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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怒吼,世界太安静,血滴落的速度几乎可以看清。
这一次是真的逃不过了吧,如果可以的话真的想说一句对不起,对青砚,对荼蘼,对这世上所有在乎过我的人,可我却没有觉得后悔过,我这一生到现在为止,才算是真的拿起武器与伤害自己的人对峙,自己保护自己要比依靠别人来得更洒脱。
北蛮的人越攻越近,明军已经渐渐向城里退去,倒下的人铺开一路血迹。
熙文被砍了一刀,幸而对方用的不是当初袭击我的铁锤,不然这位少宫主是必死无疑,可是伤口着实很深,再这样下去单是流血也够危险,如此混乱的当口却去哪里找冷观,我自己也带着伤,一手拖着他艰难的退到角落里,熙文咬牙忍疼道,“看来非把醉生梦死拿出来不可了。”
“你有秘密武器就早点拿出来用啊,难道留着死了陪葬么!”
熙文瞄了我一眼阴阳怪气的说,“本来留着对付你的。”
我大怒,“那更应该拿出来了!”
他掏出个带着血的小瓶,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脑自己喝了。
“哎?”我没拦住,怪道以为他疼糊涂了。
少宫主连话都没应咕咚一声挺尸般躺了下去,血也奇迹般的不流了,我只来得及试探他还存着口气就不得不加入胡乱的战场,回身居然见到暖言带着一些擅用毒的人背着弓箭投射,如今明军和蛮人混战在一起,没来得及准备的风荷人空有毒药在手也不敢轻意使用,好在那些风荷留下来的机关已经被我们修复,如今也能借上一臂之力。
冷观也奇迹般的没有逃,时而在我眼前忽闪而过,几个背着小药箱的人跟着他,及时把伤者止血转移到高地上去,为难了这些素日专研药理的人,居然把战场当作医馆就地尽职。
可惜我已经道尽图穷,再想不出保全他们的办法,半吊子的华章是断不能用了,看来学艺不精也会有生命之忧,这些日已经渐渐觉得情形不好,再用一次恐怕必死无疑,何况自己人也在四周,万一错伤岂不痛悔。
程峻一手捂着伤口冲到我身边护我,到底也是自身难保,忍痛对我说,“将军,我们撑不住的……”
我深吸一口气,“即使失败就在眼前也决不放弃希望。我说过,大家与这山河共存亡,我与大家同生死。告诉兄弟们,坚守到最后一刻。”
第93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
眼看着明军就要支撑不住,一溜兵马忽然从城外闯进来,杀出条血路直冲向我们,我还没有明白过来已经被提到马上,本能的喊了一句,“青砚?”
“不要讲话!”丁爻肃然道,径直将我横在马上带进风荷内宫,“你好大的胆子,战场也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抿唇就要站起来,又被按回榻上,丁爻气色盛怒的斥道,“幸亏青砚留书担心你的安危,再晚一刻你岂不是性命不保!在这里老实休息,外面的事无需挂记!”
他转身复又出去,行走间带起一路风息,有如此高手坐镇我才颇有些释然,外面挑开珠帘又进来一个人,“小池。”
她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悲喜,怔忡的望着一身血迹的我,仿佛分别已经千百年,乃至分不清该拥抱还是该退缩。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把我当作自己情人而毁了大好光阴的女孩,她以往纯真的笑靥已经为了我丢散在寂寞里,却始终不知道真心的那个人已经在黄土垄中仙逝将近三年。
如果她知道了会如何呢?
那块玉落在楚心游白皙的手心,“我的小池,不到无路可退决计不会还回这块玉,我真高兴……小池在危险的时候能够想起我。”她话虽含笑,眼底却透出泪光,委屈与哀怨齐齐投在那块玉上,我不禁庆幸她没有看着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脸站在她面前。
“小游,你知道我其实是……”
“身负家仇么,我知道的,”楚心游打断我,“你和皇帝在一起我不怪你,在北疆躲了那么久我已经想通,可是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你会和林青砚在一起?”
“难道不是被逼的吗?难道你真的甘心情愿?难道你忘了曾经拿走我的玉,又把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送给我!”眼泪源源不断从她眼角滚落,她一步步走过来逼得我不得不后退,“为什么最后跟了他走,在我为你放弃一切之后!我绝不原谅你池牟宸,你要我怎么原谅你!”
女孩子温香软玉的手,打在脸颊上却格外的疼,我垂首不说一句话,如此害了她,连爱人珍贵的心都换掉之后,她却还满怀幽怨带着无法舍弃的依恋领兵援助。
沉寂良久之后她轻若细雨的声音飘过来,“可是,我看见玉的时候就知道,其实你是没有忘记我的……你曾经说报仇雪恨之后就和我一起离开京城——小池,你愿意现在跟我走么?”
我愣了一下,终于缓缓的摇了头,“小游,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原来的那个池牟宸,这个身体是,可是灵魂却不是了,所以也没办法履行对你的什么承诺,我……”
“你胡说些什么,难道你真的喜欢那个林青砚,要和他过一辈子吗?”楚心游艰难的一笑,“你不要骗我,小池,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都一样喜欢你……”
“小游,池牟宸已经死了,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会进到这个身体来,我完全是另外的人,在此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那些承诺都是你和池牟宸之间的记忆,我是全然不知道的。”
“你是想说,那些话都不算了是不是?”
我看着她渐渐冰冷的眸子一时语塞,只得勉强道,“小游,你爱的那个人已经……”
“真可笑……”楚心游冷笑着摇头,“变心就说变心好了,找什么奇奇怪怪的借口!”
我深吸了口气瞠然愣在原处,僵持良久终于叹息般吐出一句,“好,我是不爱你了,我不找任何借口。”
可怜的人,听见如此决绝的话反而失了勇气和锋芒,看着她诧然的抬头望过来,我避开她的眼一字一顿的道,“以前也许爱的很深……但现在不是了。”
“小池?”楚心游僵硬的笑了一下,神色古怪的望向我,“不要胡说。”
“我已经不爱你了,其实落水之后我就已经不记得你,也不记得我们有过什么样的过去,身负家仇是事实,但是我现在已经报了仇,只想好好开始新的生活罢了。”
什么道歉什么解释能够驱散悲伤?与其缠绵悱恻,不如干脆的说出不爱你了,并不是什么迫不得已的外因逼迫,只是不再爱了,就这么简单,心不在了爱情随之死掉,没有什么是能带进棺材里的,留恋一辈子的只是活着的人。
我宁愿残忍的自作主张,让眼前的女孩彻底对我死心——不爱就是不爱了,还能如何呢?我不想给出借口,尽管借口也许冠冕堂皇,却能让人痛一辈子,因为不是死去的人有错,反而愈加不能释怀。
“你……你……”楚心游一步步又向后退去,眼底的酸楚悲愤落在我身上如同炮烙一般疼,“好,只是不爱了……我也不爱你!现在,以后,都不再记得你这个人!”
两块玉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摔得一地粉身碎骨,楚心游头也不回的跑出去。
我缓缓的跪在碎玉里露出苦涩的笑,脸上砸出的血和着膝盖划破的伤口溅在碎玉上,原本温润精致的两块玉不分彼此的混乱在尘埃里。
我一一将它们拾起,血迹渗进破裂的纹理留下擦不尽的印痕,即使外面的可以洗掉,里面的却无法可想了,原来最是无药可治的伤口总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池牟宸,你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的局面?对于因为爱而无法超度的人,死是解脱,生是凌迟。
收拾妥当的走出去,外面已经一片宁和,迎开却已然是面目全非,原来守护美丽的同时,我们也将这美丽亲手摧毁了。
“余时苒,你还活着?”熙文也是一身血迹的走过来,看样子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笑了笑,却没笑到眼睛里,“我刚才找不见你,以为你终于死掉了。”
“那么简单被解决的话,你长大成人后找谁出气呢。”
“哼。”他倔强的撇过头,忽然又笑了。
“其他的人呢?”
“风荷的人还好,大家都多少懂些毒药迷烟可以自保,别的人……”
我环视了一眼遍地的残尸,跛着脚走过去,楚敛萧远远的在城门前站着,丁爻和楚心游都不再见,我怕是被这个爱女如命的父亲恨着,连头也不敢抬,楚敛萧却在我经过的一瞬轻轻说,“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我愣了一下站住。
“虽然濒临溃败,你却比任何人都勇敢,小游强拉我来援救的时候,我本以为会看到惊恐无措的你。”楚敛萧的身后是茫茫阵海,有的士兵还带着伤,明显是参加过刚刚的血战,程峻挺胸持刀站在阵前,身上又多了些伤口,却憨实的向我笑。
“这些人是……”
“一部分是我带来的人,还有路上加进来的百姓,现在他们都归你统帅了,余将军。”
“交给我?”的
“交给你,因为你值得他们信赖。”
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空有弱水三千,如果有人对我说“我把青砚交给你”,我大概会当场痛哭流涕——统帅天下有什么用呢?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做将军的,该报的仇已经报了,我只想回到那个人身边而已,把欠他的瞒他的全都解释清楚,兑现早就该兑现的承诺,我的一生如此也就够了,只拿我该拿的,其他都是多余。
可是这样一来重兵在手的我也不得不回京交接,更因为牵挂着池牟宸的事,总想再去他坟上祭拜一次,结果为了参加熙文的继任仪式我又在迎开多留了几天,楚敛萧已经追随先行的女儿而去,这边的事他是彻底放下了,忤逆君臣伦理的心结在和我痛饮一场之后飘忽到九天之外,除了我被冷观一顿狠批倒也没留下什么麻烦。
我原本不知道青砚已经和二师兄林惟追到北蛮境内去,丁盟主收到他临行前的托付,担心我没有胜算还一个人强撑,所以一听到这边的异状立刻有备而来,我再三拜托丁爻千万不要给青砚知悉这里的惊魂一战,唯恐又被那个生性冲动的人责怪。
本来打算和丁爻好好道谢的,毕竟武林的人能够插手军政已经很大让步,谁知道最后庆功宴上所有的武林人士都在唯独少了盟主,直到夜里睡不安稳,被一阵破窗而入的吵闹惊醒,我才大约明白怎么回事。
林放灰头土脸的扑到我身上,“小苒!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道我这一路走错了方向……快把剑借我用用!”
我本能的一缩手,“做什么?”
“啊呀用用还给你啦!”
“不是说不沾血了么?”我可不想他再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天下太平。
“我不沾血就是别人沾我的血啊!快……”
窗外的男人沉声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所以说借一……”林放忽然“妈呀”一声喊,直接就从地上跃起三丈打破另一边窗户扑腾出去,然后是被捉住的挣扎声。
丁爻不知道是气恼还是可笑的骂,“多大的人了还赖皮!”
“我愿意!”
两个人连打带吵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却被夜里的过堂风吹得一早就开始打喷嚏,熙文骂骂咧咧的找人给我修窗户,“你半夜没事打鬼呢?睡觉都能睡破窗!”
……简直是有苦难言。
第94章 四海五湖皆一望
冷观借号脉为由腻了我几天,我唯有攀在熙文的书房里不走,谁知道熙文早被我和青砚练就出一身钢筋铁骨,冷观这点小伎俩根本入不了眼,久了冷观没有人遏制变得我行我素。
熙文被要事缠身,只有暖言无微不至的照看我,冷观在他面前愈加的放肆,虽然碍于我的剑不敢再动手动脚,言语上却总是不干净,偶尔提起以前的事,遭到我的暴栗后仍然嬉皮笑脸,“宿疾未清”是他这段时间用得最多的借口,暖言只在一旁默默的收拾残局,从来不多说一句。
“时苒,我不瞒你,你这个伤是不该多运功的,那日你却再三不顾我的告诫亲自杀敌,这段时间又殚精竭虑……”
“嗯,听起来好像快死了一样。”我鄙夷道,其实我早上还活蹦的和熙文吵过架。
“你处处反其道行之,尽管当前脉象没有太大异常,大概只是练过延髓的缘故,可是延髓并不能起死回生,你还是……”
我伏在案上手里把玩着冷观给我的那盒药,里面的药丸晶莹剔透得可爱,练了几日延髓已经觉得身上大好,原本胸闷的感觉也全然没有,“那只能说我是相当的神乎其技,搞不好延髓已经被我复原了功效,对不对,宫主大人?”我转向一旁忙碌的熙文。
“我还年轻,别说这种让我折寿的话,”熙文一边整理手头乱七八糟的材料药典一边不屑的瞄了我一眼,“风荷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怎么还不走?”
我撑起身子诚恳的说,“我是怕你小小年纪就要面对高处不胜寒的苦楚,特意留下来帮你处理好余下的琐事……”的
“只要你一走就没有琐事了。”
“我帮你夺回了风荷,你居然就这样……”
熙文把手上厚厚的书往案上一拍,激起不知道陈了多少年的土,“你这些日子除了吃喝玩乐就是闷头死睡,哪里还有一点大将军的样子?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好运气,蠢得要死也能打胜仗,唯一管得住你的林大哥都被你支使走了,留你一人在这里胡搅蛮缠。”
“……什么叫胡搅蛮缠。”我不爽道,战事一定我就派人去找过青砚,可惜他追的人神出鬼没,连带的想找他也不容易,我叹息一声,早知道当初不派这个复杂的差事给他,经历了这么多生生死死之后谁还记挂着陈年旧恨,只要他在我身边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挨着熙文的桌案给京城回了消息,早在武林人士没离开之前朝廷的援兵就赶到了,这速度简直就是特意来给我收尸的,诚然不仅仅晚了些,甚至给我带了更多麻烦,毕竟加在之前的军队也是颇为庞大的人数,忙得程峻旧伤未愈却脱不开身,两日前就已经有人快马加鞭来催我速速回京,因为惦念着青砚而一再耽搁,如今手握重兵屯集在北方说出去也不好听,熙文这边又确实是无可忧心,这孩子少年老成得紧,处理恢复风荷宫的大事小情无不头头是道,想来最好是先回京交了兵权,与朝廷划清界限为要。
“时苒,你这多病多灾的身子注定该跟了我,不如随我归隐山林吧。”冷观把着笔尾骚扰我,“林青砚除了俊俏些,到底哪里比我好?”
我诚恳的看着他,“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
“非也,这世上也就只有我能保你长命百岁。”
暖言默默的转身走出去,我伸手推了冷观一把,“以后我走了,你不可以再欺负他,他现在是记挂着欠你的债,等到他伤透心离开你才后悔就来不及了,有情人之间什么是不能说开的。”
他空长了我这些年岁,也许懂得生离,却没有真正的经历过死别,这世上的后悔有许多种,最不该的就是——对不起,没有来得及爱你。
冷观虽然平日里玩世不恭,只要提到暖言神色就僵下来,捣着砚台里的墨皮笑肉不笑,“别的人我顾不得,只有时苒我是真的放不开啊。”
“如果你不原谅他,你的这颗药我就不能收。”我把盒子还给他,一脸的肃然。
“我一辈子最费心尽力的研出这么一丸药,连皇帝老儿我都不……”
“我是怕你不原谅暖言,早晚他反戈毒死你,不如还给你自己保命。”我展展衣襟站起来。
冷观也忙然起身,递过盒子笑道,“我命硬得很,答应你原谅他就是,你的病不是那么简单,我经手的人一向不准有意外,将来一旦有异状用这药也救得了急。”
“真的原谅他?”
“我骗你做什么?事情也过去那么久了。”
我半信半疑的接过盒子,冷观一摊手,“你若是正喜欢林青砚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惜啦这样的美人,还没占过便宜就眼睁睁落进别人手里。”
未等我开口后面的熙文已经撇过一只笔枕,正中冷观后背,“要诉离情出去诉,絮絮叨叨闹了我一个晌午,恶心。”
我狠狠的剜了冷观一眼,拉着他衣袖走出熙文书房,在风荷内宫绕了半个圈才找见暖言,依然少年如故的人蜷起身子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呆呆的望着湖面的翠波摇曳,那些异常美丽却含毒的风荷已经早早凋零,湖里只有孤寂的荷叶。
“你当着我的面不计前嫌,我才能放心地走。”我推了冷观一把。
暖言回过头来看到我们,沉默的站起,冷观痞痞的笑着揽过他,“不原谅你怕是余将军饶我不得,过去的事都过去吧,我也不想再计较了。”
暖言怔怔的被冷观环在胸前,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半晌终于在脸上浮起笑意来,含着水光的眼眸望着我。
我也淡笑的对他轻轻点头,“我明日就回京了,你们要好生珍重。”
暖言诧然,“不等公子么?”
“不要再叫公子了,你于我和青砚没有主仆之分,若论年纪我们还要称你一声兄长,只此一别,我回京还了兵权就与青砚隐居世外,再不问凡尘种种。”我顿了顿,“暖言,我不会再恨你,从今以后我心里只记得以前在一起的日子。”
“我知道,从你两次对我手下留情,我就知道你终究是心软……以后,还会再见么?”
我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哪怕是不再见,如此皆大欢喜也是好的。
第二日一早程峻就来请示,我迷迷糊糊的从帐子里爬出来,最近是睡得越来越早起得越来越晚,看来人真的不能好逸恶劳,别的成就没有,倒练就出此般懒散的本事。
在程峻恭敬的催促下起了身,一时倦极也没有看身边的人是谁,被人递了袖子整好腰带,才发觉是熙文,我惊讶,“你怎么起得这样早?”
“还早呢,”熙文没好气的道,“外面都快日上三竿了,几十万的大军等着,你倒也悠闲。”
我忙叨叨的和程峻往城外去,迎开里才恢复了生机没几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再见到路上负着药篮的人只觉得亲切质朴,我对熙文笑道,“且不说别处,你这风荷就是最好的世外桃源了。”
“我可不收你这样的祸害,整日里只看你惹是生非,谁还顾得上做正事。”
我也不置可否,离别在即还斗嘴做什么,外面威风凛凛的明军正候着,熙文待我跨上马又道,“回京代我向皇上请罪,风荷百废待兴,一旦整理出头绪我立即回京复命。”
我答应着,却看见后面只暖言一个人出来,随口问,“冷观呢?”
暖言黯然的笑了笑,“他说最在意的人已经和别人远走高飞,昨夜就离开这里去游历四海了。”
我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心仿佛在胸腔里翻了个身。
到底,还是不能不计前嫌。
第95章 双喜临门
解不开的心结任凭别人怎样劝说都是无用,事到如今,只能由他们自行了断。
一路风驰电掣的赶回京城,大概是走得急连日劳累,我在路上偶然晕倒了两次,程峻吓得手足无措,找了大夫,也只是说体虚之症,所幸日常并无大碍,我嘲笑程峻的大惊小怪,“冷观的灵药在手里,能有什么大事。”
一进京城就交由程峻领兵,我挂记着荼蘼的事情先回了一趟昌盛客栈,却没有寻到人,杯盏还热着,似乎是刚刚离开,事不宜迟,我只好先进宫去见明仲轩。
依旧是列阵华盖,却比之前要隆重正式得多,其实说什么有勇有谋之类的话实在是不符合我,如果没有集齐散兵和江湖人士,恐怕我现在已经死于自己的盲目冲动。
本以为明仲轩会一如既往的含着笑迎接我,没想到神色格外的肃穆,我刚走近他身前,未及跪下已经被他紧紧握住手。
“皇上。”我皱眉提醒他,抽出手跪下去。
他良久没有开口,最后才平平的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那一役是出乎意料的天命险胜,无怪于他,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宴席舞戏全部被我假借重伤未愈而推脱,我是横了心不再受人摆布轻视,血雨腥风是一场磨砺,让我明白了怎么站着做人。
离开的这段日子明仲轩看来也大有作为,重新整顿了朝纲和历法,答应将庶民的赋税降到最低,按照我当初的建议分配了土地,之前搜集的贪官酷吏的罪证也已经被一一核实处置,想到这些也是劳神劳力的事,还要在短期内筹备军兵,对于援救的迟缓我也没有什么好多说,总归结果是平安无事,我这人一向也是懒于计较。
二师兄林惟派人捎信回来,他与青砚率散派击退了周续昶的余兵,周续昶已经被青砚手刃,不日就将回京。
合了信脸上还带着笑意,恰巧见到退朝的谭炫为,恍然觉得他比以前要成熟得多,举止里也带了朝廷重臣的稳重,只是见了我仍然和顺的微笑,“老师……”他后面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哽在喉口怔怔的望着我。
“这么多年都难得一聚,去你府上叙叙旧也好。”我笑道。
这次回来仿佛一切都和往常不一样了,转眼间成了风云人物,还真是不符合我的心境,好在炫为的府邸和主人一样清韵质朴,我们浅酌了几杯,他才犹豫的问道,“林公子一回京,老师就要随他离开了吧?”
“嗯,”我含着杯沿轻抿,忍不住露出笑意,“炫为今年也二十六了吧,难道没有喜欢的人吗?”
他愣了一下,“有的吧。”
“哎?”我反倒诧异了,“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如果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拼命抓到手啊!”
“我发觉自己喜欢她的时候,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提起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就这样看着,也好。”
“这样啊……能不能抢过来呢?”
“没可能吧,只要她幸福就好了。”
“没关系,天涯何处无芳草嘛,我的学生一定会幸福……”喉间一甜,我俯身竟咳出一口血,炫为大惊失色,“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我一边擦拭唇角一边挥手示意他不要大喊大叫,“旧伤未愈,有些淤血而已,不要紧的……炫为啊。”
“嗯?”他依然面带忧心的抬头看我。
“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一个人,记得一定要温柔的对待她。”
“——我已经很温柔了。”
大概是喝多了酒,我有些头晕,随口问道,“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一定会记住的,老师放心好了,只要你好好的别的都没什么。”他转口道,“朝中外戚的事,老师好像决断得很彻底。”
“人不狠站不稳,虽然我没有留下来的意向,老臣当道也未必是件好事,就如当初京城那一战,如果不是皇后爱之甚深,恐怕外戚也要成为遗患。”
“可是皇上的意思似乎是收回外戚全部兵力,有异心的保不准还要遭到惩治。”
我眯起眼笑道,“我力挺皇上削减外戚势力,可并未支持他严惩那些老臣。”
明仲轩原是要大刀阔斧的将外戚整治一番,当初戴大人也算给我面子,所以当他在早朝上出我意料的提出严惩不贷时,我却力保戴家,明仲轩气得抿唇不语,早早的退了朝。
“时苒,心软不能用在政事上面,这是养虎为患!”一回到御书房明仲轩就愤然的坐到龙榻上,我随后跟进去,他还是一脸的阴郁。
我打着哈欠不以为然的伏到一盘的案上,最近总是嗜睡,“皇上,人总要知恩图报,当初若不是外戚带兵抵御反贼,你哪有机会远赴岭北。”
“你讽刺我?”明仲轩讪笑道,“说来确实可笑,为了儿女私情枉顾天下苍生,风流债追到天南海北,你却选了别的人。”
“皇上,不要再提这件事。”我皱眉道。
“是你先提起来的吧,”他起身走到我身前,“当初你站在这里还是一副怯弱不胜的样子,如今想起来恍若隔世。”
“明仲轩!”我不满的道,“你要天下,我替你出生入死,你要凌微,我帮你好言劝回,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如果我说,这些都可以不要,只要一个你呢?”
我哭笑不得,“这对凌微不公平,我有什么好,走到今天是一步步强撑,明仲轩,你不要再逼我。”
好不容易幸福一点,切莫把我推回火坑里去。
“我不逼你……”明仲轩莞尔转身坐回榻上,“余爱卿对外戚的问题究竟怎么看?”
我怔了一下才道,“拔除兵权,只当是功过相抵,让他们告老还乡吧。”
忙忙的出了宫,不知道自己躲的是什么,赶到昌盛客栈见到回来的荼蘼安然无恙,我心里才放了心,又不好做出关心的样子让她放不开,只是淡淡道,“战事已定,荼蘼,等青砚回京我们便送你回故乡寻亲。”
荼蘼坐在窗前看着我,温柔静好,忽然轻轻的露出一抹笑,“公子,我若是不回去呢。”
“你在京城无依无靠……”
“我要嫁人了。”荼蘼忽然道,转脸望向窗外的远山。
我几乎是定在当地,以为自己有了幻听,“嫁人?”
“我发现公子说得原是极对,也许只是我年纪小不可避免的依赖……你很美,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只是不想我也陷入了这样的迷雾。”她站起身看着我,缓慢而飘渺的说,“我只是对有些事情无法忘记,不必为我背上什么包袱,我也即将嫁人,传出去对夫家不公。”
我才从惊讶中清醒,忙点头,“如此……最好……”又惶然了一下才道,“这样的终身大事,我竟然才出宫来,看我糊涂的,这就为你准备嫁妆和新衣……”
“时苒,”她忽然叫住转身要走的我,“我还是你的……家人吗?不是婢女,是家人。”
我笑言,“当然,从初遇的那天起我就没有当你是婢女,。”
荼蘼的脸上漾开迷离的笑,“我是不会忘记时苒的,即使你随林公子远离世俗,即使我们此生再不得见。”
我的手握紧又松开,心里却是欣喜若泣的,一直放心不下荼蘼,生怕她如楚心游一般执迷不悟毁了自己终生,直到她即将成亲,我居然比自己的喜事更高兴。
喜不自胜的为荼蘼打理了两天,她也在一旁帮着我做事,我像老妈子一般替她置备嫁妆,她居然也坦然接受,宛如我真的是她亲生哥哥一般。
只是新郎一直没有见,我婉言提出是否能让新人登门见上一面,虽然不打算干涉他们的因缘,毕竟是荼蘼一生的事,还是希望谨慎些。
荼蘼笑着应允了,我反而格外的紧张,很想做出些哥哥的样子来当家做主,让人知道欺负我妹妹是决然不行的,打理了一早弄了个十分英挺的装扮,在昌盛客栈里紧张得团团乱转,这家掌柜已经习惯了我带来的麻烦,自顾自打着算盘,偶尔抬眼好笑般看看我。
等到日头当空也不见人,谭炫为却破门而入,“老师……”
“炫为?”我诧然,不过还是很开心,“难得你赶得是时候,我妹妹就要成亲,今天是见妹婿的日子,你来给我壮壮胆,怎么这么紧张……”
“老师的妹妹要成亲?”谭炫为愕然道,“老师难道还有妹妹……”
“当然了,我妹妹温柔贤淑,人又漂亮大方得很……”我洋洋自得,“可惜你来得晚啦,人家已经有了心上人。”的
“哥哥,你又胡说。”荼蘼笑着从楼上走下来,一身白色蓝边的新衣,宛如月上人。
我还在傻笑,荼蘼已经走到近前,“炫为,又不是生人,有什么话和哥哥去楼上谈。”
“不行,我还要在这里等妹婿呢……”
“老师……”谭炫为一脸无奈的笑,转脸问荼蘼,“怎么还瞒着他,连你也拿他开心不成。”
“哎?”我迷惘的看着两只眉来眼去的家伙。
荼蘼笑道,“哥哥已经和妹婿说了这么久,还要等哪一个呢?”
第96章 开到荼蘼花事了
也许青砚当初说将荼蘼托付给炫为的时候我就应该料到,郎才女貌的一双人,那时候是以为荼蘼仍对我痴心不改,如此看来她已经遇到了真命天子,这个和她一般温柔的人。
别人也许我还不放心,炫为的话我是决没有异议的。
这才想起炫为当日话里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他如何打动了荼蘼的心,娶得美人归——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双喜临门的事,我忙忙的赶向宫里找凌微报喜,飞也似的溜进永和宫,还在窗子外面,就听见里头明仲轩的声音。
“……孙濡邵的事是早就料到的,如果没有一个可以替死的人,我怎会放他去做那样危险的事。”
“时苒虽然心软,却是个性情中人,”凌微语气有些愤然的道,“你这般算计,他若知道绝不会原谅你。”
“那就不让他知道,何况那样的结果也是出乎我的意料,早知道不如搬了大军长驱直入,好过这日日的担心。”
“仲轩,你可知你险些将他推入死地!”
“我知道……北蛮肯重兵相援是我的意料之中,虽然我朝军政与武林两不相干,我不信丁爻林放会眼睁睁看着时苒送死。”
房内传出拍打桌面的声音,凌微悲愤的道,“这种时候你怎么可以拿他当诱饵?”
“如果能有第二个人,去的就绝对不会是他,”明仲轩顿了顿良久才道,“我却没想到时苒如此得民心,楚敛萧会出面更是让人意外,以为真的面临那种场面时苒会惜命退缩,原想给他看河山壮阔,想不到却是他拱手天下……凌微,我其实也是无可奈何。”
我推门的手顿在当空,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余大人来了?”身后的小太监惊慌行礼,“皇上和皇后在议事,奴才这就去给大人通报……”
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时苒!”被猛然拉开的门发出绝望的声响,明仲轩上前一步拉住我手臂,“你听见什么了?”
“如果你不想我听见,我就什么都没听见。”我冷冷道。
凌微也追出来,“时苒!”
“大明并非无军,对不对?你的脆弱都只是做出来看的,对不对!”
回答我的只是沉默,我问得几乎没有了底气,“很多人,本来是不该死的……”我终于笑出来,怨愤且失望,“怪不得你的援兵来的那么晚,拖那么久你在等什么?丁爻他们如你所愿的来了,怎么你的援兵没有同驻守的人来个里应外合?”
“时苒,我最后只是接你回来,就是不想你恨我!”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我继续逼问,“如果我们没有吸纳那些残兵,如果楚将军他们没有来,是不是刚好就遂了你剿灭武林同盟坐收天下的夙愿?明仲轩,我以为你终于摸得到良心,原来工于算计根本就是你的本性!”
“时苒,”明仲轩一副不知从何解释的无措,“我真的是……”
“现在你百口莫辩了?那么多人为保家国出生入死,拼了一口气留你稳坐这王位,你却手握重兵拒不援助,孙濡邵他们的血溅沙场,只为了你这样可笑的目的!给我看河山壮阔——可是我看见了什么?哀鸿遍野腥风血雨,成就的竟然是这样的帝王,明仲轩,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人失望。”
“时苒,我只是希望孙濡邵能舍命保护你,战况是我意料之外的,也想不到你会一个人顶住北蛮的突袭,我其实……”
“你其实又选对了替罪羊是吗?”我冷笑道,“你说的话至少有那么几句是真的,我的存在对你果然重要,你确实是一直的赢家,青砚输就输在从来不会算计我。”
凌微忍不住劝道,“时苒,仲轩也只是希望你……”
“你不必再说,”我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到明仲轩身上,“皇上,身为帝王有贪婪之心也无可辩驳,我们都是成不了大事的人,就是因为狠不下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切随你所愿。”
甩手便走,到头来都是被人利用,像个可笑的小丑在台前作秀,生死一瞬,不过是幕后人持着细线看一出戏的功夫,我想我终于该变得懂事一点,明白人活着并不能为了轻松些而一路单纯,就如这条细线只有两端,世上也只有两种人——操纵或者被操纵。
而我这样的性情想要避免受伤,果然只剩下远离尘世这一条路可走。
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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