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斗其雷无穷 第 26 部分阅读

文 / 影子X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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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问,“暖言你要想清楚,蛊毒一除你也近乎没了半条性命,即使侥幸活下来也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苦果。”

    “决定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过所有可能的结果。”

    十五岁的少年容颜尚嫌稚嫩之色,神情却已经深沉如潭,不顾那焚身嗜骨般的痛楚折磨,硬撑下三天三夜不曾断过的药雾缭绕。

    只为抵肩交臂一夜温存,赌上了后半生活命的可能,软语缠绵之间冷观还忧心的求证,“解了这个毒真的不会有危险?”

    疑问被堵在一个吻里——如果有危险,也只是我一个人的定数。

    一场大病被暖言掩饰得太好,连行医精湛如冷观都没有发现破绽,濒死的神智被重新拉回的时候,暖言用尽所能的力气紧紧拥抱住眼前的人,“我喜欢你……如果有一天背叛你,就等于是背叛我自己……”

    冷观还沉浸在心爱之人脱离危险的欣喜里,丝毫没有细品这句话背后的凄凉。

    “我可以帮你,但他是天生的医者,你不能要他做伤天害理的事。”

    许晟绵里藏针的笑意触动了暖言的恨,“可是我不但需要最厉害的毒,也需要一个举世无双的神医在身旁辅佐。”的

    暖言乖巧一笑,“既然这样,我帮你去劝他。”

    笑意在退出门外之后转而换为狠毒决然的表情,倘有一线之机,许晟,我绝不饶你。

    暖言第一次学会骗人却是面对冷观,不知道是他真有这种天分还是对方爱得太深,直到被他推到陷阱里,冷观还毫不怀疑的去做他安排的一切事,老宫主已经过了精明处事的年纪,少宫主还是缺乏判断力的幼儿,风荷众人本不相信身为医派翘楚的冷观会做出那些事,最后站出来的却是冷观万万想不到的人,暖言一一列出的罪证,无一不是他当初亲自指示冷观所为,当下在众人面前,却镇定自若的指向冷观。

    原本简单温柔的人一时间瞠然的立在当场,连反驳都忘了如何去说。

    因为触犯门规被赶出风荷的冷观,到最后甚至没有见过那个身影再次出现,一百句话想问个清楚,可是从高处跌下来的人要比从来卑微的人更可怜,多少医派的人原本坚信的站在冷观一边,却在堂皇的证据前大失所望,鄙夷、不削、讥诮随之而来,往日的尊贵只剩下冷嘲热讽,和那一瞬间理智崩塌的决绝。

    没过多久风荷宫老宫主辞世,幼主梁熙文被扶上正位,听说那个人成了风荷的红人,在原本地位不分伯仲的冷观离开后,毒派暖言的地位更是如日中天,陆续有医派的人被逐出来,风荷也终于开始以毒见长,不再将悬壶济世作为警纪,继而黄河沿岸开始莫名荒芜,风荷宫借此机会正式脱离朝廷管制。

    冷观后来也曾回去过,因为不甘心,想要问一问暖言为什么,见到的却是漠然的脸高傲的神色,全然不是往日的那个人,殷勤在许晟鞍前马后照应得妥帖,甚至几次许晟试图拉拢冷观回来,暖言都旁敲侧击提起当年的事,暗喻他难保不会再犯。

    纯善的心被现实逼到变了颜色,怎么想到用尽半世心却是这样的结果。

    暖言再见到冷观的时候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恨意,只多了些玩世不恭的笑,也不再为那一场冤错辩驳,唯一不同的是面对暖言的时候言语一次比一次讥讽,虽然面带微笑,却偏偏口吐霜刀。

    可是这比恨更让暖言心碎,冷观的手是救人的手,一旦染上阴谋血迹这一生都将不得解脱,想趁他纯白的时候逼他全身而退,以为是自己迫不得已而为之的救赎,没想到毁了他一颗纯粹的心,从前的两人究竟要怎样回得去?

    为了得到信任争取时间,暖言做事从不曾心慈手软,许晟乐得有如此人才助阵之余,还不忘提醒他,“你与我已经在一条船上,和我一样都是洗不清罪孽的人。”

    十年的时间也不是诀别难逢,却是相见争如不见,暖言只是一次次垂首避开冷观的眼睛,任他讥诮羞辱绝不还口,暗地里加紧了推倒许晟的计划。

    没想到许晟还会找到池家的遗孤,为了保护那个无辜的孩子,暖言以林放太过精明谨慎为由毛遂自荐,被派到青砚身边去反而成了他躲避心痛的契机,扮作年方十六的天真书童,甚至连自己都被骗过,尽管注定了是叛徒,暖言却宁愿以戒仕的身份一直过下去,青砚的淡然在于他还从未被爱情染指过,不懂得情伤的少年往往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暖言却对这世间冷暖看得太透彻,他当年也是这样的无忧无虑……

    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余时苒,也许暖言会一直陪在青砚身边,爱恨都放下,逃避一般做个普通的孩子。

    对于时苒,暖言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同情,警惕,感激,又或是更多一些的心疼,可怜这么心无城府的人,偏偏生在阴谋乱世里,一身的绝代风华招致无尽苦楚,他居然还能笑得出。

    在时苒的笑靥里暖言再次看到刻意遗忘的自己,明明爱却要嗜骨的压在心底,强作无所谓的样子,世人总以为“爱”是最难说出口的字,殊不知违背情毒生逼着自己对那个人说出“恨”,才是最痛彻心扉的悲哀。

    天大地大,如果连自己心之所系的人都不能理解这份苦楚,一生的幸福还能指望谁。

    可以的话也想看着两个人在一起,好像他们的幸福也能分给自己一点,可是时苒他偏偏是背叛了风荷的人,甚至与朝廷不清不楚,在他们义无反顾决定在一起的时候,暖言的心头一直都在纠结。

    终于将时苒推到了末路,虽然不是暖言的本意,他却没有伸出手,其实以他的毒术一百个周续昶也躲不过,可是如果周续昶在这个时候死在自己的手里,精明如许晟一定会看出端倪,暖言苦苦经营了十年的网也会瞬间毁于一旦。

    转身的时候还听到时苒绝望的呼唤,暖言紧紧闭上眼,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这残忍的人生回顾过去,连暖言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得下来,为了冷观在十五岁那一年让生命凝固,却从推开他的那一瞬起就已经一无所有,活着痛快还是死了解脱已经分不清楚,时苒和他一样,单纯也好精明也罢,这辈子千不该万不该都可以被原谅,最大的错就是碰了爱。

    这让人痛不欲生的爱。

    第90章 北蛮入侵

    兴和还屯聚着北蛮的大军,青砚不在很多事情不得不靠我自己去撑,和程峻分析了下形式,就目前的兵力无论如何也没有获胜的可能,“程峻,你以前是楚将军手下,可知道他目前隐居在哪里?”

    “……这个属下并不清楚。”

    “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通缉他们不成。”

    “可……楚将军毕竟是罪臣,属下怕……”

    我把颈间的白玉摘下来包好,“其实也只是小事一桩,我不过问他的藏身之处,你派人将这个送到他女儿手上,只说是……故人留给她的遗物。”

    想到时至今日也没有机会对青砚解释清楚,早晚让他看出兆头还不如我自己讲明白,于是伏在案上将过往的一切细细的写了,一直以来别人知道的不知道的统统说个清楚,看着满纸的辛酸和幸福,才回想起我这半生的波折,如今竟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熬了过来。

    我又给明仲轩呈报了实况,支撑这么久京城应该已经筹备好援军,亲自送三方信使策马奔去,临了又孤身在驿道前站了好久,明明没有什么约定却忍不住翘首期盼,最后终于有些怅然的坐回帐内,最近觉得力不从心,发生的事情太多,心头像压了块巨石始终移不开。

    程峻走进来劝我,“将军,来往路程也要时间的,不要太操劳累坏自己身体。”

    援军什么的我却是不指望这样快,只是想念青砚得很,半伏在桌面上,腕间一个硬硬的东西磕在案前,我撩起衣袖摘下玉镯,“这是你母亲的东西,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受了这么贵重的玉镯,听说意义还很特殊,是留给你妻子的东西,你常年在外无法照顾老母亲,这个拿回去也好聊慰思念。”

    程峻忙推而不受,“这是送给将军的东西,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贵重,只有这个是母亲的一份心意。”

    “可是留给新娘子的东西啊,”我笑道,“我拿来算什么,等你以后功成名就了再送我更好的。”

    程峻脸一红,接了玉镯摩梭着显的手足无措,我有种欺负老实人的罪恶感,,“你去忙吧,替我安抚一下军心,已经去求援兵,应该不久就会有消息。”

    他一走我就躺在榻上长长的吁气,捂住胸口怎么也赶不走那种烦闷,暖言走进来,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示意他过来,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这副可爱伶俐的样子让我有种往日的恍惚,对着他常常分不清该当弟弟来疼还是该作哥哥来依赖。

    “忠于梁氏的风荷旧人已经安顿好了,还有一些离开的也在陆续回来,你不要担心。”

    我惊道,“兵荒马乱的,怎么不在外面避一避?”

    暖言一笑,“当年是没有办法,为了不受许晟的迫害我才赶他们走,现今风荷有难,自然还是要回来。”

    我垂首想了想,“风荷的人虽然精通药理,毕竟大多手无缚鸡之力……”

    “你大可放心,风荷的人不会成为累赘,一直以来我们自有防身的本事,宫里很多的机关暗道正好也可以利用。”

    我这才释然了些,暖言看了看我突然问,“时苒,我觉得你的情况有些不对,不然还是要冷观来给你看看吧。”

    我脸一僵,“我只是心事多,处理了这边的问题就会好的。”

    “可是,我听说他整日在营中酗酒……”

    “我还以为你担心我,原来却是担心他?”

    暖言沉默的坐在一旁,脸上看不出怨天尤人的哀愁,我却知道他不开心,“把你送过去他就不酗酒了?可是你呢?暖言,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盲目的,一定要找机会解释清楚所有的误会,才算真的对他好。”

    “我是解释不开的,因为我骗他是实事,害人也是事实。”

    我起身慢慢的走出帅帐,暖言追上来,“时苒,你去哪里。”

    “去劝你的仇家,不要在折磨够你之前自己先醉死。”我不禁嘀咕,“这真是婆婆妈妈了。”

    可是这一只每天在你眼前晃过,身后都拖出一抹忧伤的残影,另一只丢下我的伤员不顾独自饮酒闹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光这么两个就够影响军心的了。

    冷观的帐篷里依旧是瓶瓶罐罐,倒没有醉得很失态,按着桌上的酒壶发呆,就那么一直看着,几乎看成了斗鸡眼,我上去不轻不重的照准他后脑扇了一巴掌,冷观一个机灵跳起来,“你又打我!”

    “酒鬼无人敬,打你还算轻的。”

    “……时苒,你比以前暴力了。”冷观蹭过来要拉我,一眼看到我身后的暖言,脸色马上换了鄙夷,“勾上时苒有人撑腰,还记得到我这里来?不知道他怎么看得上你,可惜时苒聊慰不了你的,他和你一样……”

    我本来是劝他好话好说,见他如此顿时怒道,“你不要不知道好歹!”

    冷观甩甩头瞧准我,“又生气……难道不是吗,你们之前又不认得,为什么护着他。”

    “好,我不护着他,我这次带他来就是把他还给你,你们之间的事自己掂量,现在大敌当前不要给我惹出麻烦来,既然愿意帮忙,就留下来认真做事情。”

    “将军!”程峻忽然从外面探进头,跑得气喘吁吁,“原来在这里,我正四处找您,兴和有消息了!”

    我一惊,立刻放下这边的事随程峻出去,满怀的欣喜在看到那抹孤单的影子时复又跌入谷底。

    熙文一身的伤痕脸带疲惫,显然跋山涉水,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到得了这里,我过去拉住他,“熙文!怎么你一个人回来,其他的人呢?”

    “快走,走……”熙文上气不接下气,“北蛮知道风荷宫被剿,已经率大军杀过来了!”

    虽然有这样的准备,乍一听到还是心惊胆战,没想到这样快就攻过来,送去的信却迟迟没有消息,我忙同程峻带兵蜗居迎开镇内,风荷宫城外也筑有城墙望台,暖言按照我的吩咐在城墙外围中了一圈蛊毒,暂时算作简单的防御,冷观醉昏昏被人抬进迎开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嚷嚷着暖言小贱货,被我不小心一拳打晕。

    熙文才退到风荷内宫就已经体力不支,还强撑着拉住我,“我扮作寻亲迷路混进兴和,孙大哥他们很快攻进来掩护我,一开始北蛮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因为声势做得很大,又被我用迷药晕倒了一批人,可是到后面就撑不住了,他们人太多……”

    “孙濡邵呢?除了你还有谁逃出来?”

    熙文摇着头,“没有了,只有我他们近不了身,逃出来的时候风荷的消息已经传过去,他们紧跟着就攻过来了。”的

    我恨得跺脚,“明明应该没有风声传出去的,一个都没放掉。”

    “也许是人家推测出来也不一定,时间太仓促,我只来得及在沿途的井水里放药,大概能解决一部分,可是余下的兵力依然要比我们多很多啊。”

    让熙文去冒险也只是为了辅助孙濡邵,希望我是没有抱太大的,“风荷内有没有独立水源?”

    “有。”

    “你快休息一下,暖言去把城外的水源都做些手脚,我们自己人只喝宫内的水。”

    熙文闻声转头,一脸瞠然的看着暖言,“言哥哥?你……”

    暖言淡淡一笑,“时不我待,回头再叙吧。”

    熙文一把扯住就要转身的暖言,“言哥哥!我还撑得住,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刚领命下去,已经有人来报,“北蛮的人马已经到了山脚,将军,我们迎战吗?”

    “怎么迎战,还没有人家一半多,告诉诸位将士全城戒备,没有命令不许出战。”

    我看了一眼床上昏头转向的冷观,冲上去抓住他肩膀狠命的摇晃,又是掐虎口又是捏人中,把冷观疼得哀叫着张开眼,我用近乎威胁的语气对他道,“你看一看我的气脉是不是有问题?”

    冷观撑着眼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伸到他眼前的手,居然咧嘴笑了,“时苒,你头变大了……”

    我拔起剑对准他鼻尖,他被凉意吓得一个激灵,终于有些回了神,捏住我脉搏想了想,“好像不太对……”

    “我这个样子还能不能用华章?”

    冷观皱紧眉琢磨了半晌,“脉象紊乱,还伴有体虚之症,你最近该多休息,我给你开些补药……”

    我急急的打断他,“补你个头,北蛮都攻到城外了!”

    这下冷观彻底清醒了,反应过来第一句话竟然是,“暖言呢?”

    “他和熙文去下毒了,硬碰硬我们是赢不了的,在全军覆没前多杀掉一个是一个。”我叹息着坐下来,青砚,你现在在哪里?明明是不想要他陪着自己刀光剑影,可是这种茫然无措的时候也许见了他才能安心。的

    冷观也明白事不宜迟,立刻跑去翻找他的药兄弟,几个风荷的人打开厅堂后的石壁,从里面又拉扯出好些尸体来,我这才知道果然每一堵墙内都有问题,若不是暖言毒死这些伺机放毒的人,我们一早就要没命,如今空出来的内壁却刚好给我们留下埋伏的契机。

    我出了宫去望台查看,北蛮已经在对面筑了营,如果不是熙文及时回来报信,我们现在恐怕已经处在厮杀中,想起来不禁后怕,光是阵势就远非我们能比,北蛮战士的凶残我是亲眼见过的,这种情况下若给他们逼进迎开,我军必定全无胜算。

    程峻也走过来沉默的站在我身后,马革裹尸这类悲壮的事我其实从没有想过,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愿意放弃。

    一个少年穿着与身材不服的宽大铠甲走过来,似乎想对我说话,我蹲下身,正对上孩子水汪汪的眼,“害怕吗?”我牵起他的小手,这也是当初自愿留下的少年,小小年纪就要面对如此残忍的事。

    少年摇摇头,黑得透彻的眸子望着我,我想起青砚,不觉握紧了他的手,“将军,我们会死吗?”

    “不会,我们还要回到故乡和亲人团聚啊。”

    “可是大家总要我站在最后,我太小了什么都不能做,连举起一把剑的力气也没有。”

    我笑笑,“那你觉得我呢?”

    “你是大将军,带着大家一路冲到这里。”

    “可是我曾经走在路上都遭人唾弃,没人瞧得起我,无论遇到怎样的绝望都要坚信会活下去。”

    “池七少爷和将军是一个人吗?”少年好奇道,“他们都说不是一个人,只是长得非常像。”

    “池牟宸和余时苒,从来就是一个人。”我站起身拍拍他瘦弱的肩膀,“鼓起勇气吧,我们大家共存亡。”

    这条路走的太长,长到我已经忘了自己当时的初衷——蓄积钱财,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自由快活的过完一生。

    到现在为止我所选择的方向却没有一个是向着这种初衷而去。

    可是为什么却觉得,反而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青砚,我想和你肩并肩站在一起。

    第91章 美而无刺的花

    “凡绝艳之花无刺者,皆毒入骨髓。”

    收到这张信笺的时候我竟然笑了,却是笑得惘然无奈。

    绝不会放过我——这是周续昶最后话里的意思,恶毒的让人胆战心寒,大概在北蛮出兵前他就已经被青砚追杀,死到临头却还不忘了将我一军,程峻口中有勇无谋的北蛮这次能够清醒这样快,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

    我其实真的与聪明沾不上半点关系,所有的反击都是为了维护自己和自己想维护的东西,我不明白周续昶为什么单单认定了我是个毁掉他全部大计的祸水。

    和药兄弟叙旧回来的冷观给了我一颗药丸,“你气息不祥,有心脉受损的迹象,虽然不知道你练的华章是怎么回事,再冒然使下去恐怕有弊无利,再加上连日操劳,先服我这药顶一顶。”

    我接过来瞧瞧也看不出门道,索性直接吞了,冷观笑道,“也不问问我是什么,万一是害你的怎么办。”

    “你不是医者仁心?哪来的毒药害人。”

    “对你可不一定,说不准是春药呐。”

    我瞪他一眼,“那我就地把你上了。”打量他两下觉得自己吃亏,又改口道,“算了,我还是找暖言泄愤吧,反正你一早怀疑我们的,不如来个实至名归。”

    冷观恼怒的瞪着我。

    暖言和熙文相继回来,熙文叹道,“水是没有办法做手脚了,河从他们那边山上起源,迎开是下流,我们只好在城边下毒,可是效果也不会太大,除非将他们引到近城,这个时节是顺风,迷药毒粉都可以用。”

    “蛮人虽然直性,可也没笨到那种程度,”程峻思索道,“明知道我们坐守毒城,无论如何是不会在顺风的时候靠近的。”

    “可是他们不过来,药效就无法运用,我和暖言又没有闯进敌营的身手。”

    “倒是他们很容易被激怒,不然我率一队出城诱敌……”

    “不行,”我断然打断程峻的话,“孙濡邵的悲剧绝不能再发生,即使你们有这副肝胆,也不能在这种时刻再减少兵力。”

    众人无语,我看向冷观,“我的情况还能不能用华章?”

    “你疯了?”

    “我熟练前五章,只是跳舞不会有问题的。”

    “跳舞?”熙文叫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跳舞,作法求雨呀!”

    我斜了他一眼把长发散开拢了拢,解开袖口,“冷观,我和从前比还没有老很多吧。”

    “胡说八道,难道你要色诱?”

    “当然不是,”我站起身转了个圈,“一个跳舞的少年而已,我这副模样,你说会不会让人畏惧不前?”

    “不扑上来就不错了,谁畏惧谁不是男人。”冷观不满的嘟囔。

    话虽然不好听,不过正中我意,只有先靠近才有下手的机会。

    程峻再三阻拦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定,暖言和熙文虽然百毒不侵,却没有生就一副能歌善舞的身段。

    关键时刻想不到还要靠我这张老脸,不知道它究竟是害人还是救人,冷观给我灌了一肚子药,又在口里含上一颗解毒石,我觉得自己像只被人煨起来的药鸡。

    我换了一身飘逸的白衣,长发垂到双膝没有任何修整,临行前我咬着石头含糊的问冷观,“我是笑着好一些,还是哭着好一些?”

    “你可别哭,免得他们冲过来只瞄准你。”

    我想也是,万一不小心被抓了反而麻烦,老了老了的还晚节不保。

    翩然的走出去,竟然有很多将士全然认不出我,真是人靠衣装。

    已近凌晨,天刚蒙蒙露出一丝光亮,月亮还未落尽,我持剑只身出了城,一步步接近对方的军营,已经有人发现我,很快黑压压的一排蛮人列阵出来,我侧头浅浅无害的笑。

    月色正好。

    脚尖划过的一瞬扬起剑旋身,我暗叹青砚都没有见过这场舞,心里溢出一丝忧伤,反而竟舞得顺手起来,翻转腾身间鱼跃鸢飞。

    那个晚上的林放就是这样舞的,飘渺如梦的人,温柔却坚决的伤感,月亮上写着从前的故事,那些故事静静照着尘世间今非昔比的人,我却只但愿,这一战后还能守在青砚身边看月色。

    第一章舞到第三章,蛮人没有一个再向前的,反而聚集了更多的人,怔忡且疑惑的向我这边看,我向城门退了一步,对方竟然也混杂的跟了一步,我不禁笑得欣然,舞到第四章上借着转身的机会回头望了一眼,远远的城楼上没有一个人影,连我自己都误以为是一座弃守的空城。

    蛮人之间开始有杂乱的低语声,第五章飞旋的招式徒增,我越来越向城门靠近,有个状似将帅的蛮人下了道令,虽然听不明白,却能看出是要抓住我,五章已尽,也接近了我要的时刻,城门上飞出淡淡的柳絮,轻盈的落在我周身,我咬紧口中的解毒石,剑尖一挽,转而舞起六章。

    蛮人已经向我围过来,我仿佛看见了即将散落的艳丽血色,在纯白的柳絮间开出绝艳的花。

    第一个冲上来拦我的人被我轻易闪过,可以看出他脸上的得意,大明派来撑台面的竟然是个只会跳舞的小丑,甚至蠢到孤身在战前的月色下附庸风雅,我翻手剑身一凛,那副得意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已经支离破碎。

    鲜血既出,原本还颇为谨慎的蛮人顿时杀意腾腾的冲过来,我旋身就向城门的方向跃去,城上飘下的药粉已经有了作用,暖言和熙文是何等用毒高手,尽管北蛮谨慎万分,西边的人还是一个个倒下去,连喝了一肚子药的我都有些头昏脑胀,对方统帅看出了门道,愤怒的一声咆哮所有人都向我扑上来。

    月华末章紫月萦回,在被逼无奈之下使了出来,晨光绽放月亮隐匿的一瞬间剑身划落最绝望的杀机,也许是我心里动了恨的缘故,前排的蛮人整齐的被我削掉半颗头颅,甜腻的血腥气如我所料落尽尘埃。

    杀意一动再收回就难了,万分怨恨这些强逼良民走上绝路的禽兽,我脚点尚未来得及跌落的尸体跃上半空,转身挥剑间周身数十人残骸满地血浆四溅,我吐掉口中的解毒石系起长发,双手稳持利剑,同瞬间呼啸着开城冲出来的将士一起投入后面的蛮军之中。

    早见识过月华九章惊人的潜杀机,见此情形还是让我作呕,虽然不是自己的本意,但凡死在月华九章刃下的敌人决无全尸,越到后面就越残忍,根本无法与初章的清雅飘然联系起来,入眼的障碍瞬间都成为残缺的肢体,如果早知习得如此残虐的剑法,我当初断然不会去学,青砚也必定不会教给我,往日还暗叹青砚的剑路太血腥,想不到末了最血腥的却是我自己,林放当晚舞到九章的时候何等惊似天外飞仙,果不其然印证了那句话,天使的反面是恶魔。

    中了迷药和毒粉的敌人一部分已经战斗力锐减,可是余兵也堪与我们一搏,被激怒的蛮人更残暴,明军则是被逼临绝境的拼死反击,我们的刃上都涂过见血封喉的剧毒,两方斗得火热,我更是下手凶残到连自己都惊愕,尤其眼看着自己熟悉的战友惨死在蛮人刀下,那种理智崩溃的冲冠怒火彻底燃烧了仅有的悲悯,一个战士在我身边倒下,我跨过他的尸体用尽最大力气砍向袭击他的蛮人,生生将对方斩成两节。的

    华章绝尘之下隐藏的犀利被愤怒的我使得丝丝入扣,大明的将士彼此心脉相连,这一刻大家是兄弟,骨血相融的兄弟,耳边不知是谁愤慨的喊,“鲜血是激励,为了故乡的亲人们,决不放弃——”

    我只是默默抿紧嘴唇挥剑所向,明知道报仇是件搭上自己的错误选择,无奈总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为什么同样存在于世间的生灵,我们要遭受别人的凌辱和践踏,为什么我们血汗交织开创的家园要被人占据,是否太美的东西总容易引人觊觎,哪怕美丽本身并无罪过。

    我还是坚信自己是应该得到幸福的,所有的不幸都是前奏,所有的伤害都是插曲,总有一天,生命将云开月明,在那之前无论多么痛苦都要坚持。

    我想周续昶也许错了,我不但有毒,而且长满了尖锐的刺,只不过注定开在血雨里。

    第92章 置之死地

    一个回合打下来,我们虽然没有赢,北蛮却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论比例还要比我们损失的人马多上一大截,可是我们的士兵基数就不多,所以也很惨烈。

    风荷的余力很快也投入到善后中,救治伤员的人渐次回到风荷,一片混乱之后我和程峻惊喜的发现彼此都活着,我还怪精神的坐在一边,程峻却腹中流矢血流如注,尽管经过冷观的妙手已经没有大碍,伤势还是不容乐观。

    只会杀人的暖言这会儿帮不上大忙,在旁边默不作声,熙文在统计伤亡情况,回首问了我一句,“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程峻撑起身子一脸钦佩,“将军杀敌最多……”

    “那是杀了多少?”

    冷观插了句嘴,“恐怕算不出来了,你去外面看看,砍得乱七八糟的都是他下的手,大概得论块算。”

    所有人都以一种恐怖至极的眼神看向我,我还想解释两句,才一启唇熙文就一声惊叫,我莫名其妙,顺着他的眼神抹了下唇角,手上居然一丝血痕,我又在脸上抿了两把,血不断的从鼻间口里溢出来,落在我原本已经血迹模糊的白衣上。

    我直愣愣的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忘了害怕,“快拿冰水来!”冷观冲上来扳住我的头后仰,我难过得吭了一声,暖言解开我的衣襟,肩骨上什么时候留下的刀痕我都不清楚,杀到后来红了眼见到北蛮的人就砍,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只觉得横竖一条命多杀一个赚一个。

    我被七手八脚的放到榻上,熙文的麻醉技术非常不错,尽管我本来也不觉得疼,伤口似乎很深,我像块破布似的摊着,冷观奋斗了好久才给我补好,又坐着号脉良久,我才说一句,“你先去看看别人——”他就摇头长叹,“这下麻烦了。”

    “怎么回事?”暖言和熙文都凑了上来,程峻凑不过来,伸长脖子从榻上往这边瞧。

    “伤口倒还可以养,可是他心脉受损,恐怕肺腑都已经震坏了。”冷观捏得我手腕泛疼,又急又气的道,“早告诉过你不能运气,说什么只是跳舞,我虽然行医半世毕竟救活不救死,你存心让我为难是不是!”

    “什么运气不运气……”我根本就不知道运气是怎么回事,只是按照林放的路数舞剑而已,这会儿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除了一开始的胸闷气短,似乎并没有其他异状,肩头的伤口也奇迹般的没有察觉,我把这想法说出来,连熙文都变了脸色,向冷观道,“连痛感都已经不清楚,是不是……”

    “不会,”冷观拧眉道,“有我在,无论如何不会眼看着他死掉。”

    “你会闭上眼睛么……”我自言自语的叨咕,听他名字就知道这事有点玄乎,以我们的交情来讲他不冷眼旁观就不错了。

    熙文皱眉拍了我一下,“正经点罢,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听话!”

    我压抑的瞪着他,冷观拿出一个方盒,里面的药剔透可爱莹白如玉,竟然让我想起了冷香丸,“这是我多年研制的疗伤圣药,你要找到心念合一之人为你运功化开药力,顺通十二经脉,才不会有凶险。”

    我接过来看了看,“怪可爱的药丸,直接吃下去不行么?”

    冷观板起脸,“这本是我留给自己保命用的,可只有一颗,你不想活也就罢了,别浪费了我的药。”

    我连忙收好,他的药我糟蹋的也不少了,从没见正色成这样的,看来确实贵重,不过也好办,心念合一还不容易么,等青砚回来要他帮我运功就好了。

    反正我是自我感觉良好,无知所以无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已经没有主动出击的实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北蛮再打过来,休整了一日,已经有零散的敌人过来突袭摸底,甚至动用了火箭和火鸟试图烧毁迎开,箭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那些绑着火油乱窜的鸟,一扑腾就燃了一片,我不顾冷观反对亲自跑去督战,“凡是天上飞的,就是只虫子也给我打下来!”

    幸亏迎开城内水渠四通八达,烧得快灭得也快,我又指挥士兵们将石头放在简易制作的投石机上丢出去反攻,因为我的指导偏差,折腾了半天成功率极小,不过总比没有强,大家还是锲而不舍的推石头。

    我亲自爬上望台帮助瞄准,结果大凡我经手的没有一块砸对地方,熙文恼火的把我拉了下来,扯回内宫数落了我一顿,他现在是越来越小大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他自己地盘的缘故,竟然也不再畏惧我的武力威胁,我因为伤口已经有了痛感更不愿意大声争吵,这边听着熙文唠叨,程峻自责得带着伤从榻上下来赔罪,“属下以为近期不会有大的攻袭,这个人其实是打过硬仗的,只是没想到这么不讨巧……”

    “不是你的错,”我扶起伤的不轻的他,“是我不擅长军力部署,你告诉我,咱们还有没有脑袋可以使的……”

    “时苒!”冷观忽然急匆匆的闯进来,我正恼怒他打断我们谈话,他已经过来扯住我胳膊,“快躲进密道里去,北蛮攻过来了!”

    “什么?”我和程峻都是一惊,以为上次血战的疲惫还没有复原,怎么说对方也不会打的这么快,如果真要硬碰硬明军是必然没有胜算的。

    我挣了一下脱开冷观的钳制,平平的问,“程峻,如果死战一场,胜算有多少?”

    “将军,我们没有胜算……”

    我咬住嘴唇,“最多能解决多少敌人?”

    “一半吧……如果按照上次的战况算,可是我们的人也就……”程峻勉强直起身子对我道,“将军,你和冷军医带着伤员进密道吧,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了,我和剩下的人还能顶一顶。”

    “不,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做逃兵。”

    拔剑走出去,风荷宫留下的一些忠士正在堂上围了一团,熙文凝色不知道讲些什么,我一走过去就齐刷刷的望过来,“时苒,让我们随军出征吧!”

    我笑问,“说些什么呢。”

    “风荷原本是朝廷的御医馆,既不能救人,不如与江山共存亡。”熙文年少的脸上渗着些汗珠,眼神坚定果敢,到底是站在领袖位置的人,年纪轻轻就有这种勇气和魄力。

    在身边附和着的人大多是文心雅质,一眼就看出是弱不禁风的读书人,气态却同他们的少宫主一般无二,丝毫看不出恐慌。

    我略微沉吟了一下,颔首道,“好。”

    这一役是所有人都下了必死的决心,劝了一路,没有一个伤员或医者退回密道里,再文弱的人都摇头拒绝,认真的包扎手头的伤者,只要还能站起的人都拿了武器守在城门前,外面嘶吼的咆哮声不断传过来,城内却静静的,每个战士的眼睛都紧紧盯在渐渐不支的城门上。

    我望着他们良久无语,最终只说了一句,“要活下去。”

    大家的脸上都放出光彩来,之前的凝重被生机打破,“活下去!打退蛮人活着冲出去!”

    原来生的希望,远比必死的决心来得更激励,在绝望面前哪怕只是一句谎言也觉得无比动听。

    城门陷落的一瞬间,所有的人举刀冲了上去,不断的有人倒下,后面的人依旧挥刀斩剑毫无惧色,我听不见马的嘶鸣和人的怒吼,世界太安静,血滴落的速度几乎可以看清。

    这一次是真的逃不过了吧,如果可以的话真的想说一句 ( 与天斗其雷无穷 http://www.xshubao22.com/4/43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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