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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大型制氧机和纯氧顶吹炼钢法进行了最初步的讨论,修改了不少地方,使它更贴近这个时代的生产实际。而我因为其中不少现在无法实现的部分,被那些工程师们赋予了“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的称赞。
“孩子,如果你能投身科学研究,必将成为像富兰克林或者爱迪生那样划时代的人物。”一个工程师热情的看着我,最后遗憾地说,“可惜你是个伯爵,这么好的才华居然要浪费在管理土地和庄园上。”
我大为汗颜,却不能说出事实,只好腆着脸感谢了他的称赞:“谢谢,不过我确实有继续做研究的打算。如果可能的话,我应该会去美国读大学。虽然我是英国人,但是我必须说,美国人在科学上更富有创新和研究的精神。”
“真的吗?太好了!”他眼睛一亮,又开始卖力的为我推荐导师。
最终的完善还需要更多更沉入的讨论,不过卡尔已经决定将其划为企业未来规划的一部分,他决定一回到城堡,就发电报把他的律师叫来,商讨申请专利的问题。
午餐我们是在旅店解决的(吃的是夹了火腿生菜和奶酪的三明治,英国实在不愧其“烹饪荒原”的美名,这些三明治难吃的要死),但晚餐不能缺席,在英国,晚餐是一天中最正式的一餐,大家甚至要为此郑重的着装打扮。
留下这些工程师们在旅店继续研究,我和卡尔一同穿过静谧的暮色,向城堡走去。
树林里传来喜鹊喧闹的叫声,一群麻雀呼啦一声从草地上飞起来,落在树枝上,整棵树立刻粗壮了一圈。天边,最后一丝交织着海蓝和玫瑰红的绚丽依依不舍的融汇进深沉的夜空。呼吸着清爽干净的空气,觉得昏昏沉沉的发胀的大脑也清明了起来。
卡尔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向我描述他的规划,他的初期投资打算,厂址的选择和厂房的建设,招聘雇佣技术人员还有工人,发展市场,推出广告,等等等等。这些不是我能够理解的领域,但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未来的一切都变得明朗而生动起来。
我们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的回到了城堡,最后在门口告别。而当我进屋时,意外的发现威廉正坐在我的房间里。
“威廉。”我礼貌的向他打招呼,“有什么事吗?”
威廉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身上已经换上了晚餐用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一定等了很久吧,”我展开手臂,让乔治帮我把外套脱下来,“如果不是很急的话,可以让仆人告诉我一声,我去找你就好。”
“你今天去哪儿了?”他慢慢的开口,语气压抑,虽然面无表情,却阴沉的让人觉得能拧出水来,“你错过了午餐,下午茶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你。”
我瞟了他一眼,他这样兴师问罪的模样让我不是很舒服,“我和霍克利先生一直待在镇上,和他工厂里的工程师们讨论我打算出卖的新技术。我想我今天的行踪似乎不是个秘密,我已经告诉过我妈妈还有乔治了,而且也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如果真的有急事的话,你很快就能找到我。”
“是吗……”他的嘴角勉强弯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很担心。毕竟我们和霍克利先生并不太熟,认识不过三两天,就单独和他出去……”
“又不是去另一个郡或者另一个国家,只是在查茨沃斯的小镇上,而且查茨沃斯你的土地,威廉。而且我们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在和他谈生意,还记得吗?”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再说,我想去哪儿,想跟谁出去,好像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又不是女孩子。再说就算是女孩子,也可以和男士单独出去走走了。霍克利先生又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他当然危险!”威廉突然激动的站起来,声音颤抖。
我吓了一跳,他的样子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狮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一样。我呆呆的看着他,半天才说:“威廉,你是什么意思?”
“他、他……”威廉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他……”表情痛苦,却始终说不出别的词来。最后他深深的叹了口气,“你快点准备吧,晚餐就要开始了。”说完便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除了关于技术的问题,还是不要和霍克利先生做过多的接触为好。我是你的表哥,我们是亲人,我不会害你。”
“威廉,你简直莫名其妙!”我有些生气,他这几天像是某根禁忌的神经被触碰到了一样,“卡尔是个非常优秀出色的人,这里所有的人都希望能够和他结交,而你却让我离他远点,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是发现了卡尔某些不为人知的阴暗,还是纯粹想干涉我的交友情况?”
威廉慢慢的转过身看着我,脸色在灯光下像一张漂白的过的白纸:“……你还太年轻,亨利……霍克利先生心术不正,恐怕对你有些不好的企图……”
“哦,上帝啊!你有完没完!”威廉的暗示让我的心底腾的冒起怒火,其中还夹杂着些恼羞成怒。我确实喜欢男人,而卡尔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我承认我被他吸引,心里也有过不该有的想法。但是这和威廉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想要有自己的事业,我必然要和各种男性打交道,难不成就因为我没有回应威廉,他就要干涉我和任何我所欣赏的男人的结交情况?
“我不是傻瓜,虽然我比你小,但是我想我还是有辨别是非的能力。我知道谁是危险分子而谁可以交往,而且我也知道到底是谁对我有不好的企图!”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威廉的脸色一点点的泛出血管的青色来,嘴唇紧紧的抿着,血色全失,身体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沉重,好像是从老旧的风箱中挤出来的一般。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突然又有些后悔,尽管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但是单纯的看到他这样难受,我心里就很不好受。我心烦意乱的侧身对着他,躲开他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站在墙角阴影的乔治突然轻声说道:“大人,亨利少爷要更衣了,还请您回避一下。”
像是被惊醒一般,威廉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轻飘飘的说:“抱歉,我差点忘了。亨利,今天的甜点是萨芭雍,我记得你喜欢这种甜品。”
门打开又关上。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全身上下好像打了一场仗一般的疲惫。
第7章
我以为我要迟到了,但是感谢那些对于装束总是精益求精的女士们,她们大部分人还在梳妆打扮,留下一大群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男士们挤在餐厅旁边的房间里,就像一群油光闪亮的大企鹅。我被自己的这个联想逗笑了。
“想到什么这么开心?”卡尔走过来问道。
“没什么。”我对着他笑了笑。
女士们起码让我们又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她们成群结队的从楼梯上飘下来,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各色的珠宝在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光,阵阵花香若有若无的弥漫在空气中。
“啊,总算是下来了。”卡尔的尾音轻飘飘的扬起来,“淑女们总是把她们的这项权利使用的淋漓尽致。”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次的座位安排意味深长,卡尔坐在了我和萝丝中间,这一看就是母亲的手笔。看来她是想撮合卡尔和萝丝,又担心萝丝会说出什么失礼的话,便把我放在一旁以作补救。
对此我一点都不惊讶,卡尔身世不凡,事业有成,又英俊多金,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所有客人中最出色的人选,而萝丝是伯爵小姐,出身高贵,又貌美惊人,只要她不说她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就是个有着上等教养、谈吐不俗、品味不凡、举止优雅的淑女,她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丰厚的嫁妆,而和我有合作的卡尔知道这即将成为过去。这两个人简直是天作之合,母亲没有理由放过让萝丝冠上霍克利的姓氏的机会。
我不由得有些嫉妒萝丝,母亲可以为她光明正大的争取一位优秀的男士,而我未来只能在责任和义务的要求下娶一个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的女人。
不过眼下我还是放下这些阴暗的小心思比较好。
萝丝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裙,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得惊人。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先生不停的试图与她交谈,但是萝丝只是礼貌的微笑,看上去兴致缺缺。对面的男士也在竭力引起她的兴趣。这次晚餐她一如既往的是女人中的焦点。
“你的姐姐非常美丽标致,亨利。”卡尔略微向我这边倾斜身子,小声说道。
“谢谢。”我微笑道。
“不过,”他顿了一下,眯起眼睛说道,“如果你也是女孩子的话,我恐怕萝丝小姐也会变成玫瑰花旁的一朵小雏菊。”
“你真是……”我真不知道该对这句算得上是轻佻的玩笑话说什么好,如果他是gy,这很明显是某种暗示,可他是直男,这种把我当作小孩子的逗弄让我不知该生气还是一笑置之,“别开这种玩笑了,你是在说我像个女人吗?”
“你生气了?”卡尔靠近我的耳畔说道,“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没生气,可我想你也不愿意被拿去跟女孩子作比较吧。”我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小的抿了一口。
卡尔挑挑眉毛,正要说什么,这时候萝丝略微抬高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我不认为能够经常骑马打猎就有什么高人一等优势,而看书就显得贫贱卑微。”萝丝抬着下巴,她的眼睛落在斜对面的一位女士身上,“这只是一种运动,一种爱好,可以锻炼身体,消磨时光,而看书却能丰富大脑增长学识,让人不那么愚蠢。再说一个人的高贵可不是体现在无所事事、奢靡浪费上。要我选,我宁可当一个物质生活贫穷但是精神世界丰富的劳动者,也不想当一个愚昧无知的有钱人。”
“哈,是吗?”说话的这位女士穿着一身香槟色的裙子,头发用许多钻石发卡高高挽起,长长的脖子上也挂了一串闪闪发亮的钻石,她整个人就像一只璀璨夺目白天鹅,浑身的珠宝却不显得庸俗。
“她是贝博伦子爵的女儿玛格丽特,这位子爵在南非有一块金矿和一块钻矿。”卡尔见我好像不认识这位女士,侧过头在我耳边轻轻解释道。
“事实上,我并无意炫耀,可是什么身份的人自然该做什么事。我从未说过阅读贫贱卑微,只是,对于我们这个阶级来说可太不常见。”玛格丽特小姐语调婉转的讽刺着,“当然了,萝丝小姐,在花费不菲的乡间运动和分文不花的读书这两者中,你确实只能选择去丰富你贫瘠的大脑,毕竟就阿克顿的情况来说,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做个书呆子比较合适。尽管骑马打猎对在座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最平常的活动,但是恐怕博览群书的萝丝小姐,只能通过下等人所描写的那种幻想的小说才能回味曾经的稀松平常。”
玛格丽特小姐的讽刺算得上尖酸刻薄,而这段伤人的话既不是谩骂也不是污蔑,她只是一针见血不留一点情面的说出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而母亲一直想要掩饰的事实。
远远的隔着好几个人,我都能看到母亲霎时间苍白的脸。伊迪斯姨妈握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虽然萝丝有错,但在玛格丽特小姐反击之前,这最多只是年轻人之间的拌嘴,不管说什么,都不该如此的不给情面。我心里不禁窜起一小股火苗,真恨不得把盘子扣在她的头上,但是还是死命的把它按压下去,毕竟玛格丽特小姐有尖酸刻薄的资本,而且她说的都是事实。况且萝丝刚才那段读书比骑马打猎更高尚的言论几乎算是能得罪了整张桌子上的人,在这个时代,骑马打猎还是贵族们的特权,一般平民就算有钱养得起好马,也没有猎场让他们去打猎,这算是彰显身份和阶级的一种方式,代表了贵族们的与众不同和优越性。
萝丝深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似乎还想要说什么,我连忙开口: “萝丝,你不能因为玛格丽特小姐的骑术比你好就这样说话,毕竟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全是因为你疏于运动的原因,怎么能为了掩饰你疏于运动的过失而贬低骑马这项有趣的活动呢?”
接着我又转向玛格丽特小姐,“玛格丽特小姐,我早就听说您是位出色的骑士,只是一直无缘欣赏您在马上的英姿,下周三猎狐季就要开始了,或许这次我和各位绅士们可以大饱眼福。”
玛格丽特小姐抿着嘴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就像是一只犀利的老鹰一般,看得我后背直出冷汗。不管刚才的冲突责任到底在谁身上,我们都是属于任人宰割的那一方,如果玛格丽特小姐不依不饶不愿让步,我又不是那种口才上佳的人,恐怕今天晚上会出大丑,母亲一定会晕过去。
卡尔的手在桌子的掩护下悄悄的探过来,拍了拍我的大腿。我控制不住的看了他一眼,这种安抚的行为让我觉得我冰冷的四肢逐渐回转了一点温度。
突然玛格丽特小姐笑了:“您真是太过奖了,我也很期待能够在猎场上欣赏您的骑术。所以这就是一向温柔文静的萝丝小姐会突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的原因吗?天哪,弄得我也说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是对不起,理查蒙德伯爵,我为我刚才的胡言乱语道歉。”她向我举杯,然后带着满面和煦的笑容转向萝丝,就好像是萝丝最好的朋友一样,“萝丝小姐,虽然阅读确实很有趣,但是身体的健康更为重要。再说,多做些骑马这样的运动,对大脑也是有好处的。”
气氛看上去似乎在逐渐回暖,我侧头对萝丝说道,“萝丝,我觉得你也应该道歉才对,毕竟起因在于你。”
萝丝紧闭着嘴,握住餐具的手指很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她沉默的看着自己的盘子,一声不吭。
“萝丝,我亲爱的。”母亲发了话,她温柔的看着萝丝,就像她只有三岁,但我能看出她双眼中隐藏的尖锐的愤怒的刀,“别这么任性,你已经长大了,做错了事就要道歉。玛格丽特小姐都已经道歉了,你要向人家学习这种优良的品质。”
萝丝抬眼看了一眼母亲,瑟缩了一下,最后缓缓的抬起头,看着玛格丽特小姐,小声说道:“非常抱歉,玛格丽特小姐,我为我刚才说的话道歉。”
“年轻的姑娘们就是这样沉不住气,”伊迪斯姨妈笑眯眯的开口,“上一秒还在吵架,下一秒就能和好。不过女人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建立起来的。致友谊!”她举起酒杯。
一场危机就这样过去了。我偷偷的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卡尔靠过来,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你做的很好。”
“真的吗?谢谢。实际上我快吓死了。”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恐惧过后,愤怒和愧疚涌了上来,堵在心口,喘不上气来。我忍不住去看萝丝。萝丝还不没有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沮丧,眼周微微发红。虽然这场争执是她的莽撞和不合适的言论引起的,但她不应该承受这样的结果。
我低下头,强迫自己专注于盘子里的牛排。
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找个无人的角落对着沙袋发泄一番,可现在我只能继续维持得体的举止,在餐桌旁挂上得体的笑容,压制住所有的情绪,什么都做不了。心底泛起一股逐渐强烈的自我厌恶感,这让我几乎吃不下东西,嘴里美味的牛排也像是堵在嗓子眼儿里了一样。我只好放下刀叉,假装品尝葡萄酒以作掩饰。
这种任人随意侮辱还得强迫家人低头的感觉真的很糟糕,可谁叫我没有能力让萝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呢?如果我也有金矿钻矿,是百万富翁,底气十足,那萝丝不管发表什么惊人的言论,和任何人发生争执,我都能站在她身后,让她随意的反击,就算是胡搅蛮缠也可以。
但在这里,我不行,我们什么都没有。
忽然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卡尔微微靠向我这边,一只手正在轻轻的晃动酒杯,这个动作让他做的又潇洒又有韵味,“别害怕。”他嘴唇微动,细小低沉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别难过。还有我。”
他的声音沉着而温柔,就像风穿过一颗参天大树浓密而粗壮的枝干,“如果,”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意味不言而喻,“我会帮你。”
这句熨帖的支持就像一滴滚烫的蜡油,滴在我的心上,烫的我眼眶发酸。湿润的感觉来得那样迅速,我根本来不及控制它,只好赶紧低下头,抓起腿上的餐巾,装作擦拭嘴唇以做遮掩,眨了眨眼睛,直到将这股酸意压下去后,才抬起头。
“谢谢你,卡尔。”我轻轻说道,看了眼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脏一阵窒息的紧缩。而很快,这奇怪的感觉消失无踪,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第8章
第二天是周日,吃过早饭后,所有人都要去教堂做礼拜。天气很好,而教堂也不是很远,众人三两成群步行前往。
萝丝看上去像昨晚一样郁郁寡欢,我猜母亲昨晚一定狠狠的训斥了她。她面色憔悴,虽然已经用粉巧妙的盖住了略略发青的皮肤和眼下的阴影,但是略显浮肿的双眼和她无精打采的神情暴露了她真实的精神状态。她一个人沉默的跟在母亲和伊迪斯姨妈身后。
一位年轻的先生走上前试图和她搭讪,但她只是礼貌的勾起嘴角,看上去怏怏不乐,一点交谈的兴趣也没有。
“抱歉,卡尔,失陪一会儿。”我匆忙的说道,抬腿想向萝丝那边走去。
正在和他人交谈的卡尔愣了一下,连忙拉住我的手腕:“等会儿一起坐,好吗?我给你留个位置。”
我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到萝丝身边,对她身边的男士说道:“菲罗斯先生,能把萝丝借给我几分钟吗?”
菲利斯先生耸耸肩:“请便。”
“谢谢。”说完,我便拉着萝丝慢下脚步,与他错开。
虽然与前后的人都有一定的距离,但我还是尽量的压低声音问道:“萝丝,你还好吗?”
萝丝转头看向远处的树林,“好极了,非常好。”她冷冷的说。
我按了按额角,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小声说,“对不起,萝丝,昨天让你那样受委屈,那都是我的错。”
萝丝诧异的看了我一眼,绿色的眼睛在明亮干净的阳光下像绿宝石一样美丽。我转开眼睛,不去看她。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她说:“不是你的错。”
“很快,就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我说,“关于炼钢技术的事,我和霍克利先生谈得很顺利,相信不久以后,我们就再也不需要为任何债务问题发愁了。”我笑了笑,凑到她耳朵边耳语道,“到时候,你想怎么报复玛格丽特贝博伦都行。”
萝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亨利,我可不是那位小姐,只会依仗金钱和地位欺负别人。”
笼罩在萝丝头顶的阴云像是散开了一些,她好歹算是恢复了一些活力,我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我把昨天卡尔告诉我的那些关于建厂生产的事告诉萝丝,希望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果然,过了一会儿,萝丝就被吸引了过去,不过她的注意力全在工厂里的那些工人身上。
“你们都是些吸血鬼。”她冷哼了一声,“强迫他们干最艰苦的工作,压榨着他们赚取巨额财富,却让他们连饭都吃不起。”
我安静的听着,听到她长篇大论的批评资产阶级和贵族阶级,甚至连我也包括进去,但我却感到一阵心安,这说明她的精神正在恢复。
前方的小路拐个弯,就是查茨沃斯的教堂,我们现在能看到从树顶上伸出的又细又高的十字架。
“萝丝,”我轻轻的说,“别怪妈妈。”
萝丝脸上的表情像是瞬间被人抹去了一样,然后她紧紧的抿着嘴巴,转过头不看我。
我继续说:“她或许做了很过分的事,但她是爱你的。她一直以你为骄傲。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然,当然。”她抬起下巴,声音几近耳语,“她还要指着我找一个光耀门户的丈夫呢。”
“别这样,亲爱的。”我柔声说道,“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从小形成的价值观告诉她一个人应该用生命去维护自己贵族的荣誉,而且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想的,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如果她处于你的位置,她也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迈上她为你选择的那条道路。但这不代表她不爱你,她不过是认为这只是你的小叛逆,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时已经快走进教堂的母亲忽然回头,示意我们跟上。萝丝深深的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都知道,我会控制我自己的。”说完她加快了步伐,走到母亲身边。
跟母亲说过后,我坐到卡尔旁边,把圣经和赞美诗放在膝盖上。讲台旁的黑板上已经写好了今天要唱的诗和要讲的章节。
还没有到时间,教堂里充满着细碎的窃窃私语声。我无聊的翻着圣经。虽然我在这个基督教国家接受了十五年的宗教教育,但我并不是个虔诚的教徒,确切的说,我根本就不相信上帝。
又过了几分钟,神父走出来示意大家安静,身着白色长袍的唱诗班鱼贯上前,站在钢琴旁边的站台上。
“请起立。”神父说道。
接下来是静默时间,大家站起来,十指交叉放在身前,低着头闭上双眼。
唱诗班的成员都是查茨沃斯镇上的小男孩,还没开始发育的嗓子唱出的声音雌雄莫辩,清亮剔透,又是一身白衣,阳光透过后面五彩斑斓的窗户照在他们身上,看上去就像一群落入人间的天使一样。
接下来,大家一起唱了一首赞美诗,跟着神父作过祷告后,便开始听威廉姆斯主教讲《马太福音》。
对于宗。教这个问题,我得说这完全是缘分。我见过虔诚的教徒,在教堂里被感动的泪流满面,能跪在十字架前一整天不停的忏悔,听牧师祷告时会喜悦的欢呼。而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上帝的福音,对这一切一点感觉也没有。
而且,自我三岁起跟着父母去教堂做礼拜,没有一次是清醒着的,这一次也同样不例外,牧师讲了不到三分钟,我就开始昏昏欲睡。我靠着椅背,把圣经翻开摊在腿上,闭着眼低下头,开始睡觉。幸好没有坐在母亲身边,每次被母亲发现我在打瞌睡,她都会使劲的掐我的大腿好让我清醒过来。
耳边是主教先生温柔慈祥的声音,我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眼前闪过查茨沃斯饭厅的画面,便立刻跳跃到阿克顿的花园里,母亲在跟我说什么,萝丝站在花园的喷泉上踮着脚蹦蹦跳跳。我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到一瞬间的失重,顿时就被吓醒了。
前面威廉姆斯主教还在用他温温吞吞的声音讲道,身后传来一阵压在嗓子里的窃笑。我的座位就在过道旁边,而我刚才差点从椅子上滑倒,不过不是卡尔及时把我拽了回来,我估计这会儿已经摔到地面上去了。
我被吓出一身冷汗,四肢一阵发软。母亲和萝丝坐在前面,与我隔了两排,没发现我刚才的丢人之举。
“谢谢!”我小声对卡尔说道,“如果我真摔下去,妈妈一定会杀了我的。”
卡尔的嘴角弯了弯:“昨天没睡好?”
“不是。”我低头用指腹按压着封面的一角,尴尬的笑了笑,“只是有些……”
“哦,我懂了。” 卡尔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小声说道,“确实很无聊。有时候我真佩服那些宗教狂热者们。”
就在我又快在主教大人的催眠下再一次进入梦乡的时候,卡尔说道:“早晨我的律师发电报告诉我他明天就能带着初步拟定好的合同赶到,如果方便的话,把你的律师也叫来,一起商讨一下。”
我眨了眨眼睛,神智逐渐回笼。
“哦,对……”我捏了捏鼻梁,“好的,没问题,做完礼拜我就电报通知安德森。他的事务所在伦敦,明天就能过来。”
“这个过程不会太复杂。”卡尔对我耳语道,“一般都是照着既有的惯例拟定条款,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当然,如果有什么别的要求,尽管提出来一起讨论。”
我点点头:“谢谢,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卡尔又说:“我和我父亲通过电报了,他的意思是现在英国试水,如果能够证明这两项技术的可行性,再在美国建厂生产。”
“你父亲很谨慎。”我说。
突然,我有一种针扎一般的感觉,抬起头,发现隔着一排座位的威廉,正在盯着我和卡尔看。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见我看他,很快就转过头去。
我收回视线,侧头继续小声的和卡尔交谈。
第二天,我和卡尔的律师住进了查茨沃斯,伊迪斯姨妈把她和威廉的律师也叫来帮忙。
法律是我完全驾驭不了的领域,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每个单词我好像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我就无能为力了,更不要说从中揪出什么陷阱漏洞,只能全权拜托律师。
母亲和威廉也参与了进来。母亲虽然是个女人,但是管理庄园的大小事务多年,处理这些法律问题完全比我在行,对她来说,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种大事自然需要她来压阵。而至于威廉,那天晚上不算争吵的争吵让我觉得十分尴尬,说起来自那以后我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可他还是执意要参与合同条款的拟定。威廉大学是在林肯律师院学习法律,我们又是亲戚,所以尽管我心里觉得这样不太好,但找不到拒绝他这样做的理由。
威廉学以致用,一反平日贵族教育培养出的隐忍克制的言谈举止,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寸步不让,一条一条和卡尔以及几位律师讨论。我和母亲反倒成了无所事事的观众。
“你要好好记住威廉为你做的一切。”母亲轻轻说道,“我们欠怀亚特一家太多了。”
我点点头:“这是自然。”
母亲叹了口气:“看看威廉,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像他那样独当一面,成为我的依靠。”
“妈妈,”我笑道,“难道现在我不是能够让您小小的依靠一下了吗?”
“你?”母亲哼了一声,“别尽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合同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决的,而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就是从十一月开始的猎狐季。
第9章
英国气候温和湿润,草木茂盛,简直就是狐狸的天堂。这些狡猾灵活的小动物四处打洞,伤害家畜,破坏农作物,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已然成为了农业一大公害。所以对于英国人来说,猎狐不仅不是一种残忍的行为,反而是驱除害兽,为佃户做贡献的高尚的事情,是作为土地的主人的责任和义务。
可以说,猎狐是这次聚会中最重要也是最值得期待的活动。虽然就我个人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虽然这些狐狸带来了很大的损失,但这本就是它们的天性。十一月的开始,意味着这些可怜的小动物将要因为造物主而犯下的所谓的错误,被一群群的猎狗追赶,惊慌失措的奔逃,最后筋疲力尽的被猎狗撕碎,或者被人类射杀。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客人把自己的马和猎狗运来。佣人们忙着为客人们整理骑马装,马夫们尽己所能将马匹的状态调养到最好。随着十一月一日的到来,所有的男客人们都表现出一种蠢蠢欲动的挑衅倾向和表现欲来,只不过被良好的教养和彬彬有礼的言谈举止完美的掩饰住了。
等到了这一天,早饭后,所有人都换上了骑马装,只有部分对骑马没有什么兴趣的女士会先留在城堡里,等到了午饭时间再乘车去猎场,在猎场里的一个建于十八世纪汉诺威王朝的亭子里,享受一顿室外野餐,而猎手们猎到的野兔和飞鸟,则会被做成这次野炊的正餐。
我百无聊赖的骑在艾丽身上,环顾着四周。艾丽是一匹枣红色的英国纯血母马,它是我第一次来查茨沃斯做客时,伊迪斯姨妈送给我的礼物,那时它只有一米高。它非常温顺,也很有耐心,性格很稳定,这么多年,它从来没有失控过,非常听我的话。它是唯二我能放心的骑上去的马,而另一匹在阿克顿,是一匹灰色的荷尔斯泰因马,同样是从小马驹养起。
萝丝本不想参加打猎的,但是在母亲的强势逼迫下,不得不换上红色的骑马装加入进来。她穿着这种贴身剪裁的衣服,显然没有其他女孩那样看着修长纤细,但是却更好的凸显了她的凹凸有致,我看到好几位绅士都装作不经意的瞥了眼她的胸口。
她从来到猎场起就开始不停的控诉着打猎的残忍和血腥,嘲讽着猎人们让猎犬干了所有的活自己却坐享其成,讽刺贵族用残杀无辜的动物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和高贵。
对于打猎很残忍这件事,我绝对是举双手赞成了的,我也不喜欢这项活动。不过如果萝丝能够少说两句就好了,她这样喋喋不休的抱怨,听得我头都疼了。
就在萝丝还在发表关于兔子和狐狸有多么无辜的演说时,另一位骑士走了过来,开始附和她的发言。毕竟萝丝是位年轻的女性,她可怜这些小动物,只会让男士们认为她善良心软,这对于一位女士来说,可是个优点。
见两人聊得开心,我驱马走到狗群旁边。查茨沃斯原本就养了几十条猎犬,再加上客人们自己带来的,估计得有近百只。它们兴奋的摇晃着竖起的尾巴,吠叫声混在一起,虽然来自不同的群体,但这些显然受过良好训练性情还算温驯的猎犬们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冲突。
见我走过来,属于查茨沃斯的这群狗便欢快的围着我的马打转,它们中有很多都认识我。我从马鞍上取下一个装了牛肉干的小袋子,掏出牛肉干,从马背上俯下身子喂它们。猎犬内部等级森严,只有身份比较高的几个才凑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牛肉干,其他的狗只好咽着口水摇着尾巴在一旁可怜巴巴的看着,并不敢上来抢。
一连喂了十几只,腰都酸了,于是我收起袋子,“乖狗狗。”我拍了拍它们的头,“好了,乖孩子,去那边。”猎犬们亲昵的用鼻子蹭着我的手,伸出舌头舔得手套上全是臭烘烘的口水,随行的乔治看到了,体贴的为我送上干净的手套。
我夹了夹马腹,艾丽开始缓慢的向前走动,乔治不远不近的跟在我的身后,猎犬们乖乖的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大家都在做最后的调整,我停在一棵树下,先是望着远处的树林发了会儿呆,然后便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卡尔的身影,很快就看到与一群绅士淑女们站在一起的卡尔。他显然也看到了我,向我招了招手,便驱马过来。
卡尔穿着一身黑色的猎服,贴身的剪裁完美的呈现了他有如罗马雕塑一样的身材。他的马也是自带的,以前养在他在伯明翰的庄园里。那是一条纯黑色的阿拉伯马,叫埃尔南,光滑的皮毛在明媚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好像说过你不喜欢骑马,”他驱赶马走到我身侧停下,“那你还要参加围猎活动吗?”
我无奈的耸了耸肩,伸手抚摸着马脖子被梳成一个个小发结的鬃毛:“这恐怕是必须的,不然我会被别人耻笑。”
其实,我有点害怕骑马。我记得我两三岁的时候,一个据说很擅长骑马的男仆陪父亲打猎的时候,在越过一条不算宽的山涧时,从马背上摔下来,当时就摔断了脖子,直接断了气。我对这件事记忆犹新,每次骑马都小心翼翼神经紧绷,总担心会摔下来。
“你为什么会不喜欢骑马呢?”卡尔问道,“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正是对骑马疯狂着迷的时候,一有时间就会去马场和人比赛,那时候大家不光会在平地上比赛跨越障碍,还会冲到树林里,看谁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去。每次都弄得浑身是泥,还有一次从马上掉下来,差点摔断脖子。”
“哦,上帝啊。”我嘟囔道,“这就是我不喜欢骑马的原因。”
“所以你是怕摔断脖子?”卡尔哈哈大笑道。
我把阿克顿那个摔断脖子的男仆的事告诉了他,然后说:“我知道你想嘲笑我胆小的像个娇滴滴的女孩子,我已经听人说过了。不过随你们说吧,既然我没有办法像热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热爱这项运动,又何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爱惜自己又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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