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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咫尺,一望,便是一愣。
对上的眸子里,满满的,将溢的,幽如冰火烈如酒的——欲色。
我一震!
易逐惜的嘴角,便勾了起来。
我正待全力施为如何都要将他推出去免得万劫不覆,便觉黑云压城柔软覆唇。
挑逗戏弄间攻城略地。
缠绵的,激昂的,却又带着不知名的脆弱,辗转绵延。
一碰即碎,无以言说。
无从拒,亦如何抗。
正自迷惑间,一场深吻已了。
“看见我要拔银针,怎么会吓得如此苍白,全身都僵冷了。”易逐惜缓缓笑起来,用手指用力挫了挫我的唇,“这样就鲜艳多了。”
我看着他,愈加不解。
他那样笑的时候,总是清淡的,无辜的,带着些疲惫的,优雅得像那轮即将西沉的月亮。
叫人无由便要想起,回首难再得这样的句子。
沉默。
他没有问那银针对我的意义。他知道,问了,我也不会答。
只是定定看了我一眼,垂眸笑笑,转身欲走。
“逐惜。”我突然出声。
他回头。
“……劫天剑,被我摔破了。”
易逐惜终于一丝讶异地看着我。
对这足以叫世人瞠目结舌的消息却似依旧淡漠,仅仅讶异而已。
“所以,我无法用劫天剑来交换我的命。”我很诚恳地说着。
易逐惜挑眉,知我必有后话。
“也所以,你可以带我去胶州城。”
语毕,易逐惜的脸色,立即戒备地阴沉下来。
“看来,你也知道另一件誉齐国宝玄天蛊母,就在胶州城。”我笑起来,“有了玄天蛊母,和誉齐交换回碧裘珠就容易了。”
誉齐以神道治国,百姓自以为有神力相助,却不知仅是玄天蛊母威力至高,传言可杀人无形于百里。而玄天蛊母,应天地灵气而生,其威乃天下众蛊之首,却也必得天地灵秀之地以藏之。此藏地二十年一变,偶尔会脱出誉齐境界。胶州城,邻近誉齐,却在后燕境内,便是一例。
“你助我得到玄天蛊母,而让我在那之前留下你的命?”易逐惜扬眉而笑,带着轻蔑与一世傲然。
叫我脑中一热,便想起另一个,八分相似的笑容。
“放心,即使不这样提议,我也不会杀你。不会轻易杀你。”这样说着,易逐惜恨意一瞥,坐到旁处,闭目静休。
而我沉浸在那八分相似的笑容里,一手遮眼,突地便是一笑。
那是,久远前,真正的易苍。
总是喜欢侧靠在窗前,头半抵着墙,一手抱胸一手举着琉璃贡杯,缓缓转着圈,欣赏葡萄美酒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绚丽光点。
很静很柔,偶尔会半皱着眉却又勾着唇,不明所以的愁绪与动人。
易苍总是这个样子的。
也依旧是那个纵横疆场果断狠绝的男人。
有那么几次,我也会看着这样的他,忘乎所以地失神。
然后他就会柔和又狡黠地笑着回过头来,晃晃酒杯对我说:“看,多美的……”
我便回神而笑,异口同声。
“你的口水。”
“我的口水。”
两人的开怀笑意在美酒琉璃的闪动映衬下,格外耀眼。
亦薄弱得,风来即散。
易苍,就是那样一个人。
果决得可以放弃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所以就那样将彼此的感情牢牢禁锢在安全范围,不可越雷池一步。
天下一词已太过沉重,他的心里,再装不下任何其他。
他也不许自己,再装入任何其他。
我睁眼,从指缝看着闭目小憩的易逐惜。
逐惜,你可知。
你与易苍,并非如此相像。
所以两年前秋露堡前,我一惊勒马,便看见皇家亲卫统领之首邢长堪的长剑,抵在被挟持至此的你的颈项。
邢长堪也看出来了。
“王座!不必再愚忠了!你好好看清楚这人!他不是易……”
邢统领冲我大声吼着,却骤地睁大眼睛。
我的惊羽箭,已经掠过万千人头,射穿了他的喉咙。
听见那声闷哼,便是邢统领不可置信睁成铜铃大的眼珠。
我轻哼一声。
不是不怀疑,他是怎么连破我设下保护易苍的计策。
十七道。
天时地利人和环环相扣,算入规章制度皇宫构造太监脚程直至皇家亲卫九统领间明争暗斗的整整十七道防线。
不过不要紧。
他最终死在了我的手上。
再不去看那倒地的尸体,对上易苍,不,该是易逐惜含笑的视线。
还是一样沉稳,带着似乎总是自信与信任我的轻渺从容。
随意雍容的玄青装束,长发高扬。
见到那个笑容的刹那,便是无上的喜悦与安心。与接到君主被虏的紧急军报时天塌般的窒息相比较,叫我差一点便要确定,这种沉重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只差一点。
那笑间的那股冷清,便突然凌厉到让我发寒。
他从城头,突然飘下!
飘落邢统领旗下的军队中!
我惊惶得差些叫出声,便见到,他坐到了那六千四百军队中最惹人注目的一匹马上。
因为那马上,坐着最惹人注目的一个人。
成璧。
而这成璧,就在我那一箭的契机里,挽箭对准我!
精致如神造,却冷静到似乎没有感情的表情与眼神,即使易逐惜突然坐到他的身后,即使易逐惜从他身后极致亲昵地环拥住他,也无动于衷。
我突然,大笑。
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
那十七道防线,根本就是易逐惜破的。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那人已然成长到如同恶魔的程度。
一夜之间,十七道计策,全线瓦解。
这需要多少的算计多少的等待多少的排布多少的静观其变当机立断。
而他突然大力提升成璧,也不是为了稳住与成璧同一条船的邢统领等人。
这成璧,根本就是他的人!
而易逐惜喜欢的,该是成璧。
我出征远讨后燕前一夜与易逐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抵死缠绵猛地浮现脑海。
又恍然便是三年前杀死沈南前不久,与沈南寻的那场云雨。
毫无破绽的,完美报复。
如此大费周章,将敌人同伴全部计算在内,最后利用自己,成就最后胜利。
瞧,我的教导,如此成效。
青出于蓝,被自己教出来的恶魔打败。
我的亲兵仍跟在我的身后。
即使迷惑间也隐隐知道敌人已突然变成帝王正统,即使胜,亦将被扣上犯上作乱的名义十恶不赦,仍没有一人后退。
何况,匆忙间我只领了一千五人马全速赶来。
以卵击石。
这一点,他也计算到了吧。
我的大笑,终于停下。
满眼,只剩了易逐惜接过成璧迟迟没有射出的弓箭,满弦如月,对准了我。
我可以躲,可以退,甚至可以再次拉弓。
但我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看着他眼里波光汹涌,神色狠绝。
想起他满怀着恨意,却必须情真意切般与仇人日夜相对。
何等折磨。
想着,便是风声骤响,剧痛入骨。
身下的马,顿时嘶叫人立而起!
我,再次大笑!
你,果真……
勒过缰绳,大吼一声:“全军撤退!!”
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铁桶一般,围剿之势。
所有人都明白,亦都豪言壮志,视死如归。
带着一帮如此忠义勇猛的部下,我极喜,亦极悲。
强硬命令下让他们尽力逃脱,而我作为诱饵,独自长行百里。
七公山下,青浏江畔。
长嘶马立,我回头,便是旌旗蔽空,草木皆兵。
身上大小伤口不计其数,胸口那支箭砍断尾部,仍是一动一生疼,麻木的滋滋扯肉滴血声。
转眼八年已过,仍是一肩荣耀突狼狈一身伤痛难再愈一段终于明朗却在最后生生砍断,再也见不到结局的感情。
相似,如此相似。
兜兜转转,一场空谈。
让我直想仰天长笑。
远远看着对岸急追而来的人。
黑马之上玄青一色,亦是桀骜阴冷地盯着我。
胜券在握,无坚不摧。
我就这么看着他,不知不觉,微笑起来。
用最完美的不动声色和最肆意的张扬狂傲,微笑。
他的眼里,便闪过惊诧疑惑,还有最后一刻的,不置可否解释为恐惧的爆芒。
我身下的马蹄,已经踩在了石间某处略微松软的地方。
机关启动,轰然大响!
地面剧烈震动间突然裂开无数缝隙,地面吼叫着猛然下沉。
马的嘶叫被埋在了这震天的巨响与蔽空烟尘中。
落下的时候,我仍有闲情抬头,望见那个在尘土呼啸里不太清晰的月亮。
依旧清明柔亮,辉耀天地。
转眸,便是那个急运轻功飞跃而来的玄青身影。
如何表情,却再也看不清。
我自然,不会这样轻易死。
死在自己造的陷阱里,岂不叫人笑话。
不错,这里,就是我为对付誉齐而造。
可惜尚未完工,易逐惜便已等不及了。
也所以,这世间,也只有我一人知道,该如何在这上天无路地无门的时刻逃出生天。
我可以败,却不能忍受完败。
这最后扳回的半招,便是你我这局两败珍珑的开端。
再看向此时宁静闭目的易逐惜,忽然有些恍惚。
君如夏花,吾为秋草。
隔了整整一个季节与满江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辗转相望。
无法相救,无法相暖,一语成箴。
韶华难再得。
第十八章
路途辗转,愈入燕境腹地。
官道私道山道水道一路交替,看得出来是为了避人跟踪。
不知目的何处,易逐惜不说,我亦不问。只是深秋萧瑟,雨一下起来就阴湿寒潮个没完没了,而山雨仓皇,更是说来就来。于是一行人不再急赶,找了处道旁落脚篷暂且休憩。
我抬头望了眼门外黑压压的天色,再瞥了眼坐在小小篷子中央烤火晾衣的二十五护将中名唤“小五”,“黑剑”和“不留”的三人。
似乎很是专心地各自烤火,或闭目休息,或整顿行李。
鬼都知道,易逐惜似乎有事离开片刻的当下,负责全程照顾旅途的他们仨有多提防我的一举一动。
何必呢。
我轻笑。
将本就不敢妄动真气的我用奇异手法封了十道八道大穴的易逐惜,本已是多心。
他们仨也不阻拦,我大大方方地跨步,迈入微雨如毛的世界里。
顺着泥泞还不算难走的石阶一路而上,便是个山腰的小凉亭。
入夜了。
风雨习习,山下人烟稀少的村落,三三两两地点着灯火,间而冒着些食烟的余韵,晚风萧瑟里即将散去不见。
颊边袖里凉意阵阵,小小茅草亭子抵挡不住斜雨靡靡,雨丝顺风一个劲地扑上身来。
也不知冒过什么念头,我的眉头一紧即放,不由自主微笑一声。
迈两步,下台阶,直接站定在亭前风雨里。
放纵地悠闲挺立。
湿漉更甚,凉意更甚,痛快也更甚。
直到夜深。
直到雨骤。
直到一双无声脚步,一抹幽淡清茶香,一把十六骨皱面油纸伞,出现在身侧。
身上大半雨丝已被遮去。
双双静立。
无人回首,无人言语。
半晌,我垂眸点头示意,抬了一手去接那递上来的油纸伞,只是依旧不去看来者。
触到木质把手的那一刻,触到了那残留其上的温度,亦滑过了另一只手手指尖冰凉的触觉。
冷暖交融,有一些微妙的感触,微痒着划过心头,我只握紧了把手,缓缓接过。
却在收回手的一刹那,被另一道环覆的温暖惊得滞了一滞,不由得回头望去。
另一只葱白瘦削,却又遒劲有力着骨节分明的手,半握半按着覆在我握伞的手上,不松不紧地禁锢。
竟是这样滚烫的掌心,与他那冰冷的指间相对,直如一声破空而出的嘶吼。
无声无痕的,嘶吼。
顺着,便看见那人银滚墨紫叠云纹的袖口,另一只手撑着的一把八骨素面伞,整齐素净笔挺的领子,和微微抬着下颚,凝望夜空的眸。
眉头皱着一点,颇有些好看的弧度。
长睫下清韵的眼神却是穿透了那厚厚的云层,投进了不知何处的远方。
易逐惜的声音,便自那张微抿着半讥半嘲的唇角里,淡淡流出来。
“多少年前,有人曾告诉我,关山的星星,最美。”
他这样说。
依旧凝望远方。
手,也依旧没有放开。
维持着这样一个两人两伞,却都淋了半身在雨中的怪异姿态。
——只是可惜,没能带着逐惜,去看关山皓星。
故人言语,刹那涌上心头。
我一时不知做何感想,又如何回应。
沉默着,我转回了头,也看向天空,那黑沉欲压的乌云。
一丝月光星光也透不过来的阴霾。
我突然,便无声笑了起来。
也不过只是鼻里透出一声笑般的呼气。
然后我深吸气,开口:“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
不回头也猜得到易逐惜此刻脸上的惊愕之色。
我却是自顾神态自若语调轻快地继续“数星星”。
耳边,渐渐听见易逐惜隐忍的笑声,越来越肆意。
他放手,踏前一步,带笑开口,重叠在我的声音里。
一同“数星星”。
于是两人两伞,并肩地站在茅草亭前,对着风雨凄迷的夜空,顽固可笑地幼子学数。
“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
隔着半肩的雨屑风疏,犹自淡淡传递的彼此温度。
各自相安,各得其乐。
又或者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没有心机没有生死放下过往放下未来,只是单单纯纯站在一起。
互相取乐,互相取暖。
即使只有一时的,互相陪伴。
剌剌风声,猎猎衣响,话语单调不堪,却在这单调间,无需回头便可确认的那一丝,彼此真实温暖的笑意。
语声,渐止。
两人静默挺立,听着那自山下农家遥遥传来的,同样不堪入耳的琴声。
琴音破败,技亦不佳,显是农人亦受这靡雨之苦,晚来聊以自娱。
“啊,是‘送江雪’……”我报出了那琴曲的词牌,忽又转头对着易逐惜轻笑,微一挑眉。
既然如此,那在摧残一下你的耳朵也不要紧了吧。
我如此想间,易逐惜也眼角轻挑唇际缓勾,回了个微妙的表情。
然后毫无征兆,同时动作。
我扯起五音不全的嗓子,和着风声语声和那走调的琴声,开唱。
而易逐惜退步折身翻腕,将手中伞斜斜一次一划,随着我难以入耳的歌声和随意脱口的歌词,以伞作剑舞了开去。
君如画,画眸瞥惊三生乱,乱莫江山,散散散。
君如画,画眉半敛半流烟,烟若平生,淡淡淡。
君如画,画颜揽雪夺炎香,香自魂来,漫漫漫。
君如画,画丝妒煞绸光转,转亦流年,换换换。
君如画,画魂执手谁相伴,伴又奈何,颤颤颤。
君如画,画尽墨枯何人在,在还可叹,断断断。
琴声断续,雨声断续,歌声断续。
只有那在琴声雨声歌声里穿梭盘旋的八骨素面伞,和那伞下翩若惊鸿的游曳身姿,自始至终的悠然若梦。
随着节奏音调高低,伞面开合随意挥洒,急收急放游刃有余。
收,重墨点睛。
放,繁花忽绽。
偏偏在雨丝即将沾了他衣的前一刻,衣袂偏飞伞影幢幢,依然是那个隐现自如的雨中精灵,不让霪雨误沾了一分。
水珠便自那飞旋的伞骨末端珠帘般滚落,晶亮闪烁间,忽而利落潇洒,一如掷地有声;又忽而温软绵延,一如暮鼓晨钟。
随着水珠而乍起乍落的微弱光线映照在易逐惜的身上脸上,仿似一方流动若影的白纱,留下一道一道半明半暗中眉目如刻眸灿如星气势如虹的剪影。
每一个角度,每一瞬动作,都是黑白烘托间愈见惊心的势,决,与韧。
让人忽有些错觉。
这漫天霪雨暗若噩梦,便只需这道翩然银影,便可驱散,便可指引。
缓慢,却有力。
歌毕,舞罢。
易逐惜静静站在我面前,微微喘着气。
氤氲的热气便穿过相隔彼此的冷风,冲撞到了我的颊侧鼻尖,然后四散逃去。
微微残留的气息与温度,在被冷夜冻到麻木的时候,依然能够感触。
琴曲,仍期期艾艾地奏着破碎的旋律。
靡雨,亦不管人间悲欢离合照旧横斜。
互视,沉默。
然后,微笑。
同时将手中油纸伞松手一抛,两人往茅草亭的中央柱子上一人一边地重重一靠,背对背坐在了地上。
我将头靠在柱上,放松了全身,任风雨凄迷罩笼全身,再不愿多想分毫。
身后的易逐惜,怕也是同样想法。
彼此专心一般地倾听这风雨这琴声,不发一言。
易逐惜的温度,似乎透过这不甚厚实的木柱传了过来。
幽幽的,安心的味道。
触觉,亦或错觉。
偶尔会有一两丝易逐惜的发,随着忽东忽西的夜风吹至我脸颊,微微瘙痒了颈侧眼帘。
犹带着些湿漉的熟悉气息。
我的发,怕也是如此骚扰着他吧。
我便微笑。
——明明,只需回头一望。
或许便可,抓住彼此最真实的心意。
却总是错过。
错过,便更心焦。
心焦,于是越走越远。
直到连回头一望的勇气都失去。
便让这一切淹没在这漫天风雨中,即可。
如此一刻,最最纷乱中的最最平和。
—————葬珍珑——————
兜兜转转再下马车,已是胶州城。
武功受制,活动倒是自如。一番梳洗整顿,便随着易逐惜进了一处相当豪华的院落。
张灯结彩华帐棱罗的里头,早已人声鼎沸。
华服公子有之,武林草莽亦有之。
我一抬眼,差点顿住脚步。
那主座右下脚,鹅衣绿裙嫣然一笑的,不是梁秋凉是谁?
“秋凉,来吃梨。”她身侧一人献殷勤。
这一声轻轻忽忽,我听见,便又是一愣。
那,不是段空游又是谁?
左看右看不见枫的身影,我扬眉看向转头看我的易逐惜。
易逐惜扫了一眼那边,对着我随意一笑,又回过头去继续走。
不是他?那枫去了哪里?
我想着,脚步跟上。
冷眼看着,又不觉好笑起来。
原来这易逐惜对着除了我的所有人都是这么笑若春风,十足的温文尔雅儒公子,再加一身再怎么谦和也遮掩不去的天生尊贵傲气,即使易了容,仍是一个点头一个笑容就惹得旁人唏嘘不已。
终于看见主位上的华服老头站起来轻轻喉,道一句:“诸位贵客久等了。”
听了好半晌,才知道原来今日这方家老爷大宴宾客,原是一场集体相亲。
这个可有意思了,我抱臂斜站,来了兴致。
看看那头梁秋凉愁眉深锁,基本上也能猜了。
元嘉内乱,将息。
输的,自然是莫氏。
不然,梁老头又何必急着在这遥远他国托友人给梁秋凉定下亲事,免得真的败国后更加顾及身份无人敢娶。
同时在场招亲的,还有方家三女儿和同城柳家的姑娘,坐在最下手的方家五女儿还是孩子,大略来凑热闹的。方家的三个儿子倒是一应俱在,忙着左右招待,有说有笑,看来人缘很不错。
有意思有意思,但易逐惜从来不为有意思而亲自出马,单枪匹马还拖着我个累赘。
再一个转头,就明白了。
那处角落,正百无聊赖猛灌酒又千杯不醉的,不就是那一面之缘的顾优么?
看来在李府保护不周丢失劫天剑的罪责不轻,他被调到这里守宝贝了。
而这么一看,就出事了。
——顾优醉眼朦胧一看,恰好对上我的视线。
那一愣后投来的神情,实在不善。
七步九步十三步,这三个就是离我最近的人。
可惜看来都不会武功。
而唯一站在我身侧武功莫测的某人轻笑一声,竟就装做没看到!
这回坏了。
我脑中一麻,眼前掌影,已然遮住了烛火!
我用最快的速度疾退!
掌影腿风却如影随形,我退得越快,顾优跟得越快!
这种场合都会遇上私报公仇的疯子,还是个武功高强的,我心下叫苦不迭。
早知就该翻翻历书,今日不宜出门。
又一桌酒席在我躲他追间嘭通翻倒,顾优站在仓惶躲避的人流中间,怒骂我一句:“怎么,看不起我?你倒是出手啊!”
我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笑而不答。
——去死!老子是武功受制,光逃跑已经用尽全力,不然早……呃,大概也打不到你趴下……
心下想着,二十年练就的不动声色与愈弱便愈要撑住场面以求后路的意识早一步控制了我的表情,扬起下巴,似笑非笑的轻蔑。
这一下,我很确信,我激怒人了。
还不止是一个人。
顾优手中连绵掌势排山而来,我还未分清那就是“千山龙影掌”还是其他什么,另一道身影亦携风雨而来!
方才还作壁上观的易逐惜!
闪过一瞬暴怒之息的易逐惜!
我不明白他为何对我那几近下意识摆上的笑这么大反应,也来不及分清他是来救我还是打算赶在顾优之前了结我,肩膀便被大力扣住!
用生疼的力道!
很不自然地被迫转了个身再站定,面前的,却又成了另一张脸。
衣袂与发丝,轻语般落定。
“终于抓到了。”
他道。
如玉精致的脸冷绷着,只有嘴角形成一个傲慢的角度,挑了下眉。
——成璧!!
第十九章
说不惊是假的,身边那两道掌风也不约而同收了回去。
成璧看了眼我,再扫一眼定定站在那里看过来的顾优和易逐惜,平平静静说了一句:“不用再抢,不可能了。”
全场,安静下来。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睁着大眼小眼绿豆眼死死盯着我与成璧还有成璧死死扣住我肩膀的手。
成璧那句话,虽是平静十分,更有威慑十分,再加十分不会放手的保护与执着——谁能听得出来他说的是抓到了盗宝贼,而他们不可能再抢到贼身上的两国至宝?!
我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易逐惜易了容,成璧当然认不出他。而他又有意无意驱逐了我身边的人,这下,我和成璧站在这空地你哝我哝,众目睽睽,格外瞩目。
——真是,太乐了。
“放心,他们抢不走的。”我顺着成璧的语调,很是柔情地摸了一把成璧光滑的侧脸,憋笑到快内伤,“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是你的。”
意思是,碧裘珠是你的,劫天剑也是你的。
听起来就变成,我的心里只有你。
成璧皱了下眉。
全场,却已经死寂之后一片哗然!
易逐惜冷哼一声,隔着两步都能叫没看向他的我感到一股浓烈森然。
若是易逐惜动真格,我很难判断他与成璧谁胜谁负。而如果我面对的是他的敌人而不是与他一条船的成璧,我肯定会站到易逐惜一边保命要紧。
可惜是成璧。
所以我没有躲,而是直接有意无意,将手送上。
附带一个不带内力的“虚空手”而已。
而这一招,只有易家皇族的“转龙探虚”可以解。
如果他使出,那成璧,就能立即判定他的身份了。
而既然成璧不知道他在这里,也就是说,他并不想现在就被揭穿。
看着易逐惜果然收回手去轻哼一声,我在心里笑起来。
小胜一局。
却直觉肩上一重,杀气袭来!
惊得转头一看,成璧满目冷意地斜睨着我,下一刻就要出招制我!
“误会!!”我立即开口,示意他看看四周。
成璧对着那围得铁桶一般的诡异表情的脸,收住招式,也皱起了眉。
“看来有点小误会,还是先不要打打杀杀的比较好。”我继续,却看了眼顾优和易逐惜。
旁边众看客也回过神来纷纷点头。
一个夺宝,一个报仇,另一个是与我恩怨难解,剩下的翘首静观兴致有佳,认定情变。
“这样误会套误会,不如我来解释解释。”易逐惜压低了声线的声音传来。
我顿时一凛。
真让他编出另一套似是而非的道理,怕就玩不下去了。
“是啊,要解释解释。”我突然便凑近成璧,很无辜地笑。
然后趁着成璧疑惑的当口,揽过他的腰,吻在他唇际。
很轻的一吻。
几乎旋即分开。
不热也不冷的温度,柔软的触觉,很不赖。
我就这么痞痞地近距离看着成璧呆掉的脸,晶莹的脸颊,因惊讶与疑惑而不断闪烁的眼。
相当可爱。
趁着所有人都在发楞,一转手,就这么揽着成璧走了出去。
刚要出门,一个叹息飘过来。
“老妖啊我还以为上次你是为了救我才那啥,原来真的是好这一口啊……也罢,只可惜这位带你来的那朋友长得不如成璧好看也不可能有成璧的官大武功估计也比不上成璧,这回连美人也另投怀抱,真是一败涂地,惨得可怜。”
段空游说着,已经飞身落到我旁边,很是认真地歪头看着我。
我当即,哈哈大笑,一拍段空游的肩:“高!实在是高!”
转身一瞄,便见易逐惜覆着面具依旧很不好看的脸。
能把他气成这样,不容易。
“走!兄弟请你吃烧饼!”我大乐地右手揽着成璧左手勾着段空游跨出门去,再不去理那一国之君的自尊被踩得只剩烧饼大的易逐惜什么脸色,更加不管顾优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不过一走出众人视线,一道冰封的目光,就锁住了我前进的脚步。
当然还有扣住我喉口的手。
“有话好说。”我停下,依旧对着成璧笑。
“交出来。”扔掉方才一串疑惑的成璧一字一句道,没有任何缓和地步。
旁边段空游一惊之下只“哇”了一声,动作比声音更快地就要击向成璧!
“好。”我却迅速道。
段空游的动作就被憋了回去。
夜风轻拂。
长久沉默。
成璧的眉头皱起来,又放下去,再皱起来。
我的微笑一成不变。
当成璧的眉头再次放下去的时候,他终于轻轻舒了口气,不知是挫败还是叹息。
就这么,放下胁持我的手,径直离开。
“……咦咦怎么走了?就这么走了?!”段空游惊道,全身戒备立即松散。
“走走走咱也走!”我倒是稀疏平常地一把拖起段空游的领子往另一头拽去,大是愉快,“咱把饼言欢不醉不散!”
不知是否因为段空游是梁秋凉朋友的缘故,我在大厅里大闹一场,方家人还真依我吩咐送来了一摞烧饼和一坛酒,于是我与段空游就坐在方家后院最僻静的凉亭里对饼当歌人生几何。
“真可惜。”段空游开头就是一叹。
“什么?”我疑道。
“千盼万盼,还特意追到了这里,除了偶遇梁姑娘算是一得,竟然没能见你缺胳膊少腿的光荣样。”段空游仰天长舒气。
我但笑。
段空游等了一会没见我开口解释,也只得作罢,颇为怨恨地白了我一眼:“那次我急急赶回客栈,刚巧碰着誉齐人马追来正和枫死战,幸好我及时赶到救了枫一命。可枫伤势太重,我只好带着他赶回师父师公那里,又急着采药,三日后回来,枫却走了,而你是一直没回来。”
“什么,枫不告而别?”我顿下酒盏道。
“也不算一点也没告。”段空游托着腮帮,有点颓唐,“他让师父转告我来着,说什么后会有期。”
我噗地笑出来:“结果你千辛万苦寻了药草回来,已经人走鸟散。”
“唉,要是师父也收他当弟子,一声令下不许走不就好了。”
“你资质好呗。”
“不,不对。”段空游挠挠头,“当时满门抄斩,奶娘和九个下人护我逃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是枫偶然路过救了我,可惜还是穷途末路,差点被逮住一双。那时师公正试验他的新炸药,一个失手就炸飞了追杀我们的人,精通医术的师父只好把被炸晕了的我俩带回山里。”
“哦,然后呢?”我听到后来越来了兴致。
“我们醒过来,一开始没敢告诉师父和师公我们真实身份,可后来师公突然说想收徒弟,就逮住了我,我只好把身世说了,结果师公一点没听进去,边点头边说好,硬要收我为徒……”
“那奇了,为什么不收枫?”我问道。
论资质,我看得出枫在段空游之上。
“我还告诉师公我很难丢弃身上的包袱,那些血海深仇,不适合像他道家仙人一般地修行。可师父说,执念好呀执念好呀,知道自己扔不开执念的人,要比明明被执念所困却不自知强装逍遥的人好呀。”段空游很是挫败地低头一叹。
意思就是,枫骨子里,竟是比段空游还要放不下过往?
“真有意思的人。”我不禁笑出来,“后来呢?”
“后来师父没办法,就说反正师公也不会照顾人,就让我当他徒孙好了。还说……我与枫其实都是简单纯明难得之人,但若被执念所困,则即使与本性相违,还是难免做出后悔不及的事来。”段空游道。
“那你就跟着师父师公学武了?”
“倒不是只学武功……更多学的那些机关啦道学啦炼药啦医术啦,不过师父说,我也就机关这门有兴趣,也学得最好。”
“我同意。”我点头,又拍拍他的肩,“放心,枫他既然决定走,就能确保他的安全。倒是‘龙翼’的余孽,大概已经与你联络过了吧?”
段空游突然沉默垂眸。
“你还是不愿,再入纷争?”我轻叹道。
“说放得下,肯定是假的。”段空游苦笑,“虽然混帐老爹从来没好好照顾过我,但等到人没了,才总是想起每次他送我入山,总会重重在我脑袋上一拍,有什么都不说……傻死了……”
这种语气,听得我也不自禁苦涩起来。
“一旦答应他们,却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更多的人遭遇不幸。”段空游说着,仰天一叹,竟是伸个拦腰,大口嚼起烧饼,含糊道,“而且,若来的是‘影翼’,我想逃也逃不开呀,顺其自然吧。”
——晋国影翼,人数不多,却个个精英,执行着护卫,密探,暗杀等任务。
暗中活动,从来不上台面,却毋庸置疑,是与龙翼平行一级的最精锐部队。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便是他们的信条。
传言却是五年前王座叛国大案的漏网之鱼,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啊,当我没说。”段空游看着我若有所思的脸,自觉失言。
“不要紧。”我只笑笑。
怀念又悠远的,带着血腥的字眼。
如果晋国只剩一人知道这“影翼”二字,那一定是,我。
随意扯着,不一会儿就扯到不知何处,段空游酒量不好,醉醺醺说着话呢猛地往桌上一扑,已经流着口水睡了过去。
我摇头站起,半扛半拖地将段空游扶起来往客房走。
半路,就看见屋顶上垂着一条腿。
该说是,顾优躺在屋顶上,垂下的一条腿。
第二十章
老远就能闻到的一身酒气。
我想起来段空游刚才说过,因为劫天剑被盗,誉齐害怕国势生变,决定用和亲来稳定与赵国的关系以求支援。而即将送出的,就是年龄最小,却与顾优最亲近的十七公主。
这样我便很明白为何顾优借酒浇仇,还一副死也不放过我的架势。
我将段空游随手扔到了一旁道上。
顾优动也不动,直到我走到他所在的屋檐底下。
“十天后,比武招亲。”
我有些讶异。
这句,是他主动说的。
“哦?”
顾优笑道:“你弟兄不是对梁姑娘很上心么?要抓好机会。”
原来,方家决定为梁秋凉比武招亲择夫婿了。
“多谢告知。”我盘算着顾优语下的意思,低头一揖。
顾优冷哼一声,继续灌酒。
“只是,我那弟兄武功是在不怎么样。”我皱眉,“既然顾将军在这里已有一段日子,可否告知有什么僻静的地方,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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