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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互相配合,我与段空游将无数干燥树枝铺开斜支在李宅东院的墙上,挖出早掩饰着的数坛烈酒沿着东院墙泼过去。枫则站在一旁放风。
其间我一抬头,便看见墙上一排好似随意的碳迹。
近看是三个圈远看却变成一个方形。
我眉也不皱,只扫了一旁眼色凝重的段空游一眼,便当看见小儿图画,继续低头排树枝。
一切就绪。
枫也站到了我们边上。
“就等今晚三……”我还没说完,段空游就突然捂住我的口,“嘘”了一声。
我凝神听去。
西北边过来的两三脚步声。
分明武功不错。
“快走。”枫转身就要走。
“不行!”段空游一边低声喝阻一边伸出爪子将枫一把拎回来。
“为什么?”枫皱眉道。
“因为这家伙没走。”这回段空游回头看向我,那两人便摆出一模一样的疑惑表情异口同声,“干吗不走?”
见了这有趣的场景,我笑得欢,冷不丁一巴掌拍向段空游的后背。
“咳!!”
段空游被我猛一拍,呛得把在梁小姐处喝的酒都咳了出来。
顿时一股浓重的酒味飘散。
而我早已摆起一副悲苦嘴脸,叹气:“二愣啊,也不想想你什么地位,敢高攀人家梁小姐。这回借酒浇愁了吧?”
段空游刚咳完想抗议,又被我一掌拍中继续猛咳。
“造孽啊造孽。”枫早已见机行事文人状负手面天。
“那里什么人!!”那边誉齐使者假扮的看门人已然走近。
我只当没听到:“二愣啊人家姑娘拒绝你就拒绝你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自苦自恼。喝这么多酒多伤身,唉~~”
段空游继续咳。
“造孽啊造孽。”枫继续文人状。
“……怪不得这么重的酒味。”那边的三人似乎终于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唠叨了几句就转身走了。
我缓缓停下手。
看着那三人的背影,略微忧心。
“老妖……你够狠……”段空游的声音阴恻恻从我背后传来。
“要不是这样,怎么遮住我们泼下的酒味?”枫凉凉道。
我已打了个哈欠自行离去:“伙计们,干坏事需要体力啊。”
当夜三更。
无月星空,漆黑一片。
三条人影穿梭过寂静的街道,再次落定在李府东院外。
“干活!”段空游捋了捋袖子,很有干劲道。
枫也探手入怀,摸出火折子。
段空游突然吸了吸鼻子,轻道:“不过一晚上,怎么酒味就这么薄了?而且,味道好像有点……”
我突然开口:“二愣。”
“什么?”
“誉齐使者中,能离我们十丈以内而无法被你所察觉的,有几人?”
“一人啊。”段空游想也不用想,“就是那个兼了誉齐国天字西护法的炼仓将军顾优嘛。”
“那我们所站的地方,离那个转角,有多少距离?”
段空游随着我的目光转头看去,目测一番后道:“八丈半……”
他说完,后半句语调已有些怪异。再一回头,与我的浅笑撞上。
“枫,快点火!!”还没等我说话,段空游已经转身对着枫急道。
而枫手中的火折子闪着微弱的火光,慢悠悠地,在段空游出声之前飘落下去。
我听见段空游舒气似的轻叹。
听见火折子落地的轻轻一声。
看见段空游握紧的拳头和枫紧张盯住火折子的目光。
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眼里的一切,照旧。
那火光扑闪一小会儿,竟就这么,灭了!
没有盟窜的火焰没有树枝的吃叭断裂声连那满地的酒也愣是没烧起来!
“……做手脚了!!”终于,段空游高声惊喊。
“不错。”
那个转角,终于有人声传来。
一道脚步声,随着灯火中摇曳的影子缓步踏来。
“顾优……”枫道。
照面。
顾优带着些不可一世地抬高下巴斜睨我们,阴厉的眼角挑着:“我还以为是哪路豪将敢惹我的地盘,没想到是三只老鼠。”
压迫式的语调随着他周身强劲的气道无形逼来。
我身侧的空气,也莫名一紧。
转头看,段空游神色凝重,全身真气运起。那边的枫不动声色,气息却也为之一变。
穷途末路。
我,突然便是抬手拍上段空游的肩:“二愣,说到老鼠,你说今晚隔壁张家之所以没做夜宵,是不是因为有老鼠打翻了他家的油瓶?”
段空游的真气运转立刻被我打散,他还认真思索一会儿才惑道:“他家这么有钱,难道地窖里的也都被打翻了?”
“错。”我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晃,“因为他家的油,都被倒了。”
“倒了?!被谁?!”
“我。”
“倒在哪里?”段空游睁大眼睛。
那头的枫却突然看着我笑。
我刷地抽出一只火折子点上,眼里看着的,却是那只剩了八丈远不明所以看着我的顾优,然后很痞地一笑:“这里!”
说完,我手中的火折子就往后飞去。
甚是轻易,从空中穿越了我们身后的那堵墙。
轰的一声,大火窜拔而起,映红了我们的衣衫与视线!
“走!!”我说着,带头往后转身。
没有逃。
而是直接沿着火折子的路线,翻过那堵围墙。
梁家宅子的围墙。
正在熊熊燃烧着的,便是——梁秋凉的宅子!
第九章
我落定在火势的间隙里。
段空游二话没说跟着我翻墙而来。
枫翻过来的时候附近已没有可以站的地方,于是一脚踩在段空游脑袋上,飞到稍远处。
段空游本来是想躲开,被我一掌拍上面门又推了过去,结结实实受了枫的顶头一脚。
“多谢。”枫偏头笑道。
段空游立即抗议:“为什么对老妖道谢而不是我!”
我也立即对他诚恳道:“谢谢你……”
段空游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突然这么好说话,挠了挠头道:“不用……”
谢字还没出来,他的领子就被我揪起来了。
我挑眉笑,补完那句话:“帮我开门。”
趁着他还没愣完,手上使力。
将他一股脑儿——甩了出去!
“哇~~~”段空游顿时喊着撞进了并不多远的一道精细木门。
嘭吭大响。
“谁?!”顿时一个女声睡梦初醒。
“啊?唉?这个……梁小姐……你好……”段空游从地上狼狈爬起,对着蜷缩在被中的梁秋凉惊惧的眼,一时语无伦次。
你好?好个屁!
我骂了一句,已经冲了进去,接道:“好危险!!”
“诶?”这回两人都转头看我。
我白了段空游一眼,这边已经开始随便扯下门帘装腔作势地扑火,大喊:“救火啊~~~~”
“嗷嗷救火啊~~~~”段空游终于回神。
这家伙跟着我这么久,随机应变的本事也是一流,当下就毫无破绽地扑起火来。而枫最后进门,身后跟着的好几个丫鬟一见梁秋凉就扑了过去,一边大喊“小姐快走”之类就将梁秋凉用棉被裹着拖了出去。
“干得好。”我夸了枫一句。
“好说。”枫笑道。
段空游又想反驳,再次被我的爪子拍中背心,顿时大咳。
不过这次,我也跟着大咳。
枫也跟着大咳。
“三位公子快出来吧!性命要紧!!”外头的梁秋凉听见此起彼伏的咳声,忧心忡忡地出声。
随手再扑腾几下,我们仨就鱼贯而出。
自然而然地,我们跟着梁小姐和众家丁暂时逃离火海,在隔了半条街的祥圆客栈暂住。
虽然只有脸上的黑灰是真的,但享受梁美人以难有的柔情亲自为我等擦脸,盛情难却之下不免各自偷乐。
“都是为了我……也不知是谁家贼子,意欲为何。若不是你三人夜中练武归来撞见,还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梁秋凉很是小心地擦去段空游脸上的灰,诚恳道。
我们仨互视一眼。
这理由不算很好也不算太坏,瞒过一时就行。
只是所有家丁都忙着布置新居,只有她一直殷勤地陪在我们身边,让段空游和枫似乎想问我什么,也完全开不了口。
我算算时辰将至,便悠然开口一叹:“梁小姐,其实我们,也不是偶然来到贵处。”
“什么?”梁秋凉一愣。
段空游也突然紧张地看向我,不知我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其实……”我看向梁秋凉,郑重道:“我们会来到你家门前,是因为,我们中的一人,实在很想见你。”
梁秋凉呆了一呆忽然明白,便低了头。
为段空游擦脸的手,自然也垂了下去。
这下,我和段空游便旁若无人地打起眼色来。
眼枪眼战没有结果,我便伸出食中二指比了个“走”的动作,再加了个“必须走”的眼神,然后就以天塌下来也不管的姿态看向一旁,说了一句:“梁姑娘,二愣有话想对你说。”
段空游终于一叹,道:“梁姑娘。”
“嗯。”梁秋凉把头羞得更低了。
“这话,我想说,又不好意思说。”段空游说着,在我鼓舞的眼神下吞了口口水。
“……说吧。”梁秋凉脸红一片,开始绞手帕。
“你在,我就更不好意思说了。”
“没关系的。”梁秋凉开始偷笑。
“其实……”
“什么?”
“其实……我……”
“说吧。”
“那我就说了。”
“……好。”
段空游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万丈豪情道:“我想抠鼻屎。”
梁秋凉豁然抬头!
红了一片的脸迅速变白,又迅速更红!
一个是羞的,一个是气的。
然后拧眉恨声一跺脚,转身摔门而去。
“你还笑!!”段空游咆哮着伸出巨爪一掌将在一旁暴笑不支的我直接拍出这二楼的窗户。
“现在去哪?”跟着气呼呼的段空游落地的枫轻笑开口。
“回……”我轻巧着地,却尚未平复下笑意,“回去……”
“不可能。”枫道。
“怎么了?”段空游看了眼枫,又顺着枫的视线看向另一头。
李宅的方向,也是我们所住客栈的方向。
火。
着火的,早已不是那梁宅。
而是整个李宅四周,全着起火来!
我们那客栈,自然未能幸免。
而火势最重的,便是梁宅的偏北一些。
“怎么会!”段空游惊道,“老妖你那把火如此神勇!”
“还会更神勇。”我轻笑道。
“……老妖,你老实说,这次究竟找了多少帮凶?”段空游终于不再装傻,一叹。
我不答,静静地转头看着他。
即使知道我来路可疑,知道我有人相助,知道我利用了他们利用了自己来当这引头的棋子,也仍然只是半带无奈地笑着,没有哪怕半点的愤恨。
枫,也是相似的表情。
这算是什么。
朋友,同伴,同路人,还只是同玩一场游戏,只要有趣就好。
不知做何感想,我口中只道:“这一回,我没有找帮凶。”
“咦?”两人讶然。
“反而是我,帮人一把。”
“也就是说……你知道今晚有人会从东面制造混乱,才故意制造小麻烦,让顾优以为那头只是疑兵之策而放松警惕?”段空游很快便得出结论。
“的确。”我笑。
“也想得到誉齐国宝劫天剑的人,会是谁?”枫沉吟。
这回,我和段空游异口同声:“成璧!”
第十章
几个起落,我们便趁乱进了草木皆兵的李府。
有默契地等在某处墙角,直到一人长须长袍匆匆行来,推门入内。
自然便是誉齐此行的最重要人物,天字大国师文疏了。
互使眼色,我与段空游便跟了进去,枫倒吊在房梁上放风。
果不其然,里头大有乾坤。
文疏沿着那条暗道一直往里走的脚步声轻轻回响,不一会儿,便又折了回来。
那带着放心满足笑容的脸,叫我们几乎误会里头藏着的不是国宝而是他情妇。
文疏出门而去。
换我盯梢,段空游拨弄几下就开了秘道,跃跃欲试又小心翼翼走了下去。
好半晌,不见动静。
正疑惑间,就听见段空游的声音闷闷传来:“老妖,我在想,我是不是眼睛瞎了。”
我大惊,赶忙一提气下去。
手心冷汗不假,呼吸也紧了数分。
——段空游的武功并不弱。
拾弄机关更是个中好手。
而我小心探步而下的所见也证实,段空游并没有生疏他的技艺。
一路的机关陷阱,简直要让我怀疑这暗室比上头整个李宅还要大。
提防着会否出现的暗箭,我最大速度往最深处行去,终于看见了段空游愣在当下的背影。
没有料想中的武林高手迷魂弹药,就是这么安安静静的一个厅堂里站着个安安静静的段空游。
“怎么……”
了字未出口,我也顿住。
我看见了,展开在段空游面前的那个盒子。
只是这么个小盒子,就可称作金壁辉煌。
贴金镶银缀珠宝,夜明珠般照得满室生辉。
我走近去。
盒子里,躺着更加金壁辉煌的东西。
精雕细镂金玉满堂点缀了不知多少珍珠玉石玛瑙正璀璨夺目熠熠生辉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一把——剑柄?!?!?!
沉默。
沉默。
好久。
好久。
我终于一拍睁着眼睛傻愣在那里的段空游:“不要紧。兄弟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看见带着劫天剑拖着犹处在失神状态下的段空游出来的我,枫利落地翻身下地,颇疑惑地看了眼如此情态的段空游,刚想问什么,忽然转头。
与那头的另一道目光,恰好相撞。
并不是,李家家丁的装扮。
一身黑衣,叫人想误会他只是半夜梦游爬错墙都难。
于是我与枫与回过神来的段空游对视一眼。
然后气沉丹田,很默契地同时开口大叫:“有贼啊啊啊~~~~~~~~~”
那人却反常地并未多惊讶,就这么穿堂而过,逃向另一边。
似乎,很是从容?
我们则又躲回原来的墙角,看着后头一堆人追着那黑衣人呼啸而过。
“走吧。”我道。
“去哪?”段空游问,脚步却已跟上。
“他们往东追去了。”我头也不回地指指身后,“那我们就往南。”
“不是应该往西么?”段空游道。
“你不是也看见了么,刚才追过去的人中有一人往身后使了个手势。”我道。
“也就是说,背后还有后援人马接应那黑衣人,等吸引追兵到某处,就在西边生事接应?”段空游道,一拍脑袋,“怪不得那黑衣人跑得这么顺溜!”
“而黑衣人这一闹,文疏必会再来确定一番,这样,成璧的人就能找到劫天剑了。”枫笑。
“可惜,被我们早一步。”我掂了掂手中方盒。
“这回成璧明里暗里动用的,大概有数百人马吧。每一步行动,都要这样里里外外四面八方应策筹划,权势纷争,还真是累人。”段空游叹道,又哼唧着看向我,“一开始帮成璧一手,倒头来不还是自己拿了宝贝。”
“没办法,不拿个宝贝傍身我怎能安心逃命。”我耸肩,“何况,这是在后燕国土,不是王座可以横行的晋国。成璧这次动用的,又何止数百人,光是放风的压阵的传信的随时准备化暗为明制住场面的就不止这个数了。你看那西北角安静压抑得鸟雀都惊不起来,定是有不止千多人伏在那里。”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往南,而不是往北?”段空游与枫相觑一眼,枫道。
我皱眉凝神:“想知道么?”
两人都开始认真起来,点头。
“这,就要牵扯到一样集广大人民众多前贤智慧结晶的东西。”我煞有其事地皱眉轻叹。
两人对视一眼,又盯回我。
“那就是——”我从怀里嗽地抽出一本块状物体唰啦啦展开到某页,“黄•;历!!”
然后我指着历书某页右下脚的一行小字凑到段空游面前,命令道:“念!”
被我镇住的段空游就这么愣愣地借着微弱的月光念起来:“今日吉位:南。”
静……
我默数三声。
然后就在段空游暴跳而起的时刻将历书摔在他面门,转身开溜。
—————葬珍珑———————
而这一回,我们三人则是毫无目的毫无条理带着国宝四处乱窜,顺道看了灵川大坝泛舟香江胜景走访真老夫子的祠堂佛道大师曾经的修真处镇威将军之墓,洋洋洒洒兜兜转转,数百里已过,其实还是在那三国交界处。
此间一到名胜古迹,我则雅性大发作屁诗一首,段空游则找个地方撒泡尿以示到此一游,枫则大买当地特色小吃又往往被我和段空游掠抢一空。而那把劫天剑柄由段空游保管着,装过掏耳勺充过蒲扇柄还曾包了块破布插了根竹条借给邻居大妈当晾衣竿,换回鸡蛋三个大笑一场。
这样胡乱行走,将尾随人马跟得晕头转向,我们终于一路急行快马加鞭,来到段空游所说的青鱼山下。
弃马而行,山腰,便是那处青鱼观了。
正清晨,不大的道观里,只有尼姑三两洒扫其中。其中一人见了段空游,辨认了一会儿突然惊道:“段公子?枫?”
原来他们俩都知道这里?
我略微惊讶,就听见段空游嘿嘿笑了两声,道:“师太好久不见。”
段空游领着我们走进后院,下了地窖。
地下一路的机关陷阱,看得出来都是段空游的手笔。
进了最里面点起灯来,也就是一个干净的小密室。
段空游站定,揭开帘布对我说了句:“劫天剑放在这里,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的脸色有些复杂。我看一眼枫,也是有些黯然的淡漠。
都没有一同进去的意思。
没说什么,我拿着劫天剑,径直走进去。
却是真的,呆住了。
灯光昏暗,仍看得出里头是一个木龛。
供着的,竟是两块灵牌。
庄重沉穆的字体,分明写着——“威靖将军段龙之位”
当头凉水,就此泼下。
激流入百骸的冷意。
尚未省及,便耳闻一声清脆声响。
砰啪。
轻轻弱弱,却震得我猛然回神。
低头。
碎片,依旧金碧辉煌,耀人眼帘。
劫天剑——被我摔成了碎片!
“怎么了?!”段空游一撩帘子便看见了我。
而我眼前猛然掠过一片碧天黄沙场。
一排排跪着的带罪人等蓬头垢面一身血衣,不出半点声响地,抬着头。
盯着最前方高高的木架。
木架上,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人,滴落着混浊的血浆,仍高昂着不屈的头颅。
——凌迟。
红色交杂白色的血块,叫人作呕。
那人,突然与我视线相交。
然后极轻微地,做了一种似乎是在笑的动作,竟是用嘶哑破碎的声音运足真气狂声一吼:“逍遥去吧!!”
吼完,那头,便耷拉下去。
再也抬不起来。
底下那千百将士,失声痛哭。
下一刻,那木架边跪着的另一个人高喊了一句“爹”,便被铡落了脑袋。
被凌迟的那个人,就是威靖将军,段龙。
他身边的,是他的大儿子,总是一同上战场的青年将领段威。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段空游——便该是段龙的小儿子,一直在外学艺而免去浩劫的……
“段敏。”我看着段空游惊呼一声蹲下捡碎片,愣愣说了出来。
段空游便猛地抬头。
那一刹那,阴森冷厉。
冻得我一个噤声。
段空游自顾的唠叨与抱怨也便戛然而止。
“怎么了?”枫靠近来,疑惑地问了一句。
僵硬着,段空游站了起来。
舒了一口气,再吸了一口气,终于定定看向我:“我就是。”
然后二话不说,错过枫身侧时看了枫一看,自顾离开。
剩下枫和我面面相觑。
我指了指那两个灵位。
“这个,是段空游的爹。”枫很平静地说着,“段龙。”
“那这个……”我看一眼另一块灵位。
平北将军朱宇宏。
“我义父。养育了我十九年。”枫还是平静地回答完,低头一笑,“本来段空游已经收起来了的,是我上月从元嘉回来路过这里,又摆了上去。义父与其他几位将军本可逃走,却选择了与多年挚友段将军同生共死满门抄斩,所以段敏对仅存的我特别照顾。”
朱宇宏,官位略低于段威,是段威出生入死的好搭档。
两人曾联手对敌,拼下无数战功打下多少奇捷,被人称作“龙翼”之军,与易苍的“天风”之军一道,为民众如神歌颂。
而他们的成就,缘自于他们誓死跟随的一个人。
也是最后毁了他们的一个人。
当时还那样年轻的二十三岁,却已端坐“王座”之位八年的人。
成璧的前代“王座”。
所谓“王座”,便是得到国君倚重信赖,随时可代国君摄政,堪称副君的人中龙凤。
而他被一纸军报所蒙,舍下与后燕正酣的战局长途奔回秋露堡,却踏入了一个早已设好的局,全军覆没。
而那头与后燕继续作战胜利在望的“龙翼”,也在随后被一纸皇诏招回。
叛国余党,格杀勿论。
最可恨的是,那个“王座”,并没有死。
还活得好好的。
——那个人,就是我。
第十一章
段空游与枫的身份暴露,我也明白了为何他们会如此隐姓埋名,四处漂泊。
为何段空游会说他大哥是大傻,他爹是傻到头。
是我一手造成。
天下如此之小。
段空游没有说什么,枫也没有解释为何不先行撤下灵位,我也不知如何开口缓和。
所以我也什么都不说。
连信誓旦旦保证是哥们绝不会泄漏他们身份都没说。
而是直接出了暗室,找到坐在后山树林里发呆的段空游,直接走上前,直接开打。
拳来脚去呼啸生风,段空游一愣之后也很是起劲地与我对招。
这回已不算玩耍,而是泄愤泄恨,各自动用了七八分实力,许久不曾的酣畅淋漓。
段空游的功夫,并不专长柔软灵巧,却是招招结实,气道浑然。又带上他惯于机关的巧劲妙劲,其实十分难缠。若有心多家磨练,早已是一代宗师。
而我这几年下来,已绝少动用真功夫,禀着少打架多运动的原则,一见气氛不对随即开溜,轻功与身法得到极大锻炼,于是段空游数次想逼出我功夫,便见我衣袂一闪,就跑到他背后出阴招去了。
而这一回,我没能闪过。
段空游的轻功也不弱,竟是料准了我的方向,随即一拳挥来。
我略微讶异,近身缠斗功夫却没有半分迟疑地随即施展开来。
两人在落叶缤纷的山腰上辗转腾跃,扫起漫天叶雨。
我在空中旋身,落地时却一个愣神。
“好机会!”段空游轻声哼道,连环扫堂腿不由分说便从上中下三路强攻过来。
避无可避,我被罩在他的腿影之中。
眨眼,已至跟前。
我突然,冷笑一声。
段空游一怔,立即感觉不妙抽身一退,已被我穿过他腿影扔出的一张白纸砸中脑袋,刚好挡住了视线。
于是他“嗷嗷老妖你又作弊~~”地一声叫,重心不稳四仰摔倒。
“到底谁作弊?”我哼一声,“打架当中还飞这种纸条过来打扰我的,是你老爹部下吧。”
段空游愣愣坐起来,抓下那张飘在脑袋上的纸条。
上面,又是那种孩童游戏一般的图案。
“总是莫名出现的奇怪记号,我还以为谁冲着我来,现在明白了,是冲着你来。”我双手抱胸道,“不要告诉我你看不懂。这些,应该都是‘龙翼’的情报部队专用暗号。”
我看见段空游认真皱起了眉头。
他不说话。
的确看不懂的模样。
“不会吧,真的看不懂?”我说着,蹲下去,拍了拍段空游,“算了也不要紧。大概是已经大换血过的‘龙翼’里头还有人心归旧主,想让你继承父……”
“不用说了。”段空游突然出声打断我,沉默半晌才继续道,“我不会做和那笨老头一样的事。”
我看着他激动地瞥向一边,竟一时无话可说。
良久,我才叹道:“那,你就继续跟着我亡命天涯吧。”
“……总是这样逃啊逃,唉。”段空游拍拍屁股站起来。
“不要紧,这回会轻松得多。”我笑。
“为什么?”
“有人带我们逃。”
“现在被成璧和你那神秘仇家一路追杀,谁这么大本事带我们逃?”
“誉齐以为劫天剑是成璧所盗,一时半会是会缠着他不放了。而那仇家么……”我苦笑,到是松了一口气,“再怎么只手遮天,倒也不敢随意动我那朋友。”
“到底是谁?”段空游探过脑袋来。
我转身抬头,对着阳光轻笑,带着怀念与气魄:“北秦新王——单岫!”
—————葬珍珑——————
秋渐至,空气里便少了许多灼烈的熏闷。
这艳艳夕阳,亦是旷远壮丽。
酒肆门口十步远,那个笔挺的马上身姿转过身来。
我微笑举杯示意。
那人只轻笑一声,带着不知是惜别还是微嘲的视线。
就这么一勒缰身,纵马离去。
沉静,却已不再阴厉。
一派英姿飒爽,初露的雄者之姿。
“天下丰姿好少年,怎么都被你老妖结识了去。”段空游坐在我旁边啧舌。
“啊,你要自夸,我是不介意。”我道。
“这单岫,一见就是个未来光明的主儿。”段空游点头,“看来北秦也要翻身做大国了。”
“有他在,北秦势必扩张。只是看他吞的,是哪国国土罢了。”
“……会不会就是这后燕?”
“不会。”
“怎么看出来?”
“探查敌情,有意冲突,和借道而过的方法日程都有很大差别。”我笑,“你看他日夜赶路的,北秦又没有哪部边疆需要急救,那定是要准备发动奇袭了。”
“奇袭?袭哪国?”
“也许……”我顿了顿,“是内战正酣的元嘉吧。”
“北秦也想分一杯羹啊……”
“莫氏元嘉幅员辽阔,却建国不久人心不稳,何况新近收服的东南沿海各部并不忠心臣服,难保南蛮或楚国不会借此机联合他们分裂元嘉南部。莫氏与东北誉齐是百年之交,剩下便是西边西鸾和北边的北秦与赵。这三国彼此制衡,任何一国贸然入兵元嘉,便很可能牵一发动全身。”
段空游便道:“那单岫还敢出兵?”
“所以他要奇袭。”我笑,“大略是养精蓄锐精心排布万无一失的一场奇袭。地点,也许就是现下莫钟各占了半壁江山,即将展开最后大决战的盟仁城附近吧。”
“就算奇袭得胜,西鸾和赵国也很可能联合夹击中间的北秦啊?”
“不会。”我抿酒,“那时候,他们大概也忙着争抢元嘉国土了。”
“啊?”
“我猜,单岫奇袭成功后,会再胡搅一通打乱本就松动的元嘉北方防御线,然后在西鸾和赵国夹击北秦之前撤出元嘉,回到北秦。”
“……那时候,比起再与北秦开战,自然是趁机争夺元嘉国土更划算。”看得出来段空游有些出汗,他握拳道,“得了便宜就立刻回头驻守本国,等其他两国加入混抢时还可以再入元嘉抢掠。看来这单岫,也不简单。”
“不,他会到本国,就不会再去元嘉了。”我断然道。
“咦?那岂不是亏了?”段空游睁眼。
“不亏。”我笑,“他反而会得到两个国家。”
段空游看着我一小会儿,突然一拍脑袋:“你是说,他会等两国混抢中原时出兵攻伐,直接将空虚的西鸾和赵国吞并?”
“西鸾怕要压后些,赵国是没问题的。”我说着,敛目,“我倒是不希望,他这次奇袭成功。”
段空游傻了眼:“怎么这么说,单岫不是你朋友么?”
“人总要在失败失意的时候,才能学到更多东西。我只怕以单岫的谋略心智,此一胜后,必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再次体验失败的滋味。而那场失败,恐怕会无法挽回。”我说着,又大笑,“你没见过他半年前的样子。那时候,我怕你还未靠近三尺就已经被他冻到。”
“半年前?”段空游疑惑沉吟一会儿,“那不就是传言中他突然揭露真实身份,一月内铲除异己坐上太子位的时候?那岂不是最风光?”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可知,那个替他被人暗杀的假单岫,与他情意深重?”
“我只听说单岫做了那个替身的仆从二十二年。”段空游皱眉,又笑,“二十二年的朋友,倒也难得。只是那替身怕很难办,又要演得像又要顾及真世子的尊严。”
我笑着摇头:“不是朋友,而是情人。”
第十二章
段空游一口水放在嘴边喝不下去。
我看了一眼他,便看向窗外继续道:“其实那替身并不是被暗杀的,而是自杀。”
“自杀?”段空游惊问。
“当时单岫尚未真正掌权,实权都在他的父亲十六王爷手上。十六王爷为了自己,竟想连儿子都当作傀儡操纵。后来不知被哪路人挑拨,矛盾激化,单岫终于决定夺回权利。”
段空游很认真地看着我。
“但他却没料到,十六王爷早就对那替身世子下了只有他才有解药的毒。结果那替身似乎为救单岫而毁了解药,到最后就借着刺客前来暗杀之机束手就戮。”
我已经说完,段空游还愣愣等着,半天才道:“完了?”
我点头,嘲笑一声:“这种密事,我能知道这么多已经不错。”
好久,段空游才问道:“你怎么不说那个替身叫什么名字?”
我轻叹:“因为我也不知道。”
“咦?!”
“我告诉过你,我与单岫的交情只在半年前陪他日夜不断连下十七日围棋上。”
“……难不成这些事也是他下棋的时候告诉你的?”
“不是。”我苦笑,“那十七日,他没开口讲过一句话,就那么冷得像块冰地与我对弈。直到最后一天……”
“他终于被你的默默陪伴感化,开口说话?”段空游的兴致越来越高。
“他终于被我的默默陪伴激怒,砸了棋盘。”我很不给面子地泼冷水。
“怎么这样……”段空游挎下脸来,“十七日,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很用劲地砸了棋盘摔了棋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我看得出来,他很痛苦很懊恼很无计可施。”
“然后呢?”
“我就拿出早就准备好放在桌下的一瓶糨糊,捡起地上两半开的棋盘放好,很认真地倒了些糨糊在缺口粘起来。”我微笑。
段空游愣愣看我。
“然后我又从桌下拿出同时准备好的一把铁锤……”
“你要报仇砸人?”段空游顿时了然。
“然后一手糨糊一手榔头地微笑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听见单岫开口说第一句话:‘你想干什么?’”
“那你想干什么?”段空游趴近前问道。
“我就告诉他,人生圆缺无可避免,愤恨时有铁锤相助,冷静后有糨糊傍身。然后我看着那破烂的棋盘说,转个圈回来,要面对的,依旧是这胜,或者败。”
段空游看着我良久,点点头,又低头良久,摇摇头,似乎有什么想说说不出。
“就在我与他默默对视到连一向以不动声色为人称道的我都有些心慌的时候,他终于长长一叹,慢慢对我说了那些个只字片语。”我说着,轻笑一声。
要论这天下间最会用默默注视来施压的,除单岫外不作第二人选。在我与他分别后的这半年,他究竟遇到了谁,能将他只被我破了一道口的冰心溶解至此?
必是个,天下难得之人。
叹。
如此人物,除了那个传言数月前被他设计掳去的钟碍月,不做其他人想。
“……你说的很对,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嗯……”段空游挠头。
“看来你的问题,要押后再问了。有人比你更积极。”我笑。
“那怎么行呢?”段空游也笑道,“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嘛!”
他是笑着。
就这么笑着,一道银色蛇影,便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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