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蚜饕怀⊙劾幔撬纯薏怀隼矗蛭巯略谒睦铮斜缺锤右舻氖虑椋焊嗨扯罚?br />
不斗,就没办法在后宫立足,如果载淳不能登基为帝,一直以来就恨透了她的肃顺怎么可能任凭她逍遥自在?想到肃顺,那拉氏的一对杏眼之中放出阴狠怨毒的光芒:肃顺固然将自己当作俎上鱼肉,然而在老六眼睛里,她也只不过是一枚筹码罢了!今天天没亮之前,他摸黑进宫,当着她的面把皇帝驾崩、肃顺匿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可是却迟迟不肯掀开他的底牌,不肯抛出自己的交换条件来。
懿贵太妃知道,不给恭亲王相当的好处,他是不会白白站在自己这边的。肃顺既然铁了心要扶载垣,必不可能毫无准备,他既有本事将整个圆明园给封锁起来,想来也还有别的花样不曾使得出。但是懿贵太妃却也不怕恭王不肯站在自己这边,因为肃顺一旦得了势,第一个要对付的是大阿哥与自己,那第二个就是恭王了。
两个人各怀鬼胎,袁潜跪在地下一味叩头谢罪,懿贵太妃坐在屏风后面不住捏着帕子擦眼泪,一旁却急坏了僧格林沁:只听他大声道:“肃逆跳梁,有颠倒乾坤之心,做奴才的一片忠心,只恨没有使力的地方,请皇太后快快示下一个办法!”
是啊!怎么忘了这一位深受先帝与道光爷两朝重恩,一向忠勇耿直的科尔沁亲王呢?一时间懿贵太妃似乎又觉得,就算是恭王爷袖手旁观,只要有了僧格林沁撑腰,自己也不会怕斗不过肃顺。僧格林沁有兵权在手,恭亲王他有什么?
不,不会。恭亲王一定是有什么好牌在手里的,喜欢打麻雀的懿贵太妃明白牌局的道理,当你摸到一把好牌,眼看要胡的时候,都是要装作什么底气都没有的。可是他的牌究竟是什么呢?懿贵太妃怔怔地望着这个年青的六叔,一时间没了主意。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仅仅是第二天,她就同时看到了肃顺与恭亲王的两张底牌。九月初三一早,以肃顺与郑亲王端华为首,在圆明园宣布了大行皇帝的死讯,只不过皇上驾崩的时间,从九月初一日的早晨,被篡改成了九月初二日的深夜,至于驾崩的地点,则从天地一家春这个让人有暧昧遐想的地方,变成了皇帝的书斋:位于圆明园“九洲清晏”的同道堂。而专门记载大清皇帝一举一动的“起居注”上,也凭空增加了“上不豫”、“上疾大渐”、“召御前大臣承写朱谕”之类的内容。
与此同时,公布了一份大行皇帝的“遗诏”,内容大略是国有危难,宜立长君,以故怡亲王奕勋子载垣入承大统,为嗣皇帝。端华与肃顺一同被委为恭办丧仪大臣,除了他两个之外,在京的恭办丧仪大臣尚有恭王奕訢、额驸景寿、以及如今宗室之中辈分最长的老五太爷,惠亲王绵愉。比较特别的是,新皇帝居然下了口谕,叫在京的几位恭办丧仪大臣毋庸前往行在,只消在京城里把迎接梓宫、预备白布之类丧仪应用的物品办好了就是。皇帝的梓宫,是京里皇木厂负责的,园上赶着下了死命令,三日之内,一定要见到“金匮”。
仿佛要与圆明园的举动互相呼应,负责禁城宿卫的步军统领定郡王载铨,一夜之间派兵封锁了京师各门,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虽然已经调集齐备,可是却被拦在东便门外,无法入城。皇宫上下也都笼罩着一股不安定的气氛,太监宫女们纷纷谣传,说载垣已经在大行皇帝的柩前即位的也有,说皇帝弥留之际,亲手将传国玉玺交给肃顺的也有,说不日即将有兵队进宫监守两位太后的也有。总之是一时间谣言甚嚣尘上,人心惴惴不安,
“嗣皇帝”载垣援了仁宗睿皇帝驾崩时候的成例,效仿宣宗成皇帝,就在初三日的上午辰正,即位成服一起办了,跟着连发三诏,第一次行使了皇帝的权力:以办理交涉不力,致辱国体,将直隶总督桂良褫职逮治;同时藉口胜保在剿办粤匪期间迟疑不进,摘去顶戴,谴戍新疆。这两人留下的空缺,直隶总督着原刑部侍郎穆荫补授,而胜保所属的部队,则被调拨在江南大营向荣的部下统带,参与金陵、扬州一带的剿匪战斗。
消息传到京里,一时间群情汹汹,大都是指责肃顺捏旨,载垣篡位的,其中喊得最响的,莫过于因病致仕在家的前体仁阁大学士、户部尚书祁俊藻了。
他自从那年中风之后,先是奉皇帝的命令在家养疾,过了一段时间,病情虽然好转了些,可是刚刚发迹起来的皇帝新宠肃顺,为了打压朝廷里看自己不顺眼的老臣,唆使党羽诸多阻挠,让祁俊藻复起的打算一直没能实现。一气之下,老头子索性破罐子破摔,连着四五次上表要求致仕。皇帝不知道是给他聒噪得受不住了,还是出于旁的什么考虑,总之最后是终于批准了他的请求,加以厚赐,让这位三朝元老风风光光地退了休。
他在任的时候,一直不怎么把恭亲王放在眼里,可是不论是病中岁月,还是后来致仕以后闲居的日子,恭亲王都还是时常上门存问,反观有些抱上了肃顺粗腿的老门下、老相识,为了不招新主子恼怒,渐渐地也不与他来往了,这叫祁俊藻着实寒心得紧,也着实把肃顺恨进了骨头里去。更不必说肃顺还是一个贬抑满人、重用汉人的家伙,虽然祁俊藻自己身为一个纯种的山西人,可是做了四十年满洲奴才的他,早就把满人奉为理所当然的主子,哪里能受得了肃顺这么大逆不道的行径?
这一次的事情出来,几乎把老头子气得差点再次中了风。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祁俊藻虽然致仕,可是他历事三朝,门生故旧数不胜数,在当时的朝廷里可以说是一株老树。一怒之下,他串连起一帮在京的翰林来,对肃顺展开一场声势浩大的口诛笔伐,大有活剥肃六一层皮的架势。
肃顺才不管这一套,就在载垣即位的两日之后,他带着护军营马队,飞快奔回北京,却留了端华在园上整理归装。圆明园离京师不过四十里地而已,肃顺有步军营统领载铨呼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不过是一日之间,看起来几乎就控制了整个京城的局势。
翰林们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仍是群起攻讦肃顺不已。加上袁潜一早在士子监生们中间做好的部署,一时间肃顺的名声可以说掉到了谷底。气急败坏的肃顺,在还京的第二天,就大开杀戒,抓了三五个闹得最凶的监生,投入刑部大狱,口口声声要开刀问斩。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以孙毓汶、潘祖荫为首的在京监生,竟然聚集起来上书,指责肃顺目无国法,罔顾社稷,以一己之私利而干大清律条,实在是罪不可赦。孙毓汶的父亲做过尚书,潘祖荫的祖父又曾经是大学士,两人都算官宦之家,在京师文坛之中声名非小,这一揭竿而呼,立时应者影从,你一言我一语,都是痛骂肃顺。
正在这帮笔杆子们闹得不亦乐乎之际,一个更加让人又惊又怕的消息从天津传来:夷人不满桂良的谈判不力,已经带着三百夷兵,从大沽口强行登陆上岸,沿着乾隆时候马戛尔尼进京的“贡道”,势如破竹一般地杀了进来。
僧格林沁的主力已经藉口防范夷人,翼卫京畿,调到了京师附近待命,而沿途上的八旗与绿营守军,又都是脓包不堪的草头军,将官一听说洋人来了,立刻风声鹤唳,望影而遁,恨不得爷娘多给自己生了两条腿,兵卒更是见样学样,跟着长官逃了个无影无踪。
最可怕的是,夷人竟然不知是跟谁学来的,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声称肃顺奸邪窃国,英法两国看不下去,来替大清皇帝出头,要求载垣从皇帝的宝座上滚下去,把皇位还给老皇帝留下的小儿子――载淳。
八十回 初次交锋
此时此刻的北京城,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后宫们,正陷入一团慌乱之中。大多数没有生育的就认了命,等着去过那冰清水冷的寡妇日子;有一些不敢想像将来的,索性一根绳子在房梁上吊死了,算是跟着大行皇帝殉葬。懿贵太妃虽然有儿子撑腰,但是在局势尚不明朗的现在,谁也不敢说这儿子就真的能是自己的保命符。昨日肃顺便已经还京,可是至今也未见他进宫朝觐,不见自己也就算了,皇太后是要主持大行皇帝丧仪的,他也能不见么?懿贵太妃越想越觉得其中必有古怪。皇太后那边也没了动静,打从那天见过了恭亲王开始,自己安插在她身边的探子就没传回什么有用处的消息来,只是一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全无半点值得关注的动向。
懿贵太妃陷入了恐慌之中,不管将来谁当皇帝,皇太后的地位绝对是不可动摇的,何况这位钮祜禄氏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是一个半点权欲都没有的忠厚女人,她做了皇太后,一定是外事一概不理,正中肃顺的下怀。可不要是她已经跟肃顺勾结起来了罢!要真那样,自己还不死无葬身之地么!
想到模糊不清的将来,懿贵太妃禁不住用力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卡在她的喉咙口,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安德海关切地凑上前来,一面替她捶背,一面拐弯抹角地道:“主子,皇太后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园上也没人来报信,不知道先帝爷怎么样了。”
懿贵太妃叹了口气,幽幽地问道:“小安子啊,你说,我这么辛苦地得来一个儿子,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这孤儿寡母地被肃顺欺负么?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当初就不……”
安德海连忙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道:“主子,这事可不敢随口说的!万一传出什么谣言去,奴才这颗头事小,主子的声誉事大,先帝爷的龙脉事大啊!”
懿贵太妃自知失言,却又不太高兴被小安子这么当面指出,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转开话头,道:“这千刀万剐的肃顺!欺凌先帝遗孤,是要遭报应的!”
小安子见主子如此忿恨,自然跟着骂上肃顺两句凑趣,恶毒地诅咒道:“天老爷长眼,肃顺那样恶毒,早晚要给天打雷劈!”
懿贵太妃苦笑道:“天打雷劈?小安子啊,老天爷是不长眼睛的,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命!这是命啊,你明白么?命!”
小安子如鸡啄米一般地点头,却没留意到懿贵太妃的神色骤然变得阴狠,咬着牙,从牙缝之间挤出了几不可闻的四个字:“我偏不信!”
好容易熬过了这一天,到了晚间,不但肃顺仍然没有动静,连恭亲王也没再送过消息来,似乎这许多人都突然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眼看已经是戌牌时分,懿贵太妃仍然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她叫奶妈把载淳抱了过来,搂在自己怀里,端详着他胖嘟嘟而十分可爱的睡脸,禁不住流下泪来。在旁人看来,她这眼泪是为还在襁褓之中就没了父亲,紧跟着又被堂兄夺去皇位的载淳而流的,懿贵太妃自己心里却清楚,她是在哭自己的命运,哭自己处心积虑却成空的悲惨命运。
默默地流了一阵子眼泪,懿贵太妃的手指缓缓滑过载淳的粉脸蛋,抚摩着他的小胸膛,蓦地手指一张,掐住了他的咽喉,用力捏了下去。
载淳正在睡梦之中吃奶,忽然给这么一掐,当即惊醒过来,喉咙却已经给母亲捏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憋得一张小脸紫里透红,想哭又哭不出,只得舞手舞脚拼命挣扎,却又给襁褓牢牢裹住,分毫动弹不得。
宫女们吓得浑身发抖,主子做的事情,不是她们这些当奴才的有资格过问的,更加谈不上阻拦了。眼见得小阿哥就要一命呜呼,可是谁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上去制止懿贵太妃的疯狂举动。
倒是有个乖觉的,知道太妃最知心的人莫过于安总管,当即飞奔前去,把他从被窝里给叫了起来。安德海闻说主子正发疯一样地掐载淳的脖子,吓得魂飞魄散,胡乱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踉跄奔到太妃寝宫,还没进门,就听见婴儿撕心裂肺一般的哭声,他心里一沉,脱口大叫道:“主子,主子,您可别干傻事啊!”
懿贵太妃冷冷地道:“哀家干了什么傻事了?”安德海一怔,转眼瞧瞧载淳,虽然脖子上犹自有一条红印未消,可是性命想来是无碍的,正在那里拼命张开了口大哭不已。
安德海惊魂初定,喃喃道:“奴才还以为……以为……”
懿贵太妃冷笑一声,截口道:“你以为哀家想寻短见了?”哼了一声,自顾自地道:“哀家可没那么容易死!哀家死了,岂不正中那肃六的下怀?他欺我一介女流,欺我儿未出襁褓,便想凌驾我孤儿寡妇之上,可没那么容易!哀家偏要跟他斗上一斗,瞧是谁占得便宜多些!”
安德海不敢答话,偷眼望着懿贵太妃。就这么一日之间,他感觉主子的神情似乎是变了许多,但是究竟变在何处,叫他说,他又说不出来。
太妃吩咐奶妈过来抱走了载淳,对着安德海叹气道:“当初真该听你的话,把她给除掉的!现如今不知道她有没有把事情告诉老六,若是老六全知道了,拿着这个把柄来要挟我们母子,那可怎么办!当初谁也想不到,先帝爷竟去得这样快!”
安德海迟疑道:“奴才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懿贵太妃皱眉道:“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当不当的?快说。”安德海点点头,未曾开言,先跪下来叩了个头,道:“奴才该死,那天恭王爷进宫,离去的时候曾经私下里对奴才说过一句话,奴才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儿个偶然间知道了,觉得实在非同小可,非告诉主子不可!”
懿贵太妃急道:“什么话?”安德海迟疑道:“主子先赦免了奴才的罪过,奴才方敢说呢。”懿贵太妃恨得有点牙根发痒,心想你这是在要挟我么?然而此刻自己要从他口中得到恭王的原话,不得不暂且宽容,当下道:“哀家恕你无罪,快说。”
安德海清清喉咙,十足学着袁潜的口气,道:“高宗纯皇帝一生善待宗室,非独活人,连死人都照顾得周全。”
太妃有些摸不着头脑,反问道:“这话是何意?”安德海叩头道:“奴才先也不明白,今儿个在宫里碰上了上书房的李师傅,他跟奴才说,恭王爷这是说的乾隆爷给睿忠亲王平反那件事呢!”这话一出口,那拉氏不由得啪地一拍桌子,怒道:“他想做多尔衮么?”
这一桩公案,还要从国初顺治年间的摄政王多尔衮说起。方当太宗皇帝驾崩之时,本来有几个郡王、贝子一流劝说多尔衮自立,可是却被多尔衮拒绝了,后来世祖皇帝入关进京,便封多尔衮为叔父摄政王,列于诏疏,一时尊崇至极。多尔衮年三十九而死,死后给大臣参奏独擅威权、挟制皇上,有诏削去爵位,撤其庙享,几个替他上疏辩解的官员,不是被杀,就是给流放到宁古塔去了。一直到乾隆年间,这才由乾隆皇帝亲自过问,将睿亲王封号赐还,更追谥曰忠,照旧配享太庙,令其爵子孙罔替。
懿贵太妃发过了一阵脾气,便坐在桌畔,怔怔地看着烛火发愣。恭亲王的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难怪他这几天不来找自己,原来是一直在等候自己的回音啊!他做了多尔衮,难道自己就是孝庄太后么?
安德海瞧着主子的脸色忽晴忽阴,不敢随便开口自讨没趣,当下跪在一旁默不作声。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忽听懿贵太妃唤道:“小安子。”连忙应一声“着”,便听太妃道:“你去设法告诉恭亲王一句话,就说德福晋自打二月份出宫以来,再没来瞧瞧我,眼下大行皇帝去了,我在宫里很是苦闷,请她得便的时候,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儿。”安德海不敢怠慢,应了声是,自去想法传递消息了。
八十一回 内外交逼
九月初十日的清晨,英法两国联军以伤亡十余人的代价,已经越过东安,进抵郎坊。他们并不与地方守军过多纠缠,一心只是想尽快抵达北京,每到一处,必先与地方官吏交涉,声称肃顺篡逆,自己是奉有直隶总督桂良的亲笔手札,率兵进京勤王的,说得地方官一愣一愣,跟着便以武力相胁,挟迫地方官予以放行。大多数官员都已经收到了桂良被褫去顶戴的消息,可是面对着杀气腾腾的洋枪洋炮,谁也不敢当真硬碰硬,反正新任的总督穆荫尚未到任,旧总督的盖印公文便依旧有效,当下乐得装装糊涂,放夷兵过去了事。
但也有那么几个不识时务的,吃准了大清国的事情不容这些夷人置喙,不论是肃顺乱政还是旁的什么,要清君侧也是自己人去清,什么时候轮到老毛子过问了?坚持不肯放行。于是乎两下里便起冲突,在北仓、杨村先后干了两场,夷兵死伤不过十几人,清军却折损了好几百号。这几百号人当中,说起来倒有半数以上是自己互相践踏,又或是放枪放炮炸膛致伤,更有一个最可笑的,居然是杨村一个驻守游击,夷兵来时他正搂着侍妾呼呼大睡,从梦中惊醒,越窗便逃,没想到一个失足,跌断了一条腿。好在夷兵并不恋战,一触即走,绕过杨村继续北上,这游击竟也就堂而皇之地报起功来,说自己如何如何指挥若定,分派兵员把个杨村守得铁桶也似,夷兵攻打不克,只好绕行,他那条断腿,也就变作了身先士卒的明证。
与此同时,胜保并没有理睬叫他交出兵权的命令,而是昼夜兼程,提兵北上,直奔京师而去,初十日这天,也抵达城郊,与僧格林沁的马队驻兵一处。
他来京的路上,本来已经上过了白折子要求叩拜梓宫,可是载垣却迭诏斥责,说他身为一个革员,非但不好好闭门思过,反倒私带营伍,是为大不敬,再不偃旗息鼓,就要拿问了。胜保无奈之下,只好把军队留在城郊,独自便服入城,在恭亲王府,见到了恭王爷与僧格林沁。
乐道楼的密室之中,三个人犄角而坐,正在激烈地争吵。僧格林沁瞪着铜铃般的牛眼,怒气冲冲地道:“老六,我真不明白你是安的什么心思!肃顺那等胆大包天,你非但不加制止,反倒任凭他去胡闹!我要提兵进城,你却一再阻止,究是何意!”
袁潜从几旁站了起来,笑道:“哥哥别着急。”转头对胜保道:“还有斋翁,一起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
僧格林沁怒道:“还要商议什么?直接打进城去,捉了肃顺,岂不是一了百了!”胜保也点头道:“擒贼擒王,僧王之言不错。”
袁潜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两位以为本王不想赶快肃清奸邪么?只是眼下肃顺这厮手中握着玉玺,又挟制了皇太后与幼主,我等若不妥善从事,万一幼主有什么闪失,那要如何跟大行皇帝交代?又如何跟我大清列祖列宗交代?”
僧格林沁默然,恭王所说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可是要他信服仍然不能,当下反驳道:“若是早早听从本爵之言,点兵入城,压根不许反叛还京,又岂能出这许多变故!”
袁潜皱眉道:“哥哥此言差矣,想那肃顺面子上是奉了大行皇帝遗诏的,暂且不说这遗诏是真是假,总是钤用了御印的,明里是对方占了一个理字!咱们若是先动兵,他们便有藉口说咱们意图谋反,到时候反贼的罪名一安,难保京旗十几万兵不会给煽动起来同咱们作对!”
胜保连连点头,道:“僧王,恭王爷说得极是有理!”
僧格林沁正没好气,听了胜保这一句话,满肚子的火尽数冲他撒将过去,冷笑一声,道:“你的意思,咱们就枯坐干等么?何况眼下还不止是肃顺,夷人的兵已经来到郎坊了,恭王爷,你一味阻拦本爵派兵前去防剿,究竟是何居心?”
袁潜心里打了个突,他早料到僧格林沁会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只没想到来得如许之快。当下干笑道:“僧王莫急。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夷人这次进京,是顶着清君侧的名头的。僧王莫非不记得诛晁错的故事了么?”
僧格林沁是个不读汉人书的主,他哪里晓得晁错是谁?倒是胜保举人出身,于经史之事好歹通顺些,当下道:“汉朝景帝时候,用晁错之议,削减诸侯之地,后来吴楚七国反叛,即以清君侧、诛晁错为名,景帝将晁错斩于东市,以塞七国之口。”
袁潜笑道:“正是如此!我等只须坐看夷人闹得如火如荼,然后将黑锅尽数推给肃顺去伤脑筋,等到天下舆论纷纷之际,匹夫不战自败,不必问了!”僧格林沁脸上一红,好在他皮肤粗黑,瞧不大出,强项道:“虽然说是这么说,可夷兵只三百而已,能有多大作为?万一当真给肃顺剿灭,彼等的地位可又稳固了一层了。况且现今幼主还在宫中,再不果决些,恐怕肃顺那厮当真下了毒手,岂非悔之晚矣!”
英法美三国欠缺的只是一个发动战争的藉口,这一点袁潜比谁都要清楚。起初他将皇位易主的消息故意泄漏给三国公使,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在舆论上反对肃顺这个强硬派,没想到包令竟然如此大胆,挥兵直奔京师而来,倒是正中了他的下怀。现在三国联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不晓得是听了何人的主意,不过这么一来,肯定就跟肃顺两厢对垒,这是毫无疑问的了。袁潜热切地盼望着战事的规模再扩大一些,最好是弄得谁也收拾不来,虽然说三百兵成不了什么气候,可是作为两国开战的一个信号而言却是非同小可的。
胜保忽道:“僧王,恭王爷,胜保冒昧揣测一句,眼下肃顺必定也在犹豫,是否要大举讨伐我等。”袁潜与僧格林沁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两人难得地取得了意见上的一致。现在的情形,僧格林沁的四千多蒙古兵,与胜保所率的八千旗兵,都驻扎在城南东便门外,若是肃顺当真命令城里驻军开城攻击,两方面至多打一个平手,自己这边还要略占下风。可是肃顺却迟迟没有这么做,他既没有指责擅自领兵北上的胜保为叛逆,更没有对僧格林沁略加责备,这不能不说是十分出人意料的。也许是他不敢同时得罪这么多手握兵权的大臣罢。
袁潜承认,他在这件事情上有好几处大大失策。第一,是没有预先把步军统领载铨拉将过来;第二,是没有赶在肃顺封锁各门之前,把小皇帝送出京城;第三,就是至今还没与那拉氏达成一个协议。咸丰这一暴毙,真是带来了不少的麻烦,把他原本的布局计划,整个都给搅乱了。
一时三个人都是沉默不语,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发呆。胜保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寂静,笑道:“六王爷,僧王,下官以为,与其单靠我们这不满万人与肃顺对峙,不如飞檄天下,号召各地勤王。”
僧格林沁目光一闪,似乎心有所动,袁潜却皱起了眉头,轻轻摇了摇头。胜保的意图昭然若揭,他既想在将来大局定后的权力瓜分之中争得一份,又忌惮僧格林沁的实力,是以必然要与自己联合起来。可是就目下而言,他还拿不准自己的心思,更拿不准自己开出的条件究竟有几分实现的可能。
想了一想,也隐晦地答道:“润之拜访克斋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么?咱们除去肃顺之后,就是要匡扶幼主,勉为元祐正人。”
“元祐”是宋朝哲宗皇帝的年号,哲宗冲龄即位,宣仁太皇太后临朝称制,起用司马光、吕公著,一时天下大治,史册称美。袁潜这话,是有意无意地自比马、吕诸贤,却把顾命四大臣比做王安石的“新党”,是国家之蠹,必先除之而后大定。借古喻今,是个极好的说法,尤其是无形中把大行皇帝与“小心谦抑,敬畏辅相”、“不事游幸,历精图治”,但却忧悸致疾,英年早崩的宋神宗相提并论,绝不构成诽谤先帝的“大不敬”罪名,真妙极了!
但是胜保却并不满足于这么七拐八弯的说话,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够捞到什么好处?这好处是不是值得他冒着风险押上恭亲王这一宝?
八十二回 杀
局势向着谁也猜想不到的方向,戏剧性地发展下去。
第二天一早,皇太后下了谕旨,叫老五太爷绵愉、六爷奕訢、额驸景寿以及肃顺一同进宫,商量恭奉梓宫回京的丧仪。
袁潜先去见了五叔,跟他同路慢慢地打东华门步行入宫。走着走着,忽然停住步子,失声痛哭起来。
绵愉吓了一跳,忙道:“老六,怎么了?”
袁潜用力抹着眼泪,道:“侄儿想起从前与先帝同游此处,一时间感慨怀伤,在五叔面前失态了。”
绵愉理解地点了点头,叹道:“大行皇帝身子向来有些弱,可也没想到竟走得这么快!”想想自己,也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禁唏嘘不已。
袁潜泣道:“先皇这一走,主幼政危,那可怎么办呢?”
绵愉大惊,急忙回头望望,两个人的随从人等,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远远落在了后面,周围空荡荡地全无耳目,就是他叔侄两个,对面而谈。绵愉恍然大悟,这是老六故意安排下的!
强笑道:“大行皇帝有遗诏册立长君,谈何主幼政危?诏书昨儿已经加急送到京里,老六敢是糊涂了!”
袁潜顺着他的话头说了起来:“大行皇帝的遗诏,谁知道是真是假!离京的时候还好端端地,这不才几天哪,何至于忽然一病不起呢?五叔,侄儿总疑心大行皇帝的上宾,不是那么简单!”说罢,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绵愉,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一番话,恰也说中了绵愉心中莫大的一个疑团。皇上虽然年前曾吐过一次血,可是御医也说了,那一次本是肝气上犯,调养之后早不打紧了,记得他出京赴园的前一天晚上,还召自己入宫赐宴,谈笑之间精神健旺得很,如何竟会忽然传来噩耗?可是要他去相信皇帝死于谋害,未免有些太过匪夷所思,须知皇帝一餐数百道菜,每一道至多只吃三口,出行驻跸更有重重护卫,什么样的刺客能取了他的性命?想着,忍不住摇了摇头。
袁潜见他神色迟疑,在旁道:“先帝与侄儿兄弟几个,老五已经过继出去,老七老八他们尚未长大,现如今大阿哥能依靠的,唯有侄儿与五叔二人而已。侄儿觉着,咱们不能不把这遗诏给弄明白了。”绵愉皱紧了眉头,还没开言,忽听一人远远笑道:“老五太爷,老六,来得真快啊!”却是肃顺。
两人见肃顺来,急忙掐断了话头,一起迎上去寒暄。肃顺瞧了两人一眼,心知他们刚才多半是在说自己的坏话,当下道:“国家新丧,一切都要操办,老五太爷在这上头足为宗室的表率,老六,咱们可得好好学着点。”
袁潜戒心大起,装模作样的道:“六哥说得极是,刚我还同老五太爷商议,这恭办丧仪的大臣,是不是加一个礼部的堂官为宜呢。”肃顺把嘴一撇,不屑道:“那帮昏蛋懂得个屁!”旋即觉得有绵愉在此,自己说话未免粗俗,当下道:“肃顺是一个直人,不懂得回护遮掩的这一套。”绵愉笑着敷衍了几句,三人便拉拉扯扯地一同往宁寿宫去叩见皇太后。
进得宫门,绵愉一眼瞧见懿贵太妃房里的仪仗,不由得就是一愣。今儿不是皇太后宣诏么!怎么把懿贵太妃给扯进来了?再等得进房去,果见皇太后与懿贵太妃两人携手并肩地坐在炕上,懿贵太妃的怀里,还抱着未满周岁的大阿哥载淳。绵愉心里噗通跳了一下:今日这事,不能善了!
叩拜已毕,皇太后钮祜禄氏叫不相干的闲人全退下去,没有传诏,不得进来打搅,这才开言道:“叫你们来没有旁的事,为的就是商量一下,大行皇帝的丧仪怎么个办法。”肃顺早就拟好了一个折子,听得皇太后问,便从袖管里掏出来,递了上去。
皇太后并不接,摆摆手道:“哀家认不全几个字儿,你读罢。”
肃顺应一声“着”,就跪在地下,捧着折子,声音宏亮地读起来。
越听,懿贵太妃的两道柳眉皱得越紧,终于用力一拍炕沿,怒道:“肃顺,你这是欺负大行皇帝的遗孤么?”
原来肃顺所拟的丧仪之中,那当孝子扶柩的,竟是刚刚过继入宗的载垣,而不是咸丰皇帝亲生的载淳!甚至于在大祥的仪注之中,竟然还以年幼的名义,将载淳给完全摒弃在外!若照普通的道理,载垣既然承继了咸丰的宗嗣,给他当个孝子是理所应当。但载淳怎么说也是先帝亲生,又岂能连披麻戴孝的资格都无?连旁听的绵愉,也觉得这是太过分了。更叫人生气的是,肃顺这份折子,先前竟然全没给他与老六过目,大家同列恭办丧仪大臣,他如何就敢这等擅专!
肃顺毫不惊慌,堂而皇之地叩了个头,大声道:“奴才所拟,都是照老例的,都有档可查。”
“有档可查?”懿贵太妃冷笑一声,道:“那么你弑君废立,也是有档可查么?”
她这一句话刚刚出口,肃顺就如装了弹簧一般,霍地从地下弹了起来,抗声喝道:“奴才冤枉!”两手箕张,虎视眈眈地望定了那拉氏与皇太后。
不比他慢多少,袁潜也跳起身来,抢到炕边,顺手在褥子底下一摸,拽出一柄刀来,一声不吭地刷刷刷一连三刀劈了过去。
臣下进宫,向例不准带寸铁,肃顺胆子再怎么大,也不至于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眼见得恭王明晃晃的凶器砍来,只得左一下右一下地躲避。他虽然身体比袁潜强壮许多,但是空手究竟打不过拿刀的,何况恭王既然能从皇太后的炕底下摸出刀来,谅必正是皇太后的授意,要除却了自己,这么一想,心里先就馁了,一时躲避不及,左臂右腿各自中了一刀,身子一歪,倒在地下动弹不得。
袁潜一步踏上,掇一把椅子牢牢将他卡在地下,冷笑道:“这是天要你死!”肃顺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狺狺咆哮,怒吼道:“贼婆娘,我奉先帝遗诏,辅佐新君,谁敢杀我!”
皇太后为人懦弱,虽然是早就与懿贵太妃和恭亲王商量好了诛除肃顺的,可是乍一见到这种情形,仍然禁不住浑身发抖,张开了口,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懿贵太妃心里打了一个寒颤,强作镇定地道:“遗诏是假,人所共知!”
袁潜提刀架在他颈中,顺手自怀中摸出一张纸来,掷在他面前,厉声道:“你想活命,便乖乖地揿个手印,画上了押!”
肃顺偏过头,定睛看那纸上的文字,忽地笑道:“好,好!老六,不简单!看来你是早有准备,连肃某的甘结供状都写好了!只不知道今日你写肃某的供状,他日又有谁来写你的供状!”说着瞪了那拉氏一眼。
袁潜微微一笑,坦然道:“岂敢,岂敢。奕訢的供词,那还得百八十年之后呢,便不劳六哥你费心了。”
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一拍脑门,道:“哎呀,我倒忘了告诉六哥。”弯下腰来,嘲弄似地望着肃顺道:“京旗三十六营各官,眼下恐怕正在载铨的家里饮茶叙话呢,就是你不画这个押,有了他们,我照样也能叫你万劫不复。”
肃顺两眼发红,暴喝道:“载铨这老小子是你的人?”
袁潜摇了摇头,道:“非也。只不过昨天晚上有一个人去找他,对他说了几句话,他便幡然悔悟,不肯继续助纣为虐了。”肃顺反笑了起来,一面大笑,一面摇头道:“胡说八道!载铨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拉过去的?”袁潜啧啧两声,摇头叹道:“载铨哪里都好,坏就坏在门生太多。所谓定门四配、十哲、七十二贤,不知六哥认识几人?奕訢可是识得其中不少的。”肃顺瞪大了眼睛,才知载铨门下早有人与恭王私相交通,难怪他能看破自己的底细!
懿贵太妃不满道:“恭亲王,你还与他废话什么?快些叫他签字画押。”袁潜应了一声是,反过刀背拍拍肃顺脸颊,道:“画不画?”肃顺自分必无幸理,早就横下了一条心,昂首道:“画也是个死,不画也是死。肃顺今日,有死而已。”冷冷道:“望你日后趋奉着她,总是吃之不尽!”他这话是对袁潜所说,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懿贵太妃。想来他也从没有料到,这个自己一向不放在眼中的女人,竟然会有这等作为。
皇太后见肃顺已经束手就擒,便要唤侍卫进来将他看押。忽听他道:“奴才自知罪孽深重,不得不死。但是太后、太妃难道不想知道皇上是如何宾天的么?”
这话一出,两宫都是霍然动容,皇太后掩面痛哭,懿贵太妃却皱着眉头道:“快说!”
肃顺一笑,道:“这话儿,老六要比肃顺清楚得多。”一句话落音,口中忽然鲜血狂喷,吐出半截舌头来,喉中格格响了一阵,身子僵直,手足抽搐不已,片刻便断气了。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