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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继畬上次吐血,本王吩咐从太医院调人过去给他诊治,去了没有?” 这事恰好是许庚身办的,当下答道:“已经调了一个大方脉过去,料想无碍。”奕訢嗯了一声,又再埋首看起奏折。
终于他把最后一本折子丢在桌上,站起来伸个懒腰,道:“完了!”许庚身看了一眼桌角上用皮纸捆起的一束奏折,照惯例,这些折子是要掷还的。今天掷还的奏折似乎格外地多,他身为章京,并无看折子的权力,只好在心中揣测,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奕訢看着他将奏折装入拜匣,自己亲手上了锁,这才叫人送他出去。临分别时,忽然一拍脑门,道:“差点给忘了。今晚本王在府里设顿便饭,请胡林翼、文祥、宝洌牵热恍鞘謇戳耍餍缘泵娣钋耄铀滋拙兔饬税铡!彼底判α诵Α?br />
王爷请客乃是殊荣,就算不给帖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许庚身连忙答应下来,到了晚间,便依约前来赴宴。瞧着与宴之人,许庚身忍不住开始猜测,王爷究竟是为了什么请这一顿客。因为应邀前来的不仅有贵为军机大臣、一部尚书的胡林翼和文祥,有宝洌А⒉茇褂⒌纫桓烧戮一褂新拊竽稀⒂駶吹壬窕慕伲砀硎艘皇⑾终檬俏甯鲇茏谝徽抛雷由稀?br />
酒席摆好,谁也不敢乱动筷子,都在等着恭亲王驾到。过得片刻,奕訢背着双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名护卫,手中捧着一只托盘,看起来似乎颇为沉重,不知装的些什么。只听他笑道:“本王来晚了,对不住。”便吩咐下人给众位大人老爷们斟酒。
众人纷纷敬谢,奕訢举杯道:“本王今日略备水酒,就是为了替神机营出征的将士们送行。只可惜本王的院子太小,没法把弟兄们都请了来,只好劳这五位营总代劳一下了。”说着一饮而尽。五名营总连忙起身拜谢,各自抿了一口酒。
奕訢一招手,令护卫把一直捧着的托盘拿上来,揭开上面的红布,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却原来是五柄雪亮的马刀。奕訢顺手拿起一柄,伸指弹了一下锋刃,只听得一阵铮铮作响。他瞧着刀锋道:“这是制造局新法炼钢所出的第一炉钢水所锻造的,徐继畬送了五十柄来给本王看。俗话说宝剑配英雄,今日本王借花献佛,以之转赠诸位,但愿他日此刀在战场上饮敌之血,佑我江山。”说着把手中那柄刀亲自递到了罗泽南面前。
罗泽南受宠若惊,急忙接了过来,单膝跪地,大声道:“沐恩等必定誓死效命,不负王爷重托!”其他四人也都跪下接了刀。奕訢满意地笑笑,道:“诸位回去给营里的弟兄们传个话,就说本王这里还有四十五柄刀,异日你们班师还朝,哪个战功最著,本王就当着神机营上下官兵的面,亲手送一柄刀给他,绝不食言。”受刀的将佐都是满脸喜悦自得,一旁坐着的许庚身却不禁联想起本朝天子命将出征时候赐刀的惯例来。追想几年前粤匪北扰,先帝命惠亲王为奉命大将军,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出直隶剿匪的时候,便曾经赐惠亲王锐捷刀,僧格林沁讷库尼素刀。虽然恭亲王今日是用私人名义赠刀而非赐刀,可是情境如此类似,却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
他并没有把自己心中的不安表露出来,毕竟自从恭王柄政以来,朝廷中渐渐有了生气,神机营不论从军纪还是战斗力而言,更非昔日绿营八旗可比的。就这么下去也未尝不好,总之此时此刻,许庚身是作如是想的。
喧嚣散去,奕訢也觉得有些累了。他叫下人跟护卫都退开去,独自一个人信步中庭,抬头瞧瞧一轮圆月高悬天际,天空晴朗得瞧不见一丝乌云,心中想着即将被自己推上战场的神机营,一时忍不住感从中来,低声自语道:“烽火印啸,浴血之师。将帅有令,勤王之事。争斗缘何,久忘其旨。 痴而不觉,寒笳悲嘶。”话音方落,只听身后一人道:“王爷兴致真好。”却是德卿缓步走了过来,道:“妾都好几年没见过王爷吟诗了。”
奕訢一笑,道:“这不是我作的。”想了想,道:“这是米利坚人所唱的一支歌谣,大意便是说士卒厌倦了战争,搞不明白将军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打来打去。”说着将整首歌一句句的解给德卿听了,叹口气道:“打仗这回事,永远都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有些时候还是非打不可的。像洪秀全那帮匪徒,别看他们满口喊着仁义道德,什么分田地,均贫富,说得光辉灿烂,其实还不是分别人之利以均自己腰包,如果真的任由他们取了天下,恐怕老百姓更要吃苦头了。”
他今天晚上谈兴甚浓,说到了洪秀全,索性给德卿讲起了洪天王的典故来:“那洪秀全最最荒唐可笑之处,便是不准寻常匪众夫妻团聚,自己却一下子娶了数不清的妻妾,整日价躲在后宫里胡天胡帝,一应军政大事,全把持在他的‘清胞’手里。后来有个‘昌胞’看不惯,设个圈套,藉口被他们的天父下凡附了身子,胡说八道一阵,把‘清胞’给砍了脑袋。眼下的粤匪,若不是李秀成跟陈玉成两个撑着,早就给朝廷剿灭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二人都算是大大的人才,只可惜不肯弃暗投明,否则一定会得朝廷重用的。”
一百二十九回 抢人
一百二十九回 抢人
德卿对国家大事并不感兴趣,只是难得王爷肯说话,她自然默默地在旁倾听。忽然问道:“洪逆自称皇帝,那他有太子吗?”这话如果当着外人说,那是大逆不道至极,只不过奕訢却不怎么在乎,想了想道:“不叫太子,叫做幼天王。名字也奇怪得很,姓洪,名唤天贵福,呵呵!”说着说着,想起太平天囯的种种奇形怪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宝儿听王爷说得有趣,不禁掩口葫芦,噗哧一笑。奕訢瞟她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自秘密处死了荣全之后,便一直觉得有些对王宝儿不住,可是这些天来却没见她有一点儿伤心难过的样子,要么是德卿弄错了,她的心上人压根不是荣全,要么这个女人就太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也太可怕了。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套出来她的真话,只是她的嘴巴似乎上了封条,就算是指使与她交谊最好的姊妹去拐弯抹角地哄骗,也没从里头撬出半个字来。
过了一会,德卿有些累了,奕訢便叫王宝儿去服侍她歇下,自己也到寝室去睡觉。在榻上躺了一会,却觉一点都不困,索性重行穿衣起身,再出去散散步。
这整座王府都是他的,他要往哪里走,自然不会有人阻拦。他也没看路径,只是意之所之,信步走去,心中却一直在想着士官学堂招生的事情。
从眼下各地反馈上来的情形来看, 已经有将近五百人报了名字并且通过初步筛选,其中有七成以上是隶籍直隶、山西、河南、山东几省的。江南一来战事频仍,政令不好通达,二来估计也是人心不尚武,对士官学堂没什么兴趣。这个数目对于一次全国性的招生来说一点都不算多,并且还少得很可怜了,跟科考场上过江之鲫一般的热闹情形根本没法比。不过这也难怪,现在绝大多数人还都不知道这士官学堂为何物,倒是免收学费、统包膳宿的优厚政策,能够吸引一些穷家子弟来投,估计他们也是把这学堂当成义学性质的了。作为第五百人上下似乎已经够了,本着宁缺毋滥的精神,奕訢觉得还是就此打住的好。
眼下他要着力操办的是另一件事:看看端阳将近,同文馆又该招募第二期学生了。因为第一期肄业的生徒如今出息都算不错,大多数已经顶了六品往上的顶戴,在制造局里当差,所以当第二次招生的公文一发下各部的时候,就有许多穷候补的京官前来投刺。这也难怪他们,这年头到处都在打仗,朝廷没钱就只好开捐卖官,官卖得多了,哪里能够人人都有差事?只好把那些没路子没后台的扔在那里候补。所谓穷候补,候补穷,越穷越候,越候越穷,流落在京,既没嚼裹度日,又没盘缠回家的外籍候补穷官着实是不少。
他们眼见那几个抢先进同文馆来吃螃蟹的监生、笔帖式都已经飞黄腾达了,心里就像猫爪挠了似地后悔得要死,深恨自己不曾有那先见之明。忽然间朝廷又下了诏书,又有那等好事从天而降,自然是立刻望风而从,报名的人把国子监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奕訢忍不住好笑,一面叫人安排他们接受自己的亲自审核,一面下令收拾出来箭杆胡同那所同文馆以前的老房子,准备把同文馆从制造局搬迁回京师来。这一次京师同文馆重开,所用的教习大多数已经是华人,就是两年以前入学的第一批学生了。他们既通英文,又在制造局实习过一段时日,加一个学贯中西的考语已经不算过分,而且如今制造局工作已经渐渐走上正轨,华人工匠日渐熟练,对洋人的依赖也与日俱减,似乎已经没有必要配属大量的翻译。这两年来,徐寿跟华蘅芳、李善兰等人忙里偷闲,合起来译了几本书,像徐寿的《格物入门》、《枪炮测算》、《汽机发轫》,李善兰的《算学课艺》以及他与伟烈雅力合译的《几何原本》后九卷,华蘅芳也把早前曾经在江南刊印过的《代数术》、《微积溯源》稿本拿出来与众人相互切磋一番,重新作了修订。这些书籍都可以拿来当作教材使用了。
但是当他写信去告知徐继畬此事的时候,却遭到了包括徐寿等人在内几乎从上到下一致性的反对。他们不乐意的缘由很好理解,因为眼下制造业的中心就是在开平,这里有煤井钢炉,有两年来先后募集的十几名英法技师,而且还有二百余名的熟练工匠。徐寿向来是反对坐而论道的,他编订教材都以枪炮和汽机为本,把同文馆弄到京师去,学生既摸不到枪炮,又不能亲手操作车床铣床,怎么能谈到博学笃行?所以一听徐继畬转述了恭王的意思,他便第一个出口表示反对。跟着李善兰和华蘅芳也附和起来,大家都觉得眼下边读书边动手的形式很不错,为何一定要把学生拘束在学堂之中呢?
七嘴八舌地议论一番,徐继畬虚按双手,令众人安静下来,说道:“雪兄话虽说得没错,只不过王爷已经发了话,总不好拒绝罢?”徐寿顿足摇头道:“哎呀,松翁怎么糊涂了!咱们的新枪不是今天刚试放成功了?送一支给王爷去,再附一封剀切书信,王爷是明大体之人,谅必能懂得咱们的苦衷。”
徐继畬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办法,却犹豫道:“可是新枪太不稳妥,光是试制火门,就已经炸伤了好几个工匠,拿这种东西去给王爷使用是不是有些不妥?”徐寿没话说了,这新枪是他们在褐贝丝式燧发滑膛枪基础上改进而成的,不仅加刻了膛线,而且还在枪尾加装火门,比起原先的枪来有三大好处:一是再也不用担心雨雪天气的影响,二是大大降低了哑弹的发生概率,只要火门的质量靠得住,哑弹就几乎可以从原先的每射击七八次就有一发,直降低到射击二百来次才有一发,三是抛弃了燧石发火,所以从击发到子弹出膛的时间大大缩短了,因为火门是靠雷汞发火的,雷汞又是一种容易爆炸的东西,所以几乎是刚一击发,子弹就离膛了。初速提高了不少。但是这种枪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装弹所需要的时间变成了滑膛枪的三倍上下,一分钟才能发射一次,实在是太慢了,以至于大家都不得不担心,枪手射击完毕之后还没有装好子弹,敌人就会冲到面前了。
想要既保留能够让枪的射程和射速都大大提高的膛线,又解决装填慢的问题,就只有后装枪一条路可以走。实际上,在他们的努力之下,已经设计出了一套后装枪的图纸,并且也制作成功了数支手工样品。但是当付诸批量化生产的时候,成品却让他们大大失望了。由于所用车床精密度不够--可能也要归罪于工匠操作的失误枪膛的气密性总是很差,以至于第一次试射的时候,枪手的脸面就被枪尾喷出来的灼热气流给烧伤了。后来几名试枪手谁也不敢再试这种枪,徐寿也只好十分无奈地把这几支样品封存在库房里了。
后装枪的失败让徐寿再一次深刻体会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于是他决定对现在制造局所用的十几台制造零件的机械进行改进,每天傍晚收工之后,洋技师自己到他们的俱乐部里打牌喝酒找乐子去了,徐寿的房间里却都是灯火通明,一群人聚在一起,面对着一卷卷、一堆堆的图纸冥思苦想。
这件事眼下也正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候,照目前的进度而言,再有个半年,徐寿几乎就有把握做出样品来了。到那个时候,大清就不仅仅只有一个开平制造局而已,凭借着他们生产出来的车床和銑床,将会再出现十个、百个甚至一千个开平制造局。将来不论哪里的制造局,技师们在使用新式机床的时候,都会提到无锡徐雪村的名字,这可是足以让他光耀一生的大事业啊!在这节骨眼上王爷却要从自己手下把人抽到京里去,这势必就要影响进度,让他怎么能心甘情愿?刹那间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论徐继畬是不是让步放人,他都要上书王爷,细陈其中的利害,劝王爷放弃这个念头。
奕訢了解到了他们的想法之后,细细地思索了半天,终于还是觉得徐寿所言有理。制造局的实际需要也是不能不考虑的,否则他当初又何必特地写信给他们征求意见,直接发一纸调令不就完了么?他提起笔来,打算给徐寿写回信,想了一想,却又把笔挂回了笔架上,顺口唤道:“荣全!”叫了两声,并没有人答应,他正有些恼怒,想要斥责他两句,忽听门口一个护卫怯怯地答应道:“王爷,荣全他不是已经……”
这一句话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有点发蒙。奕訢抚着脸颊,让自己镇定下来,苦笑道:“忘了,忘了。这样罢,你去开平送一趟信,叫杨庆城带几个人,护送徐寿进京。就说本王有事情要跟他面谈。”那护卫答应一声,匆匆去了。奕訢迷惘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顺手又抓起一本奏折翻了开来。
一百三十回 京师大学堂
一百三十回 京师大学堂
三天之后,当徐寿终于坐在了恭亲王书房里,王爷对面那张大红木椅子上的时候,心里说实话是着实十分忐忑不安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断然拒绝是不是会给王爷十分不好的印象,会不会因此而影响到制造局一直以来享受的种种优厚扶持?在他的心里,现在已经把制造局当作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待了,他可以不在乎一身的富贵荣辱,可以不在乎王爷一怒之下削去他的官职顶戴,可是他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制造局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
奕訢叫下人给他送了一盏香茶,笑道:“雪公不要担心。本王已经决定,不会从制造局抽人来京了。不过这学校的事情,还是要商量一下的,所以才特地叫你跑这一趟。”说着把自己的意思大略说了一下。
他是主张一定要在京城办一所近代学校的,无论如何,只有如此才能保证新式人才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二十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啊!现在他最缺的也就是人,开平制造局已经基本获得成功,也开始稳定的生产了,下一步他打算另外选择地点,开办第二个制造局,这又要大批量的人手投入进去。而且他更想造成一种讲西学的风气,如此慢慢改变下去,官场之中就会多了一股新鲜血液了。虽然不可能一夜之间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总好过什么也不做罢?
更重要的理由,也是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来的一个理由,就是他希望借此培养起忠诚于自己的嫡系官僚来。通过他们,将来不仅可以实现对军政的绝对控制,而且还可以真正把地方权力收归中央。这个计划就太长远太庞大了,如今的开学校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初露端倪而已。
徐寿静静地听他说着,时不时礼貌地连连点头,直等到他讲完了,这才道:“王爷,委员倒有一个主意。何妨将普通之学与制造之学分开来?以后制造局专门教授格致技工的学问,至于其他西人文字,术数讲求,倒不妨搬在京师。”
奕訢想了一想,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本王也正有此意。既然如此,我想仍然是将同文馆搬回京师来,招收学生讲习西人文字,本王另行委人去任管理大臣;至于开平那边,可以在制造局名下另开一个工艺学堂,专门教授物理、化学、代数诸般西方学问,学生都在制造局中实习,这不就是知行合一了么?”转念一想,摇头道:“不不,还有一个办法。不如这样:撤销了同文馆,另行开设京师大学堂,下设文学院同理学院,文学院仍在箭杆胡同,理学院就在开平。”
这话一说出,徐寿忍不住鼓掌叫好,这样便将调人与反调人的矛盾消解于无形之间,只需要从制造局调用几名翻译人员,配合上徐寿等人编订的新教本便可以了。反正现在洋技师大都会说基本的汉文,翻译在局里的作用已经不是很大,缺几个人无伤大雅。
一说到开学校的事情,徐寿就变成了一个急性子,立刻火烧火燎地同王爷商讨起新学堂的科目设置来。奕訢提笔沉思,道:“课程须分普通科目与专门科目两类,学生入学之后,先学普通科目半年,继而加以考试,分入各专门科再学习,然后实习半年,合格肄业者授以品衔。文学院里可以开方言一科、交涉一科、经济一科,理学院里,像矿务、机器、枪炮都可以单列为专门科目。”说到制造局的事情,还是徐寿最有发言权,也只有他最清楚眼下急缺的是什么样的人才。当下又将奕訢开列的科目修正一番,提出在理学院设立算学、物理、化学、机械、矿业、钢铁、造船、图稿、精细制造九个专门科目,算学、物理两个普通科目,以及西文、经史两个随意科目。
奕訢皱皱眉头,把经史放入可学可不学的随意科目,徐寿也算胆大包天了。不过细一想,理学院既然设在开平,反正自己是鞭长莫及的了,让他们少读些经倒是好事。至于文学院这边,就得把“圣谕广训”列入普通必修科目,顺便再找几个枪手来捏弄一本吹捧自己的《和硕恭亲王恭注圣训》来做教材。
胡思乱想一阵,才把思绪拉了回来,对徐寿道:“既然如此,雪村今晚可以在本王这里歇一夜,明天还是劳你赶快回开平去打点一下,朝廷不日就要发招生诏书了。”徐寿答应了,这才托起随身携带的一只长长的黄杨木匣放在桌上,有些神秘地道:“王爷请看。”
奕訢早就注意到他那只木匣,始终没猜出来是什么东西。此刻见他让自己看,当下顺手揭了开来,只觉得乌光一闪,却是一支枪,静静地躺在里面。这就是制造局试制成功的新枪,徐寿在旁解说道:“此枪已经试枪,一百发之中射程最远的三百一十一码,有效的最远射程是二百五十码到二百七十码之间。警备队里最好的一个试枪手在二百码外以之击中牛首,一枪毙命。”奕訢端起枪来瞄了一瞄,只觉得那枪入手甚沉,黄杨木的枪托握着手感很是舒服,不由得赞了声好,问道:“这枪叫什么名字?”徐寿摇头道:“尚未命名。”心中觉得似乎不该将枪的弱点隐瞒不说,当下道:“委员不敢欺瞒王爷,此枪虽然威力甚大,可是装填太慢,每分钟仅能发射一发子弹。”说着把后装枪的弊病也一一解说了一番。
他说了这话,本来满以为王爷会责备于他,没想到奕訢却并不怎么生气的样子,放下枪来,十分温和地道:“那打什么紧?制造局既然能将来复线与火门都研究成功,本王相信后装枪也可指日而待。” 转过身来直视着徐寿的眼睛,道:“本王有信心,是因为本王知道有雪村这样的一批人在。现在英国人同美国人都早已装备了后装枪,可是他们不肯卖给咱们,技师也不肯帮助咱们研究。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咱们自己人先气馁了。凭什么外国人做得,中国人便做不得?咱们笨他们三分么?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制造局要人,本王想尽办法给你弄人;要钱,本王勒紧腰带,也会保证制造局的开支。总有一天,要叫洋人翻过头来跟咱们学制造技艺!”忽然笑道:“这枪还没名字?那么本王送你一个:今年是丁卯年,就叫雪村丁卯式。往后再有新式枪炮研究成功,是谁主持,便照谁的姓名,加上干支命名。”
徐寿激动得热泪盈眶,双手也有些发抖,他已经年逾不惑,这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为之呕心沥血的事业原来是那么重要的。西学,这个在几年之前还是士大夫竞相辱骂攻诋的对象,眼下已经足以让他徐寿为之骄傲了。
回到开平之后不久,便接到了朝廷下达的诏书,主要内容便是开设京师大学堂,恭亲王自任管理学务大臣,却调了徐继畬进京去充任司业,负责管理日常事务。至于制造局这边,便恩赏徐寿六品同知,令其接任了制造局总办,兼任京师大学堂理学院的山长。
理学院跟文学院的招生对象大大不同,文学院主要是培养未来的官僚的,因此招收的大多数是读书人,不论童生、秀才、监生、贡生、举人、在职官吏甚至是白身,只要是文字通达、年不满三十岁的都可以报考,而理学院则主要收纳穷家子弟,世代工匠的最好,而且要手脚灵活,头脑聪明,忠厚老实的乡下人。实际上,书香门第出身的酸儒们情愿来从事这种低贱之业的人倒还真的不多。
不过这么一来,理学院学生的文化水平就很值得担心,在科目安排之中,每一门课程都是一堂内堂、一堂外堂交错进行的,内堂就是在教舍中听教习讲授书本上的理论,外堂则是让学生们到制造局中去,拿起榔头,开起车床,亲自动手实践。外堂还好说,至于内堂,这些没读过几句书的穷苦孩子,听课的时候弄不明白教习在说什么并不是奇怪的事情。招生开始一两天之后,徐寿看着报名的情形,便预计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就递了他自担任制造局总办以来的第一本折子,请求变更学制,把理学院再次拆分出预备学堂和兵工讲习所两个特殊分支。学生入学之时要先经考试,文理较通顺些的可以直接进理学院正常听讲,不合格的准其自行选择是先入预备学堂读书习字半年,还是进兵工讲习所学习工艺。讲习所不开内堂,只有简单的识字课,每天主要的教授内容就是让学生跟着局里的熟练工匠学手艺,倒有点类似学徒工的性质。
奕訢考虑了整整一天,终于忍痛否决了徐寿这个看起来能够更快地培养应用人才,很富有吸引力的提议。据杨庆城平日的观察,现在制造局里就存在着工匠单凭经验、不顾标准胡乱生产的情形,现在是只有一个开平制造局,以后如果在山西、关外、江南也都开办,零件标准化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自己正准备把这个问题整理一下提出来让徐寿改进,又怎么会再去助长学徒式的培养方法呢?
不过理学堂的学生文化水平普遍较低是事实,也得想个应对的办法。奕訢觉得他那个预备学堂的提议很是不错,虽然较费时间,基础却可以打得更扎实。毕竟他所想看到的并非千百个熟练的打铁匠,而是第一批中国人自己的制造技师。徐寿的建议也提了他一个醒,既然要开预科,索性大家都读一下,顺便把受课的地点一并放在京师,更加方便对他们灌输“恭亲王主义就是好,就是好啊就是好”的思想。
于是预科学制定为六个月,理学院学生须先在京师受六个月的预科教育,之后才搬迁往开平续读本院课程。因为课程设置本来就是实习与讲授并重,所以最后的半年实习期可以取消,六个月预科,六个月普通科,六个月专门科,仍是两年毕业。
脱胎自同文馆的京师大学堂,第二次招生显得分外红火。虽然正途出身之人仍然不屑于讲究这些夷人的学问,不过像捐纳的监生,以及一些下级书吏,还有那些穷候补,就很乐意进学堂来镀镀金,借此谋个好些的差事。入文理学院都要接受考试,理学院是分级考试,文学院却是淘汰考试。
其实奕訢坚持要考试的目的并不仅在于剔除那些不学无术、好吃懒做、奔着大学堂那食宿全包外加膏火津贴的好处而来的揩油者,更重要的是通过试题刺探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因此这次考试的卷子,都是徐继畬与他的同僚们先看过一遍,挑出去实在狗屁不通的,剩下来的再给他亲自过目。
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看完了文理二院合计一千一百份卷子其中理学院的倒占了七八成,只觉得头昏脑胀,这些人真是千奇百怪,写什么的都有,有些卷子肉麻当有趣,着实让人哭笑不得。不过内中有几个朝廷特旨参考的,像直隶南皮举人张之洞,以及郭嵩焘的长子郭刚基,笔下都还甚好。
张之洞是咸丰二年顺天乡试中的头筹,虽然今年才二十岁,可是文名早已经著于乡里。奕訢早打算见见他,只是一直未得其便,这一次叫他参考只是个藉口而已。至于郭刚基就值得大书特书一笔了,这孩子刚满十岁,本不符合大学堂招生的年龄下限,可是郭家夫人陈氏再三相托,奕訢念及郭嵩焘漂流在外,自己照顾他的幼子亦属应当,当下便答应了下来,而且还打算特旨准他免考入学。
谁知道小刚基听了之后却一口拒绝,定要与那些大了自己两三倍的叔叔伯伯们一同执笔作文,不愿因父荫享受格外优待。奕訢又奇又喜,这孩子居然生就与他父亲一般的亢直性格,难道是家学渊源吗?既然如此,也就不去拒绝他,让他以一个寻常考生的身份入了场。没想到一场策论试下来,小刚基的卷面竟然有模有样,说得头头是道。
这一次给文学院出的考题,是“二年肄业之后,当如何做官”,刚基的文章,通篇总其要旨,只有六个字:不趋势,只趋理。做官能不趋炎附势,才会真正替百姓作主;做官能唯公理是用,才会不谋私利,不害吏政。奕訢拿着试卷,看着他尚有些稚嫩的字迹,忍不住冷笑一声:一个十龄童子尚且懂得的道理,就有些官老爷懵然不知,又或者是装疯扮傻,岂不可笑可恨?
他与郭嵩焘虽然过从甚密,可是却没怎么见过他的家眷, 一时兴起,索性叫人写帖子去请郭刚基过府便饭,想亲眼见识一下这聪明孩子。
刚过晌午,郭刚基便由郭家一个老仆陪伴,在门外求见了。奕訢存心与他耍笑,叫一个年貌相近的护卫与自己换了衣服,一同出去见他。那护卫先是死活不敢,后来奕訢瞪了眼睛,他才畏首畏尾地照吩咐做了。
郭刚基见了两人,眼睛转来转去,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伫立不跪。奕訢穿着护卫服色,在那护卫背后佯怒道:“大胆童子,还不快跪下参见王爷!”郭刚基非但不怕,反倒笑了起来:“他又不是王爷,穿着王爷的衣服,僭越之罪非小,小子再去跪拜他,岂不是与他同罪了?”
奕訢颇感兴趣地问道:“哦?你如何知道他是假冒的?”刚基指着那人道:“凡作伪者,眼神必定游移,小子观其虽然衣服华美,可是神情拘束,毫无王佐之气,自然是假的。况且古有曹操捉刀试使臣,为何今日就不能有王爷易服笑刚基呢?”奕訢哈哈大笑,对那护卫道:“你装得不像,露馅了!”俯身抱起刚基,笑道:“你不怕本王生气么?”
刚基摇了摇头,道:“父亲大人常在家中说王爷是志存高远,不拘小节之人,怎么会跟刚基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哦?郭嵩焘在家里提起过我?他说我什么了?”刚基给奕訢抱着, 居高临下地认真看了看他,答道:“父亲说,王爷与父亲大人一样,百年之后,唯求一清白身而已矣。”奕訢一愣,慢慢把他放下地来,轻轻叹了口气。刚基仰头看着这位年青的亲王,一时间不明白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父亲说过的话语他有很多尚不能理解,不过看王爷的神情,这句话怕是说对了。
奕訢摇摇头,笑道:“不说这个了。我问你,你卷子里写的‘不趋势,只趋理’,也是你父亲大人教的么?”刚基摇头道:“童子年幼,未能多蒙庭训,这是父亲大人与母亲相谈,童子在一旁听到的。”奕訢摸摸他的脑袋,道:“不错,不错,好记心。可你明白为人做官,要毫不理会势,一味依理行事那有多么难吗?”刚基瞪大了眼睛,在他的小心灵中还没有任何官场的概念,还没有被这个大染缸中的污泥浊水污染,他只是天真地以为有理走遍天下罢了。
一百三十一回 一时毁誉犹飘风
一百三十一回 一时毁誉犹飘风
初夏的通州府,多得是来来往往的行脚客商,以及行经此地,准备赶往顺天去提前赁下房子,预备参加今年乡试的诸生。郊外的官道上,绿树茂荫之间,辘辘驶来一辆驴车,坐在车辕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青衣短扎的中年汉子,一面扬鞭驱驴,一面自得其乐地哼着大鼓小调。
驴车越行越近,却渐渐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停在路当间,一动也不动了。车帘一掀,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探出头来,问道:“老亮,怎么停了?”那中年人有些为难地指着前面,道:“少爷您瞧!”
年轻人顺着管家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官道中央人头攒动,不知都挤在一起看什么稀罕物事。忍不住皱皱眉头,道:“这不是又要耽误工夫了。老亮,你去前面看看是怎么回事。”老亮答应一声,腰杆一挺,跳下车辕,飞奔而去。
过了没多久,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道:“少爷,他们原来是在看孝子呢。”年轻人奇道:“看孝子?”老亮点点头,道:“好像说一个什么徐总办死了,他手下许多人自己情愿披麻戴孝,给他抬柩。”年轻人奇道:“这倒是奇闻,当真是自己情愿的?”老亮挠挠头,道:“那些人全是边走边哭,料想不能是骗人的罢?”
年轻人撩起长袍,跳下车来,对老亮道:“走,带我去瞧瞧!”送丧的队伍走得很慢,老亮引着主子不一会便挤进了人群之中。两人注目望去,只见果然人人都是麻冠麻屦,腰间系了绖带,照着给伯父行送葬的规制穿戴起来。八个人四前四后,抬着灵柩慢慢前行,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却也着了素服跟在后面,时不时伸袖拭一下眼泪。
那年轻人看了这等情景,心中不禁奇怪,转头一瞧恰好有个行脚商模样的人站在自己身边,当下扯扯他的袖子,恭恭敬敬地问道:“这位大哥,请问这徐总办是何许人?难道平日待下属十分有恩么?为何人死以后,尚且能得如此好处?”那行脚商见有人请教,恰可卖弄一番自己广知多闻,当下摇头晃脑地道:“你连他都不知道?问我算问对人了,实话告诉你,就是那徐总办死的时候,我还在开平贩米……”
他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地说了半天,直说得连孝子们的影子也瞧不见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抹抹嘴角,道:“就是这么回事……哎呀!都是你这小子,他们可走远了!”说着拔腿追了上去,继续看他的热闹去了。
年轻人呆了半晌,才道:“没想到这徐总办就是那个出名的无锡徐雪村。前些天咱们走到河南境内,尚听说他新近委任了制造局总办,跟着又办上大学堂的差,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怎么就死了?想他年岁也不大,真是可惜,可惜!”一面说,一面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
惋惜归惋惜,路还是要赶的。可是等两人一回头,却都傻了眼:驴车还是好好地在那里,可是拴在树上的驴却已经不翼而飞,连根驴毛都没剩下。老亮苦着脸周围寻了一遍,垂头丧气地回来道:“少爷,找不着。”恨恨骂道:“杀千刀的通州贱民,连别人家拉车的驴也要偷了去,扒下皮来垫棺材底么?”年轻人皱眉斥责道:“不可恶语詈人!”老亮挨了一句不是,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驴没了,要怎么继续接下来的路程倒真是个问题。拦住一个过路的问了问,此地距离通州城还有十几里地呢,靠两个人四只脚走,恐怕还没走完一半,天就要黑了。北地向来多盗,天黑之后土著都是不敢出门的,何况他这几个外乡人?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听一人喊道:“喂,我家大少爷叫我问你们一下,为何站在官道当中?可有咱们帮得上的去处没有?”
两人又惊又喜,定睛一看,却是一辆马车在道上停了下来,驾辕的斜探着半个身子,冲着他们高声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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