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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还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奕訢要留活口,就留了四名护卫下来看守于他,把他的手脚都用铁镣系在床头,四个人昼夜倒班看守。闹腾一番,天色早已大亮,刚安顿毕预备上路,却听护卫进来禀报,说宝坻县听说王爷晚间遇刺,吓得屁滚尿流,正在外面负荆请罪呢。
奕訢教传进来,一见他的样子,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昨天到得晚,灯火昏暗,不曾细看得他的形容,今日在太阳底下瞧了,却一眼便能看出来此人是个长年吃烟的毒鬼。奕訢打心眼里讨厌这号人,存心给他点苦头吃吃,当下命他亲自带本地驻防八旗兵护送自己上路。
宝坻县不敢拒绝,即刻叫人去点兵,驻防都统也是刚起床便知道了这件事情,正没措置处间,忽然县太爷的人来说叫他火速点起兵来听用,那八旗兵平时都是懈怠惯了的,一时三刻之间哪有那么容易点得起来?好容易乱七八糟地凑起人来去见王驾,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奕訢满脸冰霜地瞪了他一眼,当先策马驰去。宝坻县与都统大人毫无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这一来可苦了他们,两个人都是毒瘾极重的不说,就连兵丁之中也有不少吃烟的。刚走出五六里地,宝坻县晒了会太阳,烟瘾犯将起来,就开始在马上摇摇晃晃,坐不住鞍鞒。张之洞一一瞧在眼里,心中不禁感叹吏治败坏、军不堪用,也越来越是信服恭亲王的那一套了。
走得一阵,只听噗通一声,宝坻县终于摔下马来。这一摔却把他的烟瘾给摔去了九霄云外,连忙爬起身来叩头请罪。奕訢冷笑道:“大清律例哪一条准许官员吃烟的?若在皇考那会子,早就把你革职查办了!”道光皇帝禁烟甚厉,后来到了咸丰手里,因为一再受了外人胁迫,这才渐渐弛禁的,宝坻县一听王爷说出这话,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暗自大叫糟糕。
他不过是一个区区县令,恭亲王一句话,便可以令人摘了他的顶戴,可是奕訢却偏不让他如此安稳的回家养老,享受他那三年清知县攒下的雪花银去,当下道:“本王回头会派人彻查宝坻县内吃烟的官吏,从你知县大老爷往下直到书办,有一个吃烟的罚你一百元,两个吃烟的罚你三百元,三个吃烟的罚你一千元,若是超过了十个人吃烟,本王就把你抄家发配到宁古塔去。你给我等着罢!”说着一抖缰绳,胯下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却把个宝坻县撇在那里哭天抹泪。
中午停下来打尖的时候,张之洞走到奕訢身边,犹豫道:“王爷对宝坻县的处罚,是不是重了些?”奕訢瞥他一眼,眉毛一挑,道:“哦,重了?那么孝达以为该怎么样方算妥当?又不能重处,又要查禁官吏吃烟,这可难了。”说着仰靠在一株树上,道:“毒烟不是个好东西!平民百姓吃烟,犹可宽恕,官员食国家俸禄,也去抽上大烟,实在是死有余辜。何况凡吃烟的人,大都暮气深沉,若不将这些人扫清了,以后要干事情才是难上加难呢。”张之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虽然觉得王爷的手段太过猛烈,可是自己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闭口不言。沉默了一会,奕訢道:“上路罢!再有个把小时,就可以到开平了。”
从徐寿去世以后,制造局中枢乏人,只得公推选举了为人持重温和的戴煦暂时主理各项事务,一面等待朝廷任命新的总办。接到恭王一行已经抵达三里外的消息,戴煦急忙找到杨庆城,请他带着警备队前去迎接。
在制造局煤井不远的地方,奕訢一行与警备队碰上了头。杨庆城许久未见过王爷,自然要下跪问安,却给奕訢挡住了,问道:“局里现在情形如何?”杨庆城回道:“回王爷话,局子里接连过了两位要员,本来是有些不安定的,幸好现在有戴先生出来主持大局,他人望甚好,大家都服从管束,卑职也带着警备队日夜倒班巡查,并没出甚么大乱子,只是开头几天的时候有两个工匠私下里逃去,还偷走了一些铁锭。”
奕訢点点头,赞扬了他两句,便一同进局里去见众人。为了安全起见,恭亲王驾到的消息并没有传开去,一行人悄悄地来到戴煦为他安排的偏院住了下来。戴煦前来叩见,把近来情形扼要说了一番,继而请奕訢尽速委任新总办来接了他的职务。奕訢没怎么多想,道:“就是你罢!”戴煦连忙谦辞推让,奕訢笑道:“得了得了,咱们也算是老相识,跟本王玩这虚套的作甚?”
戴煦只得接受下来,临去之时,忽然想起来一事,回头道:“王爷,委员在收拾徐总办遗物的时候,检出了一封未发书信的草稿,是寄给山东丁守存的。”奕訢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由得问道:“丁守存是何人?”戴煦却是看过了这封信,当下道:“他是山东日照人,善制自来火铳,眼下在沂州襄办团练。看徐总办之意,是打算邀他前来一同斟酌那后膛枪的难题。”奕訢啊了一声,沉默良久,才道:“你来写一封信……用本王的口气写一封信,说明徐寿亡故之事,另附上徐寿的遗笔,一同寄给他去。”戴煦觉得由自己代书有些不妥,刚想推辞,却听王爷已经说要往车间里去瞧瞧,只得暂且作罢,随着他走到了车间去。
眼下制造局总共有五个车间,其中四个是专事制造枪炮零件的,还有一个较小一些的是供委员们研究使用,平时不开工的。奕訢走进天字号车间,立时耳中便充盈着隆隆的汽机声响,他一眼瞧见李善兰,当下走了过去,伸手一拍他肩膀。
李善兰正在那里指点一个工匠操作,顾不上回头搭理奕訢。戴煦又要上去唤他,奕訢摆手止住,东张西望地瞧了一阵,候得李善兰终于转过身来,这才对他微微一笑。李善兰愕然发觉方才拍自己肩膀,自己未予理睬的人竟然便是王爷,不由得吓了一跳,就要跪下叩头。奕訢一把拉住,指指大门,示意出去说话。
走出十几步,方才听不见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家都从耳朵眼里掏出塞着的布片,奕訢叹道:“本王才进去一会就有些头晕,你们每日泡在这里,又是怎么过来的?”李善兰眼圈一红,涩声道:“委员今日还能在这里听汽机的隆隆之声,雪村身处九泉之下,已经羡慕得不得了了。”
奕訢知道他两个交情十分深厚,徐寿的死对李善兰来说必定也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打击,当下安慰道:“逝者已矣,徐寿生前还有好多未曾收尾的事情,我等生者应当替他做完了才对。”奕訢所指的“未曾收尾的事情”,一是后膛步枪的研制,二是机床的改进,三就是汽轮的仿造了。说到这件事上,李善兰禁不住有些窝火,因为离开了徐寿这个主力,这些天来一直都没有什么进展,除了汽轮是照着他生前就已经绘定的图纸在打模型之外,另两项工作都几乎陷于停滞。他也已经知道了徐寿邀丁守存前来的事情,只是始终弄不明白他为何要瞒着众人,也不奏请朝廷调派,而是私下里给丁守存写信。他们两个从前认识么?一个是江苏无锡人,一个是山东日照人,一个从未登仕,一个已经混迹宦海多年,怎么想也都没有交集。不过猜疑死者是很不好的行径,何况那死者还是自己的昨日好友。李善兰眼下唯有一门心思地等待丁守存前来,但他对于丁守存究竟能不能挑起徐寿留下来的担子,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
一百三十四回 小双义
一百三十四回 小双义
整个制造局约略分成三部分,车间、煤井和钢铁作坊。在制造局的第二天,奕訢决定去看看钢炉,这对他来说都算是一件从未目睹过的新鲜玩意,至于刚刚走出书斋不久的张之洞就更不必说了。他们正好赶上了钢水出炉,火树银花刺痛了张之洞的眼睛,却让他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这一次开平之行,除了恭亲王和各位委员相赠的一些书籍和笔架怀表之类的铜铁小玩意之外,张之洞似乎还得到了别的许多东西。
回到北京之后,他拒绝了恭亲王要他进京师大学堂去执教的要求,而是坚持要入理学院去当一个学生。在开平的所见所闻让他感觉唯有实业才能兴国,而眼下大清举国上下唯一办实业的地方,就莫过于开平了。
奕訢觉得有点头疼,他是觉得张之洞是个可造之才,任由他囿于制器之学未免有些可惜了,可是难得他有这等干劲,一味打击却也不好。这天晚上,他把张之洞请来府里便饭,席间有意无意地提起了这件事情。张之洞神色坚定地道:“晚生心意已决,求王爷成全。”奕訢一笑,道:“好,好,本王不拦阻你,问你几个问题总行罢?”
见他点了点头,当下开口问道:“孝达一心想进制造局去办实业,倒也没错。可是本王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先帝在日为何制造局总是开不起来呢?”张之洞却也想过这个问题,他把这归结于恭亲王的一力扶持。当下照着答了,奕訢笑道:“算你说对了罢。那么孝达你想,是本王一人扶持一个开平制造局较为见效呢,还是全国各督各抚,人人都在本境扶持一个制造局更加见效?”
张之洞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后者成效更著。”
奕訢夹了一块腐竹丢在口中,道:“那么本王再问,是扶持一个制造局较为见效呢,还是培植一群倾心实业的督抚更为见效?”
张之洞愣在那里,过了好久,方才叹道:“王爷思虑远大,晚生自愧不及。那京师大学堂就是培植督抚之地,晚生明白了,谨遵王爷钧命。”
奕訢十分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道:“现今的人满脑子孔孟之说,是因为他们从小读的是孔孟的言论,听的是孔孟的教导,写的是孔孟的文章,所以今日育出来的人才自然也就是一班孔孟之才了。虽不能说不好,可是于时却无补益。如今我们招收学生,教之以实业,学生日日耳中所听,目中所见,笔下所写尽是实业,将来入仕之后当然也就是实业之才。这道理不很简单么?”
一如原先的计划和奕訢等人的期望,五月初五日,京师大学堂在同文馆旧址箭杆胡同正式揭幕了。校名牌匾是奕訢亲笔题写的“大清京师崇文学堂”八个颜体大字,一进门去,就是一面白石屏风,上面雕着两行阴文红字,那是学堂的校训:广学深思,明志笃行。
学生的管理十分严格,唯有每个月最后一天给假外出,家在京师的可以回家,其他时间都必须呆在校舍里,每天清晨六点起身,晚间七点睡觉,一日之中按时吃三餐,都有专人督促。学堂没有统一的制服,只是规定夏季不准袒胸露背,春秋二季不准着大红、银花、蜜色等不庄重的颜色,冬季不准穿貂狐皮裘,有品级的官员不准穿着官服,也不得戴顶子。
刨除掉先报了名字后来又变卦的监生、官吏,以及在文学院考试中遭到淘汰的,最终入学的学生文理两院加起来共是一千零五十人,其中九百六十五人是理学院的学生,这些人多是来自直隶、河南、山东几省民间的穷孩子,有很多连一身入学的好衣服都买不起,就是前胸后背连屁股上都打着补丁走进学堂大门的。他们会在箭杆胡同接受为期半年的预科教育,然后再搬迁到开平去继续理学院的专科课程。
文学院的八十五人,几乎全是国子监的捐纳监生,以及一些在京的候补官员。这些人的素质说实话真的是不敢恭维,开学之后不过十日,就有些人受不住学校的严格管理纷纷请退,奕訢来者不拒,一律照准。他不会干那种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事情,要么一开始就不来,奔着肄业之后的优厚待遇而来,来了之后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崇文学堂的生徒住宿,采取大屋通铺,一间屋子里两张大通铺,一张铺上睡十五个人,中间地下是一个火炕。徐继畬要负责安排学生入住的委员照年龄把他们分开,年齿相近的住在一起,这样既便于管理,又能让同窗之间更加容易相处。
郭刚基是所有生徒之中年纪最幼的一个,比起倒数第二个的张逸来足足小了三岁差一个月。这两人一个是倒数第一,一个是倒数第二,所睡的铺位又是紧紧相邻,只不过第一日便成了好朋友。张逸是个甘肃人,曾祖父、祖父辈都曾经做过大官,不过到他这一代已经破落了,父亲中过举人,又不愿选官,一心只想走正途、中进士,可是时运不济,在京应考了许多年,总是报罢,也无盘缠回家,就这么年复一年地流寓下去。听说大学堂招收生徒,不仅包吃包住而且还发给膏火,当即把儿子送了来读书,心想这样一来不用发愁儿子的吃喝了不说,每个月还能领着儿子的膏火贴补一下家用,可谓是一举两得。
张逸却也比他爹争气,考的是文学院,竟然一榜中的。回家去老爹问起他是如何答卷,张逸居然说道:“儿子若将来当了大官,第一桩事情便是废了这招人恨的臭八股!”张父哑然愣了半晌,打也不是,赞也不是,只得由他去了。
他两人因为年纪幼小,难免有时会给那些年长的同窗耍笑欺负。郭刚基因为父亲出洋,家中每个月都能收到奕訢叫人送来的津贴,所以家境还算不错,穿戴也像模像样,张逸可就差之远矣,他那个卖字维生的老爹连自己都难糊口,哪来的钱给儿子做新衣服?于是臂肘上打着几块补丁也就是常事了。
这一天上堂,教习不知因为点什么事情耽搁住了,迟来了半点钟。于是几个监生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起张逸的破烂衣服来。张逸憋得小脸通红,只是说不出话来,郭刚基看不过去,替他出头道:“有什么可笑的?理学院里的同窗们比这还差的有的是呢!”文理学院的生徒是分开授课,文学院的不少人自诩身份上等,往往瞧不起理学院中的学生。这话一说出口,几个监生一同轰然大笑,指着张逸道:“啧啧,瞧瞧,他把你跟那些下女人比呢!”
张逸原就在气恼,听他们这么挑唆,更是气急败坏,冲着郭刚基喊道:“谁要你多管闲事的?”郭刚基一心打抱不平,替好朋友两肋插刀,没想到却招来不是,一时间愣在那里,眼泪在眶中转来转去,只差没掉下来。
见他这副样子,张逸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正想说几句话赔不是,却听房门一开,教习匆匆走了进来,只得打住话头,心想等一会中午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全给刚基吃,他也就消气了。
可没想到这头教习刚起身宣布散堂,那头郭刚基就第一个抱起他的布书包,跑上前去鞠个躬道:“张先生,学生有些疑惑不解之处想请教。”那教习就是张之洞,郭刚基是他十分喜欢的学生之一,见他有事要问,当即复又坐了下来,由他发问。
张逸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犹豫了好久,只得一咬牙,随着众人离开课室。饭堂惯例,中饭菜肴总是一荤一素,素的大多是咸菜豆腐之类,荤菜却经常变换。恰好今日中午的荤菜是腐竹烧羊肉,每人能够分到寸方羊肉一块,腐竹若干,张逸仍念念不忘把肉留给郭刚基的事情,便用袖子兜了肉块,带回宿舍里来。
不料郭刚基还没回来,红烧羊肉的香味已经在宿舍中飘散开来,诸生好奇之余,东查西寻起来,终于发现张逸的袖筒汁水淋漓,强扯着他一看,不由得又是一阵大笑。张逸面红耳赤,还没来得及辩解,郭刚基恰好走了进来,一见他这等情形,先是愣了一愣,继而一撇嘴,自顾自地回到自己铺上午睡去了。
午睡的时间是从十二点到一点,这一个钟头,张逸真是如坐针毡,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总是时不时地偷看一下身旁的郭刚基,见他一动不动睡得正香,心里就如猫抓也似地着急。
一对小伙伴一闹别扭就是十来天,原本两个人整天出双入对的形影不离,这下每到散堂、吃饭、跑操的时候,郭刚基总是找个藉口避开张逸,张逸着急不已,可是也没办法好想,忍了十几日终于忍耐不住,硬着头皮去寻徐继畬了。
徐继畬听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事情原委,不由得莞然而笑,毕竟还都是孩子啊!老人心性总是爱儿童的,徐继畬自己无子,更是把这些幼童当作了自家儿子一般看待。见张逸如此着急,也就不忍心不理,当下一口答应把刚基叫来替他二人调解,却要张逸先行躲在屏风后面去。
他却也有办法,叫了郭刚基来,并不直接为他开解此事,而是拐弯抹角地说张逸品行不端,郭刚基平时与他交往甚密,要他偷偷留意观察张逸的一言一行,只要略有差池,便将他除名逐出学堂去。张逸在屏风后险些当了真,只差没脱口叫了出来。
郭刚基皱着眉头,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摇头道:“徐先生,学生不敢答应。”徐继畬哦了一声,问道:“为何啊?”郭刚基侃侃有辞地道:“背人而揭其短,是为不仁;阿逸本无恶行,我若为了讨好先生捏造出什么来累得他被逐,那就是不义;若是随口胡乱答应先生,回头去并不照办,那又是不信。这样不仁、不义、不信的勾当,学生是不敢做的。”
徐继畬哈哈大笑,摸着郭刚基的脑袋笑道:“好,好!不因私而废公,不屈势而夺理,此子将来必成大器!”张逸再也忍耐不住,从屏风后面跳了出来,大声道:“徐先生,您说要替我跟刚基开解的,怎么……”徐继畬笑着摆摆手,道:“别急。”转对郭刚基道:“但是自古成大事者莫不心怀宽广,你见过一国王侯将相同人斤斤计较、打架吵嘴么?”
一指张逸,道:“小哥俩不过一点误会,何至于闹到几日互不理睬!张逸固然是不该不知好人心,刚基对他百般冷淡,也报复的有些过头了。今天老夫作主,你们来拉拉手,往事就一笔勾销,好不好?”说着拉起两人手掌合在一起。
其实刚基心中也早后悔了好久,只是张逸不先开口,他也不好意思服软,一直僵持到了如今。现下徐先生亲自给他台阶下,再不奉命就太不会做人了,当即握了握张逸的手,叫了一声“阿逸”。
徐继畬笑道:“老夫瞧你们两个倒是一对。不如今天就在这里,老夫作主,你二人换了帖罢。两家父母那边自有老夫去关说。”张逸仰起头,问道:“换帖是什么?”
郭刚基抢着答道:“就是往后祸福相担,荣辱与共。”徐继畬感慨道:“好,好!祸福相担,荣辱与共,这几句话说起来容易,可要真能办到,也算至善之人了!”叫人取黄纸来,命郭张二人各自书了姓名八字,跪在至圣先师的牌位前面,把两张帖子拿在手中,道:“从今以后你们两个就是弟兄,要彼此扶持才好,不可动辄斗气。”
看着两人都点了头,才道:“如今国家首重人才,你二人文采都属可造,人又聪明,将来若能并为栋梁,也可算得上一桩美事。勉之,勉之!”说着将帖子分别交在两人手里。
郭刚基看看张逸,叫了一声“哥哥”,张逸也抓抓后脑,有些腼腆地唤道:“兄弟!”这一对异姓弟兄,后来果然都彪炳史册,至于两人之间的手足之情,也曾经留下许多佳话。
一百三十五回 墨门
一百三十五回 墨门
两人正在结拜,忽听门外有人笑道:“恭喜恭喜!”三个人一同定睛看去,却是恭亲王笑嘻嘻地背着手站在那里,后面还跟着定煊等几名护卫,大家全都做了寻常装扮,王爷是一身细白竹布长衫,几个护卫却都青绸短扎,瞧起来跟富贵人家的护院没什么分别。
众人连忙叩拜见礼,奕訢笑道:“不用多礼。本王今天来本就是瞒着你们的,刚才已经在各课舍外面转了一圈,不错,教习讲授都甚认真。可是……”
他这一“可是”,徐继畬就知道要坏:其实他也已经发现了问题,那就是尽管从开学之初就为了学生更易跟上进度,把他们按照识字多少分别归入甲乙丙三级,每一级分开授课,而教习也把教本上的东西讲得通俗到不能再通俗了,可是丙级的学生仍然有好多如听天书,一点也弄不明白。其实也不能太过苛责,这一级的生徒无一例外全是理学院的,又都从未读书识字,骤然间就要读会什么圣训,学会阿拉伯数字,真有些为难了他们。只不过照目下如此缓慢的进度下去,半年之内是别想完成预科教育,把他们送去开平继续深造的。这一点徐继畬比谁都清楚。
所以当奕訢刚一“可是”的时候,他便自己直言承认了问题所在,道:“下官已经是竭尽所能,无奈一日总归只有十二个时辰,实在是无计可施了!下官情愿将这总司业的差事拱手让贤。”奕訢笑道:“又没人来怪罪你,你让什么贤?”招呼他一起坐下,又叫郭刚基 张逸也坐了,道:“本王只是想寻你商量个办法罢了。”借题发挥的道:“以往朝廷只会撤职查办,但凡事情办不好,唯知一味追究逼迫,却想不出一个好的法子来治本。就算撤换了官员,不是照样还办不好么?”徐继畬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问道:“王爷有何见教呢?”
奕訢摇头道:“谈不上见教,本王也不知道行得通行不通。”瞧了郭刚基一眼,道:“你们两个是学生,你们来想想看!”说着把自己心里的打算细细道了出来。
原来他想在生徒中间建立学习小组,将那些学有余力的与跟不上进度的杂合在一起,以优带劣,若在月考之中差生有所进步,那么小组之内人人都可得到表彰,小组更会得到一面恭亲王亲自题写的奖状。反之不但表彰无缘,以前曾得过奖状的也要收回,转发给别的小组。
徐继畬听明白了王爷的用意之后,觉得这一招还是比较毒辣的。若是从没得到过奖状也就罢了,得过一次而下一次得不到,就得把自己手里的奖状乖乖送给别人,谁要是拖了全组人的后腿,那种滋味必不好受。这也算一个知耻而后勇的法子,只是会不会弄得同窗之间失了友爱,互相敌视呢?他担心的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郭刚基跟张逸对望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王爷,我二人可以在一个组中么?”奕訢笑了笑,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转对徐继畬道:“本王觉得可以先抽百人出来,分成十个小组试试看。同组之人未必同级,但月考的分数是相差愈远越好。”下巴点了点郭张两个孩子,道:“这两个都算进去,分在两个组里,叫他们赛一赛看。”一本正经地摸了摸鼻子,道:“谁要是赢了,本王另外还有奖!”
这壁厢正谈着,外面忽有一个护卫敲门叫了一声“王爷”。奕訢站起身来走出去,与他嘀咕了一阵,旋又回身道:“松翁,你手头公务先放一下,随本王回府里去见个人。”徐继畬不敢怠慢,连忙叫个委员来匆匆交代了几句,随着他一同走了出去,奕訢这才道:“丁守存到了。”徐继畬讶道:“这么快?”奕訢点了点头,道:“本王命他先进京,再赴开平上任。吏部已经接到他了,咱们回府里去,差不多马上便可以与他见面。”
看了徐继畬一眼,道:“眼下松翁虽然不在制造局了,可是论起局里的事项还是你最了如指掌。本王想叫丁守存在上任之前心里先有个底,是以请你去同他见个面。”徐继畬了然地点点头,心中对这个徐寿大力相邀、朝廷特旨召用的丁守存还真的有点感兴趣。
不过当他当真见到了丁守存的时候,心中只觉得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而已,唯有手指尖上发黄变黑的颜色,能够显示出他是一个沉浸在化学制造之中的学者。他在奕訢会客专用的书房已经等候了半天,见两人一先一后走了进来,前面那人虽然年青,可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几分派头,一看便知道必是王爷了,连忙跪下请安。
分上下坐定,奕訢才道:“本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山西徐松龛,从前制造局的总办。”徐继畬连忙起身与他拉手叙好,寒暄了几句,道:“老朽痴长竹溪二十几岁,总办制造局这些日子虽然一无所成,不过局里的细枝末节倒还知道不少。”丁守存见他客气,连忙道:“哪里哪里,松老见多识广,守存正要多多请教。”
奕訢笑道:“得了,客气话留着你们回家说去。丁守存,本王就问你一句话:制造局枪械总办的这个差事,你敢不敢接?有没有本事接?”恭亲王的意思在戴煦代笔的那封信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加上还有徐寿的遗笔,丁守存早已知道朝廷急召他入京是为了什么。他与徐寿渊源非浅,他死前最后托付的一件事情,自然要尽一己所能替他办到,当下道:“既是雪村的托付,守存无不从命。”奕訢凝神看了他一眼,只觉他神色诚挚,全然不似作伪,忍不住问道:“你与雪村是同寅?是朋友?”他一直奇怪徐寿为何必要用私人身份邀他帮忙,而不是直接奏请朝廷调用,此刻见到了面,当然要问个明白。
丁守存想了一想,答道:“守存不愿欺瞒王爷,所以请王爷不必再问了。”奕訢哑然,心中这个疑团却堵得更大了。
徐继畬见两下气氛有点僵,连忙扯开话题,道:“王爷吩咐将雪村的遗集整理刊刻,内中有些著作是化学译稿,竹溪可要看看么?方便时不妨光降寒舍,让老朽一尽地主之谊。” 奕訢闷哼一声,也道:“是,松翁你把底稿送他一份,好等他到了开平之后若有闲暇,可以帮手校对,也算一件功德。”
谈话之间,奕訢一直在注意观察丁守存的神色,但见他对自己始终彬彬有礼,却无丝毫巴结谄媚之状,甚至于连言语间一般的讨好也都没有,不由得对这个人的来历更加好奇起来。可是派出去查他底细的人也只查到他是山东日照人,三代家世均告清白,入宦以来也算洁身自好,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临走时候,丁守存却突然提出要到大学堂徐寿的墓葬去拜祭,请求奕訢予以批准。奕訢没说什么,照准了,却吩咐定煊派人暗地里监视他。派出去的人手回报,说丁守存在徐寿墓前设了鸡黍,抚碑痛哭,似乎十分伤心,后来却又不顾而去。奕訢皱皱眉头,叫他秘密递个消息给杨庆城,等丁守存到了开平之后,随处留心他的动向,可是平日却不得无故干涉他的研究。
杨庆城接了王爷这个命令,便令手下警备队的人轮班好好盯住了丁守存与他从日照带来的弟子殷其雷两个人,一有什么不对,立刻禀报。
这天傍晚下工之后,负责当班监视丁守存的警备队员忽然听到他与殷其雷居住的房间里传出一阵争吵之声,只听丁守存低声道:“嘘!当心隔墙有耳!”说着推窗伸头出来望了一望。这警备队员甚是乖觉,连忙滚身在草丛中伏地藏了,等着他关好窗子,这才重行伏窗而听。
殷其雷冷笑道:“现在晓得担心隔墙有耳了吗?当初你走仕宦这一条路,怎么就没想想!”那警备队员十分奇怪,殷其雷年纪顶多二十五六,名份上是丁守存的弟子,如何竟对师傅说话这等不客气?就是傻子,也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了。
再听下去,却听丁守存叹了口气,道:“你说这风凉话作甚?我知道咱们的规矩是不许做官,可是眼下国家多难,不能不挺身而出啊。”殷其雷哈哈一笑,道:“你既懂得规矩,就不该明知故犯,坏了规矩。徐寿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么?”
丁守存大惊,忘了压抑声音,乒乒乓乓两响,也不知带翻了什么东西,跳起来大喝道:“徐师弟他是你们害死的?”殷其雷冷嗤一声,毫不动容,道:“他那个死法,众目睽睽之下,谁能有法子害得了他?只不过……”
顿了一顿,不慌不忙的道:“只不过有人悄悄告诉他,他若不死,他儿子就得死。谁叫他贪慕官禄,屡教不改来着?咱们首重规矩方圆,坏了规矩的人,就得受规矩惩处。你入门的资格比我老多了,怎么连这都不懂得?”
丁守存愣了半晌,道:“可是我以前中进士,做章京,外放按察使,这都是上一任……”殷其雷厉声喝道:“住口!上一任钜子纵容门人放肆妄为,已经给当今钜子依照祖师的规矩处置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什么?我对你说,现在劝你回头,是对你客气,若像徐寿那样执迷不悟,你的死期怕也是不远了。”丁守存反笑了起来,质问道:“你既如此毫不逾越规矩,为何还跟随老夫千里奔波到开平来?直截了当地去禀报钜子惩处老夫不就是了?就像你们对待徐寿那样有何不可?”
殷其雷闷哼一声,却没说话。丁守存不屑一顾地道:“老夫知道你那点心思,你无非是瞧上了巧妮子,是不是?老夫却不要你市恩。本来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巧儿自己心甘情愿跟你,老夫也没什么话好说。只不过你要想借此要挟老夫,那就……嘿嘿,门都没有!”
此后房中便是一片沉默,那警备队员生怕给他们发现了,不敢多呆,蹑手蹑脚地溜了开去,一五一十禀报给杨庆城听。杨庆城也有点糊涂,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起恭亲王吩咐过不论何事都不得惊扰他们,当下命人快马入京,送了一封密信去给王爷。
奕訢拿着那信看了半天,紧皱眉头,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殷其雷那番话中的含义。“钜子”听起来似乎是他们头目的名字,这是一个什么教吗?这个教派禁止门徒入仕做官吗?线索太少,他猜不出来。但他又怕打草惊蛇,一时不愿意当面质问这两人,只好命杨庆城继续留意下去。
这一天天气甚热,窗户是开着的。他想得出神,冷不防来了一阵风,把那信纸吹得飘飘扬扬,落在桌下。一旁伺候的张舜文连忙俯身去捡,奕訢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拾了起来,放在桌上。奕訢看他一眼,顺口问道:“舜文啊,你知道‘钜子’是什么?”
张舜文眉头一皱,道:“钜子?那不是墨家首领的称号么?”奕訢恍然大悟,怪道这两个字是如此熟悉,原来是寻秦记里头看过的,忍不住哈哈一笑。不过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难道徐寿跟丁守存一样,都是墨家中人?这倒也可以解释他为何如此醉心制造之学,只不过从什么时候起墨家多了这条不准做官的臭规矩了?
现在看来,似乎徐寿是被迫自杀的,而现在丁守存也面临着跟他近似的处境。殷其雷在墨门中的地位似乎高过了丁守存,才能如此当面呵斥于他。奕訢深恨自己平日自诩替制造局撑腰作主,关键时候却没能帮得上徐寿一把,这一回自然不会放任他胡来。只不知道杨庆城有没有把握将殷其雷密捕起来,又不惊动墨家的其他人假若制造局里还有他们的人的话?
想了一阵,决定还是暂且不采取行动,可是丁守存的生命安全也是必须保障的。早先查他身家的时候奕訢就知道他父母均已过世,现在族中亲近之人就是妻子儿女和一个叔叔,当即提笔写了一张公文,用了印,叫人六百里加急送到山东日照丁守存的老家去,命令地方官把他全家人连同叔叔一起派兵护送到北京来。这样一来至少就可以避免殷其雷重施故伎,拿家人性命来要挟丁守存自行了断了。
丁氏一族聚居的所在地名唤作丁家堡,方圆十几里远近的百姓大多都是姓丁,间或也有外族散落而居。日照县接了山东巡抚的命令,不敢怠慢,即刻请了丁氏族长来商量这事。那族长先还以为本族人犯了什么事情,要让官爷老幼一同拿去问罪,吓得白胡子瑟瑟发抖。后来师爷反复为他辟解,说丁守存并非犯罪,却是做了大官,这才说得老头儿破涕为笑,立时教个随同的后生去唤丁守存的叔父来。
没过多久,那后生独自一人回来了,挠着后脑勺道:“八爷叔家里没人啊!”族长奇道:“没人?他长年风瘫躺在床上的,能到哪里去?”那后生又补上一句,道:“十三爷家里也没人。”这后生是丁守存的孙辈,守存在族里排行十三,十三爷指的就是他了。
日照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也不同那族长胡扯了,教这个后生带路,要亲自到丁守存家中去看看。丁家果然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无人来开。族长嘀咕道:“莫不是回娘家去了?”日照县瞪了他一眼,心想草民果然不懂规矩,世上岂有丈夫出外而妻子自行归宁的道理?当下唤过手底下一个长随来,令他翻进院墙去,从里面拔了门闩放众人进去。
进得正堂,禁不住大声叫苦:原来屋里东西一片混乱,桌歪椅斜,连祖先牌位也倒在一边,傻子也看得出是出了事了。日照县手足无措地愣了半晌,不知道这事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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