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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们?一句话,我给你。」
退开两步,小今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他不是她认识的阿擎,那个阿擎会为她担心焦虑、会嘲笑她、会分享她的心情……
她想昏过去,一觉醒来后,发觉自己还在老家。
这样她就会发现他们的房子没被震垮,香香的茉莉花茶还收在妈妈精挑细选的陶罐里面,而外婆会倚着门,冲着飙单车回家的她笑说:「我们家的小猴子回来了。」
对啊,是梦就好了。
无预警的痛,敲进她心底,狠狠地、敲击。
痛在胸腔内无限制扩大,一圈圈泛着涟漪,她几乎不能呼吸了,蒋擎、阿擎……那个吃着仙草冰,笑弯嘴的阿擎怎么会变得面目狰狞?
「贺惜今,你听见我的话没有?你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我们看见!」
她要什么?没啊,她只想要他,想要印象中不多话、不爱笑、冷冷的,却很温柔的阿擎。
可是,温柔阿擎是假的,严厉阿擎才是真的,假阿擎别过身,扯下面具,变成她不认识的人,而真阿擎避她如蛇蝎,想要她走得远远,再也不要让他看见。
真好笑,他哪有心情和她天长地远,他恨她、视她如绊脚石呀!
心脏狂跳,陡然升高的体温烧灼了小今的双眼,她弯下腰,失去凭恃的身子滑坐在沙滩上,冰冷的沙子一如她冰冷的心。
他不爱她,从来都没爱过,这么容易分辨的事实,她怎能厘不清、怎能误解?
告白?多愚蠢啊!诉心?他哪里在乎她的心?那些倒地铃,他不是一次一次弃若敝屣?
「说话,不要装无辜,把你想要的说出来!」蒋擎对她嚣张、暴吼。
他痛恨自己。
吼她、叫她,错的全是他,失去母亲的恐慌回笼,他没办法控制情绪,像十岁的男孩子,只能用叫嚣猖狂来藏匿害怕。
当年,他没能力为母亲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眼前死去,现在他有能力了,绝不重蹈覆辙!
他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前,阻绝所有可能性。
阿擎的声音远了,小今觉得自己像是飘浮在第三度空间。
会不会……她正在作梦,梦里的情境是她和阿擎重逢?
有可能,最近她常从梦中惊醒,现在肯定又沦陷在恶梦里了,才会把心爱的阿擎变成野兽。
是梦啊,那就不必害怕了。
她迅速找来梦当借口,躲去眼前人的攻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在现实与梦幻间游走。
「说啊,你到底想要什么?」蒋擎不准许她躲避,扣住她的肩膀,暴厉的吼。
她看着张张阖阖的嘴巴,浮起一朵梦幻的微笑,顺着他的话说:「我要你,我想你,很想、很想你。」
想他?!蒋擎气疯了,很想一巴掌打醒她。
她脑袋里面装什么啊?!她不是蒋烲的女朋友?她不是有了新目标?她想以退为进加入他们的家庭,还以为大家都笨得看不出她的意图!
该死的女人,她凭什么玩弄他于股掌间!
「你有什么条件要我?芬蒂是哈佛毕业的高材生,你呢?她有上亿的身价,你呢?她漂亮聪明、登得了枱面,你呢?她精通五国语言、可以独立完成千万元的合约,她的家世良好,可不是只会编蟋蟀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女人!」他用恶毒的话激她。
说得真好,她凭什么要他?她和他的未婚妻天差地远,有如云泥之别,她的条件太差,连备审资格都排不上。
小今从虚幻里跳出来,看着眼前的真实。
他没说错呀,在台湾他就表明立场,是她笨到看不透,才会误解他们之间有可能。
认真想想,从头到尾,全是她的一相情愿。
她邀他回家住、费尽心机和他建交情、坚持当他的好朋友,记不记得,他甚至对她亲口说过「我这种人,不需要爱情」?
她把幻想放在不需要爱情的男人身上,还不够笨?更何况,他从来不曾承认过她呀……
说来说去,蒋擎没错,是贺惜今大错特错。
对!全是她的错,要是没有生下她,说不定妈妈早就放弃等待,另觅幸福;要是没有她,妈妈出嫁,外公外婆会搬到台北和舅舅、舅妈同住,他们一定能避开这场祸事;要是没有她,蒋擎不会出现,不必费尽心机分隔她的父亲和母亲,让一段爱情终于无疾……
说来说去,全是她的错。
都是她害的,要是没有贺惜今就好了。
垂下眼,小今开始忙碌,她得忙着憎恨自己,让罪恶感扩散。
不知道罪恶感是不是像癌细胞那样,今天扩散一点、明天伸展一些,然后她就会一天一点被吞没、腐蚀,最后死去。
若真能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到时候,她不必累、不必倦、不必反复思考谁错谁对,不必担心一个人好害怕,不必烦恼忧愁寂寞总在身边欺人。
见她不说话,蒋擎勾起她的下巴,冷冰冰的对她说:「告诉我,你愿意离开这里。」
「我愿意离开这里。」她没意见了,顺着他的意思,他想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
「告诉我,你们不会破坏我姊姊和姊夫的婚姻。」
「我们不破坏任何人的婚姻。」包括他和那位身价上亿的美女。
「你真的愿意放手?」
「我真的愿意放手。」
她的话让蒋擎皱成线的眉头放松。
他竟是这么怕她?几时她变成骇人巫婆了?小今凄凉一笑。
「你不会反悔?」
「我不会反悔。」她摇头。
「好,我帮你订机票,你尽快离开。」
「好,你帮我订机票,我尽快离开。」
挂起惨淡微笑,小今望他一眼,轻轻地,在心底对他说:如你所愿。
「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语毕,蒋擎转身走回车里。
「阿擎……」她突地叫住他。
「什么事。」
「放心,你母亲的事不会在你姊姊身上发生。」
他登时被定住了,她的话叫他心惊,她居然……居然能读出他的恐惧?
第十章
蒋擎和小今回到家时,所有人都聚在客厅,一见到小今,蒋烲马上跳起来冲到门边,抓住她的肩膀问:「发生什么事?」
他的过度关心让蒋擎很不痛快,他冷冷别开眼,假装没看见。
芬蒂也走过来,勾住蒋擎的手臂,忧心问:「怎么了,你和小今……」
他一点也不想回答,只是望了姊姊一眼。
这一眼让他更加确定,为了姊姊,就算要他对不起天底下的人,他都义无反顾。
蒋欣走到弟弟身边,轻言,「我有重要的话想跟你谈,可不可以?」
不谈,他清楚姊姊和贺巧眉一样善良,他可以利用贺巧眉的善良,却不准姊姊的善良被利用,所以他不谈,不要被姊姊说服,让贺巧眉和贺惜今走入这个家庭。
于是他低头对身边的芬蒂说:「我送你回去。」
「可是……」芬蒂想知道究竟,第六感通知她,蒋擎和小今之间不寻常。
他从不把女人放在心底,即使是未婚妻也一样,她不认为自己有本领影响他的感觉,而这个贺惜今却轻易地挑动他的情绪,让她嗅到危险性。
「阿擎,这几天你借故留在办公室不肯回家,有很多重要事情都不知道——」蒋欣还不死心。
「阿欣,先让阿擎送芬蒂回家,有什么话等他回来再说。」大家长乔宣开口,蒋欣只好退两步,让他们离开。
蒋擎率先走出家门,当他从小今身边走过时,手臂碰上她的,她明显地瑟缩了下。
她低头低眉、低了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没人看见的空间。
因为她自卑。
阿擎和芬蒂是多么旗鼓相当的男女,才能、学历,全是她望尘莫及。
幸福需要条件,这是个现实社会,光爱恋制造不出美满婚姻,更何况,她凭什么论定蒋擎和亿万美女之间缺乏爱情?
一相情愿呵,要不得的习惯,随意一个误解,便造就出不实幻觉。
心在扭曲绞痛,头将裂开,小今从没有这么痛过,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将她的身体撕开,奋力从里面钻出来。
她冒冷汗,衣服湿透,呼吸急促、心脏漏拍,她全身抖得厉害,咳嗽不止。
蒋烲发觉她不对,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沙发边。
「你还好吗?」他递给她一杯温茶水。
「我很好。」她点头,挤出来的笑容很丑。
「小今,对不起,阿擎他……」蒋欣连忙坐到小今身边,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就先想着道歉。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讶异会在这里见到我。」
缓和着呼吸,小今平抑狂狷的心跳。她不会弄拧任何事的,因为她说过,要他放心。
「你们认识?」乔宣问。
「是,他在我家里住过两个月。」她据实以告。
「他住在你家?!」
乔宣拉高音调。这就是阿擎失踪两个月时的下落?他早就找到巧眉,却迟迟不肯和他联络?
「嗯,妈妈很喜欢他,外公外婆也喜欢他,说实话,我也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看见老朋友……让我很愉快。」
她急忙替阿擎撇清,绝对不制造困扰。
「你和阿擎——」蒋烲不甚确定的问。
她截下他的话。「我们几乎变成好朋友了,如果他不急着回美国的话。」
现在,他们连朋友都当不成……怎能勉强啊,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勉强不得,爸爸和妈妈不就是过度勉强之下的产物?
她早说过,他不珍惜的她不给,他不珍惜她的感情,她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心,送上门?
「你们之间……还好?」
「没什么不好。」小今轻描淡写。
「你们谈些什么?」
「久别重逢能说什么?」她避重就轻。
「如果阿擎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底,我会跟他讲清楚……」蒋欣握住她的手。
奇怪,蒋欣怎么一天到晚跟她说对不起,她从不曾对不起她什么啊。
小今摇头,认真说:「下午我很累,始终没把话说清楚,我想,我应该讲得更明白一点,你才不会心存芥蒂。以后别再道歉了,爸妈之间的事,你不知情也无能为力,知道之后,你做得够多了,谁都没有立场去责怪你。
「我不恨爸爸也不恨你,我肚子里的确有气,但我生气的对象是老天,因为它对妈妈很不公平,可事情已经发生,而它不在你我的控制范围内,我没道理对你迁怒。」
刚刚在海边时她就弄明白了,所有的错全出自于她,真要恨,对象只有一个。
「这是你的真心话?你不恨我?」乔宣握住轮椅的手颤抖,忧郁的脸庞满是感动。
「妈妈爱你啊,她从没恨过你。」妈妈始终相信爸爸吧,不然怎么在蒋擎之后,仍然无法口出恶言?
「所以你肯留下来,让我当个适任父亲?」乔宣的眼底浮起期盼。
小今摇头。「我不喜欢美国,我要回家,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的根在那里。」
「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不会喜欢这里?」蒋欣试着说服。
小今苦笑。继续待在这里,她只会好伤心。
亿万美女让她自惭形秽,蒋擎对她的恐惧让她自厌,她不想为难任何人,只想要一个人,埋藏暗恋。
叹气,她说:「我不会留下的,但是,现在先不谈好下好?我好累。」
「好,我陪你上楼。」蒋欣连忙起身。
「我自己上去,你们……别再为难蒋擎,他的出发点没错,只是立场不同。」临去前,她还没忘记替他说话。
蒋烲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不相信小今,尤其是和蒋擎相关的部份,相处多日,他看得出她在演戏,她很爱演那种让人安心的戏码,可,她骗不了他。
「阿擎,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我不懂为什么你……」乔宣叹气,再也说不下去。这孩子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他们的感情浓厚,比父子兄弟更亲。
书房里,蒋欣、蒋烲和乔宣像审问犯人一样,把蒋擎团团围住。
蒋擎冷着脸,双手横胸,半句话不说。
要怪他?随便,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我知道你冷酷,对人不讲情面,但我一直以为你是面冷心热的家伙,多少还有点同情心,看到路边野狗,就算不去喂它两口面包,也不会没事跑过去踢它两脚,但是你对小今……我该不该对你重新评估?」
蒋烲也学他,两手在胸前交叉,口气非常差。
他需要蒋烲来评估?省省吧,他从来不想和他们那群人有交集。有共同的爸爸又怎样?同姓蒋又如何?他不把他们看在眼底。
「阿擎,姊知道你心底很矛盾,我绝对相信你也觉得对不起小今和巧眉姊,即便是为了维护我……」
她哽咽,交握的两手不知摆在哪里才适切。阿擎真的做坏了,他让她觉得自己是始作俑者。
蒋擎还是不语。
错误,他乐意一肩担,就算要他离开公司也没关系,他只坚持自己坚持的——一个家,绝不能有两个女主人。
蒋烲环住蒋欣的肩膀,轻言安慰,接着又转头对蒋擎说:「我也维护姊姊啊,不过我维护的方式,是不让姊姊变成罪人,不让她带着罪恶感过日子,我要她理直气壮面对小今,无愧于人。」
蒋擎瞪了他一眼。
谁是他的姊姊?谁跟他有关系?他的热脸未免贴得太紧。
「听说你住在小今家两个月,受人恩惠应该铭记在心,怎么可以恩将仇报?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在小今失去亲人之后还落井下石。」掀掀眉毛,蒋擎是他见过心肠最硬的人。
失去亲人?失去什么亲人?是外公还是外婆发生意外吗?脸色陡变,蒋擎箭步一跨,大步跨到蒋烲眼前,冷酷的眼神看得他猛打寒颤。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小今失去亲人?」
小今竟然没对他提及那场地震?那么他们出去三个钟头,究竟在谈什么?
「说话,小今失去什么亲人?」蒋擎失去耐心,沉稳退去,一把揪住异母弟弟的前襟怒问。
「你不知道她的外公外婆和母亲都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不到一个月之前他们还好好的!
他离开那天,外公还送他到门口,外婆直挥手,一直邀他有空再来……怎么会死了?!
「怎么发生的?」他冷声问。
「你真的不知道?见鬼,就算小今没告诉你,你都不看新闻的吗?」
对啦,也许这个新闻不够大,毕竟是老远的小岛国发生地震,美国的新闻跑个一两回就没了。
「你一定要说废话才可以吗?我再问一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的手加上力道,扭得他差点窒息。
「地震。我帮姊夫去找小今那天发生的事,当天路断了、房舍倒塌,到处都是哀号求救的声音,我找到小今的时候,她正用双手扒开土石,想要救出家人,两只手都鲜血淋漓的,她却浑然不觉。
「难道你没注意小今的手还裹着纱布?你没注意她的体温高高低低不稳定?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她都是用意志力在强撑自己。」蒋烲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一面观察眼前人阴晴不定的脸色。
他还以为小今会对蒋擎大声挞伐,因为他害她父母亲失去团圆的机会,若是情况重来,蒋擎完成姊夫的托付,说不定她的家人就会逃过一劫。
蒋擎忽然笑了,笑得自厌又苦涩。
为什么她绝口不提,为什么她不反驳他的指控?
罪恶感像奔腾狂涛般,几乎将他淹没。
她怎不跟他解释,说天灾夺走她的家人,她已孑然一身,不得不投靠父亲?
她有权指责他自私,有权恨他害她的父母亲阴阳两隔,有权破口大骂,把满肚子积恨对他发作,她不必安静委屈,任他污蔑。
该死!他的确没有人性,他看不见她的伤口,忽略她的疲惫,不在意她的茫然与恍惚,甚至说服自己,她的剧烈咳嗽只是想要博取同情。
他拧眉怒目、青筋暴涨,恨透自己。
姊夫是她唯一可以投靠的人,他居然赶她走?
他逼她放手、不准她搞破坏、什么都不知道就指控她有意图……天,她唯一的意图是找片安全的屋顶,支持她岌岌可危的心灵啊!
他的脸色铁青,于是蒋烲明白,事情绝对不是小今说的那样简单,难怪她急着撇清姊姊和姊夫的罪恶感,急着表明自己回台湾的决心。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不认为小今会对谁产生威胁,她到美国,只是想要找到答案,想知道为什么姊夫不试着找她们,得到答案之后,就打算回台湾了。
「整个下午姊姊和姊夫都极力挽留她,我看得出来她的口气松动了,可是到了晚上,她的态度又变得坚定,我想,大概没有人能留得住她了吧。说,这是你的问题吗?」蒋烲直视他。
她不想留下?她只想要答案?那他的多此一举有多可笑啊……
「阿擎,你赶她是不是?你真的不必这么做,小今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喜欢她,有绝对的信心可以和她相处得很好。」蒋欣急忙拉住弟弟。
他没接话,猛地起身离开书房,来到小今的卧房。
他在房门外徘徊很久,无法想象才不见多久的人就这样没了。
外婆的蚵仔面线余香还在嘴边……他低下头,外公的宽裤子好像还穿在他的腿上,贺巧眉的轻愁和恬适的笑容深深地、深深映在他脑袋中央。
他做了什么?他的私心毁了什么?三条人命吗?
「阿擎,要不要试试我熬的麦芽糖,味道跟外面的不一样哦。」外婆用筷子挖了一大坨给他,热呼呼的麦芽香在他鼻间散播。
「等一下、等一下,那个要夹饼干才好吃啦!」外公抱着一桶牛奶饼干追在外婆后面跑来。
小今嘟嘴,踢他的小腿,满脸不高兴,他回头看她一眼,弄不懂她在不爽什么。
她瞄他,眉毛一挑一挑。「外婆刚熬好的麦芽糖都是我吃第一枝,你来,我就失宠了。」
「哎呀,爱计较,你有那么多人疼,我多宠阿擎一点有什么关系。」
宠?他没有被宠爱的经验,他是男孩子,男生要做的是负责任而不是被宠爱。
他凝视外婆满是皱纹的脸庞,她的爱没有说出口,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刻在每道皱纹里面。
这份宠爱,他要。
于是,他接下麦芽糖,嘴巴一含,也不管烫不烫,直对外婆点头说好吃。
和人争宠,这个经验,他喜欢。
「不行,外婆的爱通通是我的!」
小今噘嘴不依,逗得外公笑弯腰,拉着她说:「乖小今,外公再给你弄一枝麦芽糖,比阿擎那枝更大,好不好?」
看着小今耍赖撒娇,他心底清楚,这个家庭需要一个笨孙女来证明这些年长者的重要性。
有爱吃的小今,外婆才会打起精神张罗一堆费工夫的零食;有不会赚钱、光会玩乐的猴子孙女,外公才要努力打理田园;有事事依赖的女儿,当妈妈的才不能失志,她必须开朗光明,用最快乐的心和女儿一起等待丈夫回来。
这家人,是既奇特又可爱的组合。
怎么会消失了?
他才离开二十几天呀……
如果他还在,他一定有力气抱着外公外婆躲开灾难,不会让小今一个人扒开泥上救人,更不会让她裹着纱布,靠意志力支撑。
「总有一天,你会碰到专属于你的爱情,那时候你就会了解,爱情会让人们多么身不由己。」贺巧眉说。
那天晚上,他试着说服贺巧眉,姊夫不是她的幸福。
「如果乔宣是正确的男人,为什么你的爱情维持不到一年?」他的问题残忍到近乎过份,可是,他必须麻木不仁。
「天长地久才能证明爱情的正确性吗?」她缓缓摇头。
「难道曾经拥有就能够证明?」他反问。
「我不知道,可是对我来说,乔宣不是我的曾经拥有,他一直在我心里,看见没,他埋在这里,陪我走过每个困难时期。」她指指自己的胸口。
在贺巧眉身上,他见识了柔弱女子的坚韧,也相信小今一定有相同的特质。
可是她就这样死了?
她的坚强、强韧与固执呢?她怎么可以轻易放弃生命?
坏人阻挠她的爱情,她更应该抬头挺胸、排除万难,走到爱情面前啊!
狠狠地,他用拳头捶自己,小今不肯在他身上发泄的恨,由他来代替。
他在小今房门外来回走着,深锁的愁眉、焦躁的眼角,他一看再看,看着同一扇闭阖的木门。
不,他等不到天亮,就算她再累,他也要把她挖起来,把话说清楚。
他不要她走了,他要跟她说对不起,告诉她,他有多抱歉。
她爱当小气财神,他会用一辈子赚很多很多钱,把她口袋里面的存款簿变得很吓人;她爱吃情人果,他就为她种下满满一整园的芒果树;她爱爬树、爱当小猴子,他就给她无数棵爬不完的老树……
他有很多话要对她说,他保证会说得她回心转意,让她愿意留在这里。
他用力握住门把,旋转,大步跨进屋里,可是小今……已然失去踪影。
第十一章
提著包包,小今缓缓走在黑暗的路上。
心绞一阵强过一阵,头痛欲裂。她没有哭,只是泪水斑斑点点垂直落下,不间断。
幽暗的街道,缓慢沉重的脚步声,她停下脚步,伫立在无人的道路中央,茫然的双瞳四下张望,陌生的都市、陌生的马路,她在全然陌生的空间里,失去方向。
她走多久时间?不记得了,但双腿的不适隐约提醒著,她离开那个男人,已然遥远。
她累了,很想睡,以为趴上舒适柔软的大床上就会沉沉入睡,谁知道,那样高级的床铺竟让人辗转难眠。
她在床上翻滚,闭上眼,就看见他的恨。
他恨她出现、恨她介入他的家庭,她听见他的鄙夷轻蔑,他甚至说她和芬蒂是云泥之别……
他的愤恨教懂了她,那些友谊啊、思念啊、感情啊,全是她一相情愿附加上去的。
他从没有喜欢过她,不必怀疑。没有爱情、失去非留不可的藉口,她再也不想多待片刻。
於是她带了随身物品,离开豪门大宅,离开让她等过很多年的父亲。
可是她依旧茫然,没有方向或目标,也没有未来,唯一的念头是「乖」,乖乖照阿擎的话做,乖乖的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乖乖的离开他够久、够远。
所以,她不思考,随意找一条路,继续前行。
她心知肚明,不管朝哪个方向都一样,她与他,永无交集,她明白那段小小的甜蜜插曲,只存取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在他心底留下印记。
是她过度天真了,以为爱情不仅存在於童话故事里,不是公主王子的专有权利,它也会在真实人生里面,编织幸福剧情,现在——天真结束,她看清楚事实。
理智曾经告诉她,没有把握的爱情,给不得。怎么他决定要走,她便迫不及待送上满手心的倒地铃?
说来说去,都是那场天摇地动惹的祸啊。地震颠覆了她的心,让她一趟迢迢长路,走到他面前自取其辱,还以为他会对她展开双臂,谁知,他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终究是她的错呵,怨不得人。
小今呆呆地想他、想他……大脑是不随意肌吧,才会主宰她的思念。
他会遗忘她吧?
会,而且忘得一乾二净,她对他而言,是出早该散场的戏。
他会幸福吗?
当然,而且是长久永恒,芬蒂小姐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会偶尔想起她?
不会,人有趋吉避凶的本事,她对他而言,是凶恶、是场不愿回顾的恶梦。
她想著阿擎,想他和芬蒂小姐之间的亲昵,想他们即将走入的婚姻,想她和阿擎的夏天,走入寒冷冰冻的北极。
她和他,只有开头没有结局。
有一种小说,隽永、让人回味无穷,一翻开书,便想要一看再看,不管是作者或读者都朝待故事无限制延续,那是阿擎和芬蒂的小说。而有另一种小说,才起了头,却连作者都没有意愿、力气替它安排下一个章节,只好把它关在电脑里面,任它腐朽。
她和阿擎就是这种。
她腐朽了,腐朽的她想要走得远远。
几个穿著亮面漆皮夹克的黑人迎面走来,他们笑笑闹闹、步履不稳地从她身边经过,但她想阿擎想得太勤,居然忘记应该害怕,忘记纽约的夜晚,犯罪率高得骇人。
「Hi!」
与她擦身而过的黑人蓦地回头围在小今身边。她听不懂英文,也没有精神在他们的句子里寻找听得懂的单字。
无助的她仰起脸,看著五个比她高上一个头的黑人。
要抢劫她吗?她口袋里面只有一本台湾农会的存款簿,抢了它,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问她害不害怕?当然,她是小猴子不是无敌铁金刚。
叽哩咕噜,他们滔滔不绝的说话,脸上带著邪气的笑容把她逼出满身的鸡皮疙瘩。
她一面看著周遭、一面後退,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心脏狂跳。
黑人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她直觉拍掉,惹得其他人哄堂大笑。
她就要被强暴了?
一个没有美国绿卡的台湾女人陈尸在暗巷里面,这样的新闻能引起多大的注意?也许,连午间新闻都上不了。
小今发抖,两条腿几乎站不住。
一个黑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五个人又笑得东倒西歪。
不是不怕死吗?地震後,她几次希望和妈妈外公外婆一起死去啊,她根本不在乎生命了不是?为什么要害怕?
所以……她终究怕死?她终究想要活下来,即使生存让她好疲惫?
「Letmego!」她说了英文,在求助无门时。
一个黑人动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她像触电般放声尖叫,猛往後退,但才退两步,背就撞到身後的黑人,他圈住两手箍住她的腰,一个向上用力,把她的两脚抱离地面。
「放开我,你这个坏人,放开我!」
她的反抗引发更大的笑声,身後的男人低下头,用力在她脖子上面吸吮,响亮的亲吻声加上一串她听不懂的外国语言,其他人开始玩闹嬉笑。
小今用尽力气要扳开圈在腰腹间的大黑手,但小蚂蚁的力气哪影响得了大巨人?
站在她面前、扎著许多小辫子的黑人倏地低头,把额头贴在她额间,左右搓揉,浓浊的酒气冲天,她别开头,知道自己碰到五个醉鬼。
卷发黑人捏捏她的脸,紧接著,一个布帛撕裂声响起,小今的前襟被撕开,冰冷的夜风吹过她裸露的胸前。
狼狈的她更加刺激了五个男人,他们大笑大叫,跳舞转圈,甚至开始唱起Hip—Hop。
「你们这些肮脏邪恶的大坏蛋,放开我!」小今拳打脚踢,拚命踹打身後的男人,终於她踹到身後男人的重点部位,男人把她摔到地上,两手痛苦的护住胯下。
小今被摔得七荤八素,甩甩头,看见他们全围在受伤男人身边,指著他大笑,并没有注意到她,於是,她悄悄抓起包包,拚了命往前跑。
她听见男人的呼叫声,她告诉自己,一定逃得掉。
然後,她听见背後一阵纷乱杂沓的脚步声,知道稍微一个停顿,就会害自己被抓,所以她必须头也不回的跑。
是的,他们喝醉了,就算有体力也没有耐力,只要再跑快一点,用她小猴子的天赋异禀,他们就追不上。
对,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她很能跑的,虽然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虽然头痛越来越剧烈,但是她一定可以跑赢他们……
跑、再跑,很喘,她喘到几乎不能呼吸,很累,累到两条腿快要报废,但她不能输啊!
她奋力向前冲,不跑小巷,专挑大马路跑,慢慢地,身後的脚步声变小。他们放弃了吗?
她不敢转身看,只能鼓吹自己一跑再跑,用速度让自己安心。
你有什么条件要我?芬蒂是哈佛毕业的高材生,你呢?她有上亿的身价,你呢?她漂亮聪明、登得了抬面,你呢?
是啊,她什么都不会,不精通五国语言,不能签下千万元合约,她只会编蟋蟀,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阿擎伤人的话语,刺激了她的运动神经,她一面奔跑,一面喃喃自语。
「我愿意离开这里……我不破坏任何人的婚姻……我愿意放手,我不是巫婆、我不反悔……订机票,如你所愿,我尽快离开……」
她一句一句说著对阿擎的承诺。
快跑,跑得更远更远,远到不会破坏任何人。她用尽全力拚命跑步,她要跑过德州、跑过拉斯维加斯、跑过太平洋,跑到没有人见过她的地方,跑吧、再跑再跑……
直到灯枯油尽,直到意志力再也无法替她支撑身体,黑暗在眼前等著,扑地、踉跄,她摔进无止境的深渊里。
猛地,小今眼睛睁开,弹跳起来。
她惊惶的环视周边,白色的床、白色的墙、点滴药水味……她看见穿著白色制服的医疗人员在她身边穿梭。
她安全了,是吗?
分不清时空定在哪个点,不确定她站在哪一度空间,她迷失了自己,迷失了心情。对,她被掏空了,没有心、没有知觉,没有情绪,只剩下一副躯体,独自在茫茫人海中浮沉。
沉了吗?是,她的心坠入无边深海,看不见天,看不见繁华与悲凉。
身穿白袍的医护人员走近小今,好看的蓝色眼珠里透著亲切笑意。
这时候,有家教的女孩应该回应一个温柔微笑,再加上一句你好,可惜她太混乱,乱得分不清眼前出现的人是事实或虚相。
他对她说一大串英文,小今无助摇头。「对不起,我听不懂。」
对方耸肩,又试著用几句蹩脚的日语对她说话。
「还是抱歉,我不是日本人。」
金发男子摊摊手,不晓得该怎么跟她沟通,突地他一弹指,从口袋里面拿出手
机交给小今。
手机……她又想哭了。是手机啊……
她要打给钧颃表哥,他会放下一切、远渡重洋带她回家,再也不必流浪、不必孤军奋战,亲人会耐心地,一点一滴为她疗伤。
是啊,好想家,她好想念地球彼端那个热带小岛,想念满院子的果树和茉莉花香,想念爱捉弄她的表哥们。
她双手颤抖著接过电话,迫不及待地拨出背过千百次的手机号码,然後,在听见那声熟悉的「喂」时,累积在胸口、早已泛滥成灾的泪水霍地倾泄而下。
小今用力捣住嘴巴,死命咬紧下唇。
「贺钧颃,哪位?」
她说不出话,因为她把所有力量拿来对抗倾巢而出的哀恸。
「喂,你是哪位?」钧颃的口气有一丝不耐。
她应该说句话,不然表哥铁定会把她当成那些无聊的爱慕者了。
小今没猜错,她果然听见钧颃在叹气。
「再不说话,我要挂了。」他下最後通牒。
不要挂!顾不得哽咽在喉问,她轻喊一声,「哥……」
然後,伤心,溃不成军。
「小今?你在哪里?!」钧颃听出她的声音,急急问。
她压抑放声大哭的欲望,哽咽。
「说话啊,你不是和你爸爸见面?情况很糟吗?」
能用糟形容这趟美国行吗?不知道,她把自己弄得太狼狈了。
「蒋烲呢?他不在你身边?」
蒋烲?她的守护天使……不知道啊,她头晕眼花,串串刷下的泪水模糊视线。
金发男子见她哭成那样,连忙抢过电话,叽哩咕噜和电话那头的钧颃说著小今听不懂的外星话。
她越哭头越痛,摇头、点头,乱七八糟晃动著脑袋瓜,可是怎么会摇啊摇,都摇不去蒋擎伤人的话?
不要了,她要耍赖、她要胡闹,她要、她要……要离开这里,回到让她安全的家乡。
过了一会儿,金发男子把手机交给她,她接过来,听见钧颃表哥的声音。
「小今别怕,你乖乖在医院睡一觉,睡久一点,十六个钟头以後再睁开眼睛,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哥带你回家好不好?你安心睡,我会安排……」
接在「回家」之後,大表哥说什么,小今都听不见了。
回家,她的思念穿梭了表哥口中的十六个钟头,越过蓝蓝的海洋,回到家乡。
她几乎闻到夏季空气里那股浓得散不开的茉莉花香,感受到暖暖的、湿湿的热气贴在皮肤上。
芒果丰收的季节啊,金黄色的太阳啊,还有清晨盛开的清莲、池塘里冒出头吐气的鱼群……
家,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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