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24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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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顺一笑,道:“这话儿,老六要比肃顺清楚得多。”一句话落音,口中忽然鲜血狂喷,吐出半截舌头来,喉中格格响了一阵,身子僵直,手足抽搐不已,片刻便断气了。

    八十三回 尘埃落定

    八十四回 新征程

    写在第一卷末

    八十五回 卢沟定约

    八十六回 大沽之役

    八十七回 哀的美敦书

    八十八回 海关风波

    八十九回 再办交涉

    九十回 狼和小羊

    九十一回 抄家抄出了黑匣子

    九十二回 魏默深与徐继畬

    九十三回 蛊道祝诅

    九十四回 乩语杳渺

    九十五回 数字化人命

    九十六回 从大沽到北京(上)

    九十七回 从大沽到北京(下)

    九十八回 盐也可以包年

    九十九回 五点钟谈判

    一百回 定约

    一百零一回

    一百零二回 圣训学习班

    一百零三回 七爷的远大理想

    一百零四回 小银元闹出的大乱子

    一百零五回 同文馆

    一百零六回 逼虎下山

    一百零七回 丙辰新军

    一百零八回 筚路蓝缕

    一百零九回 生意经

    一百一十回 有多少权可以给你卖

    一百一十一回 利来利往

    一百一十二回 银里玄机

    一百一十三回 百代之后知此人

    一百一十四回 新瓶旧酒

    一百一十五回 西邸故事

    一百一十六回 整顿营务

    一百一十七回 使于四方

    一百一十八回 在开平

    一百一十九回 雷纳德·泊松

    一百二十回 responsibility

    一百二十一回 国之大事

    一百二十二回 谁动了我的功牌

    一百二十三回 新年故事

    一百二十三回 新年故事

    各部门事务繁杂,几个意中之选要么给拴在开平矿务局,要么就在神机营,总之是全抽不开身。编订字典的事情只好暂时寝置,不过为了解决神机营的现实问题,也想了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要泊松与翻译官合作,誊一套军事训练之中的常用术语出来,一一加注汉字,编成一本小册子付印,暂时给军官们当作工具书来使用。

    这事情说起来挺简单,真做的时候却叫人伤足了脑筋。泊松花了好些天的工夫,列了长长的一本簿子,可是他既不通多少汉语,许多字眼与翻译百般磋磨,仍是大家都弄不明白对方在讲些什么。泊松本来不是一个性情十分温顺之人,弄得急眼了,往往拍桌子摔板凳,冲着那翻译着恼,事后却又十分绅士地连声道歉。

    奕訢没办法,只得每晚把泊松请到府里来,跟他逐字逐句地勘定中文解释。他却又不想自己熟悉英语的事情泄露出去,明明有许多东西就装在肚里,却还得佯作一番挠头苦思之后才恍然大悟的样子,真叫他觉得煞是难受。而且有一些名词,他也从来不曾听过的,那就只有泊松再三解释,又经翻译官半通不通地转述之后,他弄明白了什么意思,然后再去搜索枯肠,想一想后世有无恰当的译名,若是有还罢了,倘若没有,又得自己去生造一个。这活计干得实在是叫人连生气都生不起来了,断断续续进行了两个来月,也才只不过完成了三分之一强。

    套用一句说话人口中时常出现的废话,叫做“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时光便飞转到了岁末。明年就是大清朝行用绍德年号的第三个年头了,不论是朝中大员,抑或地方上的督抚,似乎都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亲王辅政、太后听政的运作方式,虽然心中明知太后只是一个摆设,但是只要他们叔嫂相安无事,旁人又如何有余地去多嘴?

    而奕訢也明白,眼下这位皇太后的容忍退让立场对自己是十分有利的,所以他就尽可能地让这种暧昧而和谐的关系继续存在下去。他一直都恭恭敬敬地对待太后与小皇帝,在那些个虚套的礼节上头,算是做足了身为臣子奴才的本分,头没少磕,跪没少跪,日常供奉银子一两都不缺,连太后身边亲信的太监宫女,以及内奏事处的总管公公们,他也不惜血本,重利诱之,一个个都收买了过来。于是皇太后不论走到哪里,不论问甚么人,听到的都是一片关于恭亲王如何公忠体国的溢美之辞了。再加上他自己本就是领侍卫内大臣,虽然平常不大过问具体事务,可是这两年来,也逐渐将宫里的当值侍卫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不用说皇太后并不会有什么坏他的心眼,就算是有,还没等她发作出来,这头已经了若指掌了。

    不过话说回来,皇太后钮祜禄氏也并不是一个城府深沉的女子。载淳虽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可是这几年下来,就与自己的骨肉没半点分别。只要瞧着小皇帝平安喜乐,皇太后的心里已经是无比满足,至于朝政究竟如何,她既弄不懂,也觉得自己并不该管,反正恭亲王口碑是那样好,大家都说他是治国之才,放心交了给他去就是了!上月间有一回召见的时候,皇太后便同他提起这事,恭亲王信誓旦旦地拍了胸脯,等到皇帝大婚之后,一定会双手奉还大政,这无异于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让她觉得是时候退居深宫,不问外事了。所以这年岁末的封宝大典之上,待百官行完三拜九叩之礼,皇太后便将自己的意思当着众人之面说了出来。

    众官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并没有多少人觉得出乎意料。这件事情的发生,可以说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了些许预感,不论是盼望的还是害怕的,全都明白这是大势所趋,不得不然。这两年多来,朝中官员也都差不多摸准了恭亲王的脾气,他决定了要做成的事情,就算不择手段,也非得办下去不可,不论谁去挡他的路,他都是六亲不认的。翁心存是他的师傅,尚且被迫告病在家闲居,遑论他们这些外人?皇太后淡泊谦抑的禀性,在很多人眼里看来就是明哲保身了。

    这懿旨一出,大多数人是只剩下附和的份,不过却也有那么几个人,自知皇太后虽然从以前就不怎么管事,毕竟还有那方“御赏”印钳制着恭亲王,让他不能任意妄为,若是皇太后一旦彻底退居深宫,恭王一人辅政,势必要权势盖天,再也没人管得了他了。趁着年节的相互拜候,几个平日要好的翰林、学士之流便聚首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恭亲王的不是来。

    翰林编修李鸿藻拍着大腿,痛心疾首的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舍本而逐末者,将有率兽食人之兆矣!”

    他的好友徐桐在旁冷言冷语的道:“用人之道,秉忠持正者为上,宅心朴实者次之。今日但以机权灵警,谙晓各国语言文字,遽目为通才,而责以钜任,未有不偾且蹶者!”李鸿藻点头赞叹,瞟了上手坐着的光禄寺卿倭仁一眼,很有些义愤的道:“如今朝廷用人,全出恭邸把持,宝洌南榍岣≈玻忠硐碌缺呃裘咳胧嗷耵薰獾壤铣纱既澹丛馀偶罚嬲媪钊肃堤静灰眩 ?br />

    倭仁自从在上海闹出了事情以来,便给撤去了理藩院尚书的职位,扔在光禄寺里当个可有可无的闲散词臣。听得李鸿藻替自己鸣起不平,禁不住微微一笑,道:“君子讷拙,小人佞巧;君子澹定,小人躁竞;君子爱惜人才,小人排挤异类。君子图远大,以国家元气为先,小人计目前,以聚敛刻薄为务。所谓日久见人心者,我等且将冷眼观螃蟹,看伊横行到几时。”

    御史吴可读踊跃道:“古者人君必有诵训箴谏之臣,如今朝纲混乱,我等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何不列名一疏,上陈皇太后,伉言谏诤,用进忧危之议,以动人主警心?”

    三人各各抬头望他一眼,却没一个应声。谁心里都清楚,这话儿是想得说不得的,莫说是皇太后深信恭王,不会听他们的半句坏话,就算是说得她信,现在也拿根深叶茂的恭王没办法了。闷在家里发发牢骚也就罢了,若真照吴可读的念头奏将上去,怕是奏折还没给皇太后见到影子,就已经落在恭王的手里了。那他们几个还能有好果子吃么?是以谁也不肯跟着吴可读胡乱发疯。

    吴可读慷慨激昂口沫乱飞地说了一通,见没人理他,不得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徐桐觉得有些不妥,连忙道:“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责讲筵。皇上今年春秋已有四载,眼看再过不几年,便可以入上书房读书,到时我等大臣列名敦请,求太后择选真儒辅导,焉有不明辨邪正之理?数丑跳梁,也不过目下猖狂而已。”吴可读皱皱眉头,想说什么话,却又没说出来,只默默地低下了头去。

    众人纷纷赞叹徐桐目光远大、深谋远虑,徐桐也有些飘飘然起来,禁不住说道:“宋时王安石变法,汲汲以财利兵戈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民生惨不可问矣。幸而哲宗冲幼践阼,宣仁同政,召用马、吕诸贤,罢青苗,复常平,登俊良,辟言路,天下人心,翕然向治。而元祐之政,庶几仁宗。今朝廷中愿为元祐正人者尽多,艮公清望素著,何不登高一呼,谅必应者云集矣。”

    倭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干笑道:“兄弟何德何能,敢与前贤相提并论!”他知道徐桐所说的是宋朝王安石的典故,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因为用人不当,弄得民生骚动不安,奸邪趁隙钻营入朝,吏治败坏已极。幸亏神宗驾崩之后,继位的哲宗年纪幼小,于是便由他的祖母宣仁圣烈皇后听政,这位宣仁皇后一执国柄,便重新起用司马光等等与王安石政见相悖的臣子,将王安石手里变易的诸般大政,尽数又给改了回来。徐桐说这话,一来是想要倭仁带头做司马光,二来也是希望他能将皇太后扶成大清的宣仁。

    但倭仁却明白他纯是一片书生之言,丝毫也行不通的。只是哼哼哈哈地敷衍了几句,对于什么“元祐正人”的提议表现出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来。徐桐碰了一个软钉子,讪讪然道:“兄弟也只是一片忠耿之心,一片忠耿之心。”

    李鸿藻摇头晃脑地道:“如今恭王羽翼已丰,内有胡林翼,外有郭嵩焘,文有文祥宝洌В溆惺けH瘅耄峙履岩杂胨嗫梗睾簦缰魏危 敝谌嗣婷嫦嚓铮疾凰祷埃读税肷危饪啥梁鋈煌鄣匾簧沸囟僮愕睾胚罂奁鹄础?br />

    就在这一群愤青和愤老们聚在一起诋毁恭王新政的时候,远赴重洋之外的郭嵩焘,在法兰克福的赁居寓所之中,一口气连打了七八个喷嚏。李鸿章笑道:“有人在背后说郭大人的不是呢。”这是他们安徽的乡俗,说是一旦连打喷嚏不止,那就是给旁人在背地里讲了坏话。郭嵩焘笑道:“说郭某人不是的,又何止千人万人,若是每给人说一次不是就要打一次喷嚏,那郭某人每天不必做事,单打喷嚏就成了。”

    李鸿章也笑了笑,道:“玩笑,玩笑而已。”放下手中书卷,问郭嵩焘道:“咱们已经在本地待了十余天,不知大人下一步作何打算?”郭嵩焘点点头,道:“王爷吩咐过,一定得见到了俾斯麦方可离开。嵩焘已经委托郭士立神甫打听过了,俾斯麦目下正代普鲁士公会驻节本地,只是连日来不曾有暇会见。”他口中的郭士立,是一个普鲁士的新教传教士,乃是公使团行经广州的时候在当地招募的随行翻译。除此之外,还有一名英国人和一名法国人充当此职,令人觉得有趣的是,这两人也都是传教的神父。

    李鸿章有些犹豫地望了望郭嵩焘,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来。郭嵩焘不悦道:“少荃,你我宿交非浅,你该知道嵩焘的为人。如今咱们漂洋过海,正该是同心戮力之时,怎么忽然却吞吞吐吐起来。”李鸿章咬了咬牙,道:“是。下官窃以为,那俾斯麦不见得是无暇会见,说不准是不乐意见。”

    郭嵩焘皱眉道:“哦?为何会如此?”李鸿章看看左右无人,这才道:“实不相瞒,鸿章从伺候那法国教士安大略的仆人口中听到点消息,觉得很是奇怪。”郭嵩焘来了兴趣,催着他快说。李鸿章低声道:“这几天安某总是过午即出,薄暮方回,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些甚么人。鸿章疑心是法国本土有人至此,俾斯麦迟迟不肯会见,怕是鄯善故事了。”

    郭嵩焘悚然一惊,自语道:“不会罢?”东汉永平时候,班超出使西域小国鄯善,那时候汉朝同匈奴交恶,两方面都想将西域诸国纳为己方臂助,匈奴也派遣了使臣往鄯善去说鄯善王一同拒汉。班超到了鄯善国之后,鄯善王先是恭礼有加,过没多久,却忽然松懈下来,班超便料定这必是北虏亦有使来,国王狐疑不知所从的缘故,于是诈问鄯善侍者,果然问出了匈奴来使的详情。难道普鲁士王亦同鄯善国王一般,存了首鼠两端之心吗?郭嵩焘知道自己此行的重要使命之一就是交好普鲁士,因为据王爷所说,前不久在突厥的战事之中,普鲁士因为宣称两不相帮,与英法都有些不快,加上普法二国本是世仇,如果善加利用这一点,必定可以让普王认识到中国是一个大大有利的朋友。一路之上,他也询问了郭士立许多事情,知道王爷所说大部分都是正确的,只是普国与英国的关系,却远没有它与法国那般水火不容。俾斯麦托故不见,不知道安的究竟是何等心思?他一人远处异国,两眼一抹黑,身边才能足以商议大事的唯有李鸿章一人而已,碰到这种情形,确是千难万难,比之当初班超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想心事,忽然一个童生跑了进来,满面喜容地叫道:“郭大人,恭王爷托人捎了东西来了!”郭嵩焘有些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反问道:“什么?”那童生道:“外面有个洋大人,自称是什么商行的经理,说是上海的领事阿礼国要他带一批东西来。”郭嵩焘连忙叫请,那英国商人进门之后,便称自己是上海繁美商行的经理,因为恰好回国办货,阿礼国再三托付,要他务必找到郭嵩焘,替中国的辅政王转交一口皮箱以及一封亲笔信。他碍着驻沪领事的面子,不得不答应下来这桩麻烦差事,绕道从马赛上了岸。幸好中国人在当时的欧洲来说是非常显眼的,所经之处十分容易打听,便给他毫不费力地一路找到了法兰克福。

    说着叫手下的小工扛进来一只黑色皮箱放在地下,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封火漆封了口的信函来,递与郭嵩焘道:“我完成阿礼国阁下的托付了,现在还要赶回伦敦去。再会!”说罢,也不管郭嵩焘挽留他用饭,转身便去。

    郭嵩焘知他必是深感厌烦,也不强留,打开那信来瞧了一眼,却无非是些问候的言语,并没什么要紧事。再启了箱子,却是禁不住双手微微颤抖,鼻头略有些发酸。李鸿章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瞧了一眼,不由得吃惊道:“这不是郭大人家乡过年的年货么?”他与不少湖南人熟识,是以明白湘乡的年节风俗,竟不知恭亲王居然也会想得如此周到。

    郭嵩焘喃喃道:“吴起吮疽,士卒乐为之死。”转对那童生道:“你去唤大家过来,咱们把王爷送来的年货分一分,来过一个晚年罢。”

    类似的东西,在开平忙碌的徐继畬等人也都收到了一份。只不过奕訢是查了每个人的原籍,叫人照着当地过年的习俗预备好了,才分别送到每个人的手中,徐继畬是山西人,收到了两瓶汾酒,徐寿与华蘅芳都是无锡人,却是奕訢叫御膳房一个江苏厨子专门做的两份无锡肉骨头。东西虽不多么值钱,可是收的人却都感激不已。

    同样喜不自胜的还有神机营中的二十八名官兵,他们的衔秩虽然自三等军士至右军校高低不等,可是今天却都只有一个身份:恭王爷府上的客人。

    奕訢亲自从官兵卷宗里挑了二十八份出来,邀请他们在大年初五那天来自己府里做客,与洋教习泊松一同宴请他们。泊松从未过过中国的新年,虽然是一顿迟来的年饭,他也表现得兴致勃勃,不住地问翻译到时候要如何行礼,说什么话拜年之类。

    当天刚过傍午,受邀的罗泽南等人便先后来到恭王府。雷纳德不论见了谁,都迎上前去抱着拳行礼,操着一口怪腔怪调说些“新年好、恭喜发财”之类的吉利话,神机营中人都算他的下属,岂敢略有僭越,急忙还礼不迭。

    奕訢远远走来,笑道:“泊松先生的汉语大有长进!”一面对罗泽南等人点了点头,以示招呼。泊松见王爷来了,又把那“恭喜发财”再说了一遍,这才道:“我这叫赶鸭子回家,不得不学。”众人愣了一愣,才明白他本想说的是“赶鸭子上架”,忍不住都粲然笑了起来。

    进得厅堂坐下,奕訢便道:“神机营给假半月,士卒都回家过年去了,泊松先生可以趁机在京里游玩一番。京师人过年喜欢往城郊几个大庙去拜神,不知泊松先生有兴趣否?”泊松并非一个教徒,对中国式的拜偶像行为是好奇多于反感的,听恭王这么一说,便打算明天跟翻译一起去瞧瞧热闹。

    罗泽南是此次受邀级别最高的将官,见奕訢吩咐开席,连忙站起来道:“今日沐恩等有幸蒙王爷赐宴,实是荣幸之至!”奕訢一笑,道:“大家都是为国出力,在朝廷上固然是品秩分明,私底下却无须十分拘束。本王一年到头也只有封印这么几天能松松快快地歇息歇息,仲岳就莫拿什么亲王啊沐恩啊来寒碜我了。”罗泽南有些尴尬地应了声是,便领着众官兵在下手就座。奕訢举起杯来,起身道:“愿皇上龙体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大清千秋万载,社稷永固!”说着喝尽了杯中酒。众人自也跟着颂祝一番,各自抿了一口。

    奕訢笑道:“今日咱们只谈风月。听说西城开了一家烧鸭子楼不错,本王老早便想去吃了,一直不曾得闲。叫人买回来罢,又觉得闭起门来吃独食,失了那种味道。仲岳明日可得闲否?不知愿不愿陪本王去解解馋虫。顺便再叫上胡林翼他们,本王掏腰包请客,哈哈!”罗泽南忙道:“敢不从命!”奕訢不断招呼官兵们喝酒吃菜,众人起初尚都拘束,后来见王爷并不怪罪失礼,便渐渐放怀畅饮,泊松更是贪好中国美酒,席未过半便几乎要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连奕訢自己也都醺醺然略有醉意,最后还能屹立不倒的,唯有酒量洪大惊人的罗泽南,与向来滴酒不沾、连恭亲王都没能灌得动他的林可恒。

    奕訢看了林可恒一眼,心想人必有弱点,这个林可恒既不好酒,又不吃烟,据他上司下属说亦没见过赌钱,家中只有一妻一妾,想来也不见得好色。那么他的弱点究竟在哪里?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出现在面前,这件事情本身就足够令人疑心的了。

    一百二十四回 暂觉能空出世心

    一百二十四回 暂觉能空出世心

    他蹒跚走上台阶,然后过桥。脚下的木头发出鼓一样的空洞回声,四周也冒出一阵阵的水气,铿锵巨响与回音从黑暗的地底下传来。他想,关于地狱人们统统猜错了。

    地狱不是拿来煎人的温暖好地方,而是一个既大又冷又有回音的洞穴,那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是一个黑暗的荒芜之地。地狱是一个一夜未眠的自我厌倦之后,冬日清晨里百恶掺杂的浓缩物。

    他走到空旷的中庭,突如其来的安静抚慰了他。这片漆黑虽然冷冽但很清新,一抹灰晕带来了清晨的气息,雪的气味则透露出位处高地的感觉。

    那是一座塔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身在此地,也不知道应当如何下到平地上去。塔下似有人焦急地呼喊着一个名字,奕訢听不清楚这个名字是谁,更猜不透那陌生而熟悉的字眼与自己有什么千奇百怪的联系,但是他却没来由地意识到,塔下的那个女人正是为了自己而来的。她要干什么?

    他低头望去,塔底下空荡荡地,没有半个人影。

    奕訢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听着自己冷淡而清晰的心跳,蓦然间塔消失了,他的一双脚正稳稳地踏在冻得硬梆梆的郊野的泥土上,靴边泛起的雪霰给他一种踏实与心安的感觉。

    那个女人就站在远方,透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凝视着他,然后缓缓转身,离去。

    奇怪的梦境断断续续地困扰奕訢,为时已经半个多月了。虽然具体的场景不同,有时候是在洞穴里,有时候是在塔顶,但是无一例外地,他总是独自身处一个寂静而黑暗的地方,总是不知道如何摆脱这种处境,又总是有一个看不到主人的声音在远方不断地呼叫着某人

    有时候是男人的声音,有时候是女人的。

    他不懂得解梦,只约略知道弗洛伊德说过,梦要么是想法的折射,要么就是恐惧的影子。至今他仍然记得父亲刚刚去世的那一阵子,自己每天晚上都要梦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情景。正如眼下无法看穿这一连串的怪梦之中隐含的意义一样,时隔多年,每当重新回忆起少年往事的时候,他始终不能确定,当时自己是期盼着见到父亲的灵魂呢,还是对此感到害怕?

    不论如何,奕訢确实是觉得近来有点心神不宁,他把这归因于年前繁复的公事,以及长久以来的被迫早起。为了避免让自己罹患神经衰弱症,在正月十九日开印之前,他决定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掉那些叫人烦恼的“国家大事”,呆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他觉得自己亏欠家人实在太多,是以除了必要的应酬之外,就尽量多花一点时间在老婆孩子身上。

    德卿自从生产以来,就落下了病,一直反反复复,既没什么致命的病状,又不见什么大的起色,人参鹿茸之类益气补血的东西虽是吃了不少,可每到秋冬时节,仍然十分畏寒怕冷。玉湄是咸丰四年二月间的生日,今年已经四岁,生得聪明伶俐,十分可爱。只不过因为阿玛是个大忙人,额尼的身子又不好,都不能时常陪伴她,所以在这府里玉湄最亲近的人,反倒是平日负责照顾她的王宝儿。

    说归这么说,当奕訢在王府的一间闲房里堆出一小片细沙软地,安放好了一架小滑梯,抱着玉湄坐上去的时候,她还是显露出非常快活的样子,抱着奕訢的脖子,清脆动人地叫了一声“谢谢阿玛”。奕訢笑着亲了她一口,禁不住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亲手给他打的木马来。那只威风的高头木马让小袁潜在六岁之前一直都是村子里男孩们羡慕的对象,甚至有一段日子,他还向孩童们收取每人每次一把炒糖豆的“租金”,直到后来屁股上挨了父亲的一顿笤帚疙瘩,才耷拉着脑袋,跟在父亲的屁股后面,挨家挨户地上门去跟朋友们道歉。在那以后,木马就从袁家的院子里被搬到了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每当好天的时候,总会看到一大群四五岁的孩子聚在那里玩耍。

    怀里的玉湄扭来扭去,还想再尝试一下那种飞流而下的乐趣。奕訢却已经有点累了,他把玉湄交给仆妇照看,嘱咐她小心注意,安全第一,这才走到旁边,对正坐在地炉旁边取暖的德福晋道:“冷吗?”德卿正出神地看着玉湄,一时竟没听见王爷对她说话,直到奕訢解下自己的玄狐袍子披在她身上,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安地一笑,道:“昨儿个下了点雪,人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妾倒真有点吃不消了。”

    奕訢拉过她的双手揣在自己袖口里,笑问道:“今天咱们打边炉好么?你爱吃刘家磨房的老豆腐,我教人买点去。” 说着叫了个下人过来,吩咐他去买些豆腐、菜蔬、羊肉等物回来。

    寻常肉蔬厨房尽有,只是王爷点名要的刘家豆腐一时不备,那仆人在大栅栏兜转半晌,豆腐店大都不曾开门做生意,好容易寻得一家“大升”豆腐坊,当下胡乱买了些回来凑数,心想王爷也未必便如此刁嘴,一口就吃出破绽来。

    说到打边炉,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奕訢把府里的护卫都叫了来,除却身在永平的杨庆城之外尚有一十九人,大家开了两桌,团团而坐,中间摆了炭炉瓦缶,缶中汤水滚滚而沸,香气溢得满屋都是。奕訢端起酒杯,笑道:“弟兄们去年一年,为本王吃了不少辛苦,今年还是要多多偏劳。来来,本王敬诸位一盏。”众人连称岂敢,都站起来躬身相谢。奕訢喝干了杯中酒,放下酒盅,摆手道:“弟兄们慢慢吃着,本王去去便回。”

    他出了护卫聚饮之所,便往德卿那边去。离着房门还有好几丈远,就听见玉湄哇哇大哭,连忙推门进去,笑道:“鼻涕虫,又在哭什么了?过来让我瞧瞧,哭成个大花猫了!”一面抱起玉湄,一边问王宝儿道:“福晋呢?”

    王宝儿答道:“回王爷,福晋有些着凉,去歇着了。大格格刚要伸手抓炭,奴婢不让她抓,她便哭了起来。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奕訢摇摇头,顺手在桌子底下存放木炭的炭槽里头摸了一把,在自己脸上涂抹一番,对玉湄做个鬼脸,咧嘴道:“我是怪兽!”玉湄非但不怕,反倒咯咯大笑起来,身子扭了几扭,挣下地来,学着阿玛的模样,沾了炭粉,往脸上胡涂乱抹,一面追着仆人丫鬟,口中发出尖锐的叫声,那就算是比阿玛还凶狠的怪兽了。

    奕訢看她玩得起劲,便自行悄悄走开,去瞧德卿,不想她却已经睡着了。当下又再回头,不料厅中已经给弄得一片狼籍,汤锅打翻了扣在桌上,满地都是汤水横流,王宝儿坐在地下,身上汁水淋漓,玉湄给一个丫鬟抱着站在墙角,已经吓得有些发呆了。奕訢顾不得多说,急忙道:“去打井水来!”一面看了看两人身上,王宝儿头面、两手都烫得有些发红,玉湄却是安然无恙,只是鞋子上溅脏了些。

    他放了心,禁不住怒道:“怎么回事!”不问还好,一问之下,玉湄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王宝儿起身走到面前跪下,道:“是婢子不好,打翻了汤锅,幸好没烫着大格格。”奕訢疑惑地瞧她一眼,问玉湄道:“玉湄你说,是这样么?”那丫鬟又拍又哄,玉湄好容易止住了哭,抹着眼泪道:“阿玛别打玉湄,别打玉湄!”

    奕訢心里有数,叫丫鬟带着玉湄下去换身干净衣服,回头再瞧王宝儿,见她给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水疱,可见烫得不轻。下人打来了井水,奕訢唤了个为人把细的嫲嫲过来,令她先用净布浸水,替宝儿冷敷一下,一面叫人去请大夫。

    王宝儿十分不安,手足无措地道:“王……王爷,咱们下人身子骨强壮,烫一下两下没什么大不了的,王爷如此关照,叫婢子可怎么敢当。”奕訢皱眉道:“下人就不是人了?别说这么多了,赶紧擦洗一下伤口,本王回避。”说着负手走了出去。王宝儿受伤之时一直不曾掉过半滴眼泪,此刻瞧着王爷远去的身影,却禁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那嫲嫲拿着湿布,道:“丫头,还有什么好哭的?嫲嫲我给王公宗亲们当差当了几十年,主子们不把你当牛做马使唤,就该躲在被窝里偷着乐了,可从来都没见过待下人这般好的主子。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来,快把湿衣服给脱了,贴在肉上怪难受的。”

    这事情过去了两三天,玉湄受罚的五日面壁还没满,德卿忽然叫人请了奕訢过去,拐弯抹角地说起给王宝儿寻婆家的事情来。奴婢年齿见长,往往由主人家主婚出嫁,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奕訢也向来不肯过问府里这些杂七杂八的琐务,只道叫总管沈熊看着办就是了,一面还在心中生奇,德卿何以忽然拿这事来问自己?

    德卿有些诡秘地笑了笑,道:“妾跟宝儿提过好几回了,她嘴上虽然说是一凭吩咐,不过每次谈过之后,回到房里总要蒙起被子来偷偷的哭呢。”奕訢更加大惑不解,反问道:“那是什么意思?”德卿轻轻打了他一下,嗔道:“王爷真死脑筋,这都不明白么?咱们给她寻的婆家,那还能委屈了她不成?她若没心上人,那又何必哭哭啼啼的?”

    奕訢一拍脑门,道:“嗯,是这个理。既然这样,咱们何不玉成了她的好事,你知道她那心上人是哪个?”德卿招招手,要他附耳过来,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奕訢一面听,一面笑,终于点头道:“哈哈,包在我身上了,管教十五一过,宝儿就欢欢喜喜的出嫁。”

    他回到书房,旋即传了荣全来,却不说是什么事情,板着脸埋头提笔疾书,却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不闻不问。荣全知道这是王爷吓唬人常用的手段,一时间稍稍有点慌乱起来。不过他也算久经风浪之辈,旋即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传卑职来有何吩咐?”奕訢头也不抬,冷冷地道:“你瞒得我好啊!”此话一出,荣全心里就打了一个突:难道那件事被王爷给发现了?但是怎么可能!那件事情他自问办得天衣无缝,只是天知地知自己知,如何还能被王爷得知?人一心虚,难免胆战,说话也底气不足起来,硬着头皮道:“王爷,卑职实在不敢欺瞒王爷,不知王爷所指的究竟是何事?”

    奕訢冷冷一笑,道:“本王说的是何事,你自己心里有数。男子汉敢作敢当,祸已经闯下了,难道要等到人证物证俱在,当面对质,你才肯认帐不成?”

    此言一出,荣全更加肯定王爷准是掌握了什么,才会如此当面质问他,否则以恭王的谨慎为人,绝不会在没有九成把握之前就对这样一个他一直信任的左膀右臂说出这种话来。此时此刻门外说不定已经围满了侍卫好手,等着王爷一声令下,立刻蜂拥而入,将他一举拿下。荣全吓得心惊胆裂,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拼命叩头道:“卑职只是一时猪油蒙心,给鬼上了身了,才会干下这等蠢事,卑职对王爷始终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志,求王爷恕罪!”

    奕訢忍不住好笑,他只是想跟荣全开个玩笑,叫他招出是如何跟王宝儿眉来眼去的,却又跟忠心不忠心有什么相干?刚要叫他起来说明原委,忽然间心里一动,继续板着脸道:“你知道错了么?那就把你干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从实招来。本王对你说,从你干下事情的那天开始,本王便了如指掌了,所以一直不揭穿你,只不过是想瞧瞧你有没有良心发现的时候。荣全,你实在是叫本王失望啊。”

    荣全汗如雨下,忽然间把心一横,心想就算招供求饶,王爷也不会再次信任他了,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搏上一搏,禁不住抬起头来,目露凶光,望了奕訢一眼。刹那间两人四目相触,奕訢正用一种平静而威严的眼神瞧着荣全,那一瞬间不知怎么的,荣全忽然想起那日王爷对他说的一番话来:“官场就是这样,没有万年的师徒,没有万年的朋友,更加没有万年的敌人。大家来来往往,都是奔着一个‘利’字。翁师傅若是不出头来阻挠本王做事,本王自然好好将他当师傅尊重看待一辈子,执弟子之礼给他养老送终。可要是……”

    那天王爷说的是翁心存,可是在眼下的荣全心里,这话一句句却都是像在说自己。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就软了下来,颓然坐倒在地,涩声道:“王爷,卑职从几年前便开始写日记了,王爷叫卑职办的事情,卑职统统写了下来。”

    奕訢大为吃惊,他绝想不到荣全会干下这种事情,禁不住霍然站起身来,喝问道:“所有的事情?”他问这话的意思,是想知道荣全是否将“灰鸽子”干下那些摆不上台面、甚至一旦泄露就可能要了自己性命的事情也给记下来了?

    荣全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伏地道:“王爷,卑职只是害怕自己前途未卜,留下这东西做个后路,从来没有想过借以要挟王爷!卑职对王爷确实是一片忠诚,天日可表啊王爷!”奕訢心下冷笑一声,沉默地在屋里踱了几个圈子,忽然俯身搀他起来,叹道:“本王是如此靠不住么?”不待荣全说话,截口道:“荣全啊荣全,你也忒把本王瞧得小了。罢了,既然如此,等十九日开了印,就调你别处任职吧。”

    荣全惊疑不定地望着王爷,不知道他要如何处断自己,难道仅止于调职而已么?自己知道他那么多的要害秘密,光是“灰鸽子”的名册,一旦流露在外,就足够断送了他的仕途,他怎么可能放心大胆地任凭这样一个隐忧逍遥在外?奕訢见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当下拍拍他的肩膀,道:“合则来,不合则去,你不愿意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本王不去逼迫于你。不过,本王叫你安心,你是不是也该叫本王安心才对?”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叫荣全把那记载了自己许多秘密的日记交出来,以此作为还他自由的条件。荣全在心里掂量了半天,终于摇头道:“王爷,这是卑职保命用的东西,除非到了性命无忧的时候,请恕卑职不能交出来。”奕訢目光一闪,若无其事地淡然问道:“然则你是不肯交了。”荣全默然不答,忽听奕訢道:“你眼下心里一定在想着如何杀却了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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