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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笑着。
就这么笑着,一道银色蛇影,便自他的袖口,激射而出!
直袭我面门!
我,不动。
亦是笑间,百千银芒,挥洒而出!
蛇影,自我的面前一寸,突然折转。
而我的“千雨飞花”针便伴着段空游的随身长鞭“月舞”,扫向酒楼外普通的一辆马车!
马车,顿时炸裂开来。
却是,从内部炸裂!
巨大冲撞力将我的“千雨飞花”立时冲散四处,只有段空游的银鞭一晃之下,阻住了那个从车内掠出的人影一步。
我与段空游招呼都不用打,一同飞身掠出窗户,冲向酒肆前的空地。
当我们掠在空中时,来人已经在酒楼前的木柱上落了一脚,借力反冲。
而等我俩落地,那人已箭一般穿越而过,掠到了我们跟前!
我与段空游,对视一眼。
这一眼,是相同的惊诧与判断。
——尚未出招,强弱已判。
唯有,逃。
或者,生死一搏。
“来者不善,总该自报门路。”段空游没有半分惊惶地出声。
“不是很好猜么,最想杀你们的那个就是。”来人一身布衣,身量高大,只是轻笑一声,略显僵硬的平凡笑容遮不住那带些傲气的轻蔑。
“抱歉,我的仇家可多了。”我笑道,“一个一个记不说,还要排个序再确定一下,还不麻烦死?”
“……那就不麻烦了。杀了你们,自然能夺回劫天剑。”布衣人语毕,敛去笑容。
敛去笑容之前,他那赭色袖子往后一翻。
袖翻前,我与段神袖便同是一个惊神,凝气后退半步。
因为那袖一翻间,两柄同色宝剑,便出现在布衣人的双手掌握中!
——流火攒云剑!
流火攒云剑并不是一般长剑,而是握于中间,两头皆为刃的兵器。此种兵器并不罕见,习练亦不难,只是要锻造这流火攒云,必要得分布于九国的一十七种珍贵宝石,取极北冰河源头之千年冻铁连续锻造七七四十九次才成。这一把中的艰辛与工艺便极为难得,何况炼成一对?
此人,来路不凡!
身手,更是不凡!
流火攒云,攻势如火,轻捷若云,端的便是烈与快。
而那人的身影,竟是与剑同快,甚至更快!
段空游的“月舞”拖出极快极长极妖娆的惊鸿一闪,正面攻了上去!
我一振袖,抓住从袖中滑落的一柄短小兵器。弹簧一按,便骤然伸长好几倍,变成了一杆长枪。
鞭芒枪影轮回急转间,却被生生拦在那两道流动着焰火般颜色的双剑里,即使以二打一再利用一寸长一寸强,亦是捉襟见肘愈见仓惶。
布衣人双手不停,腿功也了得,招招凌厉间步步生风,带着雄劲内力。我被他一腿扫及,眼见要装上段空游的鞭尾,一退之间即被流火攒云捉住空档,堪堪避过,却是不由得后退了一丈远。
回退时瞥见段空游一头的汗水,这终于站定,也发现自己手心早已汗湿。
于是我笑。
回头,便是“千雨飞花”针漫天袭去!
来人,一惊。
段空游,也是一惊。
因为我袭向的不是布衣人,而是——段空游!
第十三章
“打错人啦!!”段空游惊叫。
段空游武功不算绝顶,反应却是奇快,这么一喊着回鞭狂舞,硬是将已近身侧的针雨弹开。
而那针雨一弹,他身侧因这一变看得一呆的布衣人,首当其冲!
一愣之后迅速远离,布衣人已是身中数针,后退数步,手捂胸口,有些不可置信。
“没打错。”我这才笑着出声。
段空游刚恍然一声想开口说什么,突然听见几声沉沉低笑。
“呵……呵呵,虽然武功低微至此叫我失望如许,但你总是这样喜欢给人惊喜。”那个布衣人竟就这么放下手,毫发无伤一般站直,紧紧盯着我,“老样子,出其不意。也老样子,从来单独策划单独形式将所有人利用。终也只会老样子,一败涂地。”
我突然,一阵寒冷。
不但因为那句话,那个陡然森冷的眼神,更因为我突然自那眼神里,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许久许久以前认识的人。
一个誉齐人。
热火如炽,从来没有过这种眼神的人。
亦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恍然便是明月星空对酒三人行。
“老妖小心!!”段空游突然出声打断我。
我恍然抬头,眼前已是再次的鞭影剑芒交织难分。
衣袂翩飞间隐约便可看见布衣人被针雨划破的衣襟下,一层暗淡色泽的厚实纹理。
我,没有攻上。
而是转身。
出其不意?还不够。
我会让你,更惊喜。
“哇老妖你!”段空游被我趁隙伸手一拖衣领,差些被布衣人扫中下颚。
“逃!”我蹦出一个字。
“逃?!”段空游一吓。
“逃?”那布衣人已急追上来,哼了一声,“你确定要逃?”
“当然逃。”我头也不回道。
“怎么不逃。”段空游随着我冲回客栈大门口,此时同样头也不回道。
被我们一闹,客人早跑了个精光,剩下的杯盘狼藉,倒有不少酒坛子还搁在地上。
“逃……”这回我与段空游异口同声,“逃你妈个头!!”
吼罢,段空游腾身而起,一脚踩在酒肆门匾上借力翻转,一鞭回攻迎面冲来的布衣人!
而我趁这一缓已冲进酒肆内,拎了其中两坛刚热过不久尚有余温的酒坛子,迅速引了火折子塞进去,蹿到窗外一手一个扔了过去!
似乎没料到这种村夫打架般的拙劣手法,布衣人身法却是纹丝不乱,与地面平行一般疾退着施展开流火攒云,砰吭作响间招随意动,竟是连出五六十招逼退那如影随形的“月舞”长鞭!
而他退敌收招,看向我的两坛酒一愣,竟便一个冷笑,随手一挥打破酒坛,任由燃着火苗的酒水撒上前胸。
“难道还不明白么?”布衣人冷道,落地。
随着他的话语,他胸前窜着的火苗,竟在烧着他衣料前,不可思议地灭去!
“难道这就是誉齐名满天下的九转凝冰甲?”段空游终于开声,眼睛盯着布衣人身上掩在布衣下愈见明显的甲衣。
“不错。”我回答,看向布衣人,“那你又可知,段空游的‘月舞’并非金银铸成,为何总有银芒相随?”
那布衣人将目光投向段空游手中长鞭,敛了狂傲神态:“……竟是用内功心法凝气成冰附着其上,怪不得寒气逼人。但又如何破得了我的九转凝冰甲?”
段空游见那个很叫人窝火的冷漠笑容,手中银鞭一挥,寒气再聚三分。
“九转凝冰甲,织造工艺复杂无比,最里层看似为水实则为冰,却如水一般随时填补破损部位,结合九转金丝形成坚不可摧的防护罩,金铁难伤。”我说着,一笑,“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身上湿湿的,好像那些水,全流了下来?”
布衣人眼中一震,手抬到空中似乎想摸一摸身上衣衫,又半途放下,冷哼道:“这又如何?即使没有凝冰相护,你照样难破九转金丝!”
那头段空游一拍手道:“……原来你用针击我是为了给针带上一层冰,刺入九转凝冰甲后与甲内的冰层结合,这样就能借那两坛酒的热力由外至内熔掉那层凝冰!”
我没理布衣人,转向段空游道:“二愣,刚才只见我拿针射你?”
“那倒不是。”段空游很是坦白,指指布衣人,“还见你射向这人,可惜全被他用剑挡开,飞到后头去了。”
“那你见我用了几次‘千雨飞花’?”
“七次。”
“那我带在身边的针能用几次‘千雨飞花’?”
“最多两次……咦?”
段空游的这声“咦”字一出来,我就感觉到一股无比浓重的杀意迎面袭来。
转头一看,布衣人的目光,肃杀之外终于染上惊疑不定。
“你很快就会知道。马上。立刻。现在。”我继续笑,在布衣人愈加阴沉的视线里说出最后一句,“转个身就行。”
布衣人一愣,猛然转身!
千百道银芒!
恰似云端霹雳,携着贯日白虹惊雷闪,以无人能及无人可躲的速度,瞬息之间,击中他几乎整个前胸!!
闷哼一声,布衣人集运双剑挥开剩余针雨,往后连退几步,才堪堪定神。
然后便是一个肃杀的眼神,狠狠向我投来:“难怪那些针这样容易扫开……你竟,利用我的内力反袭于我!!”
“猜对了。”我依旧是那个微妙的笑容,只有自己才明白的终于松下一口气,耸耸肩,“没办法,谁叫我武功卑微让你失望,自己的内力不够击穿你的九转金丝,就借你的来用用了。”
段空游又是一个点头,指点着四周的各色物什自动帮我解释起来:“……老妖你够狠!‘千雨飞花’极细极密却也极柔极韧,一旦没有集中目标便立刻反弹,你便利用这幡旗廊柱石板草棚甚至晒在外面的锅子斧头做成一个反弹圈让‘千雨飞花’循环往复,每一圈就因借了这人的内力而加速至少五成,怪不得我觉得你发针怎么突地越来越快!原来这整块地方都被你利用了!”
我笑而不答。
心下却明白,这一招之险。
内力不足,只能靠巧劲。
这一轮一轮循环间不断改变的速度与力量掌控,我再神也无法全盘预料到每一根针的轨迹,又必须一气呵成,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时间。一旦滞碍,中针的,便是我自己。
每过一轮,便是一阵冷汗。
一共,七轮。
“……同时用冰针加火酒制造九转凝冰甲的空隙,好让你这借力使力而威力大增的银针射进缝隙伤及我身,真是用心良苦了。”布衣人,却仍是笑着。
一派淡定自若的威慑横斜。
他未说完,我与段空游便对视一眼,双双紧绷。
——人。
许多人。
似自空中冒出的许多人。
前前后后,包围着我们三个。
又或者说,是本就潜伏着隐藏气息的高手群,突然暴露声息。
以我先在能为所能判断出的,就有二十六人。
其中二十一人,就在我与段空游背后的酒肆里!
第十四章
“大人没事吧?”一个明显有着誉齐口音的劲装身影突然从面前不远处闪了出来,带着些赶路的风尘仆仆。
而在那人蹲在布衣人面前时,另外四个劲装打扮的武者,也随之落地。
宝刀出鞘,一色的凌厉。
一如他们此刻刀下不留人的面色。
我与段空游只好苦笑一声。
因为酒肆里的二十一人,也站定在我们身后数步之遥。
——被,团团包围。
只是我再抬眼,便见着个奇怪的景象。
面前的五个人戒备紧盯的,却不是我俩,而是,身后的二十一人?
可我却没来得及细想。
因为另一波针雨,扫荡而来,直向我右手边一丈半远的马棚而去!
马棚里没有马。
却正瑟索着酒肆掌柜和店小二!
第一轮“千雨飞花”,我手里一共有三百七十二根针,除却中间丢失的射偏的,到第七轮,还剩二百五十一根。
方才击中布衣人与被他挡开的,大略有两百根。
而剩下的自然是擦过布衣人周身,再次进入循环。
而这飞回来的,便是速度已经大到脱离我掌控的第八轮!
整整五十根“千雨飞花”!
足够将不懂武功的人钉成刺猬!!
原本让它们射入无人无畜的马棚便罢,岂料那二十一人一出现,酒肆掌柜和小二吓得从酒肆跑出来躲入其中!
失策!!
想至此,手中动作早已展开,枪身一晃,已撩过身侧酒旗戳在当中,手中机关一按,长枪立刻缩短大半,再一翻一转一送,整个酒旗便飞旋着扑向那马棚,恰好将“千雨飞花”即将射入的马棚顶部盖了个严实。
“老妖小心!!”
段空游的叫声很焦急仓惶,担心不已。
我却听不太清。
眼前,全是因我那一盖而再次反弹的“千雨飞花”。
直冲我而来!!
但其实,这一片迅猛如电的银芒,也看不太清了。
因为,清香。
悠远浅淡,仿似带着叫人入眠的雅致微熏。
茶香。
突然充盈鼻间的清冽幽淡的茶香。
便随着那突然遮盖了半天阳光的侧脸,直击我心!
我当即便是,一个冷颤激流全身。
骤然的叮嘣轻响,既浓又绵。
如款款情话,似柔柔诗意。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那道“千雨飞花”,被面前之人信手挥开,落在那五人跟前,漂亮地一字排开!
不用心机,无需技巧。
只这么信手一挥。
传来茶香的人,站得极近,几乎贴靠着我的后背。
此时他慢慢转过头来。
不认识的脸。
熟悉如烙刻的气息。
我看着他,然后,大笑!
“二愣,原来是帮手赶到,不用担心了。”我一手很是熟络地环过身边人的脖子,一边对着三步远的段空游畅然道,“你快回客栈看看枫的情况!”
段空游一开始的疑惑表情瞬间解开,重重点头笑道:“好!”
他方要离去,我叫住他:“解决完那些人,我与老友可能要去畅饮一番,去的久了也不必担心。”
段空游回头“噢”了一声,再次向前跑去。又突然停下来挠了挠头,转过身隔了段距离冲我喊:“老妖,我想起来那问题是什么啦!”
“什么?”我道。
“就是你对单岫说得那些糨糊什么的话!”段空游喊,“说得很有道理!但也只不过是认清现实而已!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人尽弃痴缠,逍游一生?”
我愣住。
段空游的表情很认真很信任。
身边人似乎也是一震,看着我,有些不知为何的神情。
却似也一样,等待答案。
我突然有些不忍就这么说一句“我不知道”。
虽然我确实,没有答案。
所以当初对这单岫,也只能给了句那样似是而非的话。
尽弃痴缠,逍游一生。
如此遥不可及。
终是笑一声:“等我回去见到你和枫再告诉你吧!”
段空游“噢”了一声,再挠了挠头,转身飞速离去。
我,终于回头。
不远处的誉齐六人,也几乎同时后撤而去。
而在他们离得足够远之前,我已收回勾着身边人脖子的手。
安静地,我与他两两对视。
他长长的鬓发曳在晋国御织独有的三菱夹丝银缎面上,黑亮如绸。
我并不会易容,却又叫我如何认不出你来。
天下之大,或许能叫我在易容之下亦能一眼认出的,也便只有你。
“还是这样好看。”我还是,笑了起来。
对方也笑了起来。
刀削般的鼻梁随着下巴微微抬起,似乎毫无杀伤力又绝对存在的冷然轻讽。
他的嘴角勾起来。
然后我就被他一拳揍在腹中坐倒在地上。
痛。
很痛。
却也只是痛。
力道与角度都把握得很准,绝不会伤到经脉内脏。
正垂眸苦笑,便看见近在跟前的一双白靴。
下巴吃痛,已被这银衣人捏着抬了起来。
面前仍是那笑得纯净甘美的脸,很是好看。
夕阳远远洒来的柔光,更添一分缠绵的味道。
却更添三分鹿死谁手的剑拔弩张。
周身二十人逼近来,最近的五人已齐齐亮出了兵器,同时出手制我重穴!
——就在这一方无路可逃一方胜券在握的当口,突然俱是一顿。
都闻到了,一股味道。
臭味。
在臭味之前,都听到了一声“吱呀”响。
于是我猛转头,看向就建在一旁的茅房。
茅房的掩门,被从里头猛力推开。
一道银蛇,截雷而出!!
“老妖你个白痴!”
滚雷一道骂声响过,一人已替代了方才银衣人的位置。
甚至更近。
从那至少十数人的空隙里一气穿过,硬生站到了我身前半步之遥!
第十五章
“段空游?!”我惊呼出声。
“你没走。”后撤三步退开的银衣人沉声道。
段空游看着他,却是对我说:“同样一招别对我使第二遍!”
我闷笑一声,道:“好。”
“你回来,能做什么。”银衣人的语调连嘲讽也不带,好心提醒一般的沉定。
“老妖曾经教过我一个成语,叫我铭记五心。”段空游突然道,“所以也想教教你们。”
众人皆不解。
而段空游看着那被他硬生闯入时伤到的一排三人,道:“你们看到我从茅房里突然冒出来,是不是心下突然涌上一种‘原来如此’,‘恍然大悟’的汹涌感觉?”
三人互视,点头。
我已明了,无声而笑。
“那就叫做——”段空游挺直脊梁,却又摆上一副哼唧般的表情,“‘茅厕顿开’!!”
所有人都一愣,又惊又怒又想笑又不敢笑。
而他们刹那间扯上的笑意,也刹那间退却。
因为就在那一刹那里,段空游手中“月舞”翻飞,直取身前两人首级!
趁那松懈的一瞬,毫不犹豫的全力杀招!!
一人立时仆地,另一人躲过一劫,肩膀却被“月舞”甩个正着,顿时冻住了半身,摔在一旁。
我一惊。
段空游一上手,就是连我也未料到的凶悍杀招!!
心下一急,却已没有犹豫退却的空间,我翻身而起长枪一送,直扑他身后劫上来的三人。
本来,他可以走。
但他回来了。
所以一起死,或者一起走!
段空游面前两人被扫开,“月舞”直扑银衣人!
五人骤而闪至银衣人身前,一齐迎上段空游!
只及看到此处,我便无法分心,忙于应对围住了我的七八个人。
克制着内力,只能用积累的巧劲对敌,我顿感吃力无比。
金铁交织人影翻飞愈见困顿时,突见冷邃的银芒一闪,我身前的众人,突地尽数往后一撤!
我一诧,立时明白那是段空游的一鞭!
鞭影横斜,一时错乱,众人眼见,似乎每一鞭都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又似乎每一鞭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一惊之下全体后撤!
段空游退回我身侧,“月影”往我长枪上一缠!
我当即明白段空游的用意,手中机关一响,将长枪放长至最大限度,顿时便如一根旗杆长短,呼啸生风地挥舞起来,也用他的路数虚晃一招!
这下,终于回过神来追上的众人都差些被我看似虚晃,实则蕴藉我敢动用的所有功力再加段空游借鞭渡来四成功力的一枪扫中,尽皆慌忙一退,还是免不了血腥染色,一时难掩惊色。
而段空游则是一拉“月影”,顺带拉着我往后疾退!
直冲向那茅房!
——他无法知道来人究竟有多少人,也无法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至少他藉以突入的那茅房,他确定没有危险。
我突然有些心惊。
似乎想起了什么。
“二十五将”的名字堪堪划过我的脑海,却已被段空游拉着奔到了那茅房前。
而此时,段空游“啪”地大力打开那半掩的门。
光线昏暗黑不隆冬泛着熏人气味的茅房。
却猛然探出两道干净净白嫩嫩的影子!
是两只手!
从茅厕左右两边突然伸出的手臂!!
“小心!”我大吼,枪尖一抵一推,将冲在我前面手还搭在茅厕门板上的段空游借着相缠的“月舞”往空中一带!
——一柄大刀,一支戟,一对双刀,一双掌,四道指风,同时自茅房里呼啸袭来!!
配合鱼水全盘封架不留一丝活路逃路退路后路的必杀一袭!
我,挡不下来!
却不能躲。
一躲,腾在空中堪堪避过掌风的段空游就得死!!
一道银芒,闪入。
如一把剑,如一支针,如一弯清丽的月光。
蜿蜒地,旖旎地,柔软地,风情地,凌厉地,强硬地,毋庸置疑地,闪入!
大刀的刀剑,擦过段空游的鼻间,似还沾着了段空游的冷汗。
段空游腾身一翻,一脚踢开忽停的戟落在我身前,惊惶不定。
我的枪刺向那使双刀的艳丽女子,却半路收回,护在胸前。
因为已经,不用了。
那五个从茅房里冲出来的男女,显然才是银衣人外武功最好的几个。
却同时在那银芒闪过时,顿住。
就着那砍大刀的姿势,戳戟的姿势,挥双剑的姿势,发掌的姿势。
最后一个擅长指法的青年,被那银芒轻柔地握住了手,正呆愣着,此时恭敬地垂下头去。
不过一瞬,五人全在这看都来不及看清的银芒里,失去了攻击力!
那银芒,自然不是段空游手中的“月舞”发出来的。
而是一个人苍银色的袖子。
那个一直袖手旁观的银衣人的袖子。
而段空游看着那个此时才清清淡淡转头看过来的银衣人,怔怔开口:“原来你真的是老妖的朋……”
银衣人听到一半,便轻轻扯起嘴角。
杀气,顿起!
却是,我的杀气!
而我,回枪袭入段空游与银衣人间的空隙一挑一送一靠,真真正正地攻向了段空游!
段空游惊疑的眼神显而易见,如何也料不到我这带了杀意的一击,是向着他!
被我的枪杆击了个十成十,段空游闷哼一声,撞飞出去!
而我看着他摔在空中还十足不信的眼神,我摇摇头,再点点头。
段空游的眸子便沉钝下去,又锋利起来,瞪了我身边的银衣人一眼,回头借力一跃,飞远开去。
银衣人袖中不带半丝杀气却足以叫普通武人死上好几回的掌气,随着那白袖微动,退散在空中。
他嘴角的笑意,一成不变地挂在那里。
给人的感觉,也依旧不是冷的,不是杀的,而是轻的,清的,甚至带些俊带些美的。
然后他就着那个散去袖功的手势,箍住我。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肋骨因这大力而发出的咯啦声。
“不要动我的朋友。”我不动,只轻道,“易苍。”
第十六章
然后嘶啦一声,我抬手撕去面前人脸上的一张薄膜。
夕阳略红的日头罩下来,给那张终于真实的脸抹上一层生色,却又更俊美似幻。
带着些旅途劳顿的肤色,难掩紫潭般冷清的眸色。
“我说过,我不是那个易苍。”他说。
“的确变了很多。”我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不,你误会了。”易苍笑起来。比刚才勾起嘴角的幅度大些,却是一样的云淡风轻。只有眼里的什么渐渐波澜壮阔,看得我一阵心惊。
他继续道:“我不是易苍。我是,易逐惜。”
我,浑身一震!
再料也料不到,他一出现,便告诉我,他是易逐惜!
“你疯了!”我不由加重语调。
“这么激动干什么?声音都有些不稳了,真不像我的王座。”
我不再答,只瞥一眼他身后二十五人。
终于得见的,他的“二十五护将”。
武功的确万里挑一的人。
听见他说他是易逐惜不是易苍,却全无反应的人。
“他们是我的心腹,自然早就知道我不是易苍。”面前的人自顾轻笑,“不是那个晋国现任皇帝,易苍!”
他笑着说完,语尾挑起,眼中已是阴厉满布。
“那个易苍早在五年前就死了!就在为你举行的成人式上被誉齐刺客杀死!”易逐惜突然大笑,“他还没断气,你就急着夺权,当晚子时便率精兵冲进青溪涧谷。你是怎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还想杀了我!幸好有人忠良未泯,救我出逃,还想到这个偷天换日的法子,让我假扮死去的皇叔易苍,终于活下来!”
易逐惜淋漓说完,气息已有些不稳,居高临下地睥睨我。
我微皱眉头,看着他。
遥远泛黄的记忆便如这围绕我俩的初秋之风,不经意想起,依旧天高云远。
模糊,却真实。
青溪涧,其实是条瀑布。
活水源头,幽谷清静,一派世外仙境。
瀑布脚下不远,一座不大院落,全以竹修成。长年潮湿,帘子被褥,便总有些湿漉漉的味道。
每次我去,便常常能看见那个有着曳地长发的紫衣男子背对着我半蹲在台阶上,围着一个半旧的黄铜熏炉烘烤潮湿的物件。台阶延伸的那头转角,一个总是叼着一截竹叶的漂亮男孩子不是在装模作样地练剑,就是懒洋洋靠在竹墙上睡懒觉,闲晃着一条腿。
一见是我,紫衣男子便会笑一笑,抬起一手拢去颊边散漫的黑发,道一句,你来了。
一挂精致的红珠项圈,总在脖颈间隐隐欲现。
清甜的笑靥与眉眼。
因抬手拢发而掉落一角的帘子便会发出悉嗦的轻响,如同那总是半黄稀疏的颜色,恬静安宁。
长的也不算很美,却只能用美来形容的人。
也是十年前我死里逃生,从青浏江支流顺水而下,冲到青溪涧跌下瀑布后救起我的人。
沈南寻。
他对我很好,我很感激。
他主动亲近我直至床第,我亦不排斥。
因为知道,他心里记挂的,其实是与我更近的易苍。
我被救下时全身受创,因伤口发炎而引起的溃烂即使愈合,也已将原来的面目改去许多。所以甚至带着些庆幸地,我可以重见天日,再次人生。
于是,便算是报答沈南寻的救命之恩,我跟着青溪涧谷唯一的访客离开。
那个人,自然就是易苍。
与一见是我的冷哼一声不同,那个叼竹叶的男孩子一见易苍来,便是倔强地阴沉着脸,不说一句话,不接近,也不避让。
这个人,就是当年的易逐惜。
我一直知道,易苍是个做事狠绝的人。
这从他夺过自家兄长,也就是易逐惜亲爹的皇位继承权后又借他人之手放逐兄长一家至边荒
便可窥见一斑。
只有脸上那常年温润温和直到温柔的笑,美轮美奂。
而我后来才明白,易苍为什么明知沈南寻对他情重,还让他与寻仇而来的易逐惜住在这荒郊野外,不设防不废武功甚至有时候想起来还会探望一番。而每次来都会指点易逐惜的武功,亲近之心外,便是再难掩饰的示威,昭示彼此天壤之别。
因为易逐惜,喜欢沈南寻。
喜欢到宁可放弃家仇,长伴荒郊。
刀枪与软糖并用,帝王之道,不过如此。
五年前的那一晚,当第一支火把自我手中落入这竹屋的嘭通声响传开,整个青溪涧谷,顿成火海。
我独自伫立在火堆里。
那个紫衣身影,依旧笑靥甜美。
四个时辰前,我才与他结束云雨。
两个时辰前,酒宴正盛,易苍遇刺。
而那一刻,我手中一柄长剑,与他静静对视。
他仍然是那一句,你来了。
我无法忘记沈南寻那刻宁静清甜的笑容。
也无法忘记那转角后头,惊惧盯着我的易逐惜,那双黑白分明,带着颤抖的眼睛。
很漂亮的眼睛。
不自觉便会沉浸其中,叫我揪心一痛。
遥遥与当下面前似乎不变的美丽眼睛重叠,判若两人。
五年的时光。
我便一笑:“你看那里。”
易逐惜微微皱眉,还是顺着我的手指看向远远另一边。
那里,一个路人背着包袱站在路口,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偶尔拦下过路车队,却总是对话一番又摇摇头,继续等在那里。
“他想答便车,却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的究竟是哪里。”我慢慢说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是何处,又怎会有车顺路。”
半晌,我才对着易逐惜,轻道:“逐惜,你苦苦追逐的,究竟是谁?”
是我,是沈南寻的影子,还是你无法放下的心结。
易逐惜看着我,深深幽幽。
宁静地波光汹涌。
我与他相处间,罕有的长久沉默。
他盯着我,目光里有些探索有些追求有些狠烈有些逃避有些悠游有些欲说还休。
我回视,不忍放开。
有些不安,又有些享受。
依然无奈寂寥,却可以不再搏命厮杀。
即使只是,一小会儿。
“……如何,才能尽弃痴缠,逍游一生?”
良久,才听见易逐惜这样一句。
我有些发怔,忽地便笑起来,不答反问:“我还是不该,杀了沈南寻。”
语毕,便见易逐惜的眼里,恨意愤意怒意杀意纠结陡生!
也只是一眼。
下一刻,便被他扬起的袖子遮住了视线。
而啪地一声响,一拳,便将我揍地撇开头去!
脸颊火辣,嘴角的鲜血滴落下去。
我没回头也没抬头,静静听着易逐惜转身的衣袂声。
“带走。”
他的声音。
好听的,冰冷的。
我终于苦笑。
那句什么。
自作孽,不可活。
第十七章
任他们点了我的穴道再扔进早已准备在旁的简陋马车,原以为会摔得很痛,没想到里头却是四角垂黄流苏金纹软垫和红缎绣龙被褥堆砌,亮堂堂地一个刺眼,扎头软软地便陷了进去。
再抬头细看细感,虽不是极品面料包裹,里头的棉絮却是最上等的——或者不是棉絮,而是鸭绒。
“舒服吧?”身后极近处一个声音传来,一人掀帘而入,马车便忽悠悠地晃动着前行了。
我回头笑:“还不错。”
“上次你如许热情,总该回报一下。”易逐惜也笑。
那种纯净笑容下永远猜不透的幽深双瞳,总是会叫人微微愣神。
“我也很享受,身体分离的最后,还吻在一起。”我道。
很容易叫外人误会的话语,虽然本不是那回事,仍叫我笑得开怀。
“可我也说过,你会后悔。”易逐惜似乎也更开心了一些。
那突然闪过一丝异芒的瞳仁却叫我如被针蛰,惊得无需转念便往后一退!
车内狭窄,即使退也退不了多少。
何况,我想退,也退不成。
骤然的体重和粗沉的气息压上,易逐惜的呼吸节奏仍控制完美,他笑,暧昧不清:“我会加倍奉还。”
带着轻微裂帛声,我的上衣被一把扯开大半,易逐惜埋下头,顺着我胸前肌理一路而下。
马车的木板随着方才的一压而吱哑作响一会儿,窗帘却依旧密不透风。
皮肤与衣料摩擦的独特触觉,混着逐渐升腾的体温和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炙烈如瑟缩,胸前突起被捉弄吮吸的激流让我堪堪忍下喉头声响,手指攥紧了易逐惜的肩头却无力推开。
惊慌急躁焦虑。
更多的,却是,惧。
因为我知道,这并不是易逐惜要的。
“……果然。”随着一声轻笑,易逐惜抬起脸来,水盈的眼里带着嘲意,“在这里。”
然后他又低头,舔吮着我肋间某处:“还有这里。”
我咬牙撇头。
“上回相遇,我的银针,其实一根未少。”他低低笑起来,“你用来袭击我的银针,比我用的长了半寸,粗了一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依旧不语。
“虽然很难相信,不过是你的话,倒是真做的出来将针打入自己体内,最后关头聊以自保这种危险的事来。”易逐惜笑得有些颤,“只是为何要选这样粗长的针,玩命。”
听着这般轻柔如同循循善诱的语调,我冷哼一声:“你认识的易生,哪一时哪一刻,不在玩命?”
好一会儿,才听见低笑声再次传来:“好,我陪你玩。”
骨间微痛,我猛转头看去,便见易逐惜用齿叼起我肋间银针,正要往外拔!
我一惊,猛然出声:“七十二两八十文!!”
这一叫,匪夷所思,却成功阻住了那人的动作。
“什么意思?”易逐惜松口,皱眉。
“……十两买地十两修坟二十五两置办棺木寿衣明器十五两雇人布置明堂哭丧送葬最后我还欠柳州城东狮子头前黄伯十二两八十文替我还了。”我一口气说完,再补一句,“记得要找风水宝地,如果钱还有剩,多给我烧纸钱。”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终于,俱是皱着眉头相视两笑。
他轻轻开口:“……果然还是,那个易生。”
最后半句,带了不知是叹还是怨的语气,我不由疑惑。
近在咫尺,一望,便是一愣。
对上的眸子里,满满的,将溢的,幽如冰火烈如酒的——欲色。
我一震!
易逐惜的嘴角,便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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