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熊召政张居正 第 20 部分阅读

文 / 少年封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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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辅所言,朝中首先有了严嵩这样一只大鸡,然后才会有包括言官在内的那一群小鸡。大鸡小鸡乱扑腾一气,政府还不乱成了鸡窝子!”  程文本想说明的意思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但他冲动起来表述不清,鸡长鸡短把自己都给说糊涂了。那副“较劲”的样子又把众人逗得笑起来,这一笑,朝房里的气氛又缓和了下来。高拱知道大家误解了他的意思,趁机解释说:  “看方才大家一个个冰雕泥塑的脸色,就知道你们听了老夫讲的笑话心里头不受用。我并无意借古讽今,挖苦你们。程文你也不必辩解,你今年多大,三十啷当岁吧?老夫被严嵩削籍时,你才刚出生呢。我讲的是一件真事,但再说一遍,不是为了挖苦你们才讲。我是想借此说明,给事中为皇上行使封驳监察之权,处在万众瞩目的地位。碰到朝政窳败、贪赃枉法之人,要有拍案而起犯颜直谏的勇气,这不仅是责任,也是道义,否则,就会令天下人耻笑。”  雒遵脑瓜子灵活,至此已把高拱的心思猜透了七八分,便开口问道:“元辅,今天的会揖,是否讨论弹劾冯保之事?”  “正是,”高拱爽快回答,“今天找诸位来,正是为了会议此事。皇上登基那天,雒遵来告诉我,说冯保侍立御座之侧不下来,百官磕头不知道是敬皇上还是敬他。你们言官都气呼呼的,磨拳擦掌要弹劾他。老夫考虑当时的形势扑朔迷离,暂且观望几天再说。现在看来,新皇上,还有皇上的生母李贵妃,都还是以国事为重,顾全大局,并不是一味偏袒冯保。《陈五事疏》按阁票下旨便是明证。今天早上,刑部礼部两道折子也都送还拟了阁票,这都是事态向好的迹象。那一天老夫布置下去,让南京工科给事中蒋加宽的折子先上,投块石头探个路,折子昨日送进宫,虽没有送还内阁,但有《陈五事疏》设定的章程,总还是要送来拟票的。韩揖,我让你调查冯保的那两件事,查实了没有?”  韩揖应声答道:“我布置给程文了。”  高拱又把眼光移向程文,程文摇摇头。  高拱眉心里蹙起了一个大疙瘩。他所问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冯保大兴土木建私宅时,其物料一切皆取自内宫御用库。库内本管太监翟廷玉认为冯保这是鲸吞公物,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被冯保知道了,便派了几个东厂校尉把翟廷玉捉拿下监,并反诬翟廷玉在御用库作奸自盗,严刑拷打。翟廷玉不堪折磨,在狱中自杀身亡。第二件事是冯保在外边偷偷采购一些“淫器”与“春药”呈献给隆庆皇帝。导致隆庆皇帝久习成疾,英年早逝。大行皇帝生前爱好“淫器”并食“春药”成癖,在宫廷内外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献“淫器”与“春药”的人,有的说是孟冲,有的说是冯保。高拱授意程文去找孟冲调查,其用意很明显,就是想探实孟冲的口供。因为这两件事都可以把冯保问成死罪。特别是后一件,在宫廷是有先例的:弘治十八年,太监张瑜服侍孝宗皇帝吃药,失误拿错了药盒儿,把“春药”拿给皇上吃了。导致孝帝接见外臣时春情勃发。当时公侯科道等官侦知此事,便合本论劾,硬是把张瑜拘拿问斩了。张瑜并不是成心献“春药”都丢了性命,设若冯保有意呈献,就断没有活命的道理。宫中的老太监,都知道这个故事。高拱让给事中们搜聚这些传言,然后一件件查证落实。他毕竟经验老到,知道对冯保这样根基深厚的人,要么就不弹劾,若要弹劾,就必须做到铁证如山。  高拱不满地瞪了韩揖一眼,问道:“关于进献春药的事,你去找孟冲核实过了?”  韩揖苦着脸回答:“我去过孟冲的家,他闭门不见。”  雒遵赶紧补充:“听说冯保往孟冲府上派了十名小火者,明说是听差,实际上是把孟冲看管了起来。”  “有这等事?”高拱略有些感到意外,旋即脸一沉,说道,“冯保如此做,是作贼心虚的表现,也说明他在宫中还立足未稳,弹劾他,此其时也。”  “元辅说得对,我们现在就写折子。”  沉默了多时的陆树德,这时兴致勃勃喊了一句,众位给事中兴奋地讨论起来。这当儿,马从云又跑进朝房,对高拱耳语:“元辅,工部尚书朱大人要见你。”  “他人呢?”高拱问。  “已在你值房里坐着了。”  高拱心想这位来者不见不行,便对众言官说了一句:“你们先议着吧,我去去就来。”说罢就下了楼。  高拱回到值房,但见工部尚书朱衡已在小客厅里坐定。这朱衡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且当尚书多年,已是三朝元老,年龄也比高拱大六岁。所以高拱对他不敢马虎,一见面彼此行了平等的官礼。高拱执意把客厅的正座让给朱衡,坐定看过茶后,高拱发觉朱衡脸色不大好,于是谨慎问道:“士南兄,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请问今日为何事而来?”  “肃卿兄,”朱衡倚老卖老,对高拱以字相称,“老夫今日派人去户部划拨潮白河的工程经费,户部坚持不给。问他们理由,一个个都支支吾吾,让来问你,简直岂有此理!”  朱衡说着,气得连连跺脚,刚刚擦去汗渍的额头上,又渗出一层汗珠子来。望着他那一脸的怒气,高拱干干地笑着,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若要弄清楚朱衡发火的原因,还得先介绍一下潮白河工程的起因。且说京城士宦及蓟镇数十万军士的粮食供应,大半靠一条贯通南北的运河从江浙一带运来。粮食运到通州仓后,再从陆路转运到京师及蓟镇等处,不但耗费大量人力,而且往往还不能及时运送,导致通州仓储存放的粮食发生霉烂。针对这一情况,毕生致力于漕运及治河的水利专家朱衡便在年初给隆庆皇帝上了一道疏,其中说到:密云环控潮、白二水,是天设便利漕运之地。以前潮、白二河分流,到牛栏山才会合,通州之漕运船只能到达牛栏山,然后再由此陆路运送至龙庆仓,一路输挽甚苦。现在白河改从城西流过,离潮河不过一二里地。如果能将两河打通,疏浚植坝,合为一流,水流变深便于漕运。往昔昌平的运粮额为十八万石之多,现在只有十四万石,密云仅得十万石。全靠招商运输,每年为此耗费大量银钱,殊多不便。听说通州仓储粮因转运不及大多泛红朽烂,如果打通潮白二水,每月漕运五万石到密云供给长陵等八卫官兵,再把本镇运输费用折色银三万五千两节约下来留给京军,则通州仓无腐粟,京军沾实惠,密云免佥商,一举而可得三方面好处。这道章疏由内宫转来内阁拟票。高拱积极赞同朱衡的建议,于是说服隆庆皇帝同意实施这一疏通昌平河运的工程,并让朱衡专门负责。朱衡接旨后,认真造了一个工程预算,大约需要六十万两银子,工期约七个月,隆庆皇帝批旨准行。现在,工期已到了第五个月,正在如火如荼的节骨眼上。按计划,第一期工程款四十万两银子,上个月就该全部到位。户部推说困难,一拖再拖,只给了二十万两,言明余下的二十万两银子,本月十五日前一定解付,今天是最后期限,朱衡派人去户部划款却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因此十分恼火。他哪里知道,这笔钱正是高拱授意户部尚书张本直扣下,预备着拍李贵妃的马屁,用来给后宫嫔妃制作头面首饰。因这件事不好摆在桌面上说,一向不肯承担责任的张本直,便耍了个滑头,让朱衡径直来找高拱。  “肃卿兄,今天你给老夫一个说法,这笔工程款到底给还是不给?”  朱衡在气头上,顾不得官场礼节,说话的口气分外呛人。高拱心里知道,此时若说明事情真相,朱衡不把内阁闹翻天才怪。如果拖延一两日,等待皇上把礼部的折子批复下来,那时再做说服工作就占了道理,因此他决定来个缓兵之计,先把朱衡稳住再说。沉吟一会,高拱答道:  “工程款谁说不给,这是先帝御前廷议定下的事情,谁敢不照办?”  朱衡脖梗一犟,气呼呼地说:“张本直就不照办,再不拿钱出来,民工就会闹事,工程也会无休止地拖延下去,这责任由谁来负?”  “士南兄不要如此激动,”高拱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婉转说道,“张本直可能有什么难处,又不便向你说明,故把你支到我这里,你现在且回去,回头我去户部,务必使这件事有个圆满解决。”  朱衡听出首辅话中有送客的意思,情知硬坐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于是一提官袍站起来与高拱作揖告别,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明日工程款再拿不到,老夫只好上折子到皇上那里去讨个公平了。”  这句话暗含威胁,高拱听了很不受用。但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件事只能暂且忍下。送走朱衡,高拱又回到楼上朝房,问众位给事中:  “事情计议得如何?”  “大计已定。”韩揖代表大家向高拱汇报,“冯保窃取内库材料大兴土木营造私宅之事,由工科给事中程文上本参劾,皇上登极冯保篡踞御侧之事,因涉及礼仪,应由礼科给事中陆树德上本参奏。这两个参本,明天一大早就送到皇极门。为提防冯保把折子留中不发,我们特准备正副两本。正本送进宫中,副本送到内阁。”  高拱微微颔首,众言官知道这是表示同意,但大家期待着他说几句有分量的话,高拱硬是不吭声,这些门生们便开始猜测座主的心思。雒遵认为刚才议定的两份奏折,还不足以引起皇上以及他两位母亲的重视。因此也就不能扳倒冯保,这可能是首辅担心的事情。他想了想,说道:&nbsp&nbsp

    众言官吃瓜猜野谜 老座主会揖议除奸(3)

    “方才大家所议的这两份折子,固然很好。但若想一举把冯保逐出司礼监,依下官之见,还有更重要的材料可以利用。”  “啊?”高拱目光扫了过来,问道,“还有什么材料,雒遵你说。”  雒遵接着说:“先皇的遗诏,就是要内阁三大臣与司礼监同心辅助幼主的那一份,自从邸报上刊出后,在官员中引起很大的反响。大家都认为,这份遗诏疑点甚多。”  “有哪些疑点?”高拱追问。  “第一,学生听说,座主你和高仪、张居正两位阁臣赶到乾清宫的时候,隆庆皇帝已经昏迷,这份遗诏是不是他亲口所言就很成问题;第二,大明开国至今两百多年,从没有宦官与内阁大臣同受顾命的先例。洪武皇帝开国之初,就规定宦官不得干政,甚至定下了宦官干政处以剥皮的酷刑。因此,这道遗嘱有违祖制;第三,既让司礼监与内阁三大臣同心辅佐,而当时的司礼监掌印是孟冲,也不是冯保,为何那一日在隆庆皇帝病榻前,却又只有冯保而没有孟冲。这诸多疑点,让大家颇费猜疑。”  “依你之见,这份遗嘱有假?”  “官员们都在私下议论,这份遗嘱可能是矫诏。”  “矫诏?”高拱紧问一句。  “对,矫诏!”雒遵语气肯定地回答,“若能就此矫诏之事上疏弹劾,天下士林必然响应。一旦落实下来,他冯保就不是离开司礼监的问题了,前代犯此矫诏之罪的,都得处以大辟之刑。”  “雒遵说得对,再上一疏,弹劾他矫诏之罪!”  “俗话说,打蛇要打七寸,这一疏上去,就等于打了冯保的七寸。”  众言官齐声附和赞同雒遵的主张,高拱依旧是沉默不语。其实,雒遵说到的这件事,他也一直心存疑惑。作为主要的当事人,他是亲耳听到冯保在隆庆皇帝病榻前宣读这份遗嘱的。当时因为心情悲戚没有细想。事后回忆当时的所有细节,的确如雒遵所言,存有许多漏洞。但如果据此说是“矫诏”,那么,这“矫诏”也绝非冯保一个人的能力做得下来的。至少,新皇上的两位母亲参与了此事。如果这时候用“矫诏”之罪去弹劾冯保,岂不是引火烧身?蛇没打着,反倒被蛇咬死,这种事决计不能做。虑着这一层,高拱说道:  “官员们的私下议论,老夫也早有耳闻,但矫诏一事,虽有可疑,尚无实据。这次弹劾,就不必在矫诏一事上做文章了。”  “首辅所言极是,”韩揖瞟了雒遵一眼,打圆场说道,“雒遵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擒贼擒王,还得按首辅的方略行事。”  韩揖既安抚了雒遵,又搔着了高拱的痒处,高拱兴奋地一捋长须,说道:“只要各位同仇敌忾,上下一心,不愁大奸不除。清君侧,可建千古不朽之功。”  会揖在一片昂扬的气氛中结束,给事中都各自回衙起草奏本去了。&nbsp&nbsp

    辗转烹茶乃真名士 指点迷津是假病人(1)

    在天寿山住了两夜,张居正第三天回到北京,因路途天气炎热,张居正中暑了。上吐下泻,只得躺在家中养病。其实他的病并没有这么严重,皆因眼下高拱与冯保的争斗已到白热化,他想回避,所以称病不出。说是谢客,他只是把不想见的人拒之门外,若有心腹官吏前来汇报事体禀告时局,他则约见如常。  且说这天上午巳牌时分,张居正穿着一身家居度夏的酱色茧绸方巾道袍,躺在书房的竹躺椅上,拿着一卷闲书翻阅。这闲书乃宋人周辉撰写的《清波杂志》。周虽然出生于簪缨世族,但一生却没有做过官,不过读了不少书,游历过不少地方,是江右有名的饱学之士。晚年卜居在杭州清波门下,写出了这本十二卷的《清波杂志》。张居正拿着的这套书,是南京四大刻书坊之一珠林坊的新刻本,装帧考究,印刷精良。这套书是他的挚友、新近因处理安庆叛军事件而遭高拱解职的应天府尹张佳胤派人送来的。对张佳胤遭此打击,张居正一直抱着深深同情,但除了去信安慰也别无他法。现在看到故人送来的这函闲著,心中更不是滋味。他知道张佳胤是借这件礼物表明心迹:他从此绝意公门,只想诗酒自娱,悠游林下,写一点笔记文之类的闲书。  翻看了十几页,正自昏昏欲睡,游七过来报告:“老爷,竹笕装置好了。”  “哦,去看看。”  张居正揉揉惺忪的眼睛,随游七走出书房穿过花厅来到花园。张学士府一进七重,第一重为门屋,过门楼依次为轿厅、大厅、女厅,女厅后是一个约占五亩地左右的花园。再接着是三进的上房,组成两个三合院,接着又是一座用骑楼连接的高敞宏大的四合院。以花园为隔,大学士府的前半部分是公务会客、宴聚堂会之所,后半部分是内眷家属居住之地。大学士府的书房有两个,一个在客厅之侧,三进五楹,是大书房。另一个在四合院内,与他的寝室相连,是小书房。  却说张居正从大书房里出来乍到花园,但觉阳光耀眼,幸而花木扶疏浓荫匝地,尚无热浪袭人。游七把他领到花园右角山墙下——这山墙外乃是东厢楼下的甬道,这里有一个藤蔓葳蕤的葡萄架。架下砖地上有一个石桌,四只石凳,是游园时偶尔休憩之地。如今倚着墙角儿,用木架悬空支了一只木桶,木桶底有沙滤装置,此时有水珠渗出,如断线珍珠,这些水珠又流进一根长约丈余且铺了寸把厚银白细沙的宽大竹笕,这些经沙过滤后的晶亮水珠,再滴入一只洁得发亮的白底青花瓷盆。  这套装置究竟作何用处,还得花费些笔墨来介绍:大约四月间,尚在江西巡抚任上的殷正茂,托押运贡品来京的官员,给张居正捎来了一罐密云龙茶。这密云龙茶产自江西南康县西三十五里的焦坑——一块大约二三十亩地的地方。自宋元丰年间把此茶列为内廷专供饮品之后,数百年来,此茶一直成为皇家贡品,声誉不衰。此茶取每年清明前后茶树新生芽为料,制成精细小团茶饼,乳白如玉,看似一朵风干的菊花。由于产地狭小,每年产量不过百斤,最为上乘的极品玉云龙,大约只有五斤左右——这都要如数贡进内府,外臣很难品尝得到。今年雨水适宜,清明密云龙茶多制出了两斤。督责此事的殷正茂便从中“抠”出一罐来送给张居正。对于衣着饮食,张居正向来颇为讲究。收到密云龙茶后,他当即烧水沏了一壶,滗掉茶乳,细品绿色茶汤,只觉得满嘴苦硬,久方回甜,茶味竟是一般。后来问及御茶房专门给皇上沏茶的司房,方知皇上品饮此茶,专用的是从玉泉山运来的泉水。茶水茶水,一是茶,二是水,有好茶而无好水,沏出的茶汤必定就不是正味。知道了这层奥秘,张居正依旧把那只盛装密云龙的锡罐封了,等着有机会弄来玉泉山的泉水再行品尝,这回到天寿山视察大行皇帝陵寝,但见茂林之中乱崖深处,岩隙中流出的泉水分外清亮,掬上一捧品饮也甚觉甘美。便让小校寻了几只大缶装载泉水携带回来。到家的那天晚上,命人将这天寿山的泉水煮了一壶冲沏密云龙,与夫人一块品尝。却依然还有些许浊味。夫人失望地说:“这茶的声名那么大,怎么喝起来如此平常。”张居正回答:“密云龙乃茶中极品,这个不容置疑。为何我们冲沏两次,均无上味。看来还是不得沏茶要领,兴许这天寿山的泉水真的就不如玉泉山。”在一旁陪侍的游七听罢此话,回道:“老爷,依小人看来,天寿山的泉水肯定要比玉泉水的好,至于这茶汤中的浊味,八成问题还出在那几只大缶上头。小人看过,那几只大缶都是新的,窑火气尚未退尽,再好的泉水盛载里头,都难免沾惹土气。”“唔,这话有理。”张居正频频点头,便命人去把那几缶泉水倒掉。游七又赶紧插话:“老爷,小人读闲书,记得古人有泉水去浊之法,只须架一竹笕,用沙过滤,泉水便复归于甘甜。”张居正听罢,遂命游七明日如法炮制。  现在站在竹笕旁,张居正躬身看了看滴入青花瓷盆的泉水,紧绷的脸色微微有些舒展。这时恰好有两只彩蝶追逐着飞入到葡萄架下,一直守候在竹笕旁边防止飞虫掉入盆内的一名侍女欲挥扇驱赶,张居正制止了她,说道:“彩蝶并非脏物,由它飞吧。”接着又对游七讲:“我看这瓷盆里的水够上一壶了,你命人拿去烧好再沏上一壶密云龙。记住,烧水要用松炭。松炭性温火慢,泉水煮得透些。”游七答应一声走了,张居正独自一人在花园中蹀躞漫步。  张大学士府中的这座花园,在京城士人中颇有一些名气。皆因这学士府的前任主人——那位致仕回了苏州老家的工部侍郎,本人就是一个造园的高手。五亩之园并不算大,却被老侍郎弄得“几个楼台游不尽,一条流水乱相缠”。循廊渡水,一步一景;景随人意,动静适宜。园子中几处假山,树得巧,看去险。积拳石为山,而作为胶结物的盐卤和铁屑全部暗隐,这种浑然天成的苏派叠石技巧,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再说这花园正中是一个约有一亩见方的莲池,入口处是一丛假山,先入洞然后沿“山”中石级走过去,便有一道架设的曲折木桥可通莲池中央那座金碧辉煌的六角亭子。亭子入口处的两边楹柱上,挂了一副板书对联:“爽借秋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这是高拱前一任首辅徐阶的手书。张居正觉得这对联意境甚好,加之徐阶又是他的恩师,所以保留下来不曾易换。原来的主人给这座亭子取了一个名字叫“挹爽亭”,张居正入住之后,更名为“雪荷亭”。取夏荷冬雪皆可于此赏玩之意。兴致来时,他就会请来二三友好,于月色空之夜,在这亭子里摆上几样酒菜,飞觞传盏,品花赋诗,享受一下赋闲文人的乐趣。  张居正此番来到亭子之前,他的书僮先已来到,并搬来了一张藤椅。张居正坐上去,正欲吩咐书僮去把那套《清波杂志》拿来这里阅读,忽听得前面客厅里传来喧哗之声。  “来了什么人?”张居正蹙着眉头问书僮。  书僮也茫然不知,只得伸直脖子朝前面望去。只见得一位家人飞快跑过来,在莲池岸边对着亭子喊道:  “启禀老爷,巡城御史王大人求见,还给老爷送了一只比小马驹还大的梅花鹿来。”  “介东,你为何要送一只鹿来?”  命人把王篆喊到亭子里来坐定,张居正不解地问。王篆穿着夏布官服,浑身上下冒着热气。他约摸四十岁挂边,生得白白净净,窄额头,刀条脸,浅浅的眼眶里,一双微微有些发黄的眼珠子总是滴溜溜转个不停。这会儿见张居正拿话问他,便收了正在摇着的黑骨撒扇,说道:“卑职昨日来看望,听辅台说两腿发软,而且脸色也不大好。卑职就想这是因为辅台前些时心忧国事,操劳过度,身体伤了元气,中暑只是一个诱因。我便问了京东大药房的沈郎中,这个人医术可了不得,太医院一帮御医,碰到什么疑难杂症,也前去找他会诊。沈郎中说,人到天命之年,先天精气已消耗得差不多了,以致肾库虚竭。这时候如不注意后天保养,百病就会趁虚而入。这期间的保养,应以填精固元为本。沈郎中还说,新鲜鹿血最有补元功效。卑职于是就托人买了一只两岁的公鹿。”  王篆向来话多,别人说一句他说十句。张居正对他这毛病批评过多次,但他就是改不了。不过今天是闲聊,张居正也不计较,耐着性子听他嗦完了,笑道:“你一个堂堂的四品巡城御史,牵着一头鹿招摇过市,成何体统。”  王篆挤眼一笑说:“卑职虑到这一层,让手下班头牵着鹿游街,我坐轿走另一条道儿来的,碰巧在胡同口碰上了。这头鹿血气正旺,一天割一碗血伤不着它。沈郎中嘱咐,鹿血要现割现喝最有疗效。因此,也只能把鹿牵到先生府上。割鹿血也有讲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活儿。我把那割鹿人带来了,辅台你看是不是现在就让他动手割血,您趁热喝上一碗?”  “今天就不喝了吧,”张居正耸耸鼻子闻了闻清风送来的莲香,惬意地说,“待会儿,我请你品饮焦坑密云龙。”  “密云龙?”王篆一惊,他久供京职,当然知道此茶的来历及身价,不由得拿舌头舔了舔嘴唇,神秘地问,“是皇上赐给先生的?”  张居正不置可否,转头看了看莲池那边葡萄架下的竹笕。接着问王篆:“我让你打听的事儿,可有消息?”  昨天张居正刚从天寿山回来,王篆就登门拜望,张居正心中惦记着那位在天寿山中突然冒出来的何心隐。便让王篆打探:这位何心隐还在不在北京,如果在北京又在干什么?王篆领了这道秘示,即刻就让手下一班档头办事四处打听。今日来学士府,正是要禀告所探到的一些消息。只是因为牵来了一头鹿,倒把正事儿搁置一边了,这会儿见张居正主动问及,他连忙答道:  “回辅台,这位何心隐还在北京。”  “啊,在哪里?”  “住在贡院大街的江西会馆。”  “他住在那里做些什么?”  “做什么,吹牛皮呗。”王篆极为轻蔑地一笑,摇着头说,“辅台,这位何心隐是位疯子。”  “你为何这样认为?”  “这个人仰慕王阳明的学说,主张万物一体,居然在江西吉安老家办起聚合堂,身理一族之政,凡婚丧赋役一应事体,合族必须通其有无。全族不但均贫富,连儿女婚姻也一概由他作主,弄到后来,县里官吏到他居住乡里催缴赋税,他带领族中蛮横子弟反抗,被县令下令逮捕关进大牢。后经地方缙绅出面担保才得以出狱。这样一来,家乡呆不住了,他便云游四海,到处讲学。说来也怪,天底下竟有那么多的读书人崇拜他的学说,跟着他跑。他现住在江西会馆里,每日里,那里就像开庙会,许多年轻士子都去朝拜他……”  说着说着,王篆打住了话头,他发现张居正一脸浅浅的笑意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这才猛然记起,张居正曾说过何心隐是他的故友。王篆不禁后悔自己一时得意忘形,忘了张居正和何心隐的这层关系。脑子一拐弯,话风立刻就变了:“辅台,下官方才所言,都是底下档头打听到的街言巷语,并不是卑职本人的看法。”  “你本人有什么看法?”张居正追问一句。  王篆斟酌一番,圆滑地答道:“与其说这位何先生是疯子,倒不如说他是狂人,李太白有诗‘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何先生也是以讥刺孔孟之道为能事,因此他是狂人。”  “你这是褒奖还是贬抑呢?”  “既非褒奖,也非贬抑,据实评论而已。”王篆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想了想,接着说道,“这位何心隐,除了谈学问,还喜欢评论朝政。”  “他是否评论过我?”  “昨天听辅台讲过,多年前进京会试,曾与何心隐有一面之交。但何心隐自己却对这段交往只字不提,他只是说,辅台是一位满腹经纶力挽狂澜的人物,有宰相之命。”  “这是疯子之言,不足为信。”张居正忽然提高声调,正色说道,“介东,你要同何心隐打招呼,不要让他胡言乱语。”  得了这道指示,王篆心里头明白张居正并不喜欢何心隐这个“见面熟”,说话也就大胆了,当即拍马屁说道:“有辅台这句话,卑职知道如何去做了,干脆,我命令手下寻个由头,把这位疯子出北京。”  “这样做也就不必了,”张居正一摆手,沉吟着说,“我与何心隐虽无八拜之交,毕竟也有识面之缘。这样做,岂不令天下学子笑我张居正寡情薄义?不过,在这朝政形势扑朔迷离阴阳未卜之际,何心隐也真的不适合呆在北京。这样吧,待会儿我让游七拿过一百两银子,你代表我送给何心隐,算是资助他的川资,好言劝他离开京师。”  “如果何先生不肯离开呢?”  “难道介东一个堂堂巡城御史,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妥?”  张居正如此一个反问,弄得王篆一脸的窘态,他嘿嘿干笑两声,说道:“何心隐虽无功名,但却是天下学子景仰的人物,卑职说话怕他不信。”  张居正点点头,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你送两句话给他,就说是我说的,要想鹭鸶入白云,还须先生出京师。”  王篆默记了两遍,不解地问:“辅台,恕卑职冒昧,这两句顺口溜是何意义。”&nbsp&nbsp

    辗转烹茶乃真名士 指点迷津是假病人(2)

    “你且不要管这许多,只管转告就是了。”  “是。”  王篆一头雾水却又不敢再问,正欲起身告辞,只见游七拎了一壶开水,后头跟着的一个约摸只有十五六岁的女侍,提着茶盒来到六角亭外。  “水烧好了?”张居正问。  “是,茶具也都拿来了。”游七答。  “就在这儿沏吧,”张居正指了指六角亭中的雕花矮木桌,然后对王篆说,“介东,喝一杯密云龙再走。”  说话间,那侍女已进到亭子来打开茶盒,取出一应备好的茶具、茶点及那一个玲珑锡罐盛装的密云龙茶。游七亲自掌泡,点汤、分乳、续水、温杯、上茶一应程序,都做得十分细致认真。茶倒好了,两只洁白的梨花盏里,各有半杯碧绿的茶汤。游七这时退后一步侍立,女侍轻盈挪步上前,蹲一个万福,柔声说道:“老爷,请品茶。”  一直认真关注着整个沏泡过程的张居正,这时伸手向王篆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然后拿起一只梨花盏,送到鼻尖底下闻了闻,回头对站在身后的游七说:“这香味清雅得多。”  游七垂手一鞠,恭敬地说:“请老爷再尝尝茶汤。”  张居正小呷一口,含在嘴中润了片刻,再慢慢吞咽下去,顿时满脸绽开笑意,说道:“泉水过滤之后,果然甘甜,这才应该是密云龙的味道,介东,你觉得如何?”  王篆已是品饮完了第二杯,他咂巴着嘴唇,附和道:“这茶入口又绵又柔,吞到肚中,又有清清爽爽的香气浮上来,数百年贡茶极品,果然名不虚传。”  “好茶还须有好水。”  张居正说着,又把这泉水的来历说了一遍,王篆听着,心里便在琢磨:眼前这位次辅大人对事体真是苛求甚严,大至朝政,小至品茶,都这么细致认真。这么思量下来,忽然记起了一件事,慌忙放下茶盏,说道:“哎呀,差点忘了一件大事。”  “何事?”张居正问。  “卑职来这里之前,刑部送了一道咨文到我衙门来,要我和刑部员外郎一起前往东厂交涉,把那位妖道王九思移交刑部拘押。我想请示一下台辅,此事应如何处理?”  张居正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吩咐游七带着那位女侍去后院给夫人冲沏密云龙茶,看着两人走过曲折木桥上了岸,张居正这才开口说道:“上次你和秦雍西两人到王真人府争捕妖道,结果扑了一场空,让冯保的东厂抢了先手。这次再让你们两人到东厂要人,这肯定又是高阁老的主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篆把坐椅朝张居正跟前挪了挪,压低声音说道,“三法司拘审王九思,我这巡城御史,既可帮办,也可以不帮办。如今刑部正儿八经移文过来要我参予,这还是头一遭。外头都知道我和辅台的关系,高阁老这么做,无非是想把辅台拖进他与冯公公的这场争斗。卑职想好了,我这就回衙门,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不和秦雍西一道去东厂弄个难堪。”  张居正微微一笑,回道:“你就是去了,也未必弄得出人来。”  王篆不知底细,仍有些担心地说:“听说刑部的折子,皇上已送出让内阁拟票了。”  “这个我知道,”张居正睨了王篆一眼,说道,“内阁拟票,皇上可以批票,也可以不批。”  王篆一愣,狐疑地说,“皇上刚刚批旨准行高阁老的《陈五事疏》,同意照票批朱,总不成这么快就改变了吧。”  “如果阁票不中圣意,还可以发还再拟嘛。”  张居正答话的口气极为随便,王篆本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角色,他从张居正的“随便”中悟到了什么,不禁诡谲一笑,说道:“卑职来的路上,碰到礼部的一个郎中,他说他刚从六科廊那边过来,今天,六科给事中上了三道手本参劾冯保,折子都从皇极门递进去了。”  “这些年轻的言官真是勇气可嘉,怕折子递不进去,齐齐儿跑到皇极门外猛敲登闻鼓,听说把皇上都惊动了。”  “辅台都知道了?”  “早饭后姚旷来送邸报,顺便把今天发生的这件大事告诉了我。”  “看来这一回高拱与冯保两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了。辅台大人正好坐山观虎斗。”  张居正不动声色,想了想,又郑重其事说道:“你现在就去刑部,会同秦雍西一块去东厂要人。”  “还是去吗?”王篆不解地问。  “去,这个过场一定要走。”张居正盯视着王篆,目不转睛地说道,“不过,我猜想,这个王九思,十有八成已经死了,就是没有死,也活不过三天。”  “哦?”王篆一惊,“他怎么会死?”  “既要让贵妃娘娘满意,又不能把人交给三法司,介东,如果你是冯公公,你会怎么做?”  经张居正这么一点拨,王篆才醒悟过来,说道:“冯公公历经三朝,又新登司礼掌印之位,恐怕不会缺少这种霹雳手段。”  王篆前脚刚走,徐爵就急急如律令赶到张学士府。他专为送程文、雒遵和陆树德三份弹劾冯保的奏折给张居正看。这三份奏折,以程文的奏折分量最重,洋洋两千余言,一共列举了冯保十大罪状。第一条便是“冯保平日造进诲淫之器,以荡圣心;私进邪燥之药,以损圣体。先帝因以成疾,遂至弥留”;第二条揭露冯保“矫诏”,假传圣旨而窃取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务;其它的八条,如“陛下登基之日,科道官侍班见冯保直升御座而立……挟天子而共受文武百官之朝拜,虽王莽曹操未敢为也”,还有“私营庄宅,置买田产,则价值物料,一切取诸御用监内官监及供用库。本管太监翟廷玉言少抗违,随差豪校陈应凤等拿廷玉勒送千金,遂陷廷玉死”等等,皆指责冯保耗国不仁,窃盗名器,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哪一条都罪不容赦而必诛除。最后,程文写道:  先皇长君照临于上,而保犹敢如此,况在陛下冲年。而幸窃掌印,虎而加翼,为祸可胜言哉。若不及今早处,将来陛下必为其所欺侮,陛下政令必为坏乱不得自由,陛下左右端良之人必为其陷害,又必安置心腹布满内廷,共为蒙蔽,恣行凶恶。待其势成,必至倾危社稷,陛下又何以制之乎?昔刘瑾用事之初,恶尚未著,人皆知其必为不轨。九卿科道交章论劾,武皇始尚不信,及其酿成大衅,几危社稷,方惊悟诛其人,而天下始安矣。然是时武皇已十有五龄也,犹且有此逆谋,况保当陛下十龄之时,而兼机智倾巧又甚于刘瑾者,是可不为之寒心哉。伏乞皇上,俯纳? ( 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熊召政张居正 http://www.xshubao22.com/4/43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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