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珍珑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啸月幻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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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珍珑》

    序

    七公山下,青浏江畔。

    长嘶马立,我回头,便是旌旗蔽空,草木皆兵。

    身上大小伤口不计其数,胸口那支箭砍断尾部,仍是一动一生疼,麻木的滋滋扯肉滴血声。

    转眼八年已过,仍是一肩荣耀突狼狈一身伤痛难再愈一段终于明朗却在最后生生砍断,再也见不到结局的感情。

    相似,如此相似。

    兜兜转转,一场空谈。

    让我直想仰天长笑。

    远远看着对岸急追而来的人。

    黑马之上玄青一色,亦是桀骜阴冷地盯着我。

    胜券在握,无坚不摧。

    我就这么看着他,不知不觉,微笑起来。

    用最完美的不动声色和最肆意的张扬狂傲,微笑。

    他的眼里,便闪过惊诧疑惑,还有最后一刻的,不置可否解释为恐惧的爆芒。

    我身下的马蹄,已经踩在了石间某处略微松软的地方。

    机关启动,轰然大响!

    地面剧烈震动间突然裂开无数缝隙,地面吼叫着猛然下沉!!

    马的嘶叫被埋在了这震天的巨响与蔽空烟尘中。

    落下的时候,我仍有闲情抬头,望见那个在尘土呼啸里不太清晰的月亮。

    依旧清明柔亮,辉耀天地。

    转眸,便是那个急运轻功飞跃而来的玄青身影。

    如何表情,却再也看不清。

    君如夏花,吾为秋草。

    隔了整整一个季节与满江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辗转相望。

    无法相救,无法相暖,一语成箴。

    韶华难再得。

    光亮已被砂石遮蔽完全,我于黑暗中,探手入怀。

    小小瓶身上,摸过千万遍的熟悉花纹。

    仰头,吞尽全部汁液。

    瓶身甩手摔碎的微弱声响,湮没在不知何处。

    退路,亲手掐断。

    无尽黑暗的最后一丝空气里,我终于,大笑!

    你我之间这场无解的珍珑,在此拉开!

    ——至死,不休!!

    第一章

    “嘭通砰呛呓里哇啦乒零乓啷!!!!”

    耳边忽然传进诡异莫名的轰然巨响。

    于是我被眼前的鸡腿一口吞了下去,终于翻了一翻滚了两滚一屁股摔下床去。

    揉揉额头眨眨眼睛再晕呼好一阵子才确定那将我从久违的酣畅梦乡里拖出来的梦魇之音仍近在咫尺,终于转过头去。

    一阵清风徐过。

    半开的门外,黎明前的黑暗依旧。

    略略摇晃的夜明灯挂在半高的檐角。这个角度投射来的昏黄烛光,便把那个倚在门口侧脸望来的身影拖得老长,衣角掀起一寸,缓缓平息。

    比我还年轻个几岁的人。

    黄白相间的精练便服下,刚由少年蜕变而来的身形也被这光衬得格外纤长。相当精致秀美的脸带着些嘲讽地微微抬起,本就笔挺的鼻梁便将眼睛也几乎全罩进了那块阴影里,却如何也遮不住那潭混了月色灯色在明暗闪烁下盈亮流辉的眸光。

    他未动。

    只是这么又精干又懒散地一靠一睨一抬眸。

    一种独特的强大的隐忍的让人无法靠近却又盘桓不去的气息,便自那阴影下长睫一抖的微微笑意里,宣泄而出。

    便如——一把剑。

    旷世宝剑。

    却不是出鞘的剑。

    甚至连鞘,都未让人瞧见。

    未知剑如何未知鞘如何,一切都隐在一块精美而不眩目的绸缎里。

    便是这隐然若现,最是一见难忘。

    而这么一个微微笑意,便是天来风起,掀起绸缎一角,叫人屏息。

    但那风,又蓦地平息而去。

    只留下更深的触目惊心。

    然后,他就笑了一声。

    这一声,将我从最后一丝半梦半醒间猛然拉回。

    骤然便听清了也几乎看清了门外那仍在继续的人头攒动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

    三个打锣的两个击鼓的五个吹笛的剩下零零散散拉胡琴弹琴弹筝拨琵琶再加最后一个在吹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喇叭。

    一整个乐队,全部不成调。

    显然是这堵门口的哥们特意去找了这堆不通乐理的人马来故意折腾我。

    而这叫做成璧的哥们此时一个挑眉站直身形,就着那声笑继续道:“我来只是想说一句,你一个时辰前在我房顶上唱的那支狗屁山歌实在动听。区区回礼,不成敬意。”

    他说完了。

    潇洒悠然。

    转身就走了。

    一样潇洒悠然。

    人是看不见了,只得看着灯投来的那影子手一挥,整个乐队也就撤了。

    我顿时挫败吐血状将头扎进仍暖烘的被窝里一边猛捶床沿一边大叹:“自作孽不可活呀啊啊啊~~~”

    —————葬珍珑———————

    结果第二天我足足睡到下午肚子饿得咕噜叫才终于将前晚的惊吓补回来,刚刚有些清醒就被段空游一把揪起来拖进尤府的宴客大厅。

    “老妖这下也遇着克星了。我得立马回去准备个麻袋。”段空游拉我坐定,看着我对一圈嘈杂充耳不闻一桌酒菜面不改色光顾着打哈欠再对着两桌之隔上宾之座的成璧翻个白眼再继续打哈欠,便神色凝重带着叹息与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我的肩道,“看来明日天上会下钱。”

    我恶狠狠瞄了眼段空游,而段空游一说完就抽回那只精瘦有力的爪子转回头去对着美食流口水,完全忽略我的存在。

    “哼哼哼,敢小瞧本大爷!二愣你等着看好戏吧!”我阴森森地说着。

    而段空游已经塞了一嘴不知什么什么,口齿不清头也不回道:“行行,你老妖从来耍人无敌手嘛……”

    段空游——也就是二愣,是我大半年前交到的朋友,一上场就是从天斗到地,斗完了咱俩也发现彼此其实很合得来,也就顺道一同浪迹天涯,来到这后燕国西南角与晋国毗邻的小城宣喜。彼此不问过往,合分聚散全赖缘分,相处得甚是轻松默契。我时常整他以自娱,所以他几乎要忘了我易生的大名,只成天叫我老妖;而他也时常被我整以自虐,所以我叫他二愣。意外的是段空游似乎并不介意,反而很中意这名字,还加了一句“的确的确,我大哥是大愣,我老爹是愣到头了。”

    可以很轻易看出来,段空游就是个很随性很不拘小节也很诚挚的人,英朗帅气,功夫不弱,反应奇快,体力惊人,肌肉强健却不突兀,受人欺凌转头就忘,极适合当我的出气筒。此人平日嗜好有二,一是摆弄机关,二是调戏美女。

    而跟这个成璧,就不太好说了。这宣喜城最大的人家尤府,大老爷年近六十五,竟然喜得贵子,于是摆下这数日宴席,我和段空游偶然到此,也算捡了个现成便宜,吃住不愁。而我和似乎出身甚好的成璧打从这尤府见面之前街上偶遇起就是大小摩擦不断,莫名其妙都会擦出战火熊熊。以我一向不认真一认真就决不善罢甘休的我来说,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看了一眼只有吃相甚是文雅的段空游,我的视线瞟向那头众星捧月般坐着的成璧。

    成璧一脸礼节性的笑容很是习惯似的左右回礼,只是光光那样就叫人觉得光彩夺目而已。

    我受那笑容感染一般,也缓缓笑起来。

    半背着我的二愣感觉到一般打了个哆嗦,偷偷望我一眼。

    而我已经转过头,将这笑容对着刚走到这桌上菜的侍女小月:“我来帮忙吧。”

    趁着那侍女突然愣了神的当下,我已经抬手从她手中托盘里拿下了一分油焖茄子,摆在桌上。

    “啊……多谢公子。”小月飞了半脸红霞低头称谢,匆匆看了我一眼,又走向另一桌。

    “哎哎,怎么着也是本公子比较帅啊。”那头段空游惯例的抱怨响起来,我就笑。

    若是此长相水灵的小月朝着他笑,那这句便是我来说了。

    只可惜,小月脸上的红霞没走几步路就褪了下去,而还没走近成璧,那霞色便更灿烂地升腾了起来。

    “可咱俩都败给他了啊。”段空游叹息道,却是完全不介意地接续啃鸡腿。

    我但笑不语。

    段空游回头怪怪地看了我一眼,便又马上回过头去。

    因为那边,嘭吭几声脆响。

    一声女子惊叫,众人刚自起哄,成璧平静带着淡漠的声音传了开来:“不要紧,只是弄脏了衣摆。”

    同样优雅却疏远的笑容绽开,却立即让小月平静下来,连连道歉后低身收拾破碎的碗碟。

    “唉你果然使诈!老实告诉我你趁帮小月拿菜的时候顺手往成璧那桌的茄子下巴豆了吧,可惜可惜被人家看穿了啊这一招翻盘子的手法真巧妙老妖你再接再……咦人哪?”

    将二愣的声音甩在身后溜出去,我不禁感叹二愣果然被我整习惯了,连我下的是什么都猜得出来。

    悠哉游哉再回来时段空游已经开始与一盘鱼头抵死纠缠,而那边被拿着水盆和布巾的俩侍女围在中间的成璧浅笑着说了一句:“不必了。刚才没发现,湿到里面了,我还是去换套衣服吧,诸位失礼了。”

    “咦咦!!”我脸上得逞的笑容顿僵,低声叫出来。

    “老妖咋了?”段空游抬起头来,嘴角粘了一小块鱼汁。

    挫败地坐下来趴在桌上,我大叹:“换衣服!怎么可以又失败!!亏我还在发现他打翻茄子时立刻跑去后院准备好下过料的水和布巾半路交给小翠小潞,这家伙竟然直接不碰!”不经意般瞟了一眼那站在一旁的碧衣少年,我猛地抬起头来,把二愣伸过来想安慰拍两下的爪子又吓得立即缩回去,而我已抓起筷子以风卷残云之势扫荡碗盆,“等爷吃饱了再战!!”

    段空游闷闷笑了一声,却甚是开心地舒了口气:“这下能好好吃饭了。”

    可惜,还没过一会儿,更大的骚乱便发生了。

    一片吓人的稀里哗啦声!

    整张桌子都快被掀翻,碗筷全部掉地!

    第二章

    “我还以为你小子代替你老子来祝贺算是有良心,谁知也是个狼心狗肺的!说,你下了什么药!!”

    一声怒吼,十分愤怒三分颤抖两分底气不足。

    却没人敢回嘴。

    因为翻桌说话的,就是尤大老爷子,也就是这场宴会的大主人。而他正指着对面惶恐站起的侄子这么一句,石破天惊地骂完,就捂着估计已经迷迷糊糊的脑袋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二少爷怎么会是你!虽然三老爷和大老爷一向不合,也没必要……”另一人摇晃着站起来说了一句,也栽了下去。

    “不是我!!”那二少爷终于惊恐地大声开口想解释什么,只是已经来不及挽回,晕的没晕的众人皆站了起来,势力显然分为大老爷和三老爷家两派,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扭成一处。

    我和段空游立马退出混乱圈,站在边上看热闹,自然没忘把手里已经堆了一山菜肴的饭碗端上。

    “咦呀,这是怎么回事?”段空游甚有兴趣地一边叫好一边道。

    而我一眼便瞥见盆碗纷飞拳脚相交的中央,那唯一一个面不改色,或者该说无动于衷的人。一脸不知是倦怠还是冷清的似有似无的笑意。

    ——段空游无所谓,所以站到圈外瞎起哄;而这成璧也无所谓,所以站在圈子最中央,也还是无所谓。

    我突然便笑起来。

    “老妖啊你说成璧也坐在尤大老爷那一桌,会不会也中毒了?哎呀那不就是帮你泄恨了么。”段空游道,显然也看见了那头的成璧,“只是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中毒了啊。”

    “中毒了。”我说。

    “你怎么知道。”段空游这才安静下来看着我。

    “因为,”我转过头去看着他,笑得那个痞,“这蒙汗药,就是我下的。”

    段空游立马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伸出爪子一把拍上我的肩:“老妖好样的,什么时候下的药?从成璧换衣服回来你就一直忙着和我抢馒头啊。”

    “昨天。”我紧接着他的话道。

    这下他的嘴也张大了。

    “没错,往菜里下巴豆和在水与布巾里做手脚都是做做样子罢了。”我一脸看穿他的笑容继续道,“没办法,谁让他和他的人盯我这么紧,不动脑子不行呀,虽然拉了二少爷做垫背。”

    “果然三桌外那个视线就是成璧的人啊,都盯得我头发麻了。老妖啊你昨晚定是吸了一晚的日月精华功力大有长进,怪不得今天睡到……”

    段空游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随手抓起旁边的一只梨砸了过去。

    “我躲!我闪!”段空游灵巧地一个旋身避开,转眼便见我一个又一个梨子飞过去,身法急转之下已晃出一丈。

    “嘿嘿打不着~”刚一声说完转过头来,段空游便一个瞠目看着那硕大的黑影罩头,铛的一声砸中额头正中,踉跄几步仰摔到地上,还不忘最后哼唧一声,“你……你作弊……”

    “哼哼哼”我一边冷笑一边走近他,顺便踢一脚最后扔过去直中他额头的家伙——盛梨的厚重托盘。

    这一下,砸得可不轻。

    只不过段空游一手委屈地捂着鼻子,另一手上端的饭碗,始终稳稳当当。

    而我一把揪起段空游的衣襟就往门外拖走,笑得贼欢,装作不经意地回头一望。

    角落的碧衣少年甚是不服气地死盯着我。

    而那头的成璧,终于露出水漾春风的笑容。

    —————葬珍珑———————

    当夜。

    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便看着段空游整装打扮还不停往衣袖里腰带里塞那些讨女孩子欢心的小物什。

    没多久,分明绝好轻功的脚步声远去。

    我坐起来,慢腾腾穿好衣服,悠哉哉出门转弯上二楼走过道再一脚跨过某房门外那皱起眉头歪了秀脸睡瘫得很考验人体柔韧性的碧衣少年,推门入内。

    关门,转身。

    东敲敲西摸摸,将每一寸板墙每一件装饰都检查一遍。

    气定神闲地完全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直到不远处轻响传来。

    下意识转头看去。

    风声。

    并不大的风,仍将那有些年头而无法完全关紧的窗子摇得发出几下苍老的吱哑声,也让那唯一透过窗户缝隙而照进房内的月光明明暗暗游弋不定。

    那月光,斜斜罩在房内的另一个人的肩上和脸上。

    玉般雕琢的容颜,在这深邃朦胧的光暗里静静安眠。

    恍如隔世。

    我不禁轻笑一声。

    怎么这个人如此适合这种暧昧不明的色彩。

    我走近他,蹲在床边,甚有兴致地打量起成璧的睡脸来。

    比平时温顺柔和了整一倍的轮廓线优美地还原起该有的秀美,极浓的睫毛安静地盖在那里,在微微起伏的呼吸下柔和水润的唇线。

    不论是男是女,见了都怕要怦然心动。

    忽然有些恍惚。

    千军万马,旌旗纵空。

    铁蹄嘶吼在血溅三尺的修罗场上,不尽烽烟。

    于是他与他站得那样近,与我遥遥相望。

    横刀立马,亦刹那心如死灰。

    “怎么这么难过的一张脸。”

    突然便是一个清灵的声音响起来,我大惊,抬眼一望。

    那双眼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一道缝,成璧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还是来了啊。”

    竟然还醒着!

    而且。

    你来了。

    也就是说。

    杀意顿起,我反手而上,轻易便扣下成璧颈侧重穴。

    却在最后关键处,放松力道。

    略微疑惑地开口:“为何不抵抗?”

    “中了你用不知几味药掩盖药效的神仙梦,我哪有力气抵抗?”成璧轻笑。

    “哦?不抵抗?”我玩味挑眉,凑过脸去,故意将吐吸喷在他颊边,“月黑风高之夜,可并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才会发生某种事情。”

    边说边恶意地将扣在他颈侧的手指放松,沿着颈侧脉搏搔滑而下。

    ——只可惜,没人理我。

    成璧半点反应也没地撇开头,末了还睡意正酣般哼笑着呢喃了一句:“用七个梨帮段空游挡下流江的二十九支暗梅针,最后竟然用一个托盘就破了流江引以为豪的九十二连发雪雨针,你,果然还是你……”

    说完,便自顾收回盯着我的被睡意薰黯的目光,闭眼。

    我略挑眉。

    我当下的武功怕连段空游的一半还不到,出手挡针也只是因为知道流江用针的路数。

    而如果不知道,那方圆数百里之内能毫发无伤挡下的,怕也只剩了这眼前的成璧一个。

    想着,我伸手一探成璧鼻息。

    好家伙。

    我笑。

    他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知道我下了很重的药,竟然不反攻。

    也不抵抗。

    连最基本的防守都没!

    害得我以为被他看穿会被将计就计陷入圈套而欲下的重手也在最后一刻收住力道。

    反是他就如此束手就擒,我才没有动他毫毛的必要。

    他也知道。

    所以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担心地借着我下的药,呼呼大睡去也。

    多有意思的人。

    我险些就要大笑出来。

    就好像告诉我,我睡了,你继续翻。反正也翻不出你想要的东西。

    我的嘴角就吊了起来。

    光是这份胆略,就值得我大赞一声好。

    不愧是继承了“王座”称号的人。

    相当愉悦地换个姿势直接坐在地上,变得更近距离地观察那张睡脸。

    方才中断的画面,略过了那漫天夜风黄沙,无端拉近的两张脸。

    目光在现实的那张脸上逡巡而过。

    的确是,变得成熟一些了。

    长久凝视间,便真的恍若隔世了。

    还有他身侧,另一张总是清冷如高山落月的容颜。

    那双掩映在冰冷绝决中安静流辉的眼,跳跃着终于不需隐忍的报复残忍与悲伤。

    便好似紧紧直逼在眼前。

    如今几何。

    想起,便是宁静的苦涩纠结如滋滋涌泉缓慢而实质地积甸胸间。

    无处声张的呲目欲裂。

    也不过是如此积累溶解盘旋,不及冲撞,便已化作满目萧然风雨,撕去一页冬去春来。

    只得苦笑起身,挑起成璧小巧的下巴,轻叹一句:“为什么他喜欢的,会是你。”

    出得门来,想了想还是退回数步,将被神仙梦迷晕睡死的流江抱回房内软榻上盖上一角被褥。

    再出来时,月色依旧。

    再瞥见另一头抹黑窜进尤府段空游的熟悉身影,心笑:“时间刚刚好呢。”

    第三章

    翌日。

    当我和段空游正泡在所有下人都被拉走开紧急会议而空荡荡的厨房里四处觅食酣畅淋漓时,听见外头急急走近的一堆脚步声。

    稍微有点跛的那一双,定是大管家黄伯的了。

    “反了反了,咱老爷这么好心大宴不论贵庶,竟然恩将仇报下毒挑起两家恩怨,真是反了!!今天就把那些流浪汉全赶出去!!”

    果不其然传来的便是黄伯的怒斥声。

    其余众人也附和着,脚步略远而去。

    我与段空游相视,微微皱眉。

    “这下坏了,不能白吃白住了。”段空游道。

    我点点头,却道:“二愣,你昨晚偷偷摸摸去干什么了?”

    段空游顿时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有些结巴道:“没,没啊,睡觉……”

    我挑眉眯眼不怀好意:“哦哦哦原来是和田姑娘睡觉去了啊……”

    段空游立即涨红了脸气急败坏:“没有!我只是……那个……”

    “夜探闺房还能做什么?你狡辩也没用。”我哼哼。

    “别败坏人家大姑娘清白!”

    ——我自然知道他的清白,因为昨夜有人想打田姑娘注意半夜找上门去就是我稍稍煽风点火的。段空游喜欢美人但一向洁身自好甘当护花使者,特别是对着有难的美人那就是整一只披着狼皮的羊,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而我看着段空游还真发怒了不由更是欢乐:“我知你一向爱花护花,没想到这次也出手了。田小小归你,那李嫣然就归我了。”

    “砰!”的一声,一只碗就代替了段空游的怒吼从我肩上擦过去摔碎在地上。

    “老妖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嫣然坏主意我就跟你没完!”段空游怒红涨红了脸。

    而我对此充耳不闻,往墙边走近五步一边念叨着“好像李嫣然的姑母就住在这墙那头”一边站定吸气停顿然后大吼:“二愣为了田小小竟然要跟好兄弟反目成仇啦~~~~”

    吼完,我气定神闲抚胸顺气叉腰转头,不意外便见着段空游张大嘴红白相间的脸。

    我自动退后三步。

    段空游便已经站在我原来的地方,朝同样的方向吼:“不是!我对李嫣然姑娘是真心的!田姑娘只是怜惜之心!天地可鉴!只要为了李姑娘我什么都愿意!!”

    之后一长通真情表白。

    我一边听着一边随手抓过正冒热气的点心偷吃,等段空游终于编不出来了,附近也响起了悉嗦的一众脚步声。

    厨房的人。

    于是我拍拍手抹抹嘴走上前一掌将油水和粉末拍在段空游肩上,突然皱眉歉然凝重忐忑道:“我突然想起来,那里住的,应该是田小小的二舅。”

    沉默。

    沉默。

    沉默。

    “老妖我杀了你!!!!”

    我火速溜出房门,身后是一片激射而出的锅林盆雨。

    我当然没被砸到。

    其实已经快走到门口的一众下人也没被砸到。

    只是看着最前排的那几个一边傻傻站着也边因身边呼啸而过的凶器而双腿打颤的模样,精神创伤有多重实在不好估计。

    而转眼看着另一头折回的众人,我低头掩去一抹偷笑。

    “怎么了又怎么了?”黄伯冲在最前头赶到,环视一遍惨状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朝着刚走出门来自觉失策的段空游和早站在一旁凉快还皱眉掏出轻飘飘的钱袋叹了口气的我指指点点好半晌才道:“你们两个!!给我做白工两个月抵债!!”

    —————葬珍珑———————

    接下来数日,我与同样笨手笨脚的段空游基本上将尤家所有杂货都做了个遍,还是绕回了厨房烧水砍柴。

    此处,抬眼便可看见二楼的所有客房。

    尾随着德三一路而去,在二楼道口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我,很是被吓了一跳。端着的水果托盘也抖了抖。

    “怎么了?”他一回神便质问我。

    “啊,是小少爷养的黑猫突然窜进厨房,打翻了给二夫人熬的粥……”我怯懦道。

    “不会吧!!”德三顿时惊惶起来,看了看托盘又看了看我再眺望不远处的厨房,“那是马上就要给二夫人送去的啊!”

    “咦是吗?”我故作惊讶,上前想要接下德三手里的托盘,迅速道,“那你快回厨房吧,这水果送去哪里我替你送。”

    德三用一种颇为怪异的眼光看着我,似乎很是忐忑不定地,仍是将托盘交给我:“最西头成爷的房间。”

    敲了敲门,便走进成璧房里。

    流江不在。

    只剩了半靠在榻上看书的成璧微直了上身愣愣看着我将托盘放下,又笑了一声继续躺回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那托盘里的桃子半晌,又摆弄了同样放在托盘里的小刀半晌。

    其间,只有两重悠长的呼吸和轻微的翻书声沙沙作响。

    我终于轻叹一口气,拿起一个桃子,开始削起皮来。

    “服务真到位。”成璧笑了一下。

    “我削给自己吃不行?”

    “行。”成璧无甚起伏地说着,继续低头看书,“为什么要接近我?”

    “来看看我的情敌长什么样呗。”我半是认真道。

    “情敌?”很是迷惑的声音。

    “哎呀,小月小翠个个都迷上你啦。”

    成璧哼了一声,就不答话了。

    一不笑,就是那种淡淡索然的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生气呢,真是糟蹋了那好样貌。

    我心里念着,收回目光,为侧过身靠在椅背上,挡住手中动作。

    没多久,一个桃子就削好了。

    而我看着那桃子皮擦过小刀而留下的暗黄带青的颜色,极轻地哼笑一声。

    拨弄小刀的时候便明白了,德三离去时那种带着庆幸带着怯懦的眼光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用什么收买了德三哪。或者是用德三唯一妹妹的性命来威胁?

    略叹。

    用计让尤家赶走了几乎所有可疑人等,还是免不了内鬼作祟。

    这样一把内置机关的小刀,一拨暗藏旋钮便从锋刃间探出另一道淬毒刀锋来。先由德三带进,再伺机潜入暗杀者来使用。随身不带兵器的话,装扮混进尤府不难,而挑一把水果小刀作兵器,成璧也看不上眼小心对付吧。

    成璧啊成璧,我帮你一回也帮不了永久,这明里暗里要对付你的势力,还是要你自己来解决。

    最怕便是,你自己“家”的人要背后捅你一刀。

    ——不过我现在需要担心的,只不过是手中这把小刀而已。

    因为,是我带进来的。

    直接告诉成璧内中玄机倒也不要紧,只不过明里捣乱暗中帮忙还要我表露真心这种事怎么看怎么矫情。

    所以,我就要自己解决了。

    在敌人监视与包围之下若想转移一些什么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敌人自己送出去。

    小刀上的机关已被我弹开,正用桃子皮一下一下自己擦着。

    泛青内刃便愈现金属原色。

    我微笑。

    将所有毒汁都擦在一只桃皮上过于明显,只得先用安全的外刃削了好几只桃子,然后一边啃桃子一边用桃皮处理淬毒内刃,甚是悠闲。

    无意间回头一看成璧。

    书卷早已不翻了。

    就这么把摊着的书卷盖在脸上,闭眼小憩。

    我不由苦笑。

    他这算太抬举我的人品,还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么连番在我面前睡得毫无防备。

    总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做派,似乎所有觉得都只剩下是和否两种答案,其他什么都不需要考虑的纯粹。

    轻轻摇头着转过脸来。

    下一刻,怔住。

    凝神细看去。

    那抹去大半毒汁的刀刃上,似乎露出什么细小的花纹。

    部优加快动作,将那一片的毒汁擦除。

    暗藏内刃,也不过毫发之宽。

    刻于其上的纹路,自然比毫发更窄更细。

    而且,那不是花纹。

    而是字。

    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

    ——易生!!

    原来目标不是成璧,而是我!!

    第四章

    顿时惊诧窜身凉意满贯,我差些便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堪堪忍住,便在擂鼓般的心跳声里一遍遍确认那道字体。

    晋国的狭瘦字体。

    带着某人特有的逍游韵味。

    便如刻在心尖上钢针,极细极微,虎虎生风。

    许久,终于深呼吸。

    擦去手中冷汗,我瞟一眼睡中似乎毫无察觉的成璧,自觉眸中已冷。

    咬了一口手中削了一半的最后一只桃子,直接探出内刃戳入桃肉来回穿刺刮擦掉剩下的所有毒液。

    被下人咬过一口的桃子,怕也没人会再吃吧。

    起身。

    再也没有半点犹豫地疾步迈出房门。

    日,已暮了。

    即将掌灯而上的时候。

    而我却没有任何心思去理会这傍晚美景也无暇去顾及身后黄伯的叫唤叱骂,奔向厨房。

    因为,他来了。

    是他来了。

    不要顾虑不需思考没有时间。

    我很明白,如果现在不带着里我最近的段空游离开,怕就再难相见了。

    而当刚端着锅子走出门来的张妈告诉我二愣被那个李少爷叫唤着去了西花园的时候,我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边笑边是一背的冷汗。

    呵。

    果然是他啊。

    早过了百花齐放的时节,西花园里一片苍翠荫凉。

    拐过最后一个弯,便见着了坐在石桌旁支着下巴嚼点心的段空游。

    他似乎有些无聊地一个人坐着,那个我也见过的李公子并未在旁。

    见着我,段空游愣了愣,立即很是开心地站起来挥手招呼:“老妖!这边!”

    我笑。

    这笑前一半是对着他,后一半却是转过了头,对着从另一边的小径穿过踏近的另一人。

    携着一阵几不可闻,如同金属微擦的奇异声响。

    那一刻,他站定。

    下一刻,华灯初上。

    蓦然映照在万家灯火中的人影,绝世独立。

    优雅细致的容颜,高挑瘦削,一身的清冷。

    裹在极品布料上等剪裁的黛青华服里,幽幽散发着与其说是孤高不如说是孤远的气息。

    就衔着那样一个疏疏离离的笑容。

    无处可藏的坦荡雍容,与生俱来。

    悬胆鼻梁两侧寂漠温润的眸光却是利剑一般直逼而来。

    逃脱不得抵挡不得犹豫不得。

    我竟是,再次苦笑一声。

    究竟多少次呢。

    明明并不算非常颠倒众生的长相。

    可我总是能在万千人中间淡淡一扫,便找到这个身影,这道眼眸。

    深深烙印。

    “你是谁?”段空游对着来人道。

    打破沉默。

    自然不是那个李公子了。

    却没人回答段空游。

    来人不动。

    我动。

    我走上前,带着突然扬起的灿烂笑脸,如同迎接一个久违相逢的老友。

    “好久不见了,易苍。”我甚是愉悦地站定在来人面前,出声招呼。

    面前易苍的笑容丝毫未变,余光所及段空游狐疑的眼光也丝毫未变。

    下一刻,两者都变了。

    因为我一手揽着易苍的腰,一手勾住易苍的脖子,毫不客气地凑过脸去。

    四唇相碰。

    柔软微温的美妙触觉,直抵心脏。

    易苍终于有些动容地睁了睁睫毛浓重的眼睛。

    他额边细却不软的刘海也轻轻颤动了一下。

    沉默。

    “呜哇~~~~~~~~~~”

    而那头的段空游终于爆发,口齿不清了好一会儿才指着我俩继续怒道:“原来……你是……哎呀怎么可以!!不对……怎么可能?你不是老和我抢着照顾美女的么?哎怎么会……这哥们长相这样好原来也有问题!狼狈为奸!!”

    呱躁的话语连珠带炮,我充耳不闻,暗中使力扣住易苍略略一动的手腕,也不由得让两个身体更贴近了些,口中只调笑道:“二愣,你还想再看下去么?”

    段空游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瞪着我,我意有所指地挑眉,托着易苍脖子的手游移到他的颈侧。

    “你!!好,我走!!”段空游憋红了脸,气呼呼地大步离开,“再理你我就是乌龟!!”

    “是啊是啊走吧,越远越好。”我轻笑着目送他离开,手中劲道放松开来。

    只是放松的那一瞬,便听得耳边风响。再迟一瞬略开,我必被他一掌撅下!

    但我不能再避。

    段空游尚未远离。

    易苍要得就是这样,段空游的离开,反而会成为我救出自己的障碍。

    而我,却不得不让他离开。

    我双手一错,风雨四十八式连绵展开!

    只该庆幸,荒废这许久,已印入脑海最低层的招式并未有半分迟碍。

    急,迅,攻的是巧劲缠劲。

    易苍的流星逐雨步,却是比从前,大有精进。

    全盘防御的招式,快得,只让我的掌侧明明擦过他的皮肤感觉到他的体温,却也仅仅只是,连擦过,都还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五六十招过后,他突然撤去流星逐雨步,转而正面于我。

    心下一凛,我便知他要转为攻势了。

    顿时加重力道,倾尽全力而上。

    若是不抓住这个时机取胜,我只怕,再无良策。

    易苍,笑了。

    就在这么一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很是淡然很是和煦如落花轻扬地,微笑起来。

    身前身后身侧的摇曳灯火便映进那双清冽的眼里,为那过于冷清的眸色扑上一层温暖的跳跃颜色。

    叫人不禁一痴。

    而我不是快痴,而是惊得一呆。

    因为他,并没有错身攻上!

    就是保持着这么一个褪下所有防备的姿势,站在那里!

    我却是下意识地警钟响起,一个抽力停顿化散掌气。

    疑惑同时,己身筋骨扭曲的拉扯声窜进耳内。

    未及察觉痛意,便是一股窒息感迎面扑来。

    易苍的手,早已扣住了我颈脉喉口,动弹不得。猛撞在树干上,后背反弹回来来的冲击力在我体内四处冲撞,说不得便是气血泛涌不已。

    “真热情。”

    耳边是易苍悦耳却略显清凉单薄的声线。

    方才那一停顿,果然只是他的计策呵。又是这种,大胆至极的做法。

    我想着,抬眼直直迎上他的视线,带着讥讽的笑意:“原来成璧也被你利用了。或者说,连想要对付成璧的人也被你利用了?”

    易苍挑眉,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能利用的,当然要全部利 ( 葬珍珑 http://www.xshubao22.com/4/43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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