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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苍挑眉,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能利用的,当然要全部利用,不是么?”
“连刚与誉齐完成五年停战条约而交换回的晋国国宝碧裘珠,也被你拿来引我出现了呵。”
“物有所值。”易苍笑起来。
“晋国国主如此抬举在下,在下只怕消受不起。”我说着,忽然扬眉,错手一伸,就着易苍此刻贴近的身形探了过去,一把抽出他总是系在腰间的短刃。
寒芒顿闪。
能利用的,当然要全部利用这句话,我深表赞同。
而我最喜欢利用的,就是敌人。
豪意正起,却是突地眼前一暗,闷哼一声,全身僵起。
因为易苍,不退。
而是更贴近过来。
于是我手中短刃的攻势必须随之一变,绕半圈攻向他背后。
却在落下前,戛然停顿空中。
骤然的,温热。
这么一顿,便被易苍抬手一挡一翻一击,短刃飞落的清脆声便响在了一旁。
这时,突然轻咬着我耳垂附近的易苍才终于抬起头来。
“这个反应很好。说明这两年间,你没有胡乱招蜂引蝶。”他说着,挑眉,“虽然只有一次经验,不过我的记性可是很好的。该记住的地方,不会漏过一个。”
我低头,慢慢微笑,再抬起头来:“你以为,我为何会这么容易被你亲到?”
就在易苍一愣的当下,我趁着方才间隙伸出去的手已拉过此刻刚好横过头顶的一根树枝。
猛力一拖!
那树枝便如绳索一般延展开来,枝节折断处,露出了些许藏在树枝里头的引线来。
——段空游除了长得俊,身量高大,武功不错,喜欢保护女子外,还有个爱好和特长,那就是炸药。
我耳濡目染了这几个月,怎么都学了点精髓。
何况是用在这样逃命的关口。
引线一拉,计算好力量方向的炸药冲力从我身后两侧发出,即使易苍回防,也至少要被推开五丈远!
易苍却没动。
依然的笑意。
更似乎有着一些幸好如此的意味。
而我,心头一寒。
炸药,没有引爆。
从从本该爆出冲力的那两处所在,于引线扯动的刹那,各伸出了一把弧形钢叉,立时就要将我捆缚其中!!
机关,被易苍掉了包!
这个机关被掉包,那其他的呢?
易苍那个似乎庆幸的眼神告诉我,如果我启动的是其他机关,只有落得更惨的下场。
我旋身突围,在枝干上一踢借力,才堪堪躲过那两把急猛沉劲的钢叉,却仍控制不住平衡,跌了两步,肩靠在另一棵树干上才稳住身形。
易苍已魅影一般闪现在眼前。
依旧是那个笑意。
再次闪动着,那种带着残忍的寂寥火光。
勾人心魄。
是否因为那与他皮肤温度相差甚多的火热已离开,我如此冰冷。
突然便有种,想要发抖的冲动。
逃。
必须逃。
这一次,必须逃。
不逃,或许会真死在他手上。
这个看似纯净无暇,却是机谋诡变心机深沉得恶魔一般的男人。
想间,已看见突然出现在易苍另一只手中的一排银针。
闪着精粹的银芒。
“没有毒,放心。”易苍说着,施舍一般的温柔语调。
第一根钢针入体的刺痛感刚至,便是连绵的相似感觉。
“限制你的活动自由而已。”
“的确。”我皱眉笑,中间忍不住一个断续抽气。
六道大穴被制,还真不是什么好感觉。
就在易苍即将推入第七根时,我道:“不好。”
“什么?”易苍停下来。
“这种感觉真不好。”
“忍忍。”易苍就笑,凑近脸来,清甜吐吸间道,“你不是很喜欢我么?”
“……我不想忍。”听到他那句话多少有些苦涩,我深呼吸定了定神,直白道,“易苍,你有没发现,你的银针,少了一根?”
就在易苍惊神的那一刹那,我原本软软搭在一旁的右手翻转疾出,迅速反制。而另一只手与易苍一惊之下急速反攻而至的右手相抵两招,便硬是扣住了他右手小臂的脉门。
我,便笑了起来。
第五章
“怎么会……”易苍惊异道,维持着侧身半跪的别扭姿势。
一瞬,膺窗,期门,章门等大穴便被我趁隙制下。
他看着的,却是他自己右手肩膀处。
我便笑得有点故意无比灿烂。
那里,插着一支银针。
恰好制住右手活动。
就在我出手的前一刻,这只银针便激射而出,钉在了这个关键位置。
“方才的内力虚浮全是装的?看来你的功夫不但没退步,还大有精进。”易苍转眼已恢复平静,“掩藏得这样好,连我都被骗过了。”
要是他知道实际情况,怕会更惊讶吧。
我微叹,顺着他侧身半跪的姿势俯身下去,让他稍微可以舒服点地躺在地上。
“何必呢。”也不知想到什么,我不禁脱口而出一声叹息。
易苍微愕。
“报复,你也已经报复过,何必执着于我这条命。”既然已经说出来,我便索性说个完,“两年前的秋露堡之变,这条命,便算还给你了。”
“还?你怎么还?”易苍带着不屑带着玩味地挑眉说着,嘴角勾起。
看着他终于暗流汹涌的瞳孔,我黯然无语。
那个人,对他来说,还是这么重要。
只可惜,死了在,我的手上。
并且是在,因为我而背叛了他之后。
清茶竹室,青帘扶风。
遥遥便又是那个人带着清甜笑意,道一句,你来了。
眨眼便是满室殷红火舌肆虐。
而那人依旧带着同一个笑意,如绸黑发飘扬间,仍是那一句,你来了。
“原来的易苍,不会这样看重死在我手上的那两人。”我压下渐起情绪,冷声道。
易苍爆闪一瞬的眼里,竟似有些掩抑的雀跃,又转眼灭去,转头哼道:“你不明白。”
依旧清远的嗓音,故作轻松的姿态,便叫我不知泛起是愁苦还是愤怒的情绪来,只笑道:“我明白的。”
他瞥眼看我,依旧冷清淡漠的几乎算不上瞪的一瞪,眸里便泛起一种不知为何的深沉颜色,道:“我早已不是你心里那个易苍。”
我闻言一愣,只好笑笑:“的确不是。”
“经历了秋露堡之变,你对我的心意却看来并没有改变呢。”易苍很是讥讽地笑了一声。
我沉默一会儿,道:“易苍,你方才说我喜欢你。”
他也沉默,带着一抹挑衅的玩味。
“也许原本,可能就是该被称作‘喜欢’的感情吧。”我笑起来,“只是在我终于要如此界定的前一刻,你的那支飞鹰箭,打破了一切。”
秋露堡前,他与成璧并肩策马而立,在胆怯于我声威的数万将士面前,对准我亲手射出了那支箭。
易苍凝神,我却自顾说道:“接到你被围秋露堡那封千里急报时的心焦,如何掩饰都无用……只是……呵,执着的,怕不止是你吧。”说着,苦笑了一声,“我们这算是执着于彼此,还只是执着于自身?”
易苍似乎想要回答,又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便轻笑一声,从容拔下身上易苍方才来不及钉入全部的六根钢针,在易苍瞬间转寒的注视下扯开他的前襟,钉入他身前六道大穴。
“没有必要。”
“有必要的。”我道。
“以你之智,自然知道要对付我,要么杀要么放。带着我走百害无益。”
“我知道。”轻笑一声,我凑过脸去,“谁说我要带你走了?”
易苍的惊疑滑过眼帘迅速消失:“那你这么……”
“让你不要乱动而已。”我很无辜很理所当然地一歪头,坏笑道,“你说了啊,我喜欢你。”
“那又如何。”
“所以咯,二愣已经走了,咱么继续。”
“继续什……”
易苍的疑问被我封回口中。
当然是嘴对嘴。
轻易便可以察觉易苍口中眼中的呆滞惊诧,我一笑侧头,近乎专注地强攻掠夺纠缠。
易苍愣了也就那么一小会儿,便奋力想要脱开掌控。
可惜无法得逞。
于是易苍很明智地立刻放弃,展开了这一吻主动权的争夺战。
好家伙,也是好技巧。
我不知该笑该叹。
易苍带着清冽茶香的气息混杂在唇齿缠卷间液体发出的声音里,亦变得颇为淫糜。
喘息间隙,我睁开眼,入目便是那样一双湿润欲滴闪着欲望的星眸,不由一愣。
再看见那眸子里映出的如此相似的另一双眼,不由轻笑。
自然是我的了。
易苍的脸微微泛红,让原本有些过于苍白的肤色染上珠玉般的光泽。汗湿的鬓发凌乱地散着,格外黑亮。而总是淡朱一抹的唇如今红艳欲滴,带着蹂躏的痕迹。
我在心里叹。
在此刻暧昧火热的空气里,如此诱人。
不着痕迹地抬眼扫视四周一圈,我在易苍的耳边低声一句:“你也可以叫人救你呵。”然后就沿着在厮摩中早已歪斜凌乱的衣襟一路从颈侧连绵吻下。
易苍一震:“等等!”
“等什么?”我挑眉看他一眼。
“你会后悔。”
我看着他现今模样,不由笑:“用那种脸说这种话,实在很没说服力。”
似乎着实生气,但看起来,不也是乐在其中么。
只不过……
埋下心底泛上的情绪,我低头继续。
易苍的身体精瘦有力,线条优美,没有女子般滑腻的肤质,却也流畅细致。刻意在他胸前突起和被我钢针扎入的皮肤上辗转,感受舌尖那一阵战栗和耳畔强忍的呻吟。
不可否认,我也在享受。
但心底的苦涩,已然掩抑不住。
那已是,悲伤了么。
为什么。
我终于停下,抬头。
对上易苍终于舒口气却也更加迷惑不解的防备眼神。
我静静伸手过去,不顾易苍侧头避开,抚上他的唇。
然后低头,舔去他唇角被他自己咬出的血痕。
“有这么痛苦么?”我苦笑。
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有些混浊。
易苍大口吸气,平缓下眼中的欲色和起伏的胸膛。
“真可惜。”我继续笑道。
“什么?”易苍出声,又立即住口。
原也是与我相似的浊沉。
“要结束了。”我轻道,竟是不自觉带起的惆怅意味,“算是,有些舍不得。”
易苍刚要开口,却是一震,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口角的鲜血,已经沿着下巴滴落到他留着情色痕迹的腰腹。
伸手刚想抹去,便是又一股热流喷涌而出。
“你怎么了?!”
听见易苍的声音,我一转头便对上那满是惊诧却因动弹不得而更显慌乱的视线。
那里头,是这样似乎的确出自真心的漫溢担忧。
心底,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温暖柔软了起来。
真好。
又是这样一句莫名其妙滑过脑海。
便在易苍还来不及躲闪的瞬间俯过脸去,吻在一起。
极轻极淡的一碰,还来不及感触。
就在这一刻,一道剑光,破空而至!
而在剑光之前,是分攻上下左右的无数道细小青芒!
第六章
猛,准,狠。
剑与针的完美配合,无懈可击的杀人之招!!
就在我吐血之后,俯身亲吻的间隙里攻至!
易苍是动不了。
而我是没有动。
只是,轻笑了一下。
在轻笑的同时,低身垫脚双掌一撑,我以唇为借力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几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旋身落地。
正对面的,就是一个直冲到易苍身前而将背部暴露给我的碧衣身影。
那个在成璧身边,总是虎虎监视着我的少年。
“流江,我说过多少次,不可将背部露给敌人看啊。”我微叹。
流江惊愕地转过身来。
在转身前,他已撒出七道针花。
他的剑芒,亦随贴针花而至。
而我,却已再次站在他的身后。
看着他愕然呆望前方的眼睛,我再叹:“我也说过,你不太适合使剑。”
流江终于回头看我。
惊震同时也带着些不知是怀念还是什么的情绪。
皱眉,侧身,摔倒在地。
同一时,被我掌劲混合巧劲挡飞的七道针束,也笃笃扎进了远处的树干。
我看着被我一肘击晕的流江,皱眉轻道:“不会是太用力了吧……”
毕竟流江小时候也算是师承于我,总是有点不忍。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果然是,不太好掌控呵。
抬眼,便是另一道探究看着我的深邃眸光。
“我只是没料到,你的武功,如此精进。”易苍已恢复原本的清冷情态,平淡道,“怕是,有原本功力的三倍。”
我顿时一个心惊。
只不过两招,便已能猜得如此精准。
还真不愧是,以半招之差赢过我的人。
“哪里是我功夫好,只不过流江救主心切,才让我有了那一转身的间隙。”我不动声色道。
“我,也被你利用了。”易苍轻笑,低眸看了眼胸前扎着的六道钢针,“原来你说的不让我乱动,是让我乖乖当作靶子,引诱流江在攻出一招后察觉不对飞身来救,送你可趁之计的意思。怪不得了,最后还要再附送一个亲吻,是为了确定能让流江对准我攻击吧。”
我站着,静静看着他。
他悠然淡定地躺在我脚尖附近,语调清平,纹丝不乱。
青瓷滚珠。
我突然觉得,他的声音,还是很好听。
他问的话,其实我也回答不出来。
最后那一吻里,是否有真心,又有多少真心。
快到,秋天了。
风吹起来,两人的发丝都各自轻忽纠结起来,扬扬飘荡。
如同被笼罩在一种难以描述的宁静的懒散的疲惫的又剑拔弩张的气息里头,盘旋不去。
“你会对我做出这种事,也只是为了引诱出我的的暗卫。”他道,“那口血,也是你自己逼出来的。”
“我倒是奇怪,怎么这次,只有流江一人。”
“……若我说我是孤身前来,流江的出现,只不过是个意外呢?”他的声音清清远远,调笑一般。
我只笑,不置可否。
有或者没有,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我终于知道,此人,碰不得。
同一个没有答案问题问太多遍就会失去意义,所以我决定不再纠结于那些为何如何奈何,转身。
“就这么走了?”身后易苍的声音道,“你明知道,跑不掉。”
我不答,随手掏出藏在衣襟里头的一个球状布包,在手中不以为意地掂了掂,这才挑眉回头:“所以要多赚点跑掉的本钱。”
易苍盯着那个布球只一会儿,大笑道:“成璧那家伙护宝不力,还是让你拿到碧裘珠了。”
“藏在塌前脚踏板下,还是让我费了不少心思找的。”我说着,继续前行。
好一会儿,才有一声不知是笑是叹的声音传来。
“易生。”
我终于停下,并未回头。
“那局珍珑,我还是未解开。”
眼前便好似出现夕阳下那石桌上的一局玉子珍珑。
一壶清茶搁于一旁,在偶尔零落而下的枫叶里氤氲着微苦热气。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走。
我的脚步声不快不慢,笃笃轻响。
相似的夕阳斜照。
却再也带不来相似的温暖。
忽然便是一个轻笑出声。
未料到易苍亲自出现,这一局,其实,是我输。
所以便更,输不得。
我站定,就着那个笑意扬眉道:“两位公子好面生,茅房可不在这边哟。”
前边十步远,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同样红白相间,只有剪裁略有不同的阴厉男子,冰冷又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我家主子收藏这碧裘珠五年,也颇有感情,特命我等取回。”左边那个人说着,从背靠树干的姿势直起身来。
右边之人也近前一步。
誉齐国国主白霜天之下第一人,比宰相拥有更高实权的中书丞白绰,有两个先锋爱将。
十言之间,必取一命。
——“十言双煞”!
屋漏偏逢天下雨。
我这条时日无多的命,今日还真抢手得很嘛。
走一步半,挡住能让他们见到我身后不远处仍在视线范围内易苍的视角,我掂了掂手中碧裘珠,苦笑:“正好正巧,连苦肉计,都不用我演了。”
—————葬珍珑———————
当我靠在门边很痞很痞很痞地说了句“不好意思,二愣你又要当一次乌龟了”之后,便很能明白为什么跑来开门的段空游会一见是我就立马黑了一张俊脸又开始傻眼最后张大嘴巴盯了我好半晌猛地一边将我扯进门一边无规则循环重复“血!”“仇杀!”“重伤!”“纱布!”“膏药!”“快死!”等两字内短语了。
因为我开始流血。
七窍流血。
就这么尸体般躺着被段空游折腾到我认定即将听到“棺材”或者“送葬”的时候,段空游终于从正在进行中的将我变身纱布猪头的大业中停下唠叨。
但就在他开口问话前,我笑,轻道:“医馆。”
这声音虚弱得连我自己都感觉惊讶。
只是,也没多大感觉了。
全身的感觉都被疼痛与晕眩占满。
并不是抽筋刮骨的痛。
而是,从筋中生生长出另一根筋,从骨中生生长出另一段骨的痛。
就这么分心说话的间隙,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很没形象地,晕了。
医馆的白色帷幕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又安心又胆怯的味道。
代表着生的希望,也隐藏着死的恐惧。
或许医馆还没开门,灯光暗得我脑袋昏沉。
而那个一点怜惜也没仍自踱步着将那微弱光线遮挡得愈加摇摇欲坠的身影,甚是眼熟。
还没出声唤,我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开始猛咳。
“呜哇老妖你终于醒了!!”段空游立刻大叫,立即端了碗水过来一边帮我拍背顺气一边急道,“感觉怎么样还有什么地方很疼不?”
我并没有去接那碗水,而是猛点头。
“哪里疼?!”
我道:“……背。”
声音嘶哑干涸得像个枯水井。
“背?我查看过啊没伤到背啊!”段空游惑道。
而我一把拉住段空游犹自帮我顺气的手,诚恳诚挚就差深情款款地道:“大哥,您能不能轻点儿拍?”
我都快被你拍到吐血了。
段空游立即呆住,然后愤愤地站起来就要走。
“别走!”我立马喊。
“哼,知道我的好了吧。”他这才平了些脸转过身来。
而我兀自盯着他手里那碗水道:“我还没喝呢……”
沉默。
沉默。
就在我要以为他正琢磨着该从东南西北哪个方向把那碗水砸向我时,段空游竟是叹了口气,砰的一声坐到我旁边,递给我水碗,说了句:“好吧好吧,该告诉我你这一身算是怎么回事了。”
我突然便是感动。
这种朋友,怕是难求。
同时感叹,二愣你有仇必忘的本事又上了一层楼。
下次我可以耍得再狠点。
接过水碗,我咕咚咕咚喝起来。
而旁边的段空游很是安静地似乎好生打量了我一番,突然出声啧啧叹道:“原来男男滚床会对人体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我的一口水顿时喷了出来。
而段空游一掌拍上我的肩:“兄弟,老哥都告诉你那样做不好了。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我差点没被气死。刚要发火,一人掀帘进来。
“柳大夫好。”段空游立即起身道。
“已经醒了啊醒了就好。”黄衣老者摸了一把胡须点头道,坐近来为我诊脉。
一时安静。
我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清晨,而是另一个暮色当空。
“你睡了足足两日,你二哥可是很担心你。”柳大夫说着,应证了我的猜测。
段空游哼唧了两声,道:“老妖你可要记着报答我。”
“年轻人闯荡江湖也要留个心眼,仇家不要结太多。这种几乎只有内伤却差点要人命的伤势,你能这样自行醒转,已是奇迹。老夫怕也帮不上什么忙。”柳大夫点到即止地说着,微叹。
我与段空游相视一眼。
又叮嘱了几句,柳大夫就回到前厅照顾病人去了,段空游又坐了回来。
“说吧。”他说。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我还说什么。”我挑眉。
“别开玩笑了。”段空游竟是一叹,“是不是仇家杀上门来?还是你那个老相好?”
“不是老相好,是老仇家。”我终于笑。
“能把你整成这副模样,看来那位公子不但长得好看而且计谋智慧天下无双。”
我白了段空游一眼,想了想,又叹:“天下无双,谬矣谬矣。”
“哦哦你妒忌了?”
“是有点想纠正这个词使之更贴切而已。”
“那该称作什么?”
“天上天下通通无双。”
段空游顿时愣愣道:“这么厉害啊……”
“两年前,我出了十七道半的连环计,却被他破了十七道。我就靠着最后的半道逃出生天。”
第一次听我提起过往,段空游有些诧异。
“而我会变成这样,却是因为怀璧其罪。”我继续笑道,“偷了那个碧裘珠本是用来自保,谁知道被誉齐的人马盯上,揍了我一通就顺手将宝贝牵走了。”
好一会儿,段空游才惴惴道:“那现在怎么办,逃命么?”
我早看出来段空游虽然任我欺凌,但定有来路,不是等闲之辈。不过能一眼就看出易苍不好惹只有逃命的份,也让我对他的评价更高了一些。
我便笑:“不逃……”
段空游的意气又风发了起来:“哦!”
我继续道:“就等死吧!”
第七章
我告诉段空游,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常人都能想到,何况智者。而智者则更容易跳进选择的死循环,所以到头来,还是只剩了几乎随机的逃与不逃两种选择。
我也告诉段空游,智者千虑,也总免不了顾左不顾右,备前不备后的毛病。这不是疏忽,而更多只是合理调配人力物力的机谋。而我那个仇家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在合理调度的基础上,面面俱到无一疏漏,所以不论我们逃与不逃,都会被他逮个正着。
我最后告诉段空游,最开始的两天我们不逃也不躲,反而光明正大跑到医馆来,便是争取到了缓冲的时间。而接下来能逃的地方,也就只剩了即使就在那仇家的眼皮底下,他也不敢随意妄动的所在。
所以现在,我和段空游就坐在了岷城的一个小茶馆里。
我晋国幅员广阔,地处中原西北,隔着并不算大的北秦与元嘉国遥遥相望。西连茫茫大漠,东接国势渐危的后燕,东南是比北秦国土更小的赵国。而北秦与赵国之间,仍留有一道晋属狭长国土连接了晋国与元嘉。只不过天高皇帝远,此狭道不是被北秦和赵国割据,就是被流民强寇占去,徒留名号罢了。
后燕与誉齐都是临海国家。后燕一路南下与我晋国及赵国毗邻,最后与誉齐接壤。东靠海西南临赵的那狭长一段,也是与我晋属狭道一个德行,早被赵国与誉齐国虎视眈眈。
而两日前我们所在的临城,便是处在晋赵燕三国交界处。誉齐为换国宝,跨过燕属狭道而来,本是吃亏。但也包含了刺探敌情,及向后燕示威之意。这一路上顺便安插的眼线和势力,又怎是我能猜测得到。
这个岷城,离临城并不远,更靠近后燕腹地些。我们会来到这里,是因为,誉齐使节与晋国使节交换回誉齐国宝劫天剑后回朝的人马,就暂住在这里。
“真想不到成璧那小子竟然顶着比三公还高一截的王座头衔,是晋国除了国主的第二号人物……我说老妖,你也不用这么认真吧,被人抢了个国宝就要抢回人家的还回去。”段空游小小声抱怨,“你那个仇家究竟是谁啊这么能耐,把你都逼得跟个老鼠似的。”
“虽然本无恶意,但碧裘珠在我手中遗失是事实。连带成璧受责,非我所愿。”我喝了口茶,慢慢嚼着口中的桂花蛋奶枣泥糕,一边望向窗外车水马龙,“何况,你眼中的老妖,是这么任人欺凌的么?”
段空游愣半晌道:“老妖你别再这么笑得我发毛了……我知道你其实很大度,但一旦认真起来就会很恐怖。我可不想跟着你被人追杀……”
“所以我们才来这里嘛。”
“万一那仇家还是轻举妄动呢?咱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不。”我冷笑。
“那还是逃?不会吧……”段空游挎下脸。
“他动,我也动。”
“诶?”
我看向他:“准确地说,是他动,我更动。你说,咱挑动晋赵燕齐四国大混战的功绩,会不会被载入史册千古流臭永垂不朽?”
段空游看着我好一会儿,啧舌:“老妖你不是人。”
“那是什么?”我轻笑,掩口喝茶。
“你自己说呢?”
“美人。”我不带气喘不带间隙。
段空游顿时傻眼,大笑着竖起大拇指:“自信!果然自信!”
“自信你个头。”我白段空游一眼,眼神示意他身后窗外不远处。
那头,翠衣丫鬟正撑了一把白底油纸伞为那黄衣女子头顶遮荫。
段空游皱眉回头的那一时,黄衣女子正巧回过头来。
略蹙了清秀的眉,浅笑着不知看了一眼什么,便这样低垂着眼眸回过了头去。
外罩的同色浅黄薄纱与乌黑长发轻扬而起,雾一般掩去那浑然天成的美丽侧脸。
精秀小巧凝脂面,颦眉轻愁流水眸。
——天上美人魂落世,我家二愣看呆头。
我一叹,伸手在二愣面前晃啊晃:“魂归~魂归~”
二愣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点头评价,尚不需我花钱雇巫。
“走!”
结果我就听见这一个字,眼前就开始世界飞转,落地定神终于看清,已经下了楼过了街穿了巷,蹲在了某个带着尿臭的角落里。
我就这么被段空游扯着“飞”到这里!
顿时抬手抚额。
个么看来二愣看上这姑娘了。
一边看着二愣盯住那头渐近身影的专注相一边想着,以后每逢下馆子就让他看美女,钱都不用付了……
黄衣女子,终于近了。
一步一步再一步。
终于从我们正前方——停下脚步。
不但停了,还转过身来。
付上嫣然一笑:“谁家贼子!肝胆偷窥本姑娘!!”
惊天一句。
此句之前,她美丽的衣摆划过一道更美丽的弧线。
一道闪亮亮华丽丽的刀光,便射了过来!
原来是个武美人!!
“呜哇~~”
我和二愣赶紧躲开,差点撞上对面墙壁。
“哼,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原也是不安好心。”女子身后的丫鬟愤道。
段空游已然跟人家照上面,一时尴尬,正想开溜,却被我拉住。
而我正拍了拍身上灰尘,边伸伸腿脚边笑道:“世上正反之理,本就无常。”
三人同时疑惑不说话,我便继续道:“笑里藏刀人面兽心口是心非衣冠禽兽,并不少见。”
黄衣美人似乎轻哼了一声。
“正的也可能是反的,所以假的也可能是真的。”我自顾说着,掂了掂手中小刀忽然一笑,“伤害你的人也许并不是因为太爱你。但伤害自己的人只可能是太爱自己。”
那丫鬟一愣看向黄衣女子,而黄衣女子定定看了我一眼,低头。
这回是段空游开口:“怎么太爱自己,也会伤害自己?”
我道:“你以为伤害自己是因为讨厌自己?若一个人真的如此讨厌一样东西,自会弃之蔽履死活不顾,何必放在心头自相烦恼,以至于要以伤害来泻除心头恼恨?”
“……听来有点道理。”段空游道。
“太爱自己,所以讨厌现在还不够理想的自己,才会想伤害。但其实骨子里,还是喜欢的,还是想要变得更好的。变得更好一些更坚强一些,就不会再伤害自己了吧。”我说到这里,深深看进黄衣女子动容的眼里,突然一笑,话锋一变,“正正反反假假真真,有时候,只要反一反再去看,也许就能看清真实的东西。”
“……能不能说得再通俗一点?”段空游挠头。
“可以。”我笑着转身面对段空游,“通俗一点,就是虽然你躲在这里偷窥人家,但其实你也是个诚恳忠厚大好青年未来栋梁之材。”
段空游微笑点头。
我再道:“更通俗一点,就是虽然二愣你诚恳忠厚大好青年未来栋梁,却也免不了有些不好的习惯,比如现在穿得这么富家子弟招摇过市惹人非议。”
段空游谦虚点头。
我最后一拍段空游的肩一边上下以欣赏的目光打量他一圈道:“再通俗点,就是虽然你穿得这么一身正气气宇轩昂,呃,其实,二愣……”
“怎么?”
“你的下裳穿反了。”
倒数计时完毕,我立马抬手捂耳,段空游的嗷嗷叫声准时发出。
而我就这么捂着耳朵被段空游一把拎着以来时的状态“飞”离小巷。
身后,是那两个女子爽朗的笑声。
“没想到,你还挺好心的。”边拎着我跑段空游边道。
“你现在才知道啊。”我不用自己走路倒也轻松,一叹道。
“那黄衣女子出刀时腕上的伤疤,你看见了吧。所以才说那些什么伤害什么爱自己的话来。”
“她叫梁秋凉。”我不答反道。
“什么?”段空游一愣,又道,“不会吧老妖,原来你早就调查过了啊?!”
“不算调查。”我笑,“元嘉国内,钟氏新王,原来叫做杨飞盖的,已正式立号称帝,与莫氏宣战。”
“这个我知道啊,已经有一个月了。”
“这梁秋凉本是莫氏朝中大将梁业的小女儿,可是看上的却是那个钟氏新王,似乎还离家出走过。不过后来得知新王已有挚爱,只得黯然离开。会在这里,怕也是被梁业送出国境躲避战乱,顺便斩断情丝吧。”
“她腕上那痕迹……”段空游有些不忍。
“所以劝慰美人莫再想不开的光荣使命就交给你了。”
“我怎么可能再去找她,出了这么大丑。”段空游苦笑。
我刷地亮出那把梁秋凉掷来的明晃晃的刀子,斩钉截铁目露凶光道:“师出有名。”
“绑……绑架?!”
我还在半空中就直接翻身踢了段空游一脚。
我们在半空继续飞。
我款款落地。
他砰地撞上对面墙壁。
我继续款款走近他。
他继续哀嚎。
我怜悯地看他一眼,顺便补踩一脚。
反正他被我踢多了,只有声音吵一些很有气氛,从来不见他沾灰沾血沾屎沾尿。
我把刀丢过去,笑:“去还定情信物吧。”
第八章
接下来的近十天,我与段空游几乎总会与梁秋凉“偶遇”,“撞见”,“巧碰”,十足缘分。而梁秋凉也退了第一面时的煞气,与我们日渐亲近。到了这第十天,我们已经可以登堂入室,坐进梁小姐的宅子里品茗闲谈了。
而近五天来与我一道的,却多了一个人。
段空游叫他枫,说是他以前的好哥们刚巧也来到了这临城,可以放心信任。
枫有着甚是清秀的眉目,话不多,总是文静的样子,偶尔乖巧地眨眨眼,便是灵动非常。
我是不用说,段空游被易苍盯上,算不得也和我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不过枫听了段空游也是稀里糊涂的解释,想一想点点头就被拖下水来。
我无意探求他俩的过往,与枫相处也挺合意,而段空游对枫那可不是一般的好,便这么一拍而就变成三人团伙。
从梁秋凉宅子出来,已经入夜。
段空游一边由我拖着一边唱着醉歌手舞足蹈。
枫好似随意地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没人。”
段空游立刻精神抖擞地站定:“开始吧。”
我笑:“好。”
我会挑中梁秋凉,自然是有原因的。誉齐使者暂住修整的李宅,就在梁小姐隔壁。
观望了这么些天,只能感叹誉齐也不是省油的灯,愣是没让我们看出破绽来。
眼看他们就要离开,那就只好,逼出破绽来了。
三人互相配合,我与段空游将无数干燥树枝铺开斜支在李宅东院的墙上,挖出早掩饰着的数坛烈酒沿着东院墙泼过去。枫则站在一旁放风。
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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