调遣?”
程峻大惊,“大人何出此言?”他顿了一下,又决然正色道,“倘有这样的事,我们都是与大人出生入死过的人,决计不会对大人反戈,大人如不嫌弃,我们随传随到。”
我静静转过头沉吟良久,才道,“没什么的,只是开个玩笑。”
死去那么多人也不过为了换一个天下太平,我若再生事端却与北蛮何异,国泰方能民安,若是程峻知道孙濡邵的死不过是一场算计,军心不可有二,恐怕事情再难以平息。
“大人严重了,”程峻释然的笑道,“即使弃了兵权您也还是我们的将军。”
“其实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你莫要当真,只是我妹妹即将成亲,想请你们都来图个满堂欢喜,只这一个妹妹,我希望给她风光些。”
程峻了然道,“大人,无论如何我们也是要来的。”
“这样就好……”我喃喃道,“你回去忙吧,我先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自此我决计不再提政事,什么得失计较皆不入心,尽日只是筹备荼蘼的婚事,人一旦闲下来就觉得懒散,心里装着事本以为会失眠,谁知竟睡得格外香甜,日日及至晌午都不愿醒来。
用来思念的时间越来越短,反而能够好过一点。
胸闷和头晕一直没有好转,我没有告诉旁人徒增焦虑,林放的叮咛果然没错,月华九章是门伤人伤己的绝学,我当初那般残虐的厮杀,何况学艺本就不精,能撑到现在多亏了冷观的医术,所幸手里还有救命的灵药,要找高手疗伤也不是不可,只是我不愿意将自己托付给青砚以外的人,是生是死,总希望在他一个人怀里。
辗转间总是下意识的摩梭那把剑,林放说剑性嗜血,其实不过是人心阴冷反而推诿到剑的身上,现在回想起许晟临死前的那句话,“人不伤人剑伤人”——原来林放从来就不是个糊涂的人,只不过他既已为爱人了报仇,我也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所以利不利用倒也无从说起。
青砚,青砚,这世上只有你不会把我推进算计里,等你回来治好我的伤,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打碎了所有仇怨,轻松单纯的相伴一生。
荼蘼成亲的当日果然人流如潮,以往恨我的敬我的如今都变得友善,怪道我柔弱的时候受尽人白眼,近期一番心狠的打压佞臣,反而赚了许多人的信任。
我一一敬谢了贺意,贵重的礼品决然不受,荼蘼的这场婚宴有足了颜面,她却只是在红盖头下闺秀礼仪的进退,徐尚书被请来做了主婚,我以新娘唯一亲眷的身份难得安静的坐在上首,想起青砚的警告,也没有喝酒。
“没想到荼蘼这么快就有了归宿,真替她觉得开心。”我对炫为叹道。
炫为的反应却让我不明所以的平静,连以往常有的微笑也不见,“因为不想给喜欢着的人带来包袱,所以才作出的选择,看着喜欢的人得到幸福,也许也能算是幸福吧。”
我云里雾中的看着他,他才露出熟悉的笑意扶起我,“老师,外面人杂,我们到里面去。”
老佛爷一般被搀扶到府内,尽管我最近倦怠了些,这样也小心的过火,心头有些不满,想找我温柔的妹妹说几句话,新娘却已经被扶到洞房里,那种地方是哥哥决不能去的,于是跟屁虫一样在炫为身后替他应酬。的
忙了一天才宾客散去,人家都是送新郎回房,我却是先被新郎不放心的安置好,才目送他离开。
终于和满了呢,我当在床上静静的想。
一夜无他,惦记着还有件事没有做,便入宫去找凌微,却在回廊上撞见明仲轩,两个人都怔忡了一下,他先开口道,“怎么几日不见这样瘦了?”
我闪身避开他向后走,被他一把扯住衣袖,回头怒道,“你做什么!”
“时苒,”明仲轩欲言又止,犹豫良久才道,“你要知道我不是有意算计你,江山虽好,没有你在又有什么用处。”
“放心吧,我也没有力气恨你。”朋友尚且讲究个诚心相待,我和他之前却算得上什么呢?事到如今连恨都是多余的。
“时苒!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别的我不会强求。”他的五官依旧犀利高贵,眼底却泛起濒临绝望的光望向我。
我静静立在原地良久,脸上木然的做不出半点表情,终于还是垂下眼帘避开他期盼的目光,决然转身离开。
曾经期盼谁能给我一份幸福,相识的最初明仲轩也让我燃起过天真的希冀,可是他最后却成了我最大的羁绊,这句话我一直没有对他说。
在我心里他始终是个残忍莫测的人。
明仲轩在后面颤声道,“时苒,你一世心软,对我怎么就能的下狠心。”
我停下脚步冷冷的回,“对你的心软早就死在你的算计里,对百姓,对凌微,你又何尝不狠心。”
他冲上前死死的握住我的手,“早知有今日,何苦白白的机关算尽,如今要这天下,却有何用……”
“若我早知道以后的这些事,倒宁可一死以谢天下,断不让这么多人受我牵连。”
“你只爱他一个?”
“只爱他一个。”
明仲轩垂下眼眸,缓缓的松开手,“好,好……离开我,也许对你而言真的是件好事……”
他的手一点点离开我指尖,仿佛瞬间咫尺天涯,他放开我的那一刻,我反而相信了他对我是真的在乎。
漠然转过身,“皇上,去看看凌微吧。”
第97章 此恨绵绵
“爱着的心一旦受伤就很难弥补。”
“那我该怎么办?”
“把自己撕成碎片给他看。”
我们走过长安殿,沿着白玉阶拾级而上,永和宫前一派祥和,时间还早,宫人们还未起床,明仲轩脚踏着腾跃的龙纹站在石阶顶端回头望我,我立在下首仰起头,“如果真有重活一次的机会,皇上还会选择江山万里么?”
“不知道,”他看着我轻声说,“但我希望能和所爱的人执手偕老。”
晨曦的微光从他身后的宫墙上淡淡绽放,迎着他华丽的龙袍和年轻的脸,我轻叹一声,走过一级级的台阶站到他身边,“皇上,人只是对自己一直得不到的东西过分向往。”
他沉默着在我的陪同下向永和宫走去,快到门前时他突然问,“时苒,如果林青砚不曾出现,你有没有可能选择我?”
“不会,我不会把自己送进深宫里。”我毫不犹豫的答道。
“那么,”他笑里有淡淡的苦味,“我来生也不会再做皇帝。”
这次轮到我无语,我曾经问过凌微恨不恨我,她只是浅浅的笑说,“我恨你不起。”如果真的有命中注定这回事,我不明白上苍为什么将我安排在这样的位置,被人伤害,再伤害别人。
我当着明仲轩和凌微的面将带在身上的布包打开,里面是支离破碎的玉,一块碧绿一块脂白,清清白白的混在一起,染着斑驳的血迹。
两个人不明所以的看着我,“凌微,再带我去一次那片竹林吧。”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我所做的一切无论对错终究是木已成舟,凌微眼里含着泪走在前面,繁乱的幽径团团转转像我这一生,一直在绕进命运设好的陷阱。
孤独的墓碑依旧荒草萋萋,我没有再去清理坟头的野草,任它们连碑文都挡住。
旁边已经多了一个新碑,是当初我走之后凌微依言为月见立下的,尽管那碑下并无尸骨,也只能聊以慰藉,我走到另一侧挖了个很深的坑将布包放进去。
“池牟宸……”这个名字才一出口就已经语不成句。
我来把你的爱情还给你。
“我替你做的主断绝她的念想,即使你怨我,我始终以为她能好好的活下去……才是最好的结果。”
凌微捂住嘴走到一边去,我垂首在坟前立了良久,“我不会再来了,从今以后我要彻底过我自己的人生。”
云消雨霁,阳光透进竹林里在碑上投下细碎的影。
“余时苒”三个墨色的字仿佛蒙了一层隔世的雾霭,曾经离我那么近,如今却咫尺天涯。
拭了泪离开竹林,送凌微回宫后我又去见了荼蘼,新婚的女子盘起如云秀发立在堂上,“哥哥。”她轻轻的唤。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忧伤,也许是被池牟宸的事情感染,不想把不快带到刚刚成亲的荼蘼这里,我转而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件多么难得的事,原本以为你和炫为没有缘分的,不成想感情真的是妙不可言的事。”
“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找到一些我想找到的东西,”荼蘼轻轻的说,“我们刚好走到一起,以后的日子里对坐笑谈以往的那些事,也算是宽慰。”
我责怪道,“既然回忆甜蜜,做什么露出这付伤感的样子?”
外面有小厮喊着“余大人”跑进来,一见到我就道,“林惟林公子回来了,遍寻不着大人,现下只在昌盛客栈候着。”
我大喜过望,一时忘了其他的事回身对荼蘼道,“如此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忙忙的跑回客栈,推门而入,“青砚——”
我看着林惟独自一人坐在桌前,笑容一时僵在脸上,“二师兄?”
“时苒……”林惟站起来,“青砚呢?我们紧赶慢赶才回了来,我过来看你们一眼就走,还有别的事要忙。”
“青砚?”我怔道,“他没有你一起回来吗?”
“他早就先我一步赶回来,近日神色有些古怪,大概是赶着来见你,难道你还没见到他?”
我犹疑不决,先一步赶回来,人却在哪里?
林惟笑道,“大概是想给你惊喜也说不定,倒让我说破了,哦对了,”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大概兵荒马乱下我们的行踪也不定,你的信晚了一步,青砚前脚走送信的人后脚才找来。”
我愣了一下接过信,封印还未曾开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林惟有些歉意,“这是怎么说,没有耽误你们的事情才好。”
我忙道,“不要紧的……我有些事没来得及对他解释清楚,合该是要我当面对他说,这也没什么的。”
我把信放在怀里吩咐了随行的小厮为二师兄接风,自己闷闷的向谭府去。
荼蘼见我去而复返,又如失了魂般,不由担心的问,“怎么了,林公子呢?”
“荼蘼,”我焦躁的道,“这些日子我可不可以搬进这里来?我想要炫为替我找找青砚,一旦得了消息,就告诉他我在这里。”
“不必了,时苒。”堂下转过一抹青色的影,只一声轻唤,我立刻回过头去,看着那双日思夜想的眼,颤抖到声音都要发不出,“青砚,青砚……”
不顾一切的扑到他怀里,见时才知思已深,经历过那许多的事在见了青砚委屈才一齐涌上心来,我急急的问,“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先来见我?我……我很想你……”
回抱我的手臂紧了紧,复又松开,青砚扳开我的肩膀看着我,“这不是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荼蘼有些尴尬的走过来,“回来了就好,我……先下去为林公子准备接风洗尘,你们,你们慢慢聊。”
荼蘼方才下去,我就搂住青砚的脖子再也不肯松开,生生死死之后的重逢,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他明白我心里的幸福和酸楚,青砚却轻轻道,“时苒,我还有些话要问你。”
我抬眼看着他,“什么话?”
“你……”他欲言又止,眼光里有些闪烁,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只是笑问,“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你曾说不会骗我,”他终于道,“那么时苒你告诉我,你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一惊之下僵在原地,见此情形青砚脸色也是一变,“周续昶说你原本也是池家的人……”他向前一步扳住我摇晃的双肩,“我不信他,时苒,我只想听你说,你以前……”
“他说的没错……”我低低道,青砚的手却如触电般放开,我忙道,“可那是这个身体的事,于我是没有丝毫关联的,我……”
“我是你亲叔叔,这样的事,你也承认了?”
我对着他悲愤的眼一时无措,“青砚,你听我说,这不关我的事……”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早就知道事实对不对!”他的眼睛漫上绝望的神色,“我一直相信你,我只相信你……可是连你也骗我!我从一开始就是对你认真的,可是你呢?你究竟有没有对我认真过!”
“青砚,我从来不想骗你,我是余时苒,我是另外的人,我不是池牟宸啊!原本已经写在给你的信里,可是……”
“你还要怎样才算骗我!”青砚甩手扔过一件东西,落在我脚下的地面上,细碎的翠玉夹杂着血迹,我怔怔的看着那满地尸骸,“青砚,你跟踪我?”
“我没想过你会骗我,池牟宸,直到见到你的前一瞬我还宁可相信你没有骗我!可是如果你是余时苒,那么城外竹林里的那一个又是谁!”
头脑间嗡嗡作响,不由得想起当初凌微的话,“……只是这墓碑……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
“就写我的名字吧,早晚有一天这个身体也要还给他的。”
只是无意的举动,怎么料到会在今天成为遗恨,我惊骇到指尖都僵冷无法握紧,“青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只是我的身体。”
像是得到了无法接受的证实,青砚悲愤的摇着头向后退,颤抖着拔出腰间的剑,“我说过不准你骗我,我说过不会放你离开我,为什么……”
“我没有骗你,青砚,我只是借尸还魂的别的人,我才是真正的余时苒,你相信我,你……”
“不要说了!如果我原本还有希冀,希望你能在迎开等着我,可是你却回到京城来!这一路上,外面的人都在说你的事,”青砚的脸上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权倾天下,艳绝四海——说的是你池牟宸,却不是我的时苒。你忘了我们曾经的诺言,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看着我同亲生血脉违背伦常!你怎么忍心……”
我已经完全僵掉,不明白他是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绝不会放过你”——周续昶的话现在想起来,字字砸得我头晕脑涨,心头疼得仿佛裂开,他果然到死也不放过我,到死也彻彻底底的将了我一军。
我哑着声音强撑道,“青砚,不要这样胡思乱想,我没有骗过你,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跟你走……”我向他伸出手握紧他的手腕,却被他狠狠的甩开。
“青砚?”仿佛被甩开的是一颗心,我不可置信的问,“你说过绝不放开我的手……”
“那是因为我想不到你会欺骗我。”青砚脸上的绝望悲恸刺得我鲜血淋漓,他举起剑向我走过来,“时苒,我曾经以为你是个单纯到不知道如何自保的人,等到我可以为了你放下所有,却发现你有很多我不熟悉的地方,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是事实……哪怕继续骗下去,我都可以……”
颤抖的剑尖已经近在眼前,我心头空落的闭上眼,唇齿间渐渐溢起血腥,“青砚,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我是余时苒,不是池牟宸……”
鼻尖一阵寒意,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我张开眼,却看见青砚放下剑缓缓转过身,我冲上去拉住他,“青砚,我没有骗你,我没有……那些瞒你的事只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一直在找机会说,可是我的信没有来得及……”
他再次甩开我的手,“那就不必解释,既然也是池家的人,你以后……还是好好照顾自己。”
“青砚!”我不顾一切的喊,“你到哪里去?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跟你走,我什么也不争,你不是要看月华九章?我一生一世只舞给你一个人看……”
“我已经见过了,奈何对手是我,”他木然的说着向外走去,“就这样吧,我们从此……就不要再见了。”
那一瞬间的通体冰寒,宛如冬日饮雪水,刹那间凝结了我所有的血液,这是我一辈子所能感受到的,最痛最痛的绝望,眼看着他转身离开,一步一步仿佛踩碎了自己的命。
这个人,他不要我了,他终于还是放开手,在我尽赴水火只求相守之后,连个一丝一毫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放开了我的手。
他悲痛欲绝因为他以为唯一信任的人也背叛了自己,可是至少他还有选择的余地,我却是一点得到回头的可能也没有,好像整个人都碎了,再也没有撑下去的力气。
跋山涉水走到最后,怎么能是这样的结果。
不相信那般的刻骨铭心如今只剩下背影,舌尖渐渐蔓延开近日熟悉的血腥,我撑起一口气缓缓抽出腰间的剑。的
“青砚,青砚……我没有骗过你,”呢喃般的话锋斗转,我决然的冲着那个背影喊出口,“什么权倾天下,什么艳绝四海,你要看清楚,我从来就是你一个人的余时苒——”
语声未落已经剑起风云,太阴凝至化,若是在夜间本该剑光挥作电的利刃,阳光下只泛着轻浅光色,寒冽之气也淡了半数,我咬紧牙关挥剑淋漓纵横。
青砚,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如果你再也听不进,就让我用剑舞告诉你,外面那些人所谓的艳绝四海,也不过是见过我这身姿容半眼,除了你还有何人曾见过,我将笑容连同生命一齐绽放的颜色。
月华末章,如它的残忍一般美好到惊世骇俗,残月出林平沙隔水,旋跃间有一瞬的恍惚,剑身那些轻浅的,一直以为是白色的光芒,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化作幽冷的青蓝,眼前有些分不清天地方向的眩晕,“时苒!你做什么!”声音仿佛传自遥远的云端,我张开眼迷离的微笑,高远的苍穹越来越近,往昔破碎的流影如云霞般扑面而来,我们肩并肩躺在湖边的草地上……
青砚,我只是觉得难过,无法言明的难过,可怜这一世深情用什么证明,到如今只落得个口说无凭。
人的一生是凭什么勇气而活,成为这世间美丽且坚强的存在,谁都可以抛弃我独独你不能,为什么,在我以为幸福近在眼前的时候,狠狠的离我而去,我所能给你的全部的美好,并不是这张万千瞩目的容颜,而是我心里从不肯放弃的坚持。
隐约似乎听见有人唤我,可惜我却再没有力气张开眼睛,重重的栽倒在地上。
青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命里不再只有苟且偷生,为了保护心中的你纵然伤痕累累也绝不松口,我们会寂寞,是因为心中很早以前就有了爱,即使饮尽苦楚,即使日渐的虚弱,我始终相信你会拯救我……如果在以前我也许还能搏上一搏,现在的我却已经再没有那种力气,而你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这散落一地的忧伤……
“我池青砚,一辈子不放开你的手。”
“就这样吧,我们从此……不要再见了。”
指尖垂在地面华丽的绣金软毯,仿佛触到了命理的美好和粗糙,是我奢求得太多,还是命运给我的太少,终于明白池牟宸的那句话,有些仇,果然是报不起的,如果真的可以有来生,不论是男是女,我只希望一无所知一无所恋,单纯的,悠然的,过上一生。
而这爱情,这样苦涩的爱情……
不要也罢。
第98章 伊人何在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回到堂前,荼蘼就被眼前剑气清逸的情景惊得忡然僵立,从未亲眼见过时苒的月华九章,纵然此行回京之后的他英气昂扬,再不比以往那般柔弱,少年初长成,毕竟也还是略显纤细单薄,可是一直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时苒,持剑行云流水,所过之处弯弧玉羽翻转云衫,长发宛如丝绦掠过周身。
惊鸿一瞥只一眼,世界就陡然颠覆,她看见青砚箭步冲上去扶住落下的身体,静静倒地的人雪衣乌发散漫一地。
“时苒————”
一声凄厉的嘶喊惊动了整个谭府,荼蘼心惊胆颤的扑到近前,青砚抱在怀里的身体已经无声无息,指尖却还万般不甘的嵌进地毯里,时苒如玉的脸上,鼻间唇角溢满了血迹,扎眼的滴落在白衣上。
“时苒?”青砚颤抖着试探般轻唤,多少个日上三竿赖床的时日他也是这样唤他,然后看见坏笑着装睡的人张开黑眸笑吟吟盯住他,只是这次任青砚摇晃肩膀,却没有得到半分回应,他一时怔住,这种毫无生气的沉寂,和以往任何一次离别都不同。
荼蘼摇着时苒垂落的手,音色已经变了调,“时苒?你怎么了?”
青砚俯身伸出手想碰触那张苍白的容颜,冷不防被荼蘼一巴掌狠狠打在脸上。
“林青砚!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用尽半世心,只想看这一个人平静安稳,一次次看着他抢走了他,一次次看着他伤害了他,最后的一眼回望过来,还是时苒满眼欣喜的扑在他怀里。
转眼间,转眼间,人事变幻。
荼蘼轻轻从时苒凌乱的衣袖间扯出一封染了血迹的信,“青砚”两个字被他在手心握得支离破碎。
青砚一把夺过那封信,神色迷惘的跪到时苒身前,怎么也不能相信刚刚还完好的人,再回头竟然萎地无声,当初一怒之下穿透眉心将周续昶钉在梁柱上,纵是血溅一地他的手都没有如现在这般颤抖,忽然觉得从心底向外渗出丝丝寒意,他抬起他低垂的头轻声唤,“时苒?”
荼蘼呆呆的握紧时苒双手一动不动,青砚依然伸手覆上时苒的脸,“时苒……”
你怎么了,为什么睡得这样安静。
安静到让我觉得不是我要离开你,而是你抛弃了我。
一室的人静静的立着,僵候御医的答复,明仲轩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轻淡却怨愤的视线扫过不远处一身青衣的人,忽然连争斗的力气都失掉了,最后鼓起勇气去握时苒的手却再次被甩开时他就已经绝望,答应时苒坐守天下,答应时苒从此后心里只装着凌微,答应时苒,放他和林青砚远走高飞……
戴凌微倚在门前焦急的向室内看,不时忧心忡忡的回望失神的大明帝王。
谭炫为和荼蘼候在外室,两个人新婚的喜色还没有从服饰上退却,眼睛里已经充溢了悲伤,赶回京复命的风荷宫主梁熙文少年老成的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捏紧了扶手,本是为了赴喜而来,一进京却接到这样的消息,尽管风尘仆仆,桌上的杯盏已经冷掉多时却也未动一口。
林青砚握紧腰间的剑又松开,仿佛手心再没有什么能留住,只有那封道尽半世苦乐的信被下意识握紧,烫在肌骨间炮烙般的疼。
按照熙文的意思含化冷观的药喂给沉睡不醒的人,也运了功打通全身经脉,总算是开始有了细微的呼吸,然而始终毫无反应的合着眼。
熙文带来的随行医生已经派了进去,和三位当朝医术最精练的御医奋力救着屋里的人,两个时辰过去,还是没有期盼的喜讯传出来。
没人知道时苒为什么迟迟不醒,等在外面的人额头都沁出汗意,空气里静静的,却似乎埋伏着浓重的忧伤和恨意。的
“恐怕是……他已经不愿意醒过来了吧。”熙文的唇齿喃喃开阖,青砚的身体一颤,沉重的靠在身后的窗棂上。
熙文抬头看了看他,苦涩的凝聚眉峰撇过头,相处的日子里一直争吵,分别不久前还在问“你怎么还没死”,再相见却已然天人永隔。
“皇上,宫主……”里面的人擦着汗出来,“人总算是醒了,可是……”
话音未落外面的人已经先后冲进去,幔帐之中静静坐着的身影闻声转过头,青砚走上去欣喜的唤了一声,“时苒,你终于……”
笑容僵在所有人脸上,在看到那张苍白美丽的容颜时。
依然秀眉杏目,却丝毫看不出喜忧,一双漠然无光的眸子扫过眼前的人,没有往日的神采,甚至一丝波动也看不见。
仿佛是见到了不认识的人,青砚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明仲轩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他这身病拖得时间不短,以前又有宿疾未清,如此受了太大打击,所以现在……现在……”
“干脆点说现在怎么回事!”
“命虽保住了,可是却失了神智……”
荼蘼在后面将将听见这一句,立刻全身无力的倒下去,谭炫为拉起她收进怀里,不由得合紧眼。
“怎么会这样——”青砚走上去拉住时苒的手,“时苒,你看看我,我是青砚啊!”
无神的眸子盯着床角,脸上依旧是无动于衷的神色。
明仲轩从怔忡中回过神,冲上前狠狠揪住青砚衣襟,“为什么事到如今你却丢下他——”之前那么的好,好到时苒为了他把一切赔进去,却在最后关头给他一刀——话音未落已经住了口,手指缓缓的松开滑脱。
有什么资格埋怨别人?关乎自己,大概也没有开脱的资格。
戴凌微含着泪过来拉住他,“仲轩!不要这样。”
林青砚被扯得一个趔趄也毫不反抗,只是去推床上的人,哄孩子般轻轻的问,“起来了时苒,我是青砚……我再也不离开你,我是青砚,你看看我。”
明仲轩在戴凌微的拉扯下争执着,忽然苦笑着轻轻道,“好,他现在谁也不是了……”
青砚握紧手中瘦削的肩,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大概是吃了痛,茫然的人皱起眉闪了一下,青砚没有再去拉他,呆呆的僵在原处。
荼蘼和炫为也愣住,良久荼蘼才苦涩的扯出一抹笑,“如果这身子本就不是他的,徒吃了那么多的苦,现在连意识也不清不楚,再想寻那个人却要去哪里呢……”
一辈子都用在一个人身上了,再也提不起精神,即使活了,也和死了一样。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痛苦在时苒眼里轻若无物,原来比起为爱甘愿赴死更决绝的地步,是爱到虽生犹死。
“不会的!”青砚打断荼蘼的话,不可置信的去握时苒的手,“不会的,一定只是同我耍脾气而已,惩罚我曾经那样甩开他的手——时苒?不要任性……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再离开你,像早就说好的那样,我们远走高飞。”
长长的睫羽之下,依然是静如止水的黑眸。
林青砚苦笑了一下,“时苒?你听到了吗?说句话……”
荼蘼已经崩溃到几乎昏厥过去,熙文缓缓走进来眉峰紧皱的看着床上的人,“林大哥,连冷观的药都治不好的人,风荷再来医生也是……”
“既然能医活,又怎么会医不清醒?”
“冷观在的话也许能有办法,只是他现在云游四海踪迹全无……何况如果真有灵肉分离的说法,恐怕也是……无药可医。”
“不会,”握紧掌心的手不甘心的僵持,“他不会离开我,那么笨的人能到哪里去……他能到哪里去……”
青砚颤抖的声音戛然而止,满室忽然寂静下来,看似那么简单的人,谁想得到他心里堆积的苦已经濒临崩溃。
久久的爆发出两个女子的呜咽,连谭炫为都落下泪来,“林公子,请你……”
明仲轩靠到身后的廊柱上连话也说不出,自己造的业自己种的苦,可怜全都担在时苒的肩膀上,悔不该当初……戴凌微握紧他的衣角,“仲轩……”
“我带他走,”林青砚忽然抱起床上的人,“哪怕真的不再是他,海角天涯也要找到余时苒,不管他变成什么样的人都要找到他……我们说好的,一辈子不放开手。”
明仲轩怔忡的看着他怀中神色涣散的少年,“如果,他不在了……”
“不可能不在!他无数次说过要好好的活,我不信他会甘心这样离开……如果是固执的余时苒,绝对不会。”
明仲轩别过脸心如刀绞。
明知道现在的人只要伸出手就能抢得到,再不会留有自己曾经留下的阴影,再不会触电般躲避自己的碰触,再不会倔强的只记挂一个林青砚,眼前美丽如初的少年……可惜已经是无知无觉的布偶,如果没有了余时苒,抢到手又有什么意义?垂下眼看着自己一双手,上面写了满满的算计,错杂的掌纹间仿佛都是亲手施加给时苒的伤痕。
所有人都清楚不过是青砚满怀歉疚的执着,没人再去劝,眼看着青砚抱着一袭白衣走出去。
窗外的阳光很炫目,映在翩纤的衣角晃得睁不开眼,终于合起酸涩的眼角,脸颊上湿润的痕迹泛起丝丝刺痛。
“即使你是小傻瓜,我一样喜欢你。”
怎么想得到当初的玩笑话,竟然一语成谶。
经年的执着,走遍了所有两个人曾经走过的地方,去过了所有他可能留有记忆的土地,走在街上会期望,身后会忽然有个声音喊,“青砚——”
哪怕是陌生的声音都好,只要是他,就好。
身旁无意识的身体只是相处日久本能的依靠过来,从来没讲过一句话,从来没在眼睛里多过一丝一毫的感情,拿来以前时苒喜欢的点心递到唇边,也不再看得出任何反应,整日念他曾经留下的诗,似乎会竖起耳朵听一听,每当这时青砚就会泛起希望一直念下去,然而始终是徒劳。
一边不甘心,四处去寻找神医冷观唤醒茫然的人,一边希冀着能够再次遇到那双带着调皮的眼。
究竟是又如当初那般换了身体,还是真的已经不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想到天涯海角去寻他,又怕他其实只是沉睡在这身体里。
想尽了万千办法,沉默的眼始终沉默,握在手心里的指尖似乎也不再有从前的温度。
茫茫人海哪里找得到想找的人,就连冷观也音信杳然,青砚转过廊角,早上念的诗册丢了满地,纤细的身影只是静静的站在廊下,一缕青丝随风飞舞,空的是倾国倾城,却少了那一抹三分憨傻七分调皮的灵气。
素手罗衣,一地散落的纸笺,岁月似乎从来没有如此静好过,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残忍,青砚着了魔一样习惯性的去拥抱,那人倒是乖巧,任凭一双手揽过单薄的双肩,靠近温暖的怀抱里,呆呆盯着脚尖停留的一页纸。
青砚拾起那张纸笺,“世事沧桑如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花落满回廊,依然透骨生香。”念着念着,他的脸上便泛满了晶莹的水光,茫然的人讪讪然沾过一滴含进口里,眉宇微皱,丝毫不知个中滋味的撇开脸。
再不见他哭笑气恼,不会痴痴的盯着自己的眼十指紧扣,也没有了往日的无理取闹,不会嚷嚷着挑剔饭菜的味道,不会故作气概的硬充英雄,不会为了讨点心拖着自己的手赖皮……那么欢快的过往消失殆尽,如果再多信任他一分,如果再多停留一刻……幸福在一步之遥外仓惶退却,这颗心怎么会一点点的死去而他未曾知晓,以为为了自己绽放的花,生生是扼杀在自己手上。
终于不可承受的合紧眼,滑落腮边的水痕渗进唇隙,只余下淡淡的咸味,曾有人说流泪是解脱的方式,却为什么还是痛彻心扉。
时苒你,究竟去了哪里?
放生
“只能说或者,但不是一定。”冷观轻轻按着垂在床沿的手腕随口道。
青砚盯着那只手腕没有回答,这两年的时光全部停滞在眼前苍白的指尖里,终于找到冷观的时候他反而有些退缩。
最后一线希望如果一直没有破灭,心里就中还有个念想,万一,只是万一……
冷观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青砚,垂下眼继续听诊,过了许久才将手腕收进幔帐里,纱幔开合之间隐约可见里面的人,沉沉睡着的侧脸一如当初,只是这次要他醒来,谁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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