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28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

    两人又惊又喜,定睛一看,却是一辆马车在道上停了下来,驾辕的斜探着半个身子,冲着他们高声喊叫。老亮连忙跑了过去,跟那驾辕的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弯腰打了个躬,又跑了回来,喜道:“少爷,这下可好了!他们是南皮的张举人,也是要进京去的,张老爷发了话,愿意捎带咱们直到京师。”那年轻人喜道:“如此甚好,快领我亲自去致谢。”

    张举人也已经从车里跳了下来,两下里请教姓名,却原来一个是直隶南皮的举子张之洞,另外一个便是刚赏戴从七品衔,奉诏进京的容闳。容闳说得一口粤地言语,张之洞却打北方官话,两人相互扯皮半天,才好容易把话说得清楚,禁不住相视大笑起来。张之洞道:“北方风俗,据家父说前十几年本甚淳善,几可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近年来才渐渐地差了。”

    容闳紧皱眉头,道:“驴丢了倒不打紧,可是兄弟已经耽误了进京的期限,再不快点赶路,难免要受朝廷责罚。”张之洞顺口道:“哦?容兄是进京公干的么?”容闳逊道:“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兄弟前些日子上了个条陈,请朝廷派遣幼童往米利坚去游学,似乎甚得枢机的看重,叫兄弟亲自入京,当面细禀此事呢。”言语之中,满是自得自负之态。

    张之洞随行就市地敷衍了几句,便请他上车去一同赶路。马车虽然不大,坐两个人却是绰绰有余,老亮就跟张家把式一同坐了车辕,两个人倒换着掌缰。

    这两人一见如故,待到在通州下车的时候,已经相谈甚欢,成了莫逆之交。张之洞固然是家学渊源、才思敏捷,很快就博得了容闳的好感,而容闳口中所说的许多外洋新鲜事物,也叫他感到好奇不已。特别是容闳此人虽然出身商门,却没有沾染多少铜臭之气,仍是怀着一番报效国家的志向,议论起派员留洋来,往往有不少真知灼见,从他身上,张之洞似乎见到了迥异于自己过去一直沉浸的孔孟之道的另一个世界。

    这一夜两人抵足同榻而眠,从入夜一直谈到了鸡鸣。张之洞也把自己这次进京的目的告诉了容闳:他是奉命参与了京师大学堂的选拔考试,以优异的成绩通过,眼下是要进京入读去的。虽然做了奉命文章,可是张之洞对于京师大学堂却并不十分感兴趣。坊间纷纷传说只要进过学堂的,肄业之后就可以从优保举,一下子做到四五品的京堂也不是难事,不过张之洞却觉得这样的行径与钻营无异,能想出这个办法来吸引学生的辅政王,怕也不是什么心地端正之辈。总之,他之入学,只不过是朝廷明令,不得不然耳。若论起他的本意来,恐怕还是正途科举更加合他的心思。

    容闳听他发了一番牢骚,操着粤白道:“兄弟却觉得,那京师大学堂只不过是一个名目,辅政王真正的意思,是想以西方之文明学术灌输于中国,就此一节而言,聘请教习入华教学,与派遣学生出海留洋,都是一个道理。”张之洞点头道:“弟并不以此为非,只不过京师大学堂的条例,确实略显功利了些,难免有许多人借着这阵东风浑水摸鱼。”两人越谈越投契,张之洞便主动提出来要跟容闳换帖。当下各自叙了年齿,张之洞今年二十有一,容闳却正好大了他十岁。

    叫店家取来香烛,设起至圣先师的牌位来,先拜过孔子,继而交相拜了八拜,容闳起身笑道:“患难祸福,以后你我弟兄二人共之!”说着伸手把张之洞搀了起来。张之洞也道:“兄长要做的事业,将来一旦成功,于大清是开一代风气之先,于兄长本身也足以光宗耀祖,流美于世。弟只求附一骥尾足矣!”

    容闳苦笑道:“什么光宗耀祖?愚兄只求不给人戳着脊梁骨骂,那已经求之不得了。”拉着张之洞坐了下来,摇头道:“贤弟不知道,愚兄三年前便打米利坚回来了,从那开始便一直游说苏浙上下官员,请他们用地方的名义派人出洋,可是一而再,再而三,总是碰了大钉子,老爷们不是借故推诿,就是叫我回去等消息。一等两等,可就等了好几年。若不是这一回朝廷特旨召见,恐怕还要一年两年的候下去呢。所以说,刚才贤弟说辅政王心术不端,愚兄却觉得他并非禀性如此,只是身处官场之中,大家全是一片怠惰的,不拿官禄引诱,怎样能劝得他们入学?”张之洞默然,心想容闳说得也非全无道理,一切就等到了北京,亲眼看看恭亲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再说吧。

    不过此时此刻的奕訢,如果让张之洞看到了,恐怕会大为失望。因为他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大发雷霆,把内阁学士徐树铭骂得狗血淋头。事情的缘起,还要追溯到半个月以前开平制造局总办徐寿的突然亡故上去。

    用一句市井之徒们常用来诅咒别人的话,叫做“不得好死”,徐寿的死就是不得好死的他在修理车床完毕开机试车的时候,一不留神,盘在头上的辫子松脱,搅进了正在开动的车床中间,整个脑袋一瞬间变得血肉模糊,等到旁边吓呆了的工匠反应过来,拎起铁锤咣咣两下砸断了蒸汽管道的时候,人早就已经没救了。以前在机床上就出过工匠的手指、手掌被切断的事情,因为他们进局的时候都是签了生死契的,所以赔几个钱也就打发了;没想到这一次竟是总办大人的脑袋给夹扁了,一时间整个制造局都乱了套,追究为何总办大人会亲自动手修理车床的也有,指责当班工头保护不善,叫警备队来把他关了起来的也有,吵吵嚷嚷乱成一团,直到徐寿的儿子、年方十三岁的徐建寅在魏源的护翼下匆匆赶来,人们才自动地闭上了嘴,闪开一条道路来。

    这时徐寿已经从车床中间给拉了出来,从头到脚覆了白布。建寅虽然看不到父亲的遗容,可是却能瞧见那车床旁血流成河的情景,禁不住吓得号啕大哭起来。魏源把他抱在怀里一面安慰,一面指挥杂役们小心翼翼地把徐寿的遗体抬到他寝室去暂厝,候买来棺木,再行收殓。

    制造局中是清一色的男人,魏源只好自己担起安慰幼年丧父的徐建寅这个重担来。他哄得建寅睡了,便提笔给朝廷缮写奏折,禀报此事。因为徐寿是殁于公务,他在折子里还请求礼部给予谥号。

    奕訢接到折子,也是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不可思议地把奏折看了一遍又一遍,呆在那里足足有一柱香的工夫,才缓过神来,对今日值班的章京钱应溥道:“胡林翼怎么没拟批?他是什么意思?”钱应溥答道:“回王爷,胡大人说徐寿既非正途,品秩又低,照本朝惯例,不宜给谥。章京以为这也是慎重名器之想……”

    话刚说了半截,一方砚台忽然扑面飞来,在他脚前摔得粉碎。钱应溥吃这一吓,缩回头去不敢说话了。奕訢怒道:“说什么混帐话?像徐寿这样勤于公事,连自己一条命都赔进去的尚且不能给谥,难道那些尸位素餐老死在任的反倒要极尽哀荣?你……”指着钱应溥,一时噎得说不出话,顿了一顿,才道:“你叫胡林翼现在立刻来见我。”钱应溥略有犹豫,正想劝说,却被奕訢暴喝一声“去”,只得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胡林翼却并没有照他说的“立刻”来见,而是一直等到当值毕后,又回兵部本衙门看了看,这才不紧不慢地来到恭王府。奕訢早已经等得发躁,见胡林翼给下人引着进来,忍不住冷笑道:“润之来得好快。”胡林翼不慌不忙地躬身道:“下官若是早来,王爷正在气头上,岂能听进去下官的一言半语?”

    奕訢闷哼一声,直截了当地道:“你告诉本王,凭什么不给徐寿加谥?除却那规矩不规矩的胡话来,若能再说出一条理来,本王便依了你。”

    胡林翼微微一笑,道:“王爷可知道这两年京里的士大夫是如何议论徐寿的?”奕訢冷笑道:“还能有什么好话?你当本王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么?”他说话满是火药味,胡林翼却也并不着恼,只道:“王爷心里有数,那就好说。王爷请想,徐寿加恩给谥是为破例,这一破例,必然又在京里掀起风波。王爷要做的是大事,何必在这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给自己讨没趣?”奕訢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咬牙道:“原来你是怕陪着本王与徐寿一起挨骂,这才不乐意。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随即道:“只不过你别忘了军机处的紫花大印不是在你手里,本王非要给他赠谥,谁能拦得住我?”胡林翼皱皱眉头,心想王爷今天真有点不可理喻,只是他素来善于周旋,仍是道:“王爷先别生气,容下官一言。如果下官没猜错的话,王爷执意要特旨予谥,乃是出于私情。可是统筹大局,照顾八方,却是公义。孰轻孰重,下官不敢多说。”

    奕訢木然倚窗而立,过了好久,才道:“给谥。非给不可。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名器,肯拼却自己的乌纱前途不要,与本王唱对台戏的。”说着对胡林翼深深一躬,道:“刚才错怪润之了,胡乱发怒,是本王不对,这里给润之赔不是了。”胡林翼岂敢当他如此大礼,急忙起身离座还拜,道:“林翼所言句句肺腑,雪村兄英年早逝固然可惜,可是为了他死后声名去与众多士大夫作对,实在于王爷没有半点好处啊。”

    奕訢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不懂得。徐寿他已经死了,我若连这身后的一点虚荣都不能给他,如何能对得起他这条性命?这些士大夫耍耍嘴皮子工夫尚可,你叫他们造反,谅他们也没那个能耐。挨骂有什么关系?”挥挥手,叫下人送胡林翼出去。

    德卿听说了王爷动怒,到晚间一起用饭的时候便拐弯抹角地劝谏道:“秋天燥得很,要不要给王爷弄些清热降火的补品?”奕訢瞧她一眼,道:“有话何不直说?你是说今天本王冲胡林翼发火错了,是罢。”

    不等德卿回答,旋即道:“其实我也知道不对。胡林翼确也是替我着想啊。只是……”放下筷子,道:“只是,本王一想起徐寿,心里就十分不舒坦,若不给他死后荣典,实在是……”

    德卿小心翼翼地道:“其实爷是觉得,爷自己与徐寿是有一般境遇的,是么?”奕訢霍然一惊,瞪住了德卿,喝问道:“你说……”一句话没说完,忽然住了口,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椅中,十分疲倦地道:“你说对了。我心里很怕……”

    抬起头来,望着德卿的眼睛,道:“我怕我像徐寿那样,豁出命去不要替国家办事,到头来还落下一大堆的不是,就拿眼下来说,不知道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盼着我早死早好,那我又图什么?”

    一百三十二回 但愿担当眼前事

    一百三十二回 但愿担当眼前事

    德卿默默无语,只是伸手握住了王爷的手。她知道自从王爷坐上了辅政王的位子以来,虽然权势与日俱增,可是心中苦闷也越来越多,她是一介女流,过问不得朝廷大事,虽然看着心痛,可也只能静静在一旁守着,既不能多问,又不能多说,这滋味也是不好受的。沉默了一阵,奕訢搓搓面颊,站起身来道:“晚了,你歇着吧,我去书房再坐一会。”说着往门外走去。德卿忽然一阵冲动,追上两步,拉住他的手臂道:“王爷,不论有多少人骂你怨你也好,妾总是站在你这边的!”奕訢回头一笑,伸臂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好。”

    过了几天,内阁果然拟出徐寿的谥号。胡林翼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叫负责拟谥的学士徐树铭亲自送到了王府来给奕訢过目。

    照惯例,内阁给大臣拟谥,准许加“文”字的要先拟八字,然后由负责的官员选出四字,而不准谥“文”的则须拟十六字,该管官员选出八字,最后再送交御览。小皇帝不懂得何谓谥号,这御览一节自然是辅政王代劳了。奕訢拿起折子来,一眼看见清、献、昭、节、勤、义、忠、敬八个字,便皱了皱眉头。这些尽是一些小臣之谥,显然内阁是把徐寿归入不入正途、不在翰林、不得加“文”字的行列了。

    他把折子随手扔在桌上,淡然对徐树铭道:“重拟。”徐树铭愕然问道:“重拟?”奕訢没好气地道:“本王说发还重拟。”徐树铭原本就于特旨赠徐寿谥号这一件事很不以为然,现在拟出来了谥号,王爷还要诸多刁难,禁不住抗言道:“那么应当如何加谥,请王爷明示。”他说这话也是赌气,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咱们下面人照着办就是了,反正内阁也只不过是你辅政王手里捏弄的一块面团而已。

    奕訢并非听不出他话中讥嘲之意,却不愿意在这时候再去跟他吵闹,当下想了一想,道:“赠少保,谥文敏。”徐树铭心里一惊:徐寿此人说好听些是一个特才起用的同知,说难听些连捐官都不如,岂能如此胡闹?而且徐寿是什么人,是‘京师大学堂’的山长,给他如此死后尊崇,这不是视孔孟门生为无物了么?当下凭着一股血气,面对面地顶撞了奕訢几句,连“正人齿冷,士子胆寒”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奕訢本来就正在烦他,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不要他拟什么了,顺手拉开抽屉,取了一张空白公文,提笔便写。写完了,狠狠瞪他一眼,起身走了出去。徐树铭并不知道奕訢写的是什么,也不敢问,直到被下人催着出了王府,心中仍是闷闷不已。

    次日便以军机处的名义发下廷寄,令将徐寿追赠少保,加恩谥文敏,入祀刚刚落成的英烈祠,而且恭王还亲口发了话,到徐寿的牌位进祠的那天,他要亲自前去拜祭。这简直就是一种表态,是光明正大地替以徐寿为代表的这一批向来不被正途官员瞧得起的旁务之人撑腰了。

    此令一出,京中固然一片哗然,消息传到开平去之后,制造局的众委员们却都深感安慰。毕竟徐寿死没有白死,身后的声名算是保住了。待到拐弯抹角地弄明白了其中原委,不由得都是深加嗟惋,既慨叹办洋务之难,又感激恭亲王一力撑天,如此替他们这些不为世人所知的人撑腰说话。

    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给徐寿写几幅挽联,谈着谈着,不知不觉又谈到恭亲王身上去了。李善兰与徐寿向来私交最好,性子又是耿直,直言不讳的道:“这一次若是王爷也不管雪村,咱们就真心寒了!”魏源皱眉道:“秋纫不可随口乱说。他们说雪村不得加‘文’字,也是有律所本,没存什么故意刁难的心思。”李善兰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眼看着平日一个锅里捞饭的同僚惨死,心里总是堵着个大疙瘩,总觉得但凡能在赠谥上头补偿他一点也好,也就没去想什么规矩不规矩。

    魏源看看众人,叹道:“唉,老朽说一句实话。老朽已经年近七十,混迹宦海这些年,知遇之恩最隆者莫过于陶文毅公与辅政王两人了。”说着忍不住想起道光初年他因为父丧家居的日子里,受两江总督陶澍赏识而在他幕下办事的那些岁月。那时候他与陶澍宾主是何其相得,两个人都怀着经世济用之志,一心想干点百世之业出来,魏源最得意的一本《皇朝经世文编》也就是成书在那个时候。怀想当年陶澍见义勇为,胸无城府的君子风范,忍不住唏嘘感叹起来。老骥伏枥,他在暮年而又碰到了一位与陶澍差可比拟的人物,早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以残生相报,至于身后如何,却真的没想过这许多。

    众人见他如此,连忙劝慰不迭,说着说着,大家又都物伤其类,感怀起自己的际遇来,一时间叹气声响成一片。

    忽听外面敲了几下门,李善兰起身前去应门,好半天才拿着一个匣子回来,放在桌上道:“这是王爷叫人特地从京师送来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魏源看看那木匣,问道:“来人呢?”李善兰答道:“已经赶着上路回去了。”

    说话间,华蘅芳已经动手把那匣子打开,取出一卷白绫来摊开在桌上。众人注目看去,却原来是恭亲王手书的一幅挽联,上联写道:但愿担当眼前事;下联却是:何须计较身后名。

    魏源抖着手卷起那挽联,仰天叹道:“雪村啊雪村,你可以瞑目了!”

    照魏源等人的要求,奕訢下旨准许把徐寿葬在箭杆胡同的同文馆旧址,也就是即将开学的京师大学堂的后院。他命人在供学生日常活动的一片小树林之中辟出一块静地,修了一座简单而端庄的坟墓,碑上除却徐寿的姓名籍贯官职之外,还在两旁刻着奕訢送他的那副挽联。

    因为徐寿骤逝的忙碌和心理上的沉重打击,不久之后魏源也病倒了。在他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旦病起来就是不可收拾,虽然奕訢特地派人从天津找了外国医生给他诊治,可是数日之后,魏源还是因为肺炎引起的并发症一病不起。制造局接连死了两个要人,日常事务就显得有些混乱起来,许多项原本由徐寿一手主持的研究陷于停顿。

    奕訢知道这种情形之后,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他要亲自去开平巡视。行事持重的胡林翼第一个表示反对,因为奕訢既是辅政王,又是军机首揆,他走了,这么多需要他签发的公务怎么办?继他之后,文祥等人也纷纷劝止,可是奕訢却决意非去看一看不可。他计划总共用五天的时间来回,除却路上花掉的工夫,还有一天多可以四处查看,至于这期间的公文办理,可以用六百里加急驿递挨站送去。众人劝他不住,也就只得作罢,心想反正只不过是五天而已,至多不过麻烦一点也就过去了。

    不过在临走之前,他却想要见一见刚刚同时抵达京师的两个人:张之洞和容闳。上午九点正,留过洋的容闳踏着奕訢书房中那座红木大钟的报时声来到了他的面前。奕訢注目打量着这位毕业自耶鲁大学的中国第一个留学生,只觉得他身上虽然少了些中国传统士子们恂恂儒雅的气质,似乎却又多了几分慷慨奔放的热情。

    他按着西式礼节伸手与他互握,这个举动看起来似乎很让容闳感到意外,因为奕訢分明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散发着惊讶的光。闲话家常一般地问了几句美国生活的情形,奕訢便把话头扯入正题:“容先生,你既然有意引童生去米利坚留学,在那边可曾找到学校情愿收纳的?”容闳一愣,他自那年回国以来,就没再去过美国,所谓留学事宜也只不过是自己一相情愿地在操办,怎么会安排好接收的学校?不过米利坚是一个人尚自由的国家,只要付得起学费,料想那边的学校该不会拒收中国学生罢?他自己不就是一个良好的例子么。

    奕訢见他答不上来,料想他是不曾在那边打点过了。当下笑道:“现今大清并无使节驻在米利坚,新任的美国驻华公使伯驾现在已到香港,你不妨从天津坐船南下,去与他交涉此事。本王把话放在这里:但凡你能将学校联络妥当,本王这里就作主招募留洋童生,绝不食言。”

    容闳眼睛一亮,反问道:“王爷是当真的?”奕訢哈哈大笑,站起身来道:“不是当真的,难道还拿你作耍不成?” 说着端起茶碗来,示意送客。

    与容闳的满心期待不同,张之洞是怀着十分好奇的心理前来瞻仰这位传奇王爷的仪容的。和他差不多,奕訢也对这位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十分感兴趣。不过当两人当真碰面的时候,彼此都对对方的外表有点失望。奕訢十分客气地起身相迎,免去了他的跪拜,两人分高低坐下,张之洞仍是不住斜眼偷偷打量四周的摆设:这里有好多令他感到稀奇的东西,比如说墙角里摆着的那尊足有一人多高的座钟,又比如紧靠书架旁边一个辘辘转动的小水车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那水是从哪里引来的;书桌后面摆着一张兵器架子,最顶上放着一口腰刀,往下就多是各式各样的火铳和洋枪了。

    奕訢循着他目光瞧去,不由得微微一笑,顺手取下一支滑膛步枪,示意他随自己出去。从会客的书房走出去不几步,就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扎着几个草人,全都覆以粗布。奕訢站开两百余步,装好子弹,端枪瞄了一瞄,压动枪机放去,这一枪正中那草人的右边肩头。张之洞忙赞道:“王爷好枪法!”奕訢笑道:“不可谬赞,本王原瞄的是草人的心口。哈哈!”张之洞本以为自己碰了个软钉子,可是再瞧王爷的脸色,似乎并不生气,心中不禁暗自称奇。不过更叫他感兴趣的是那支从未见过的洋枪,当年英国法国毛子从大沽上岸,听说使的就全是这种枪,只不过他们没打南皮过,自己也就没机会亲眼见识一下所谓洋枪的威力。

    奕訢点手叫他过来,把枪放在他的手里,指点他如何装弹,如何瞄准,如何发射,跟着退开几步,听他自放。张之洞心中暗想,他身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亲王,竟然如此放心把一支利器交给素未谋面的一介陌生人,若不是胸无城府,那就是胆子极大,毫不知怕死二字是怎么写的。一面想,一面心不在焉地放了一枪,这一枪却脱了靶,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两人重行回到书房之中坐定,奕訢先开口道:“本王想聘用孝达,在大学堂中充任教习。不知孝达可乐意否?”张之洞有些愕然,他本以为王爷的意思是要命令他入京师大学堂受业,正在心中琢磨如何回绝了方好,不想一见面,恭王竟提出这个要求来。这倒叫他有点犹豫不决了。

    想了一想,还是答应下来,决定先去看看再说,反正合则来不合则去,大不了到时候挂冠回家奉养老父,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了?奕訢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当场就委他做了大学堂里国文科的总教习,赏戴正六品顶戴。

    正事谈毕,奕訢又道:“明天本王要出京到开平制造局去。孝达若有兴趣,不妨随同前去,顺便见一见你日后的同事。”张之洞刚想藉口初至京师,尚未安顿妥当婉拒了他的要求,奕訢却已经端茶送客,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没办法,次日一早只得乖乖地作为恭亲王此行的随员之一,跟着他启程赶赴开平。这一路上张之洞可吃足了苦头,因为要在五天之内赶个来回,一行人都不坐车而是骑马,奕訢本人和他的十几名护卫还好,张之洞原是一介书生,虽然略通马术,可是哪受得了这种颠簸?才走半日,两股便都磨破了,钻心地疼。

    到了中午停下来打尖的时候,连奕訢也都看出来他两腿一撇一撇的样子了,于是便吩咐两名护卫留下来,去不远处的镇上雇车送张之洞慢慢往开平去,自己却要提前上路。这一句话却激起了张之洞的争强好胜之心,梗着脖子道:“多谢王爷照拂,不过晚生还支持得住。”奕訢暗笑他死鸭子嘴硬,不过这种性格倒也叫他颇为喜欢,当下道:“既然如此,咱们赛马如何?”回头问一个护卫道:“今天晚上在哪里歇宿?”那护卫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王爷,在宝坻县。”奕訢点点头,对张之洞伸出一只手来,道:“你我击掌为约,谁先到宝坻城门,便算赢了。赢了的人可以叫输了的人做一件事,但非得是无关朝廷政务,也无关生死名节的不可。”

    张之洞虽然心里发虚,仍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又歇一阵,一行人便上马继续赶路。不出意料,张之洞是铩羽而归,一败涂地,足足拉后了三里多路。奕訢怕他出事,叫一个护卫一直暗地里跟随,张之洞满心懊恼,竟也没发现。

    他垂头丧气地进了城,往县衙门去打听了王爷的行辕,一路摸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透了。奕訢却没用晚饭,叫下人一直把饭菜坐在炉上等他,一见张之洞进来,忍不住笑道:“孝达输了。”张之洞闷哼一声,只不说话。

    奕訢正色道:“愿赌服输,大丈夫一言九鼎,本王说一件事出来,孝达可要办到。”张之洞豁出去了,心想你本来就是手操生杀予夺之权的辅政王,要我这一介举子方便方,要我圆便圆,又何须弄什么打赌的花样来蛊惑人心?当下一口答应了。

    奕訢慢慢问道:“本王就问一个问题,孝达从实答来便可。”张之洞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却听他问道:“若是一月之后本王与孝达还要赛马,孝达当如何应对呢?”

    张之洞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是广访名师,苦练驭术。”

    “若是本王愿意教孝达骑马,孝达可肯学?”

    “学!”

    话音方落,只听王爷一阵哈哈大笑,击桌赞道:“好,好!”忽然脸色一沉,道:“现如今大清就是如此,枪炮不如人,军队不如人,吏治不如人,实业不如人,贸易不如人,总之是样样都干不过外国的。照孝达方才所说的道理,该不该师彼长技?就算一年两年,乃至三年五年低声下气又何妨,总有一日咱们要堂堂正正的凭本事胜过他们,在这大千世界之中争得一席之地!”

    张之洞心潮翻腾,凝神盯着恭亲王,似乎想要看穿他的心思,可是他身上不可索解的东西却太多了,张之洞琢磨了半晌,眼睛里瞧见的仍旧只是一片迷雾而已。他忽地笑道:“王爷食言了。说是一个问题,刚才分明已经问了两个。”奕訢一愕,也大笑起来,两人各各伸手互击,旋即紧紧握在一起。

    一百三十三回 刺玫瑰

    一百三十三回 刺玫瑰

    张之洞股上受伤,虽经奕訢延医敷药,到得半夜却格外疼痛起来。他痛得睡不着觉,索性披衣坐起,歪歪斜斜地走出门去,在中庭当间一张石桌旁边坐了,心中却反复想着傍晚时与恭亲王的一番长谈。王爷口中说的那些东西是书本上没有的,也是师傅们不曾教导过的,对张之洞这位以往一心扑在科举功名上的青年来说,似乎是开辟了一个新的天地。他说起了外国人的坚船利炮,说起了他们在机械制造上的诸般成就,说起他们彼此相斗,抢夺藩属;还说英吉利国的君主只是虚君,大权尽数操在首相的手里,而米利坚的大总统甚至是国人公选出的!王爷还答应等到了开平之后便送他几本制造局翻译刊印的书籍,那里面有许多他见都没有见过,听都没有听过的“声光电化”之学。在二十一岁的张之洞心目中,似乎已经把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辅政王当作一个无所不知的偶像来崇拜了。

    正在浮思联翩,忽听得噗通一声自院墙旁边传来,似乎竟是有一个人跳了进来。张之洞吓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干涩着嗓子喝道:“谁!”那边却无半分动静,就在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的时候,蓦然四下里纷纷响起一片呼喝声“拿刺客!”、“护住王爷!”

    大敌当前,张之洞反倒不害怕了,忽然想起房里枕头底下还掖着王爷送给他的三眼火铳,当下一瘸一拐地往自己寝室奔去。房里一片漆黑,他也来不及点灯,就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奔向床榻。刚刚扑到榻边,伸手去摸火铳,蓦觉后颈一阵冰凉,一人喝道:“不许出声,出声就割了你的脑袋下来!”

    张之洞已经把火铳捏在手中,脑海里拼命回想王爷教过的放枪之法,一面顺从地由得那人拿刀架着脖子站起身来,挪动脚步向门外走去。此时侍卫已经追了过来,将他的寝室团团围住,侍卫头领定煊执刀喝道:“里面的人快快抛下兵器投降,王爷慈悲为怀,料可饶你死罪!”

    张之洞心中只盼着他快些投降,好脱了自己的苦海,不料那人却大声冷笑道:“中华自古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尔等这些鞑子,要杀要剐尽管上前,杀了老子一个,老子手里的这小鸡子也得给老子陪葬!”

    这时候奕訢也亲自赶了过来,听说他挟持了张之洞,忙令侍卫不可轻举妄动,自己向内喝道:“你要如何才肯放了这人?”这一句话却问坏了。那刺客一听之下,立时便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一个重要人物,岂有不借机大为要挟之理?当下道:“狗王,你将我们的人放了,老子便留这小鞑子一条狗命。”

    至此张之洞已经大略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刺客是两个人,不知怎么地混入行辕来意图对王爷不利,可是给侍卫捉破,一个刺客被擒,另外一个却逃到了自己房中,偏生自己又自投罗网,于是便给他挟住了。当下大叫道:“王爷莫理晚生,快些拿了这人!”

    那人刀锋在张之洞颈中一拖,划出一道血痕,怒道:“俺把你这狗鞑子,再要噜苏,一刀砍了你!”张之洞不惧反笑,调侃道:“错了,错了。”那人怒道:“错什么?”

    张之洞笑道:“第一,在下是人,并非是狗。第二,在下祖上十八代都是正经汉人,并非满人。第三,你不敢砍我。我若死了,你还能活着出去么?”

    那人大怒咆哮,气得哇哇怪叫,张之洞趁着他心神不属之际,捏紧了手中火铳,反手就是一枪,正打在那人胸腹之间,顺势挣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撞出了门去。

    众护卫见有人出来,先前还道是刺客,正要一拥而上,却赫然发现是张之洞,当下住了手,冲进屋去。奕訢又惊又喜,愕然瞧着张之洞身上的血迹,十分关切地道:“孝达,你受伤了?”

    张之洞这才觉得颈中疼痛,不过却只是破了道皮,没流多少血。他衣服之所以血迹斑斑,那是给刺客流的血沾污了的。没过多久,定煊便走了出来,躬身禀道:“王爷,那人还有一口气在。”奕訢点点头,道:“去请大夫给他调治,不可让他死了。”定煊答应一声,自去忙碌了。

    奕訢问了张之洞何以脱困的经过,禁不住笑道:“孝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他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索性把今晚上刺客行刺的始末说了出来,也好安他之心。

    原来这行辕是宝坻县借用了当地一个富户的宅院,奕訢不愿扰民,是以只用了前进,后进仍教原先的户主居住。既是一个富户,家里自然免不了有许多杂役佣人进出,护卫们先是挨个小心盘查,后来看看无事,也就略有懈怠,不想到了深夜,忽然有一个中年人领着一个女子,说是那富户的家仆,奉主人之命,把主家的女儿送过来陪伴王爷的。守门的护卫深知王爷不好这个调调,便教他好生回去。那人却怎么都不肯,正在胡搅蛮缠之间,后窗便有人大叫“刺客”,这护卫打个机灵,顺手一把扭住了那女子,至于那个中年人却挣脱了逃去,后来逃在在张之洞的房中,才给他打了一铳。

    事后才知道,原来这两个人在前门拖住护卫,却又有另一个刺客绕到房后,试图越窗而入,没想到却给人发现,喊了起来,这才败露。这一场事情有惊无险,奕訢连点皮毛也没伤着,三个刺客却活捉了一对。

    看看距离天明还有好几个钟头,要睡也不睡了,便教把那没受伤的女刺客带上来审。张之洞因为智勇兼备,擒住了一个刺客,也给奕訢邀请在旁观审,两人一上一下坐了,护卫推推搡搡地把那女子扭了进来,定煊便喝问道:“兀那女子,你是甚么来路?是谁教唆你行刺的?”

    那女子冷冷地看他一眼,扭头不言,定煊勃然而怒,正要拔出刀来恐吓,奕訢却摇手道:“且住。”走过去俯身解了那女子绑缚,道:“本王不知你因何非要了我的性命不可,照大清律例,你行刺亲王,原可格杀毋论,但我生性只会怜香惜玉,从没想过对女子动粗,今日放了你去,以后若还觉得本王可杀,尽可再来。至于你那同伴……”顿了一顿,道:“你那同伴既是个臭男人,也就不在怜惜之列,本王自会把他解送朝廷法办。”说着挥手令她离去。

    那女子摸不着头脑,满怀疑虑地看了奕訢半晌,终于轻启朱唇,吐出几个字来:“你今天放了我,早晚一定会后悔的!”奕訢哈哈一笑,故作轻佻地道:“玫瑰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是一株刺玫瑰,本王甘心情愿挨你的刺。”那女子面红耳赤,一顿足,不顾而去。众护卫面面相觑,哪个也不敢拦。奕訢待她出得门去,方点手教定煊过来,附耳道:“你差两个做事把细的护卫,悄悄尾在她的后面,瞧她在何处投宿,跟何等样人说话,回来一一报与我知。”

    定煊明白这就是放线钓鱼之计,当下一躬身,应命而去。奕訢回头对张之洞笑道:“我若一味拷问,她肯不肯说还是其次,假使受刑不住,胡乱招供一番,岂不反误我的事?如今我放她离去,却又不放她的同伴,她多半会寻那主谋去讨主意营救。”张之洞点了点头。

    手里还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奕訢要留活口,就留了四名护卫下来看守于他,把他的手脚都用铁镣系在床头,四个人昼?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