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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奕訢道:“你眼下心里一定在想着如何杀却了本王逃走,是也不是?你以为能逃得走么?”荣全大惊,急忙跪倒道:“卑职不敢!”
奕訢冷冷一笑,道:“不敢么,原来你不敢杀了本王,哈哈,哈哈!”他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两手按着桌子,仰头笑了好久方停,忽然间暴喝道:“你不敢杀本王,本王却敢杀你!”只听轰地一响,火光闪处,荣全的面门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那是奕訢平常放在书桌抽屉里的一柄短铳,每日他都要检察一遍,将铅弹上膛,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这等用场,真叫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慨叹。短铳发射之时虽然样子骇人,可是威力并不足以当场致命,这一铳虽然正中荣全的面门,一时却没将他打死,荣全倒在地下,双手捧面,哀号道:“王爷,王爷你……”一句话没说完,只觉得胸腹间一阵冰冷,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奕訢直待他死得透了,才将自己那柄白虹刀抽了出来,浑身无力地坐在椅中,闭目长叹一声,眼角含泪,望着荣全的尸身,喃喃自语道:“这是你逼我的,这是你逼我的!”
他平静一下心绪,这才放声大叫起“刺客”来,众护卫大吃一惊,纷纷赶来,只见荣全倒在血泊之中,王爷晕在一旁,刺客却早已经不知去向。七手八脚地救得王爷醒来,他一眼瞧见荣全死在地下,立刻抚尸痛哭,哭了一阵,才告诉众人,说荣全是替自己挡了一铳,才被刺客杀死,那刺客已经越窗逃走了。
诸护卫虽然心中有所怀疑,譬如刺客是如何进得府来?进来之后又为何不先刺死亲王,而是杀掉一个护卫便匆匆逃去?诸如此类疑点虽然甚多,但是王爷言之凿凿,谁也不敢出口质疑,便照着王爷的吩咐,通知荣全家人来办理后事。
荣全父母都已经故去,家里只有一妻一妾和一个女儿,并无儿子。开吊那天,恭亲王居然亲临致祭,荣妻浑身缟素,跪在灵前答拜已毕,道:“劳王爷屈尊驾临不洁之地,妾身死罪,死罪!”奕訢痛心疾首的道:“荣全是为本王而死,本王岂能不亲自来送他一程?有劳夫人引本王去瞻仰一下遗容。”荣妻一面哀哭,一面引着奕訢绕到灵帐后面,荣全尚未钉口的棺木就摆在那里。
奕訢手抚棺头,向里瞧了荣全一眼,但见他脸上覆了一块白布,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回想起以往他为自己鞍马奔走的诸般好处来,忍不住泪流满面,长叹道:“荣全啊荣全,这就是命,你不想认,也得认了!”回身对荣妻道:“荣全的俸禄,以后仍旧全额拨给,本王活着一天,便绝不会停。”荣妻连忙跪下叩谢,奕訢又望了荣全一眼,忽然道:“对了荣全,那东西,本王已经找到了,你可以安心闭眼了。”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由此一节,他也开始觉得,甚至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是有可能背叛他的。他着手清理荣全以前一直负责的“灰鸽子”组织,把它分成了三个部分,每一个部分挑选一个负责人出来,直接听命于自己,三部分之间互不统属,也没有任何联络。每个成员的背景他都细细审核,确定是忠心可靠的才留下来,其他人就从此再没出现过了。
至于荣全的那本日记,也在藉口清理遗物搜查他住所的时候从床底下刨了出来。事情至此,原本该算告一段落,奕訢的心里却始终不能释怀。荣全虽然没做出什么对不住他甚至害他的事情,这些年来办事可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却把自己的秘密行动全都一一笔录,尽管从他那方面来说,可以用自保这个理由来解释,但是这个不定时炸弹留在身旁,万一哪天爆炸起来,自己粉身碎骨不说,受牵连而倒霉的恐怕要遍及半个朝廷,到时候数年辛苦,一朝付诸东流,又岂是荣全的一条性命所可以比较的?他一直都用这个理由来自我宽解,荣全死前的样子却总是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双手是干净的、没沾过血的,可是唯有这一次杀人,让他越来越感觉自己的卑污苟贱,甚至乎可以摸得到皮袍底下藏着的那个“小”了。
他的怪梦愈来愈频繁了,时常睡不到一两个时辰,就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然后躺在榻上望着漆黑的窗外直到起床。他在办公事的时候也显出明显的心不在焉起来,有时候胡林翼必须一连叫他几声,才能把他叫得反应过来。这种情形持续了几天,身边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议,说王爷八成是中邪了。
德福晋看在眼里,自然是忧心忡忡,她并不知道奕訢心里的真实想法,还只道他是那日受了惊吓,加上荣全殉职,阴魂徘徊不去,才会弄得如此,听平日常在一块打牌的官眷们说京郊西山上的十方普觉寺新来了一位挂单僧人,道行极是高深,便打算请他来府里替荣全打醮祈福。
那僧法号闻法,是打天津城南大悲庵而来,俗家本是个满洲翻译举人,后来不知怎地就披剃为僧了。他在普觉寺挂单,闻得辅政王府相请,不敢不至,便收拾经卷袈裟,随着来人一同前来。却怎么也不肯骑马坐轿,只是徒步从西山走了进城,累得福晋派去迎接他的家仆叫苦连天。
德卿本是瞒了奕訢做这事,请到闻法之后,才发觉不知应当如何给王爷引见,不由得发愁起来。闻法问明了事情缘由,稽首道:“阿弥陀佛!一饮一啄,莫非天定,女施主担他人之忧,又有何用?”德卿皱眉道:“王爷是我夫君,如何算得他人!法师这话未免说差了。”
闻法笑道:“红尘牵绊,在僧人眼中不过如同蛛网浮丝,挥之尽去矣。世人参之不透,往往执著于此,殊不知无身无患,损尽身全,己身尚且如是,而况他人之可问乎?”
只听门口一人接话道:“既然如此,空劳大师奔波一番,便请归去。此处些微香火,不成敬意。”说着有仆人递上一小包银元来。闻法注目瞧去,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朝服尚未换去,显然定是辅政王无疑了。只是瞧他面容却有些憔悴,眉目间微微皱起,似乎有着极重的心事无以排解。
当下打个稽首,道:“阿弥陀佛。敢云已破浮生梦,暂觉能空出世心。施主谨记老僧一言:出家人能无挂碍者,不过五蕴皆空而已。譬如器用,中空方能受物。施主心中装了太多俗事,倒是空却此心的好些。”奕訢一惊,注目盯着他,一时间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受了谁人所托,故意来套自己话的。当下满心戒备地道:“多谢大师。凡俗尘务,凡俗人自会料理,不敢搅扰清修。大师请。”说着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闻法毫无愠色,稽首而退。临去之时,说道:“老僧就在西山普觉寺挂单,王爷再想见老僧,便请屈尊枉顾。”奕訢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看着他出门离去,这才皱眉道:“以后别动不动找这些闲杂人等来见我。”德卿见他不悦,不敢驳嘴,只应了声是,心中却不能不感委屈。奕訢也觉自己说话语气重了,忙在桌边坐下,拉着她的手道:“你知道我向来不信僧道的,何况我是自己心里不痛快,找这些人来能有何用?”若有心理医生,奕訢倒真不反对跟他谈上一谈,只可惜自己心里的许多秘密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说出来有害无益,更别说想要借此释怀了。更何况天道好还,他的手上沾了这许多无辜者的血,或者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他又凭什么逃避开去?
但是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实在是太重了,重得他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他很想撂挑子不干,可是却已经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时至如今,他也已经说不清楚自己眼下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真的为了国家民族呢,还是只为了享受那种大权在握、以一人之力扭转天下的成就感,又或者是已经变成一种习惯和本能,就像没有了司机的火车头,身不由主地顺着铁轨奔跑下去,直到煤炭烧尽的那一天才能停得下来。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奕訢觉得自己仍然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在这个专制社会而言,权力的吸引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特别是新年伊始,皇太后就发了懿旨,正式宣布以后将会退居后宫,再也不过问朝政,以往那个太后与恭王同时用印才可签发诏书的条则也就此作废,责令礼部另行议定一个“辅政王理事办法”出来。除此之外,还用皇帝的名义下了诏书,加恩恭亲王奕訢以亲王世袭罔替,赏戴红绒结顶冠,以亲王尊位执掌枢机,免常朝、入直,准在府理事。
奕訢写了奏折推辞,皇太后又再温旨劝慰,如是者三诏三辞,方才接受下来。于是朝野之间人人皆知,恭亲王已经是集各方大权于一身,不可动摇的人上之人了。虽说不是皇帝,可是如今皇帝年幼,他手里的权力跟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就有人看不惯这种无君无父的事情,那御史吴可读四处游说徐桐等一帮翰林同列奏章,弹劾恭王,把他揽权自重的嘴脸曝于天下,可是一干人等要么是生病,要么是不在,总之没一个肯出来见他的。吴可读心知没人敢视前途性命如无物,拼着头上的顶子与顶子下面的脑袋不要去开罪堂堂辅政王,索性也不再去指望他们了,只暗自下定了决心,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出来给这些白读了圣贤书的孱头们瞧瞧,究竟什么才是士子的风骨。
一百二十五回 不可谓直乎
一百二十五回 不可谓直乎
这一天是千秋节,也就是小皇帝载淳的四岁生辰。照例,宫中要举行盛大的朝会与庆祝活动,原本在大朝时候带领宗室站班的应该是辈分最高的老五太爷绵愉,可是今年这个人却变成了恭亲王奕訢,这在宗室们当中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
七爷奕譞一到太和门外,就四下打量,用目光搜寻着六哥的身影,终于给他在班首发现,连忙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叫了一声“六哥”。奕訢挤出一丝微笑,敷衍道:“老七又长高了。”奕譞笑嘻嘻地抬起脚来,给六哥瞧他那双内联升的靴子:“不是兄弟高了,只是靴底变厚了,六哥真好眼力!”奕訢嗯了一声,背过身去不说话了。奕譞忍耐不住,缠着他问道:“六哥,六哥,什么时候再派差事给兄弟做?”奕訢微微皱眉,反问道:“你那银元局的差,当着不好么?”奕譞摇摇头,答道:“宝洌前咽裁炊剂侠砗昧耍值苁翟谖抻梦渲兀蘖牡煤堋!?br />
奕訢一笑,道:“你倒有志气。不过你想当什么样的差?”奕譞眼睛转了两转,机灵鬼黠地道:“全凭六哥吩咐。”奕訢正要答话,只听丹陛乐作,鸣鞭三阵,鸿胪卿走上前来,引着诸王、贝勒鱼贯而前,依次行拜舞之礼。奕譞无法,只得暂且等候,打算礼毕之后,再去寻六哥痴缠,好歹要他派自己一个好玩有趣的差事来干干。
就是这行礼的个把时辰,奕訢已经打定了主意,拿什么来打发这个少不更事的七弟。今年恰好是选秀之年,虽然小皇帝距离能够娶老婆的年龄还早得很,可是宗室王公已经有好几个到了指婚的岁数,譬如这位七弟奕譞,就该给他娶福晋了。奕訢本来就讨厌干这选秀的勾当,索性一股脑推了给他去,凭他如何折腾,总不妨事。
礼毕之后,便与他并肩而行,道:“别说六哥不给你优差,今年的选秀,回头我委了你当钦差王大臣,去跟礼部他们一同会办。”有些暧昧地笑了笑,道:“看中谁家姑娘,不妨悄悄告诉六哥,总有你的好处。”奕譞正中下怀,兴致勃勃地应了声“是”,旋即道:“六哥别净说兄弟,前几天还听着六嫂子说要给六哥寻个好人家女儿,做我小六嫂呢。”奕訢微一皱眉,苦笑道:“你嫂子总怕我绝后,死命的想法逼我生儿子。好了,你去罢,六哥还要寻别人说几句话。”看着奕譞答应了告辞,这才转回头去叫住宝洌В溃骸盎Р靠忄杏卸嗌伲俊北︿'看看周围闲人,伏在奕訢耳边,低声说了个数目。奕訢出了口长气,道:“徐继畬又递折子要钱,你再拨给他五十万元。本王回头就叫军机处拟旨。”宝洌вα松牵鋈幌肫鹄词裁矗溃骸巴跻抗傺玫难е芬丫『昧耍锹蛄诵涿磐饨3】诟浇囊黄穹浚鹿僖丫技穹蛐奚煞课荩秸3。ぜ圃履诰涂梢酝旯ぁ!?br />
奕訢搓搓手,点头道:“好。前两天叶名琛奏报,说郭嵩焘聘任的几名普鲁士退役军官,如今已经抵达香港,正觅船准备取道上海北上。等人一到位,咱们这头就开士官学堂,现在的人手实在是太紧张了!”宝洌嗣掳停淘サ溃骸巴跻蛩闳绾握心忌剑俊鞭仍D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是不分满汉,各地公开招募。”宝洌Р恢每煞竦匾∫⊥罚聊挥铩^仍D反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宝洌У溃骸暗姑簧醮箸⒙皇峭跻稍倒髌斓谋蠢铡⒈醋用且槁坌┦裁矗俊鞭仍D冷冷一笑,道:“他们除了说我偏袒汉人,还能说什么?好罢,既然如此,本王就叫他们瞧瞧我是怎么偏袒汉人的。”
过不几天,京师士官学堂的招生条例便由兵部行文,发了下去。这条例着实让人大跌眼镜,因为奕訢把士官学堂给附在了神机营的管辖之下,所谓的“招生条例”也几乎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兵役法,把招募生徒的范围完全限制在旗人之中,规定凡是在旗人等家有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男子三人的,必须出一人接受甄选,有五人的须出二人,五人以上的须出三人,甄选合格者必须入士官学堂受训。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贝勒宗室,抑或朝廷大员,地方督抚,谁也不能例外。入学的费用每人一百元,全要生徒自备。这条例一出,立刻弄得朝野大哗,旗人们当中但凡有些手腕的,纷纷上下打点,诈病装瞎,逃避服役,那些家徒四壁,既无权势,又无钱财的,胆小些便哭哭啼啼地替亲人预备起行装来,胆子大些的索性叫家里在岁数的男子连夜逃出京师去了。
这些天来朝中不少人上表指摘新学堂动摇国本,恭亲王府上也没断过说情的人,奕訢专门会客的书房,连门槛都几乎要给踏平了。这么两天下去,胡林翼就坐不住了,连夜来见奕訢,第一句话便道:“王爷,再这么下去,要出乱子了!”
奕訢笑了笑,顺手拿起案头的一份手稿,要他看过了再说。胡林翼有些疑惑地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一行隶体标题,道是:《钦定大清宣武士官学堂招生条则》,再往下看,却与前几日兵部颁发的那个版本大相径庭,非但把招生的范围从单纯的旗人扩大到了只要是年在十六以上三十以下的男子,不分旗汉都可以报名接受遴选,而且入学以后的待遇也大大提高,不光不要半个子的束脩,由学校包吃包住,而且还比照神机营编制军衔,发给俸禄津贴。
胡林翼看到这里,禁不住会意一笑,合上那条则草稿,由衷地道:“这一招确实妙得很!”他心里明白王爷一心想要消除军队之中的满汉畛域,提拔有才能的汉人起来掌兵,可是这话却不能明着说出来,只好先叫旗人自己不乐意从军,这才好光明正大地把他们排除在新军之外。士官学堂将来必是新军的中流砥柱,倘若成立之初就是汉人居优的话,将来的军中旗人式微,已经不问可知。胡林翼自己身为一个汉人,自然是乐于看到这一点的;可是他也不能不略有担忧,这样下去会不会动摇到宗室、觉罗们对恭亲王的支持呢?须知原本恭王之所以能够击败肃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肃顺一味重用汉人,而弄得旗人的上层离心背德,大家都不向着他。满汉界限的打破虽是势在必行,但是万一弄不好重蹈了肃顺的覆辙,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再者说,现在追随恭王的许多都是满人,像文祥宝洌В褂兴睦险扇斯鹆迹庑┤际撬蟀蛴冶凼降娜宋铮绻淞怂堑男模乱膊缓檬粘 ?br />
他虽然没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可是奕訢却也猜出了七八分,当下道:“你是兵部尚书,你来说说看,现如今的兵制,最大的弊端是什么?”胡林翼踌躇片刻,并不便答,却听奕訢自己回答道:“乃是重满抑汉。开国以来,从未有以汉人为统兵大将者,难道是汉人当真不中用么?要照我看,如今的旗人怕是更不中用。战场上刀枪相搏,比不得朝中做官,可以尸位素餐,胡乱敷衍,将帅之权,唯有能者掌之而已,还分什么旗人汉人?我也知道这么干要惹得许多人不高兴,可是润之你想,旗人大多虚骄难制,假若现在听任他们混入新军中来,莫说以后再不能剔除出去,就是他们那些好逸恶劳的恶习,要把新军给糟蹋成何等德行?本王宁可冒天下之不韪,给许多人戳脊梁骨骂,也不能把这一支新军坏在自己的手里。强兵强国,此乃子孙万代之业!何况咱们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再过两年……”说到这里,蓦然打住,摇摇头,道:“总之本王主意已定,不单是新军里,往后慢慢就连朝廷官员当中也要满汉平等,一视同仁。润之你敢不敢,肯不肯同本王一起干这件事?” 胡林翼有些生硬地点点头,心中却想满汉平等一视同仁,难道真的可以实现么?
于是次日一早,新的招生则例便由兵部行文送达各地,命令各省城、府、州、县都要张贴榜文,只要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年在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不分旗汉,皆可在当地府县衙门报名,由府县官甄选身子强健、手脚灵活、粗识文字者送入京师进行再选。再选是奕訢本人亲自主持,选拔合格的便可进入京师宣武士官学堂学习。如果在再选过程中发现哪个地方官滥竽充数,一定重重惩处,绝不宽贷。
这一下堵住了许多人的嘴巴,奕訢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你不准我偏袒汉人,我便强制旗人从军应募;你既然不想当兵打仗,那就不能拦着我招收汉人。也有几个不知趣的再次进言声称学堂有违祖制,奕訢理也不理,在每本折子后面批了几句严厉斥责之语,即予掷还。
不出他的所料,前来报名的果然是以京畿一带的穷家子弟为最多,其次便是祖父辈曾经从军为武职的,再就是一些屡试不第,有弃文从武之志的乡下童生、秀才。至于出身书香门第的世家大族之子,那是凤毛麟角,几乎一个都没有。
看看报名的人数渐多,奕訢又发一道诏书,准许神机营各营官兵、文员自愿向营务处申请入学,在学期间仍照原先在营标准发给饷贴。比照晋衔制度,凡经宣武士官学堂肄业,再入军队服役者,可以折合缩短晋衔期限半年。
奕訢的所有努力看似一帆风顺,直到御史吴可读干出那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为止,朝廷里除了死心塌地支持他的恭王党,与绝大部分虽不以他为然但却懂得明哲保身官僚之外,不协调的音符是并不多的。毕竟大家都清楚现在的恭亲王才是真正的实权派,得罪他的结果跟得罪皇帝没什么区别。能有几个人为了充大瓣蒜把自己往狼窝里推呢?
可是偏偏就有这种不知死字怎么写的人,认准了恭王是再世王莽,非要跟他斗个你死我活不可。这人就是吴可读,他几番上表,都给军机处直接驳回,心知军机里都是恭王的人,自己这么奏来奏去,永远也不可能被深宫之中的皇太后给看到,可恨朝中诸臣,不是给他拉拢过去助纣为虐,便是明哲保身,怒而不言,他一个人独木难支,愈琢磨愈是忿恨不已,渐渐钻了牛角尖,要学前朝的海刚峰,抬棺进谏。
转念一想,就算是抬棺,也没法抬到皇太后的面前,若是趁着大朝的机会罢,又没可能光明正大的把棺材给抬到午门去,想来想去,总是行不通的。月色惨淡,吴可读一人枯坐中庭,望着老树斜影,禁不住喃喃自语道:“名器败坏,何以生为?”儿子之桓走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垂手道:“父亲大人,夜晚天凉,请回房安歇吧。”吴可读自顾自地垂泪慨叹,压根就没留意他。吴之桓又请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怔怔地道:“儿啊,记住为父今日所言:但出蓟州一步,即非吾之死所也!”吴之桓大惊,结结巴巴地道:“父……父亲何出此言?”
吴可读挥挥手叫他下去,看着他一步一回头的背影,禁不住目中流泪,长叹道:“吾非乐死,实不得不死耳!”叫人取过笔墨来奋笔疾书,这一夜写了涂,涂了写,到得天明,终于写就奏折一道,揣在袖里,站起身来捋平衣襟,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奕訢从皇太后恩旨准许在府理事之后,终于不必每日受那四更即起之苦了,他把办事的时间定在每天卯时以后,凡是送到军机处去的奏折,都先经其他几位大臣阅看,拟出办法,然后由当值章京亲自送到王府上来,给他过目用印。
昨夜他睡得出乎意料地好,竟然一觉就到了天明,直到易得伍隔着窗户叫他起床,这才醒了过来。瞧瞧窗外天色,已经有些发亮,当下伸个懒腰,披衾坐起,叫易得伍进来。
易得伍捧着他的衣帽走了进来,一面侍候他穿衣服,一面道:“爷,曹大人在外面等了半天了。”奕訢有些讶异,心想今天值班的原来是曹毓英,却怎么来得这么早?匆匆穿好衣服,胡乱洗漱一番,早点也不吃,就到书斋去见客。曹毓英给下人引着进来,面色十分凝重,第一句话便道:“王爷,糟糕了!”
奕訢略略一惊,问道:“怎么了?”一面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说话。曹毓英斜签着坐了,气急败坏地道:“御史吴可读在先帝陵前尸谏!”奕訢要愣了一愣,才能反应过来,不禁脱口惊问道:“死了?”
曹毓英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来,双手递给奕訢。奕訢一把夺过,打开来翻了一翻,但见其中无非全是攻诋自己的言语,末尾写道:“臣死矣!唯愿我皇太后、我皇上体圣祖、世宗之心,调剂宽猛,养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争外国之所独争,为中华留不尽;毋创祖宗之所未创,为子孙留有馀。罪臣言毕於斯,命毕於斯,谨以上闻。”看到“毋争外国之所独争,毋创祖宗之所未创”两句,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把奏折往桌上一丢,骂道:“一派胡言!”
搓搓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朝中大臣都知道这消息了?皇太后知道不知道?”曹毓英摇头道:“眼下还不知道。幸好管陵的总管是蒙王爷恩惠谋得这一份差事的,清早起来发现了吴可读的尸首,当即叫人秘密看管起来,把他的奏折送给胡大人处置。胡大人也吓了一跳,偏生又抽不开身,便令章京赶着送来,请王爷拿个主意,该怎么办才好?”
奕訢皱着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踱了个圈子,忽然道:“你告诉润之,要他把吴可读下吏部给予优恤。他儿子不是已经成年了么?也赐他一个出身。顺便请他代本王写一道挽联送给吴家去。”曹毓英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吴可读如此叫嚣,王爷为何还要加以优恤?”奕訢笑道:“他做初一,我却未必要做十五。如今朝廷里多半是人人都在观望,瞧我如何应付。若是气急败坏,自己乱了阵脚,岂不给人趁虚而入?我偏要宽以示人,他骂我是贼心窃国,我还给他封典加恤,旁人心里要做如何想?只不过要是单这么着,怕是又要有些不知趣的,以为本王听几声喇喇蛄叫就不种地了。让兵部保荐吴之桓,把他安插在士官学堂里吃份干俸,差事就不要给他办了。”曹毓英双掌一拍,十分钦佩地道:“王爷真是高见!章京这就回去转达。”
他已经走到门口,忽又听王爷在背后唤道:“等一等!”回过头来,只听奕訢道:“这种事情,还是别叫皇太后知道的好,免得叫她老人家吃不下饭去。”曹毓英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匆匆告辞离去。
曹毓英的足音消失在门外,奕訢起身走到窗前,顺手推开了窗。一阵春日早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对着空旷的花园喃喃自语道:“你想做史鳅吗?你的蘧伯玉是谁?”
一片冰冷的东西卷在春风里飞进窗来,粘在他的脸颊上,转瞬间便融化得无影无踪。下雪了。
一百二十六回 井路通泉路
一百二十六回 井路通泉路
奕訢从来没有想到,徐继畬竟会给他捅下这么大的一个娄子。
隶属制造局管辖的开平煤矿,是完全用西法凿井,直井深一百七十五码到一百二十码不等,而横井最长的可达一千五百多码,虽然绞升、扇风、抽水都已经采用蒸汽机械,不过打眼放炮却仍然都是以人力埋设火药。矿工都是从当地招募的贫苦百姓,矿上包住不包吃,论天计酬,依照岗位不同,每人每日给十文钱到五十文钱不等的工钱。
一反前几日的春光明媚,这天的天气有些阴沉,一大清早,矿工周信就觉得有点浑身酸痛,似乎是风痹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皱着眉头捶了半天腿,才在监工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提起火药桶和铁钎子出了门他是洪字号井的炮手,专门负责打眼放炮的。
到得井下,掘煤工已经在那里做活了,镐头锤子叮叮当当地乱响,震得周信原就有些痛的头更加胀了。虽然身子难受,他却不愿意去跟领班告假。炮手的工钱是仅次于掘煤工,而要远远高于地面上负责绞升、抽水的那些人的,他干一天下来,可以拿到三十八文钱,一个月就是一千一百四十文,若干得出色,矿上还给奖励,算下来能赚到一千四五百文呢。刨除廉价的饭食,总能落下千把个钱带回家里养活老母幼子,比起种地来要好得多了。他不是不知道井下赚的都是性命钱,可是以往务农的时候,一年下来的收成连税都不见得缴得起,更别说能剩下点什么东西,眼下在矿上做工,至少挣下多少都是自己的,就算玩命,也值得了。
跟几个相熟的矿工打了声招呼,周信便走到昨天开巷时候碰到的一大片岩石那里去,他今天的第一件任务便是炸开这块大石头,好让掘煤工能够打出一条巷道来。不知道是怎么了,周信忽然觉得有些头昏眼花,心口发闷,两腿也有点酸软,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栽倒在地一般。他扶住井壁喘了几口气,提起精神来,举起铁钎锤头,开始在坚硬的岩石上打起了炮眼。
他装好火药,牵着引线退到一丈开外的地方,大声招呼众人离开危险区,趴在地下,两手抱住脑袋,跟着自己弯腰点燃引线,转身便跑,跑出一段,觉得差不多了,赶忙扑地卧倒,双手抱住了头。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碎石哗啦啦纷纷掉落,有些炭屑给震得掉了下来,砸在他们的头上。周信等到震动渐渐止息,才爬起身来,走过去看岩石有无爆开。众矿工也都三三两两地爬了起来,拎起镐头、铲子,继续去干他们的活计。
顶多就是一转眼的工夫,周信忽然感觉到脚底下又传来了一阵震动,跟着整个地面都在摇晃起来,头顶上的木头井架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矿工们骚动起来,本能地掉转身朝着出井的巷道奔去。可是横井宽不过十来尺,拐弯接头之处就更狭窄。大家都想第一个离开这块地方,你推我挤,反倒都塞在一堆,出不去了。
震动越来越剧烈,周信也随着众人逃到了巷口,见状不妙,急忙喊道:“弟兄们别挤,一个个的走!”可是众矿工已经吓得歇斯底里,哪里还有人听他白话?仍是拼了老命的往前猛挤。周信刚伸出手去抓前面一个挤得最凶的瘌痢头,忽然间脚下一晃,栽倒在地,跟着身上骤然间压上了千百斤的重量井架垮了,岩石、泥土连着煤炭,通通塌下来砸在矿工们的身上,把他们埋葬在距离直井只有几十码的地方。
井上等着用绞车提泥的人听见下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事,急忙撒丫子就跑,奔去找徐总办和洋矿师了。
徐继畬正在吃早饭,闻听矿下出了事,不由得大惊失色,从桌子后面跳了起来,拔腿就朝井上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他的衣袖带翻了粥碗,满身汤水淋漓,他也顾不得擦了。英国矿师奥斯汀接到报告,不敢怠慢,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说起来叫人恼火,他虽然是专门学校毕业,可是自己却从来都没下过井,更没碰到过塌方事故。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书本上学来的东西全都抛得不知去向了。偏生另外一个经验老到的矿师从前几天起就出门探矿去了,至今还没回来,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上阵,胡乱指挥矿工先把井口挖开,把人救出来再说。
直到三日两夜之后,塌方的井道才重新挖通,可是呈现在数日未眠的徐总办与洋矿师面前的,只不过是二十八具血肉模糊的尸首而已。徐继畬脸色铁青,看着一塌糊涂的矿井,忽然间胸口一窒,喉头一阵发腥,喷了一大口鲜血,仰天便倒。左右委员连忙搀扶,把他架回了房去躺下,又叫人烧参汤来灌。折腾半晌,徐继畬悠悠醒来,目光呆滞地问一个委员道:“都死了?”那委员点了点头,痛心疾首地答道:“二十八人,没一个生还的。不过那些人进矿做工的时候都是签下了生死契约的,料想不论地方还是丧属,都不会来难为咱们。至多多赔些钱也就是了。大人不可太操心了,当心自己身子啊!”
徐继畬猛然间咳嗽起来,口角溢出不少血沫。他一面拿手帕擦拭,一面斥道:“胡说!谁的性命不是性命?死了二十八个人,这一下就得有二十八户人家家破人亡,你知道不知道?”那委员给骂得不敢再说话了,又不敢走,只得垂手站在一旁发愣。
徐继畬慢慢平静下来,吩咐书办道:“拿笔墨来。本官要写奏本请朝廷降罪。”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一旦徐继畬写了这个奏折请罪,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脱不了干系的,丢差吃罪几乎已经是意料中事。就有人想开口劝阻,可是给徐继畬两眼一瞪,却又缩了回去。
委员们走出徐继畬的卧房,大家都是默默无语。矿上的规矩,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口井,每一口都有一个监督委员,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监督委员自然逃不开罪责。洪字井的委员胡惠邠,原是开平当地的一个秀才,徐继畬开局之时,在地方上招募办事人员,才把他给招进来的。
走了一阵,胡惠邠忽然开口道:“诸位老爷,兄弟这一次可抓了瞎了,莫老爷,陈老爷,您二位见多识广,兄弟求您二位教个办法,不敢奢望无事,只求不要削了籍,兄弟就心满意足了!”到了这种时候,他心心念念想着的还是会不会被除籍,会不会因此不能参加今年的乡试。
莫委员的名字叫做莫合江,是工部的一个主事。他望了胡惠邠一眼,故作为难地捻着两撇鼠须道:“不好办,不好办啊!死了这么多人,恐怕不能轻易了局。”陈积禄在旁插口道:“不是死在井下的矿工都跟制造局签了生死状,按了手印的么?咱们把契约拿出来,谅必苦主也没话说。”胡惠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附和。莫合江笑道:“陈老爷怎么这等不明白事理?办还是不办,全凭朝廷的一句话。就算有生死状,若是朝里无人,照样有人要来刁难你。”胡惠邠听了大觉有理,连忙问道:“莫老爷敢是有什么路子可以疏通?”莫合江捻须微笑,只是不答。胡惠邠急道:“哎呀我的莫爹爹,莫爷爷,莫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人家还在火烧眉毛眼不急呢!”陈积禄点头道:“莫兄,你若真有办法,就帮帮老胡罢。毕竟咱们都是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老胡真吃了官司,咱们怕也不见得就能置身事外。”
莫合江笑道:“别急,别急,我几时说过撒手不管了?”教胡惠邠附耳过来,絮絮叨叨地咕哝了一番。胡惠邠听着听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徐继畬的折子送达北京,奕訢打开来看了两眼,脸色立刻变了。他捏着折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跟着浑身都瑟瑟抖了起来,抖得如同秋风里的一片黄叶一般。坐在下手的许庚身万分惊讶起来,他从来没见过王爷这样子失态,而且这一次虽然塌矿,但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赔款抚恤,就可以安定苦主了,何至于手足无措成这个样子呢?但是王爷的神情,在他看来却不大像是愤怒,也不大像是慌乱,却似乎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在怕什么?那么多开罪人的事情都做完了,只不过是死了几个无权无势的矿工,他怕什么?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会,奕訢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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