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背面 作者王刚又一力作--英格力士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风吹内裤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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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格力士》:疯狂年代的执着追求

    作者王刚目前主要从事影视编剧工作,与导演冯小刚可谓是金牌搭档,共同合作了电影《甲方乙方》,《天下无贼》,电视剧《月亮背后》,王刚深厚的文学创作功底以及多年影视创作经验使其这部在心中酝酿8年之久的最新小说兼具艺术性以及故事性。

    小说描写了在那个物质和精神双重匮乏的特殊年代,在新疆的乌鲁木齐,一个名叫刘爱的十几岁的孩子却对英语情有独衷,他梦寐以求能够拥有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渴望能够说一口纯正的“英格力士”。当文明因为稀有而徒增了虚幻的意义的时候,成年人将对文明的向往努力压抑在蓝绿的统一色之下,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却执着地追求着心目中神圣的优雅与真诚,在他敏锐躁动而又无所顾及的目光下,一串串隐蔽的事件,一个个复杂的心灵一一呈现。

    这篇作品以一个孩子的视角折射出那个疯狂年代里对人性的扭曲及对灵魂的摧残,语言优美、洗炼、亦庄亦谐,富有节奏感,对文明和现代化的渴望表现虽然有些变形,但其内涵都是比较厚重和深刻的,也确属近年难得一见的长篇小说。

    作者简介

    王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生于新疆石河子市。 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获学士学位,后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及鲁迅文学院研究生班,获硕士学位。

    1987年在《当代》杂志发表小说《冰凉的阳光》,之后有小说《博格达童话》、《红手》、《秋天的男人》、《遥远的阳光》等在《收获》、《当代》、《北京文学》、《作家》、《人民文学》等刊物发表。是当时引入注目的青年小说家之一。1996年写出长篇小说《月亮背面》并再次由《当代》及人民文学出版社同时推出。编剧的影视作品有:电影《甲方乙方》、《天下无贼》,电视剧《月亮背面》。长篇小说《英格力士》是其蕴酿八年之久的厚重之作。

    《英格力士》 王 刚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英格力士》第一部分(1)

    乌鲁木齐就是这样,经常是太阳和雪花朝你一起冲过来,而且是在春天的五月里,在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口里人连田野和桃花看得都有些烦的时候。  阿吉泰站在讲台上,她没有说话,眼泪就先流了出来。为什么今天所有的男孩儿都会心情沉重?因为阿吉泰要走了,而且她长得漂亮,她皮肤很白,她是二转子,对不起,二转子是乌鲁木齐话,我得翻译:那就是她妈妈是维族,她爸爸是汉族,或者相反,她爸爸是维族,她妈妈是汉族。  教室就像是河边的原野,我们是欢快的昆虫。阿吉泰转过身去,我看见了她的腰,还有腰下边的部份,它们在扭动,像是乌鲁木齐河边夏天的榆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然后,她用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五个字:毛主席语录。 她勉强写完这几个字,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她转过身来,用汉语说:我不想走,不想离开你们。男生噢的一声,开始像麻雀一样地飞来飞去,就好像那不是在教室里,而是在天空。阿吉泰看着我们这样,她笑了,她的笑像谁呢?有谁的嘴唇能跟她比?李垃圾突然大声喊起来:毛主席万岁。  全班都笑了,这次也包括女生。然后,然后是大家和李垃圾一起喊:毛主席万万岁。阿吉泰等欢呼声停止之后,才说:你们真的那么想学维语?想让我留下?  教室静默下来,阿吉泰想错了,男生们对任何语言都不感兴趣,连汉语他们都不想学,更不要说维语,而女生们已经盼望了很久,她们等待的是英语课,ENGLISH很快将会像第一场春雨一样荡漾过在你们看来是那么遥远的天山,降临到乌鲁木齐的河滩里,以及在学校旁边十七湖的沼泽上。  阿吉泰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了我的脸上,说: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学英语,昨天我见了你们的英语老师,是一个男老师。他叫王亚军。男生立即“噢”的一声,表示不屑。  很静很静的,没有人再说话:  俄语走了,维语走了,英语就要来了。  我们学校淡黄色的山字形的楼也是父亲设计的,直到现在我还保留了他当时画的彩色的效果图。俄罗斯式的斜屋顶,是用绿色的铁皮搭起来的,有些像是一个穿着米黄色大衣的人戴了一顶绿帽子,他的老婆跟别人睡了,他不知道,仍然神气活现地站在那儿,让我们这些孩子的歌声和笑声,还有读书的声音,从他的像是眼睛一样的窗户里传出来。  我就走在这样的过道里,抬头数着顶上的灯泡,经过了男厕所和女厕所,然后上楼梯,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角落里传来了雪花膏的香味,这使我觉得异样。爸爸设计的过道里,从来都散发着一种霉味,那是因为从天山深处采来的松木地板已经开始腐朽了,眼前这陌生的香味是从哪儿来的呢?我有些激动地张开了嘴,拼命呼吸着,突然,角落里的一扇门打开了,强烈的阳光从屋内朝我刺来,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跟阳光一同走出来,他油亮的头发和着白茫茫的色彩叫我睁不开眼睛。然后,那个门又关上了,黑暗中的灯光让我看清了他的轮廓,一个挺拔的男人,脸上被剃须刀刮得有些发青,他走路时胸挺得很直,在他的胳膊弯内夹着一本厚厚的字典,还有一本我们刚发过的英语书。  回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本词典,英文词典。很厚,深蓝色很硬的纸壳的封面,它被紧紧夹在这个男人的臂中,显得非常不同于一般的毛主席语录。当时,红色多,黑色少,而蓝色就更少。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渐渐地意识到,在我少年时代的乌鲁木齐,那是唯一的一本英语词典。  显然,他就是我们的英语老师,那个叫王亚军的男人。他的出现真是显得有些神秘,在我们那样的学校里还从来没有英语。我们是天山脚下的城市,我们有许多维吾尔族的同类,于是我们要学维语;我们离苏联比任何地方都近,所以我们要学俄罗斯语。但是英语有什么用呢?英国和美国都离我们太远了。是谁在那个连庙宇都拆了的年代突然让我们学习英语?可惜,我今天查遍了首都图书馆的资料也没有找着那个伟大的人。&nbsp&nbsp

    《英格力士》第一部分(2)

    王亚军应运而生,女同学们都等不及了,她们从前天就开始翻弄着那本红皮子的英语书,她们一直都没有压抑自己的好奇和幻想:那个懂得英语的男老师;他会代替阿吉泰站在讲台上,然后他的目光经常会停留在女生身上。  王亚军不会让女生失望的,他有着高贵的姿态,在他走到我跟前时,我应该给他让路。可是我因为紧张而不知道怎么走。结果他朝左边,我也跟着朝左边,他朝右边,我也跟着朝右边。即使是这样,他的头也没有低下看我,仍是看着前方。我不好意思地想笑,我站在一旁,不敢看他的脸,开始觉得有些尿憋起来。  他好像看了我一下,又好像没有,他挺着胸,朝前走着,在我的注目下他没有回头。  我回头进了厕所,就我独自一人,想想刚才与王亚军的碰面就感到奇异,这种男人真是没有见过。  突然,脚步声告诉我,王亚军又回来了,而且也走进了厕所。他似乎没有注意我,只是站在尿池上,迅速地掏出了他的那个东西。  我忍不住地朝他那边一看,吓得我一哆嗦,太大了。从没有见过哪个男人长得像他那么大。小的时候,跟着爸爸走进男澡堂,看到每一个男人都长着一个这样的东西,我就感到世界不可思议,在室内的雾汽中,被热得有些舒服的像征物们在晃动。他们无数次地进入我的眼帘,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英语老师王亚军真是让我太失望了,他竟然和别的男人长着一样的东西,而且太大了,这真的让我精神恍惚。  我不敢再看他,却紧张得尿不出来,直等到他尿完。  他开始仔细地洗手,我仍然没有回头。  突然,英语老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楞,紧张地回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我说:刘爱。他似乎有些意外,说:刘爱?哪个爱?我说:我爱北京天安门的爱。他笑了,缓缓走出了厕所。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脚步声渐渐远了,一个长得像英语老师这样讲究的男人,竟然也和我一样撒尿,而且长着那么大的一个东西,这真是不可思议。我忍不住地笑了,一边撒尿,一边起劲笑。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从后边冲过来,朝我的屁股上重重的踢了一脚,差点把我踢到尿池子里,我回头一看,是李垃圾。他说:笑什么呢?我被踢得很疼,心中大怒,却又说不出什么。因为我跟李垃圾之间有个约定。那时在我们乌鲁木齐的许多男生之间都有这样的游戏约定,就是进了学校大门,甚至在操场上,都必须用手摸着自己的屁股,假如没有摸,对方就可以狠狠地踢它。就是把你疼得昏了过去,你也活该。我疼得裂着嘴说:操你妈也不轻点。他说:你笑什么呢?我看你连肩膀都在抖。我又开始笑,说:我看见英语老师的有那么长!我说着比划了一下。李垃圾睁大了眼睛,说:你骗人。我说:不信你哪天跟着他来厕所看看,太吓人了。我说着,又狠狠地盯着李垃圾,希望他在跟我说话或者撒尿时能忘了约定,那样我就可以照他的屁股还他一脚。可是他一边撒尿,一边用左手摸着自己的屁股,我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他又说:你骗人,只有驴的才有那么长。我说:他身上有一股香气,是雪花膏的味道。李垃圾说我说呢,厕所里都有雪花膏的味道。真香呀。  LONG LIVE CHIRMN MO。狼立屋前门毛。  LONG LIVE CHIRMN MO狼立屋前门毛。  我站在桌前,认真地念着这句英语。我知道自己的英语生涯就是从这儿开始的,好像早晨的太阳要从东方升起,阳光灿烂照耀天山。  王亚军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有些像是中山装,但不同的是那衣服的上方只有左边的口袋,插着一支银色的笔,而且领子比一般的要高,把他长长的脖子衬得很直。他左手拿着书,右手松驰地下垂着。他边念着英语的单词,边在课桌之间的走道里踱着步,走路的姿态优雅。这符合我们的想像,英语只能从这样的男人身上发出。他走到哪里,就把雪花膏的香气带到哪里。我甚至能从他的呼吸中体会到一种原野上才会有的薄合的凉爽。

    《英格力士》第一部分(3)

    他的眼睛在女同学们的脸上扫了一下,然后,他发现了坐在我旁边的黄旭升。像的有的老师都能发现他们自己的女生一样,他终于找到了黄旭升。 这个瘦女孩子,脸很白。他站在她跟前,看着她的书,意识到她是这个班里唯一没有用汉语在单词下注音的人。他的脸上有了笑意,回到了讲台上,说:刘爱旁边的那个女生,你起来念。黄旭升的脸上开始由白变红,她起身大声地念了课文。英语老师兴奋无比,说:GOOD。  女孩子都是聪明的,她们从来都能意识到在自己的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即使她们还很小,也不会例外。黄旭升就意识到了,她的脸开始发红,她抬头看看英语老师,又低下头。女生们的羞怯和内心里不安份的渴望从来都是这么表现的。王亚军没有再说什么,他肯定有了自己英语课代表的人选。然后,他回到了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并说:一个月以后你们就可以学国际音标。大家都有些楞地望着那四个字。他又说:学会了国际音标,你们可以独自拼出世界上最难的英语单词。  全班沸腾了,国际音标四个字让大家心里充满了感动与渴望,就好像我们可以乘着戈壁滩上的大风,越过塔里木沙漠,越过阿尔泰那边的额尔齐斯河,一直漂到欧洲的英国,最后才落到美国。  黄旭升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允许我看了她的英语书,那上边果真有国际音标注音。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们,黄旭升家跟我家住在一个楼内,她爸爸是国民党起义的,据说还是一个少将。不知道我说的起义跟你们理解的是不是一样,在乌鲁木齐起义并不意味着国民党向共产党投降,而是立功。  但那时候在我们家的楼上国民党的将军并不值钱,一单元住着刘行,是个少将。二单元住着马平云也是将军,据说还是中将,是一个师长。三单元住着黄震,那就是黄旭升的爸爸,她爸爸是旅长。  我们家也住在三单元,在四层。她们家在一层,她爸爸当年骑马时受过伤,腿不好。  两年前我家刚住进这座楼时,爸爸经常对妈妈说:我这个共产党培养的总工程师,竟然要住到四楼。他的腿是跟共产党打仗出的问题,却能住在一楼。  妈妈就说:你也不能说是共产党培养的,你上大学不是在圣约瀚吗?住在四楼挺好,不吵,用不着听楼上人的喧闹。  爸爸说:我当然是共产党培养的,我是解放后清华的研究生,他们为什么送我去苏联留学?我没有去英国,美国,法国,日本,我去的是苏联。  从小,每当爸爸谈到苏联时,我都能感到他有很强的优越感,或者说,他很骄傲。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表情灿烂,像是被教堂的光辉沐浴过的圣像。  现在让我重新评价父亲,我发现他是一个善于钻营的人,他爱我,他更爱母亲。可是他想方设法成了红色工程师,他成了组织上最重视的人。他要求进步,并在他的领导面前哭泣,表示自己的决心。据说反右的时候,他在苏联揭发了自己同宿舍的人,那个人成了右派,去了大洪沟挖煤,死在一次瓦斯爆炸里,很惨,连脑袋都被黑色大块的煤砸坏了。以后,许多年过去了,爸爸没有为这件事有过任何忏悔,只是对我,或者对妈妈,好像是对自己说:吴之方这个人,就是说话太不注意了。  就好像他的死与爸爸的揭发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就好像吴之方只是太爱说话了,他仅仅是被爸爸眼中那些坏人,比如打过他的范主任害死的一样。  爸爸就是这样获得了民族剧场的设计资格,然后他开始骄傲,说了自己为自己建造了纪念碑之类话。  晚饭后,我要出去,妈妈问我去哪儿。我说:去黄旭升家。妈妈显得有些犹豫。爸爸说:去干什么?我说:我想跟她学会国际音标。爸爸眼睛一亮,说:她已经学会了国际音标?我点头,说:英语老师给她单独补课。妈妈说:他是男老师吗?我点头。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眼。爸爸说:算了吧,她爸爸黄震最近心情不好,你去了大人会烦的。再说,学什么英语。我说:我要去。爸爸像是要发火。妈妈说:让他去吧,说不定以后英语又有用了,你下了那么大功夫的俄语又没用了呢?爸爸说:苏联就是再跟我们吵,它也是社会主义国家,他不过是修了,可是,英语……说到这儿,爸爸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我看他这样,就很快地溜了出去。

    《英格力士》第一部分(4)

    我敲开了黄旭升家的门时,她发现是我,就显得很高兴,她说:进来,小声点,我爸爸这几天特别不高兴。  我们两个进了她的房间,我说:你给我教会国际音标。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全都会了。我说:王亚军不是给你补了课吗?她说:你看见我进了他的宿舍?我说:你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说:是王老师有些怕别人看见。我说:为什么?他是不是怕男生恨他?黄旭生笑了,说:你恨他吗?我说:有点。她说:他不怕男生,咱们是小孩子,他怕什么。他怕大人,我听数学老师说,王亚军这人作风不好,让我别离他太近了。别单独进他的房间。我说:那你呢?她想了想,说:我觉得他很正派,他光是说英语,我去过他那儿几次了,他除了英语,对别的事都没有兴趣。突然听到另一间屋子里,黄旭升的爸爸黄震在跟她妈妈吵架。  她爸爸说:你胡说八道,我把什么都跟组织说了,你还要我说什么?你说,你天天跟他们混在一起,回家都有么晚,你以为你每个星期都写一份入党申请书,他们就会让你入?你太不理解我了,你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黄旭升捂上耳朵,闭上眼睛。我说:上我们家去吧。她没有听见。我拉开她的手,说:上我们家去吧。她点头。  我们到了我家。妈妈客气地问,你爸爸好吗?黄旭升就不说话,眼中生出忧伤。爸爸跟妈妈的眼神又互相对视了一下。  那已经是乌鲁木齐的六月初了,夏天没有真正地来到,春天也没有过去。榆树是在这种季节结出一种叫作榆圈儿的花朵,许多人家粮食不够吃,孩子太多了,他们就会爬上树去采榆圈儿。然后,把它跟玉米面搅在一起,放在锅里蒸,散发出一种香甜的气息。在母亲与父亲怀疑的目光下,黄旭升开始教我音标。那种香甜气息从窗外飘然而入,使我的内心里充满快乐。  快乐的确在充满我的内心,在那种时候,我忘了离我们而去的阿吉泰,也许,这种快乐真是英语带给我的。  事情总是那样,如果黄家不出事,那她永远是课代表,我跟王亚军的关系就不会改变,更不会有我跟这个英语老师之间在以后发生的一切。  那天是一个有雨的日子,我们从学校回家。  我们住的楼到了,我好像在前边说过,现在再强调一下,她与我在同一个单元,我家住四楼,她家住一楼。一进单元,我立即感到出了什么事了。传来了哭声,是黄旭升她妈的哭声,而且不能够叫哭声,应该叫鬼哭狼嚎。我本能地朝左边拐去,而没有上二楼。那儿是黄旭升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大家都在看着里边,可是没有人进去。我以为她爸爸妈妈又打架了,就冲过去,想看看热闹。  大家显得有些安静,只有她妈的喘息声。我从大人的身子侧面,或者说是底下钻过去,看见她爸爸吊在房上,舌头伸出很长。显然,黄伯伯,黄旭升的爸爸,这个国民党的将军上吊了。我直到现在都记得黄旭升看到她爸爸吊在房顶时的表情:  她先是睁大了眼睛,像是被鬼吓着了。她朝后一仰,像是背越式跳高一样地,朝后跳起来,倒了下去。  有人开始喊着,先把他放下来。那时,在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黄旭升刚才在班里的讲台上展示的全家福。我内心感到恐怖而刺激,童年时没有什么戏剧可以看的,我们所能看到的就是有人挨打,或者有人自杀。老实说,内心被恐怖环绕,有时是很愉快的。就像是你在看一部小剧场的话剧,里边的所有戏剧因素都紧紧地围绕在你的身旁,画面,静默,人物的动作,声音,光线,表情,最重要的是那些参加进来的所有的人的话语——台词。那些恐怖因素永远会使你感到激动。没有什么事,比突然听到了你的熟悉的人的死亡更让人心动的了,那是平静生活永恒的兴奋剂。我正在充满惊吓的愉快之中,有人突然在身后狠狠拉我。我回头一看是父亲,我不想跟他走。  他硬是把我拉着,甚至揪住了我的耳朵,就像那天那个人揪他的耳朵一样地离开了死人,离开了躺在地上的黄旭升,离开了她妈妈现在已经变得有些悠扬的哭声。父亲把我拉回家里,对我说:以后别凑这种热闹。我说:为什么人吊死之后,要把舌头伸出来?父亲想了想说:可能是他生前还有些话没有说完。

    《英格力士》第一部分(5)

    我说:人的舌头比猪的都长。食堂杀猪时,我看过猪的舌头,才这么一点。  我用手在空气中晃了一下,比划着。爸爸笑了,说:你还天天看杀猪。我点头,说:放学之后,只要食堂杀猪,我老是爱看。  爸爸笑了,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说:黄震早该死了。我一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爸爸想了想,又说:以后,不要老是去看杀猪了,那儿太脏了。  妈妈回来了,一进来时也面有喜色,说:黄震死了?爸爸点头。妈妈说:今天食堂又杀猪了,赶快去买大米饭。爸爸边拿盆,边说:他们说从他家的箱底搜出了手枪。我说:真的?妈妈说:出去别胡说。爸爸妈妈的情绪让我吃惊,别人家发生了死人的事情为什么会叫他们有一种像是突然过节一样的喜悦。我只是兴奋,可他们是喜悦,为什么?黄旭升刚才还说长大了要像妈妈一样呢。说她文明,有礼貌。  我以后发现他们也把这种内心的东西传给了我,在一个新的世纪到来的时候,我经常隐约地发现自己身上存在着某种品质,尽管自己有时极力不去想它,就是想到了也尽量回避:看见别人倒霉总会使自己内心轻松。  我们一家三口吃得很香。  从爸爸妈妈的嘴里,都发出了很响亮的咀嚼声,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吃过大米饭和红烧肉。就好像他们不是高级知识分子,跟李垃圾的爸爸妈妈一样,也是泥工班的。有时,人很怪,你看到自己身边的亲人的吃相,听着他们嘴里发出的声音时,你真是想用鞭子抽他们,而且要朝死里抽,直抽到他们不能吃饭为止。  我感到无聊,也许是黄旭升爸爸的死,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我问爸爸和妈妈:你们说,大家都说毛主席,他能活到二百岁,是真的吗?妈妈听我一问,脸色突然变了,她提起筷子就朝我的头上狠狠地打了一下,速度太快让我反映不过来,她说:我们怎么知道?爸爸看着我,脸色也有些难看。  我被打得很疼,似乎那一刻湖南民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萦绕在我们家的屋内,和着黄旭升妈妈的哭叫,和母亲惊恐的眼神。我没想到这样的问题能引起妈妈如此强烈的反映,她打得太狠了,就好像我不是她的亲儿子,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给我起我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名字,叫刘爱一样。我捂着脑袋,呲牙咧嘴,想让他们看看我有多疼。  爸爸最终接受了我的撒娇,他沉重地说:今后,在任何地方都不能问这样的问题。听见了吗?我不说话。爸爸提高了声音:听见了吗?我看看他,从他的眼神后边,我发现了狰狞,就说:听见了。  我吃着,听着,想像着,突然,爸爸说:黄震这个人也有优点,上回他先挨斗,给他糊了很高的帽子,可是叫他跪下,他就是不跪,直到别人从身后踢他的小腿,他挺不住了,才跪下去。妈妈不说话。爸爸说:我没有他那么傻,别人说让我跪,我就跪。妈妈说:不要说这些了,不要说这些了。想想都可怕。黄震这一生就是没有找个好太太,她那个老婆太厉害。不过,有一次你忘了,我的钱包掉在一楼过道里,是她捡上了,送上来的。还有一次刘爱出走,从幼儿园跑了,他们都帮着出去找,一直到半夜……  爸爸说:我早就说过,男人如果自杀,那一定是被他妻子杀死的。他轻生,就像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学派的表演一样,是演给别人看的,最主要的观众就是他的太太。他在绝望里想以死来感动她,让她对自己好一点,他在自杀前就已经想像过自己死后,妻子和孩子们伤心的表情。  妈妈突然显得异常难过,眼泪渐渐地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她无声地哭泣感染了爸爸。他拉着妈妈的手说:我是不会这样去死的,你放心,我要活到一切都正常的那天,春天和阳光谁都不能垄断。爸爸说到“春天和阳光”这样的词汇时,眼光显得很恶的样子,就像是他也想去杀人。渐渐地,爸爸的眼神变得柔和而忧伤了,他说:我,萱琪,你听我说,我这一生也许没有任何成就,民族剧场也好,山字楼的学校也好,都不是我的成就,什么纪念碑,只有普西金才佩有纪念碑……我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就是找了你,一个像你这样温存的女人。要不是你,我在刚开始那会儿就受不了了,就坚持不下去了。

    《英格力士》第一部分(6)

    妈妈还在哭,只是变得有了声音,这让我心疼,即使她刚才打了我,我也忘了,我不愿意听到妈妈的哭声。看着爸爸妈妈紧紧拉着手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阿吉泰从学校的大门里独自走出去,她手里提着包,看来她已经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真的离开学校了。她走得挺孤独,丰满的背影上透出了犹豫和不情愿。她穿着维吾尔人的裙子,但是那裙子又已经被她改过了,有些像俄罗斯的西服裙,她走着,高贵而宁静,只是她的屁股过于饱满,冲散了一些忧愁。  王亚军看着,忘了我和全班,他的目光里有着某种绝望的东西,阿吉泰走得很远了,他才把头转过来,他不再看我,而是深思。那时,下课铃响了。大家都跳起来。  王亚军没有跟我们任何人说话,他独自收拾了东西,离开教室,走进了阴暗的过道。  那扇门又开了,阳光从屋内的窗口涌出了门,照在我的眼睛里,让我产生阵阵晕眩。我由于激动,而呼吸困难。我头一次走进这个房间,那就是只有黄旭升这样的女孩儿才能进的英语老师的宿舍:王亚军的宿舍。  我一生的好运气来了。  王亚军走在前边,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随手取下在门后挂的彩色的毛巾,优雅而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脸,然后他随意地在墙壁上的镜子里照了一下自己。他的脸被剃须刀刮得有些发青,他如果不刮干净,那他肯定是大胡子。王亚军没有留胡子,他一生都没有让胡子长出来,他总是干净,典雅,就像是一首巴罗克时代的乐曲,平衡而中性。他的谦和以及含蓄的微笑让我今天想起来都伤心不已。我常问自己:在记忆里,每当面对他的微笑时,为什么你总是伤心?  那天我站在他的身后,头一次在这间屋子里闻到了雪花膏,不,甚至于是香水的味道。还有四面散放着的薄合味。他们混杂在一起太强烈了,让我感到自己真是肮脏,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臭气,我的袜子已经最少有一周没有换了,我也一直没有洗澡,尽管母亲多次骂我,可是我不想去。真是有些后悔,我开始责怪自己。在我以后的生活里,我换过许多牌子的香水,但是没有哪种让我像王亚军的香水一样,那么让我动情。  他说:留声机在那儿,端的时候小心一些,唱头有点毛病。  他看着我站着没有动,就再次微笑了,说:你在看什么?  我的目光停留在靠着北墙的一个小书架上,那上边有些英语课本,但是有一本很厚的,硬壳,墨蓝色的精装书再次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走到跟前,想自己仔细看看。  他意识到了我的目光,说: 认识这个单词吗?字典。  我说:英文字典?他点头。我说:是大字典?他说:这里边的单词如果你都会了,那你就可以像一个地道的英国绅士那样,在那儿生活。你甚至可以超过他们那儿一般的人,因为你水平很高。我说:绅士是什么样的人?他想了想说:就是像你爸爸那样的人。他的话让我失望,像我爸爸那样的人?我想起了他戴的眼睛,以及经常显出恐惧的神情,但是,我还是说:你认识我爸爸?  他说:我仔细地看过他设计的房子,我前几天经过民族剧场时,还仔细地看了一下,格调很高。我跟你爸爸说过话,那是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他很谦让,不像他们那样拼命挤。  我颤动着手,轻轻摸了摸那本书。我怕他会不高兴,就像我爸爸一样,他是不会让我随便动他从苏联带回来的那些图集和画册的。  他看看表,说:还有两分种,你可以看看。我拿起来字典,很重,我翻开,里边有英文,也有汉语。他说:这是双解词典。我无法注意他的教导,只是看着这本厚书。铃声响了。我放下词典,去拿留声机。他在我身后拿了两张唱片。我们离开了他的宿舍,把香水味留在了后边。  我一走进教室,大家的目光就全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我虽然不是英语课代表,但是我已经在享受着课代表的待遇。

    《英格力士》第一部分(7)

    课代表的位置是留给黄旭升的,我甚至于连临时课代表也没有被任命。但是,我已经有权力抱着这个留声机了。男生倒是无所谓,可是女生们,她们对于王亚军宿舍里的香水气息也许比我更敏感。女生们前一段有些嫉妒黄旭升,她爸爸的死,使她从她的女同类们的不满中解脱出来,余下的就是我了,当我把留声机放在桌子上的那个瞬间,几乎是全部的女生都在看着我的脸。  我的脸就是在那一刻红的。李垃圾说:你看,你看,他的脸红了。王亚军走了进来。全班起立,英语课开始了。  你为什么要叫刘爱?因为我妈妈希望我是个女孩儿。这个名字也不一定就是女孩儿的名字。就是女孩的名字。你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爱?不知道。就是男生和女生……不,还是不知道。爱不是别的,是一种仁慈。什么是仁慈?就是,就是,怎么说,就是看见别人受难时,你自己心里也难过。这不可能。  以上对话出自我和王亚军之口。  那天,我帮着他把留声机拿回宿舍,就要出门了,他突然问我:为什么不可能?  我说:看到别人倒霉了,自己心里怎么会难过呢?是高兴的。  他有些失望而吃惊地看着我,说: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说:我爸爸妈妈就是这样。  他不信地看看我,摇摇头,说:放学之后,能陪我去看看黄旭升吗?他已经有二十天没有来上课了。  我们走进黄旭升家的时候正是黄昏,西边的雅玛克里山上一片红色的云,夕阳也照在黄旭升家的小红旗收音机上,也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王亚军说:你应该去上课。黄旭升不说话。王亚军说:刘爱现在临时代替你作课代表的工作。  黄旭升抬起头,看看我,又低下头,不说话。王亚军扶着她的肩,说:我回头都给你补上。我又说:什么时候上学?她说:不知道,妈妈说我有贫血。不能去上课。这时,她家的门开了,她妈妈走进来。  黄旭升的爸爸死了,她妈妈好像变得年轻了。她完全没有像黄旭升一样哀伤的表情,和苍白的脸,她显得朝气蓬勃,没错,她就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寡妇。  她看着我和王亚军,有些好奇。王亚军自我介绍说:我是黄旭升的英语老师。  黄妈妈的脸上本来仅有的一点笑容似乎在一刹那就消失了,她变得有些冷,她只是点点头,说:黄旭升有贫血,最近不能去上学,谢谢老师的关心。然后,她开始扫地,像是要把王亚军扫出去一样。王亚军觉出了她对自己的反感,就告辞出来,我跟在他的后边。  黄旭升看着王亚军的表情我永远记得,她对他是那么依恋,是小鸟对天空的依恋。  黄妈妈关上了门后,立即就听到她斥骂女儿的声音:都说他作风不好,给你说过好多次了,不要跟着他。会出事的。  黄旭升哭起来,说:我要学英语。  “啪”的一声,肯定是巴掌打在脸上。  王亚军转身有些冲动地想去敲门,但是,他忍住了。  晚饭时,我问妈妈:什么是作风不好?妈妈十分吃惊,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就是想知道,什么是作风不好?妈妈变得气愤,她激动起来:不知道!!!!!!!!爸爸生气地看着我说:吃饭。这些都没法跟你说,你太小了,是什么人对你说的?我低头不吭气。爸爸的脸上显出了忧伤。夜深了,我睡不着,黄旭升苍白的脸一直在眼前晃动。突然,我听见爸爸在那边跟妈妈说他要听音乐。妈妈竟说:我也想听。音乐很小的声音响起来。  妈妈说:上个星斯天我给他洗床单,上边糊着一块块的,是不是太早了一些?他还那么小?  爸爸说:现在的小孩子都早熟。  复课的那天早上,我进了学校,在离王亚军宿舍不远的地方,因为手忘了扶着屁股,李垃圾从黑暗中蹿出来,踢了我一脚。踢完就高声笑着跑了。我疼得眼中充满泪水,有的时候你并不想哭,可是太疼了,眼泪就会流出来。当时,我最恨的就是爸爸,而不是李垃圾,我跟李垃圾是有约定的,不捂屁股,就得挨踢。可是,爸爸他真王八蛋,他设计的这黑楼,走在过道里就跟走在坟墓里一样,黑得这么厉害,任何罪恶都有可能在这儿发生……就是在那时,我捂着疼痛的屁股发现了反标。

    《英格力士》第一部分(8)

    我看着这几个字,内心跳得很厉害。我想找王亚军来,因为他是老师。可是,我敲了半天门,他却不在。  我回到反标跟前,想擦掉它,可是愚笨的我却只是捡起扔在地下的粉笔,顺手在反标上打了几个巴叉,然后我想了想,还觉得不过瘾,就? ( 月亮背面 作者王刚又一力作--英格力士 http://www.xshubao22.com/4/43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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