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30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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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得正堂,禁不住大声叫苦:原来屋里东西一片混乱,桌歪椅斜,连祖先牌位也倒在一边,傻子也看得出是出了事了。日照县手足无措地愣了半晌,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丁家这几口人是朝廷谕旨要接的,现在人没了,自己的顶戴还想要不想?人头还想要不想了?

    站在那里动了半天脑筋,忽然把脸一翻,冲着丁氏族长喝道:“好你个老儿,竟敢纵容族人行凶,该当何罪!”族长吓得两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下求饶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县令冷笑道:“这方圆十里都是姓丁的,不是你丁氏族里自己人干的,莫非还是出了盗贼不成?”是时捻子虽然尚未深入鲁地,可是各地方也都奉了上头的命令自办乡团,“盗贼”这个字眼是很招忌讳的,万一哪个地方出了盗贼,那该管的县令也就坐不稳公堂了。那族长自然不敢说是地方有盗,可是又不能承认是自己族中出了不肖之徒,一时间左右为难,只急得大哭起来。

    师爷在旁边瞧着他偌大年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实在不成样子,忙出来周旋,伏在县老爷耳边道:“现在丁家三口人下落不明,不如或人或尸,总责成他限期寻获,否则便拿他跟上头回话。”日照县觉得此计甚妙,当下喝了几句,限那族长三日之内非带着丁守存的妻儿与叔父来见不可,要么便等着上京当官受审去罢。

    一百三十六回 布阵

    一百三十六回 布阵

    官府里催要的是三个大活人,又不是三口猪羊畜生,一时之间哪里寻去?那族长虽然在父母官面前不敢强横,可是究竟也是个大族的一族之长,当晚便召集起族内有些头脸的绅士来商议对策。此时他便非复在日照县面前那般小心谨慎,自己居中坐了,呼噜呼噜地抽着旱烟,白胡子一撅一撅地瞪着众人。

    坐了半天,终于谁也没想出个像样的主意来。族长无法可想,也不能拘束着他们不准走,只好垂头丧气地送他们出去。刚出门口,却觉自己袖子给人一扯,族长注目望去,原来是侄子辈里的一个秀才,虽然算是孔门读了圣贤书的弟子,平日却专喜包揽词讼,自己素来就不喜他,今天却是谁把这个丧门星给带了来?正要发火,转念一想,却觉得不妨听他说些什么,当下咳嗽一声,在鞋底磕磕烟袋锅子,教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秀才直待得人都走净了,这才走上前来,神神秘秘地趴在族长耳边咕哝了一番,听得老族长的两只眯缝眼瞬间瞪得比牛眼还大。只听他十分吃惊地叫道:“干这种事情可是伤天害理的!”那秀才一笑,道:“天理要紧,还是自己的性命要紧?侄儿料想就算终于寻不到他几个,老父母也未必拿了整族的人去交差。”这句话正说中了族长的心病,县太爷确曾撂下过“找不到丁家人,就拿他进京见官”这话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当真说到做到了?

    天理再重要,总是不抵自己的性命来得金贵。族长天人交战一番,终于还是装腔作势地点了点头,道:“那也只好如此了。”目光却望着那秀才。

    那秀才自是会意,笑道:“此事包在侄子身上。只是这事情须走衙门,当然要上下疏通打点一番,叔叔您看……”族长不耐烦地道:“给族里办事,还想要钱?给老子滚!”抬起三尺来长的铜烟锅来,把他抽了出去。

    抱头鼠窜地逃了出来,那秀才直起腰来一笑,自语道:“十三哥啊十三哥,怕你想不到自己会有今日罢!给你压在头上这些年,可也算轮到我丁守才有翻身之日了。”

    过了一段时日,一封令奕訢哭笑不得的回奏放在了他的案头。这奏折是山东巡抚拜发的,大体内容是说,丁守存的妻子跟旁的男人私通,被本家亲叔叔无意撞破,于是杀人灭口之后带着一儿一女与那奸夫私奔逃去了。山东巡抚折子里并且还说,那奸夫也是丁守存的一个族戚,已经责成日照县予以追缉了。这奏折让奕訢一时间难辨真假,不由得有些后悔一开始就不该叫地方官办这件事,直接派自己的人过去就好了。

    现在亡羊补牢也不算晚,奕訢秘密传见了“灰鸽子”甲组的小头目,要他从部下找两个山东人,去日照把这件事情给弄明白了。一面又跳过山东巡抚,急敕日照县,命令他不准张扬此事,只能秘密缉捕。

    刚把这件事情安排妥当,军机上却又叫人送了一封六百里加急的折子过来。奕訢抓起来便看,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却说罗泽南自从受命出征以后,一路率兵南下,抵达皖北之际,捻军已经大举南下,匪酋张乐行亲自带领一支匪军围攻固始,而另外一部龚得树、苏添福却已经与发匪李秀成、李昭寿部合兵一处,攻打颖上。与此同时,六安发匪陈玉成也同正阳关的捻子韩奇峰夹攻寿州,守将金光箸已经固守了大半个月。刚刚抵达战场的罗泽南,就面对着一个四面开花、处处受敌的形势。

    他决定集中兵力,先解固始之围,截断淮河南北叛军的联系,然后分兵回救寿州、颖上二处。在太和与总办三省剿务的德兴阿会面的时候,他便把这个基本的构想说了一遍。德兴阿默默无言,心中却想若照他这么办法而得成功,岂不是显得一直驻军太和迟疑不进的自己太过脓包了?当下佯笑道:“贼势正旺,我们何必同他硬碰硬?所以兄弟一直据守太和一线,就是待其自疲……”

    罗泽南不等他说完,已经冷笑道:“自疲?捻子已经糜烂三省大半年,没见到什么疲态!况且如今就要麦收,再不奋起驱逐,难道要等着他们将民间的粮食全都抢了去养兵?”德兴阿自知理亏,却觉这个汉人未免太不给自己面子,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满洲都统,有品级有顶戴的,他罗泽南虽然顶个钦差大臣的头衔,可是并无实授官职,德兴阿的心里并不服他。

    罗泽南也知道这是满人带兵向来的通病,总觉得自己高出汉人一等,其实还不都是个顶个的绣花枕头?也不去指望德兴阿了,只要求他拨调马步军共三千人给自己指挥,旁的一概不须他理。德兴阿正乐得甩包袱,可是三千人却太多了些,来回扯皮了半天,终于只肯借与他步军八百、马军二百,合计总共是一千人。

    此次出征的神机营兵力包括四个步军营,一个骑兵营,总共是三千人上下。罗泽南手里有了四千兵马,便调配起任务来。他分兵两路,一路由步军第三营营总乔焕然带领,自太和径直南下渡淮,另一路自己率领,绕道东行,出大别山,与乔焕然会兵固始,从东、北两面包抄攻城的匪酋张乐行。此去大别山路途崎岖,骑兵走起来慢,所以他把骑兵营分给了乔焕然,令他与营总额特赫通力协作,必定要在自己之前赶到固始,牵制住捻军的兵力,以利余下的三个步兵营从敌人后背杀他个措手不及。

    乔焕然军至六十里铺,先行一步哨探敌人动向的骑兵营派人来报,说原本正在围攻固始的张乐行,听说官军从太和南下,数日前却突然撤围飏去,向北退回到三河尖的老窝,凭借纵横如渔网的河渠列下阵势,摆出了一副准备固守的姿态来。

    三河尖恰在淮河边上,若是捻子把主力移在三河阻击官军,只要三河尖还在张乐行手里一天,那么罗泽南原先“阻淮南之捻于淮南,困淮北之捻于淮北”的战略计划就完全无法实现。乔焕然觉得此事非小,正命人飞马禀报罗泽南时,忽听前锋一阵吵嚷,跟着一名队长领着两名军士,搀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在马前噗通一声坐了下来他已经跪不住了。

    乔焕然惊道:“你是谁部下将官?因何伤成如此样子?”那人喘息了半天,才大哭道:“金老爷……金老爷快要守不住了!”乔焕然急忙细问,这才知道他是困守寿州的总兵金光箸部下,这二十多天来捻军几乎日日攻城,不要命也似地往城墙上爬。昨天又把火药装在棺木里,轰塌了两处城墙,金光箸见势不妙,便令手下一个骁勇善战的副将趁着两军在城墙豁口处混战之际突围出去,星夜赶赴太和向德兴阿求救。这副将一路上好几次险些给捻子逮住,都叫他仗着马快逃去,可是行经六十里铺时,马匹前腿忽然断折,把他掀在地下。那副将趴在地下的时候,耳中听见远处一阵马蹄声响,先前还道是捻子大军通过,伏在草丛里一面浑身觳觫,一面露出头来悄悄张望,却见来军的旗帜服色都甚古怪,说是捻子罢,又太整齐了,说是官军罢,大清的官军又没见过穿这种古怪号衣的,正在那里疑心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一股新匪,蓦见不论官兵人人身上都背着一杆洋枪,忽然间想起曾听说过京师有个全用洋枪的“神机营”,莫不这一标军便是?

    他几日来多处受伤,若有马时尚可支持得到太和,现今马也死了,凭两条腿赶路,恐怕不给捻子打死也得在山岭之间喂了狼虫虎豹。想及平日待自己恩义甚重的金总兵还在寿州困守待援,当下把心一横,决定出来拼一拼运气,若真是朝廷的神机营来了,便求他们去救金总兵,若运气不好,大不了一死就是。

    带兵的正是骑兵第二营营总额特赫,听先头部队报说有个寿州逃出来的副将正在求援,连忙叫带他来盘查了几句,确信他真是从寿州而来的绿营标下,而不是捻子的诱敌之计,这才命人找一匹马给他,带着他兼程赶去后面见乔焕然。他所以不直接向罗泽南汇报,是因为这一次罗泽南把他的骑兵营分拨给了乔焕然指挥,虽说两人是平级的右校营总,照神机营里的规矩,在这一次的作战任务完成之前,乔焕然却就是他暂时的上司。

    所以此时此刻乔焕然正在聚精会神地判断着目前的局势:根据今天清晨罗泽南那边来人联系的情况,眼下主力部队应当尚未进入大别山区,而是在颍河沿岸遇上了捻子,两下交火,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遭遇战。

    遭遇战的结果,捻子终于敌不过神机营的新式洋枪和如雨般落下的火箭、手雷,一步步向南退却,缩入了霍邱城中,看起来似乎想凭城而守。罗泽南没有同他们过多纠缠,而是命令部队绕过西湖,顺着沣河缘河逆流而上,兵锋直抵大别山。说起来罗部与自己距离寿州是差不多远近,可是很明显,自己这条路走起来容易许多,到得也要快许多。更不用说骑兵营绝大多数兵力是在自己手中了。

    若是在几个时辰以前接到寿州的求援,也许乔焕然会置之不顾,马不停蹄地继续南下。因为他肩负的任务就是与罗泽南配合夹击围攻固始之敌,寿州本就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更别说分散兵力有可能影响到整次战役的完成了。可是现在情形却又不同,固始之围已经自解,捻子既然退入三河尖凭河列阵,神机营没有水师,一时之间恐怕是易守难攻。再说如果任凭寿州失陷的话,凤阳、庐州那边战场上势必就更加吃紧,平日洋教习常教他们要居高临下,总揽整个战局,如今从全局来看,寿州实在是非救不可的。但是未得将令随意变动行军方向,那是军纪之中的大忌,轻则降衔,重的要军法问罪的,一时间乔焕然有点进退两难了。

    那寿州绿营副将见他犹豫,还道他怕损了自己兵力,是以迟迟不肯援救,心中暗道都说神机营如何不得了,薪饷优厚得绿营将官直流口水,看来朝廷用大把银子砸出来的兵也不过如是。可是他此来就是替金总兵请援来的,就算乔焕然再不客气,也得忍气吞声,当下挣扎着起身跪倒,大声道:“寿州将士莫不翘首盼望,求老爷速速发兵援救!”

    那一瞬间乔焕然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足以改变寿州战局、淮北战局乃至他自己一生“战局”的决定:他对那副将道:“本标借给你步军三百,随你前往寿州。”他决定行一条围魏救赵之计,自己率领大部队攻打被罗泽南绕道放过了的霍邱,引诱攻打寿州的敌人来援,借此解寿州之围。

    他叫过一个营佐来唧唧咕咕地吩咐了半天,命令他引本营半数人马随着那寿州副将而去。那副将大失所望,围攻寿州的捻子足有七八千,这区区的三百人还不是狗熊身上捉虱子,一落进去就看不见踪影了?能管个鸟用!恨恨瞪了乔焕然一眼,记住了他的相貌,心道将来我寿州一城官兵尽数做鬼,老子也要回来找你算账。

    乔焕然的围魏救赵之计,没有引得动陈玉成,反倒把正围着颍上硬啃的龚得树给引来了。要说陈玉成此人确算得上一个用兵的奇才,自从听说神机营南下加入战局,便令细作每天探听了消息回报。好在神机营不论旗帜还是号衣都与寻常清妖不同,简直就是在脸上挂了个“我是神机营”的大幌子,那一身草绿色的号衣混在山野之间确实十分不易发现,但是一旦给咬住尾巴,那就再也甩不脱了。

    那日一早,新一轮攻城战刚刚开始,便接报说神机营在六十里铺分兵了,一小股只有三百来人,星夜向寿州而来,似乎是要解围的;另外余下的大部队却浩浩荡荡直奔霍邱而去。与他合攻寿州的捻军头目韩奇峰听了道:“既然如此,不如分一股兵与某带着去救霍邱。”

    陈玉成摇头道:“不好,不好。霍邱在咱们来说不是必守之地,在清妖来说,也不是必取之地。”神秘地对韩奇峰一笑,道:“兄弟猜想,清妖准是用那围魏救赵的伎俩,想要诱我们解了寿州之围前去救援罢了。可惜我现在手无余兵,否则定要教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吃个大大的苦头。”

    一百三十七回 诡道

    一百三十七回 诡道

    颍上那边,龚得树可就没陈玉成这般聪明,能够洞察敌人的心思了。他听说霍邱吃紧,便自分兵去救,乔焕然还没渡过淮河,就收到了这个消息。事情虽然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可是他应变也算快了,当即命令额特赫率领骑兵营,折向东去,兼程赶往颍上与当地守军里应外合,趁着这个敌势薄弱的机会解了颍上之围,余下的步兵由自己亲自带着,慢吞吞地在淮河沿岸徘徊起来,继续搜罗船只,募集船夫,做出一副仍要渡河南下的姿态来。

    这个时候,罗泽南也已经放弃向大别山进军的原定计划,而是把第一个目标定在了驻扎着捻子中枢人物张乐行的三河尖。于是他下令三军转道向北,兵锋直抵高唐镇。高唐是在捻子的手里,与三河尖犄角相应,罗泽南认为,若能在攻打三河尖之前先取得高唐,必定可以事半功倍。恰好这时收到了乔焕然命人送来的急报,罗泽南盯着地图想了半天,对传令兵道:“传本帅将令,命乔焕然率部进驻淮河北岸南照集,在本帅攻取高唐期间,要他牵制住三河尖的捻子兵力!”想了一想,又再补上一句道:“即使颍上、寿州全失,只要张乐行能够不离三河尖一步,不来援救高唐,就算他的战功!”说这话是因为他确实对乔焕然舍本逐末的行为有点不满,擒贼先擒王,若是这一役能够大破张乐行,其他地方的捻子都不过是强弩之末,疥癣之患了。况且他也有信心在十日之内完成夺取高唐得目标,然后转移兵力北上回救颍上和寿州,难道这两处的守将连十天也坚持不住了吗?

    奕訢所接到的就是他报告这一战略方针的奏折。他对军事所知不多,但是听说捻军已经终于跟太平军连成一气,也觉得这不是什么有利于我方的发展。想了半天,决定叫因为重感冒病倒而没能随军出征的泊松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泊松满脸遗憾地走进恭亲王的会客室,第一句话就道:“真是可惜!”奕訢知道他所说的“可惜”,乃是指自己错过了神机营的第一战十分可惜,毕竟那也算是他一手练出来的兵,究竟是驴子是马,不光自己充满期待,想必泊松本人也是睁大眼一转不转地盯着呢。当即笑道:“这有什么,以后机会多得是。”说着把罗泽南军情折子中的内容扼要说了一遍,末了问道:“泊松先生,你认为如何?”

    现在泊松已经能说简单的汉语,也能听得懂中国话,奕訢与他见面便不再用翻译了。只见他低头琢磨一番,答道:“阁下,我想发匪跟捻子勾结起来,倒未必不是一件对我有利的事情,拿贵国的一句古话说,叫做塞……塞……”他忘了那一句“塞翁失马”怎么说,侧着头想了半天,才道:“总之,就是未必不是好事的意思。”

    奕訢颇感兴趣地问道:“哦?这怎么讲?”泊松点头道:“原本的捻子与发匪是两个战场,捻子主要是在河南、淮北一带,而发匪却占据了长江沿岸的大部分地区,特别是长江中游。以前这两个战场是各自……各自色prted,可是现在呢?却变成互相影响了,所谓牵……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终于说对了一句成语,很有些志得意满地望着奕訢。

    这确实也是一条思路,奕訢琢磨了一阵,问道:“那么能不能利用长江中游的战局来影响淮北战局呢?”泊松起身看着墙壁上悬挂的大幅地图,道:“从理论上说应该是可以的,但是……”奕訢知道他是想说自己对湘鄂赣战势一无所知,当下道:“发匪已经退出湖北,眼下湘军正在由湖北东进。”说着走到他身边,伸指在地图上一一指点给他看,哪里是湘军、鄂军所占,哪里仍在发匪手中。

    泊松低头想了半天,忽然道:“如果湖北以东的攻势更猛烈一些,我想安徽境内的太平军就不得不回援了。”曾国藩回家丁忧之后,他所留下的湘军在名义上是归属护理湖北巡抚左宗棠管带,加上湖北原有的绿营,统归左氏指挥。奕訢却一直不把他实授湖北巡抚,时至如今左宗棠虽然已经有了办理三省军务钦差大臣的头衔,可是官职仍然只是湖北布政使。对此左宗棠本人自然深为不满,一年多来好几次转弯抹角地上表参奏地方官不服管束,整个湖北境内文武上下官员几乎没有一个是没给他参过的。奕訢知道他在吹毛求疵冀图实任,却偏偏不遂他的心愿,左宗棠参哪个官,朝廷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下旨切责哪个官,看起来似乎是对左某人百般维护,可是切责过后却外甥打灯笼,一切照旧,弄得左宗棠满肚子的怨气,却又发不出来,只好拿湘军、鄂军来泄泄邪火,疯了一样对太平军所占的城镇发起一轮又一轮猛攻,终于几乎把太平军势力赶出了湖北一境,眼下正继续向东作战。在最近一次的奏折中,左宗棠声称下一步的战略目标是攻陷湖口,以便使被太平军分割了一年半的湘军内湖与外河水师得以重新会合,从而控制江西一省境内的长江水面。对他这本折子,奕訢给了这么个批覆:志气可嘉,仍须观其实效。想必左宗棠一定很郁闷罢!

    顺着泊松的思路去想,这倒是很可以利用的时机。天京的变乱虽不知道情形究竟如何,但想来也该到了石达开率军出走的时候,他这一走要带去大批的精锐部队,江西战场要有突破就在此时。但奕訢仍是有点拿不准,毕竟军事指挥并非他所擅长,眼下又没有一个参谋部式的机构可资利用,石达开的出走也未必就正好卡在原本的历史时间发生,如果错了呢?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好像天意如此,王廷相带着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个人的来到对奕訢来说无疑是在他自信的天平上增加了最终的一粒砝码,而对于整个长江和豫皖的战局来说,也预示着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异变。

    这个人不是别个,正是胡雪岩。他见到奕訢,跪拜过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草民当年多蒙王爷加以援手,否则连性命早就没了,哪还能奢望今日风光?因此草民此次北上,就是报恩来的,这里预备下一份大礼,要送给王爷。”

    奕訢有些疑惑,当初他资助王廷相把胡雪岩从狱里弄了出来,原是想跟他合作做生意赚点钱,不过胡雪岩这个人煞是奇怪,自己几次叫他北上,他总是不肯,现在却又忽然出现在面前,还说有一份大礼相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思?

    说话间,只见他从褡裢里取出一个湘竹制成的水烟筒,蓦然往地下用力一摔,那烟筒应声而裂,胡雪岩掰开竹筒,从中取出一束白帛来,双手递给奕訢。

    奕訢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许多数字,旁边还有细如蚊脚的注解,写的多是一些将领姓氏之类,禁不住惊讶道:“这是哪里的驻军?”胡雪岩击掌道:“王爷果然目光如炬,这是江西全省的发匪驻扎详情!”奕訢大吃一惊,霍地站了起来,盯着胡雪岩说不出话来。这东西他并非没动过主意,从两三年前他便抽调人手南下,试图混入太平军中打探消息,可是太平军向来排斥北方人,奕訢手下又没有多少南蛮子,派去的人要么不得重用,要么就败露了行迹,给悬首示众,总之是一点有价值的情报都没能传回来。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胡雪岩竟然如此轻巧地办到了,这让奕訢不能不由衷敬佩,同时心中也隐约觉得有些害怕。

    胡雪岩看看他的脸色,笑道:“其实草民自从蒙王爷赠银开了一家当铺,积累下些许资本以后,便开始做上了粮米买卖,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替发匪贩粮。发匪信任草民,有时候甚至将一军之中粮食采买全交给草民去打理。”奕訢恍然大悟,他有这层便利,自然能够从吃粮数目上十分切近地推测出各地的驻军数目,禁不住站了起来,两手撑桌,低头细细看着那图。

    只听胡雪岩在旁道:“草民这次北上,是藉口寻访当年的恩公王兄而来,发匪怕草民泄露他们的内情,派了人沿途跟随,名为护送,其实却是步步监视。”王廷相点头道:“学生命人请他吃花酒,找了一个相貌秀丽的表子把他给缠住了,料想一时半会还不得从温柔乡里脱得身。只是不可不防,胡兄须得赶紧回去才是。”胡雪岩点头道:“等我再对王爷说一件事。”转对奕訢道:“王爷,去年的天京……金陵发匪内讧,王爷知道么?”见奕訢点了头,才道:“草民此次临行之前,发觉天京少了许多匪兵,听几个相熟的伪官传说,伪翼王石达开因为受不了伪天王洪秀全一心总想谋害于他,领着大批匪兵逃出天京了。”

    他本以为王爷听了这个消息一定万分惊讶,可是从奕訢的脸上,胡雪岩并没有看出多少吃惊的成分,反倒有些许的兴奋和喜悦,好像此事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现在终于发生了一般,禁不住暗自称奇。

    奕訢俯首沉思片刻,忽然问道:“石达开你与他可有私交?”胡雪岩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有吧,怕王爷疑心自己通匪;说没有吧,自己替太平军贩运粮食这么多年,王爷可不见得会相信这种说辞。正犹豫间,奕訢已经笑道:“你照实回答便可,本王没旁的意思。”胡雪岩这才放心,摇摇头道:“草民实在从未见过石达开本人,不过曾与他的堂兄弟石祥祯有数面之缘。”奕訢有些可惜地搓了搓手,道:“胡先生先请回去歇息,没什么紧要事,可以不必来本王这里,离京之日只要叫王廷相送个信就是了,也不必亲自来告别。”胡雪岩礼毕辞去,就在他出门之时,忽然回转头来瞧了奕訢一眼,是时天色已经昏暗,书房中却尚未掌灯,暮色迷蒙之间,奕訢的目光无意中与他相触,似乎觉得他脸上现出一缕若隐若现的古怪笑容,忍不住有一种言说不出的感觉在心头冉冉升起。

    一百三十八回 机变

    一百三十八回 机变

    奕訢与胡林翼商议过之后,终于决定实行这个方案。次日天还不亮,军机廷寄便以六百里加急送往湖北,命令湘军倾其全力进攻江西,务要在立秋之前拿下九江、瑞州。左宗棠接了旨,虽然表面上唯唯喏喏,回到衙署后堂之中,却愤愤不平地发起了牢骚。他的幕僚有些不解,凑过来问道:“中丞大人,九江本来不就是我军的必取之地么?”左宗棠没好气地道:“我虽已经决意要打九江,可是也得待人手调配妥当了才能发兵,可你瞧朝廷的诏书里说得明白不过,立秋,立秋,现在五月都快过去了,立秋还能有几天?”

    幕僚笑道:“原来中丞烦恼的是此事。学生觉得这就大可不必了,历来朝廷的旨意,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到时候就算拿不下九江,只要上疏自罪,料想无妨。”左宗棠摇头道:“你懂什么!这是明发廷寄,现在知道此事的人谅必已经不少,特别是曾涤生的那些旧部,从他委军而逃之后还总惦记着他,近来连打胜仗,好多人都得了保举,李续宾他们几个正琢磨着给他谋求提前起复呢。要说涤生确是一个乱世之英才,可是他们替涤生谋起复,又何必捎带着把我左某人给骂进去?”见幕僚一头雾水的样子,索性把话挑明了,从护书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封皱巴巴的书信丢在桌上,道:“你看!”

    那幕僚不敢不看,伸手拿起信纸来捋平了,一字一字地读将下去。这信却是江西布政使、记名以按察使用李续宾手下一个师爷写来的,大略是说李续宾正联络乡党,想要一同列名上疏请朝廷重新起用正在家丁忧里居的曾国藩,写就的奏折草稿之中颇有些诋毁左宗棠的言语。那师爷是左氏乡党,同是湘阴出身,虽然本身不得参与此事,但是拐弯抹角地也听说了不少,心想这封折子一递上去,不论曾国藩究竟起复与否,左宗棠的坏话可算是给人说到天子面前去了。念及乡里之情,于是便写信叫左宗棠预为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左宗棠喟然道:“原本大家都是以孔孟之道入世救世,涤生跟朝廷伸手要官,要不来便临阵而逃,深为我所不齿,我也着实骂过他几句。但李续宾这些人又何苦如此记仇?”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未尝不后悔早先在湖南说过的那些荒唐言语,当日他不明白曾国藩的难处,现如今自己处在了曾国藩的地位上,才知道有事无权难以驭下,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挖空心思地想让朝廷实授他为湖北巡抚?曾国藩的旧部想让他出山,左宗棠也并不反对,可是他们实在不该借着贬低自己来抬高曾国藩,这让他的脸面往哪里放?屋漏偏逢连夜雨,朝廷又下了旨意限他入秋之前攻下九江,若是到时候办不到,这些人岂不是更有藉口敦请涤生再出来领军了?

    那幕僚眼珠转了几转,道:“中丞,九江是在江西,他李续宾眼下正以布政使总揽江西一省的军务,中丞何不撺掇官宫保,将这事压在他的头上去?”这种手段左宗棠原不屑为,一听之下立时从鼻中哼了一声,拂袖道:“去去,莫污了左某人的耳朵!”那幕僚碰了个大钉子,心中暗自嘀咕道:“假道学,假清高,瞧你现在嘴硬,秋后等着拉青丹罢!”也不再自讨没趣,闭紧嘴巴退了出去。

    左宗棠这一股牢骚气,其实只不过是在埋怨朝廷不该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既想他尽快光复江西全省,又不肯给他完全的辖制之权。时至如今他仍然是与李续宾平级的一介布政使,上要受制于湖广总督官文,下又不能收复曾国藩旧部之心,这军务办得实在是太过郁闷。虽然满腹牢骚,圣旨仍是不可不遵,左宗棠即刻便调派军力,准备配合正在江西境内作战的李续宾,对九江发起进攻。

    在淮南,罗泽南凭借火箭筒与手雷形成的密集火力掩护,也正在猛攻高唐。昨天夜间派出去的敢死队已经把城南的女墙轰开了一个豁口,不过城里捻军立刻群集而至,一面用热油、石灰阻挡越过外城、正在爬上内城城墙的先遣队士兵,一面蚂蚁一样搬运沙包、土石甚至是米袋,飞速地把缺口堵了起来。罗泽南眼见战事即将陷入胶着,忙令鸣金收兵,来日再战。清点损失之下,这一战神机营受伤的士兵不少,大多数是给热油烫伤,或是石灰入眼,还有几个先遣队的队员被堵在了城里,再也没回得来。

    神机营初战受挫,指挥官罗泽南并没继续一味硬攻,而是命令扎营围城,琢磨起了旁的法子。根据出兵以来与捻军的几次遭遇战中得到的经验,罗泽南判断只要野战,神机营倚仗强大的火力是占据绝对优势的,捻子最先进的兵器也不过是抬枪长龙而已,怎么可能敌得过射速又快、射程又远的新式洋枪?可是要说到攻城,两下胜负却只是五五之数罢了。虽然当初从英国购入了一批大炮,可是至今制造局尚未批量仿制成功,神机营的编制之中更是不包括炮兵。尽管这一次在罗泽南的强烈要求之下,德兴阿后来又追加了几十门炮和炮手给他使用,但这些炮与捻子的炮并没多大区别,用的仍旧是实心铁弹,砸中了人自然能够当场致命,只可惜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却是砸不中的。城上城下大炮互轰,谁也不占便宜,神机营略居优势的便是有许多火箭筒之类的轻火器可以应用,不过也只是足以压制城头守军,要想制胜还差那么一点。

    想来想去,罗泽南觉得只有诱敌出城野战一个办法可行,捻子没了城防作为屏蔽,曝露在神机营的火力网之下,还不是全军覆没吗?问题是,匪酋自知不敌,从一开始就十分聪明地选择了龟缩不出的战略,不论清兵怎么挑衅,只是躲在城里装死,怎么也不肯露头应战。罗泽南苦思了个把时辰,终于给他想出来一个办法,当即叫人唤德兴阿派给他听用的骁骑校尤仁前来听用。

    靳春来有些担心地从侧面瞧了主将一眼,似乎已经约略猜到了他的心思。毕竟两个人相处的时日已经不短,靳春来对这位罗大帅的行事风格也有些摸着了门道,暗想他此刻传尤仁来,保准没什么好事,可千万别闹出乱子才好。

    果然,罗泽南一见尤仁,便声称自己要引兵赶往颍上,至于高唐这里就命他继续围攻,不得迟误。尤仁一听这话,一张脸瞬间就拉得老长,显出一副不乐意的神色来。罗泽南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道:“本帅将令已下,还不接令么?”尤仁磨磨蹭蹭地单膝跪下,接了罗泽南递过来的兵符,嘴巴蠕动两下,似乎暗自腹诽,却又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着”。

    靳春来目送着他出去,忽然对罗泽南道:“高唐西南皆山,处处都可藏匿。”罗泽南斜乜他一眼,目光一闪,放声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神机营撤去之后,并没有真的进兵颍上,而是先向东行,绕了一个圈子,跟着拐往西南去,钻入了山沟之中。不出罗泽南所料,自己一走,尤仁压根就不会全力攻城,只是每天装模作样地打上两炮,发一阵抬枪,就算应付公事了。火力的天差地别使得攻城部队调动的事实很快暴露在捻子首领眼前,守高唐的正是韩奇峰的兄弟韩见峰,人称韩老十,每饭生啖数斤牛肉,面不改色,每临战阵,冲锋突杀不落人后,着实是捻军之中的一员猛将。这一次神机营围城,他早已想要出城迎战,却给随行的军师吕纯儒再三劝止,碍着张乐行曾发过话叫他万事皆听吕先生的,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守了数日,这几天直急得抓耳挠腮,茶饭不思,一心只想开城出去杀个痛快。

    这天听得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城外那些身着奇怪号衣的清妖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踪影,韩见峰便摩拳擦掌,大叫着抬他的青龙大刀来,又一叠连声地叫备马,一面叫唤,一面朝外大步走去。吕纯儒急追两步,伸手挽住他的袖子,叫道:“将军慢行!”韩见峰头也不回,把手一摔道:“前日要打不让,昨日要打不让,今日厉害的清妖已经走了,如何还不叫俺杀个痛快?莫以为盟主大哥宠着你,你便可以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了!”

    吕纯儒身子单薄,给他这一摔便带了个跟头,险些跌个嘴啃泥。好容易扶着门框站稳了,脸色铁青地道:“将军慎思!清妖背后既不受敌,又无别处吃紧,忽然撤围而去,其中必定有鬼,将军莽莽撞撞地杀出城去,只恐中了清妖的诡计。”他是一番书生肚肠,说话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只知道据理力争,毫没想到还得给这一介武夫留点面子。韩见峰原本就窝了好几天的邪火没处发泄,听吕纯儒这么一说,便道他是在转弯抹角地讥嘲自己,当时大怒道:“怕他怎地?老子跟着盟主会盟雉河集,大战三河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呢!也敢来老子面前说三道四,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一面骂骂咧咧,什么“操你祖宗”之类的污言秽语源源而出,只把个吕纯儒气得脸如猪肝,却又不好发作,愣在那里只是哆嗦,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了。韩见峰骂了一阵,觉得心下爽快通畅至极,大笑道:“来?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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