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31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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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阵,觉得心下爽快通畅至极,大笑道:“来呀,取酒,老子要痛快喝他一坛,再出城去叫清妖见识见识小翼德的厉害!”

    一百三十九回 想当元帅的士兵

    一百三十九回 想当元帅的士兵

    高唐西南方的山林之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罗泽南率领部队进驻这里已经是第二天了,在他的安排下,神机营在这里潜伏下来,就像一只窥伺猎物的狐狸,时刻等待着一跃而出的契机。除去那些给派出去哨探的斥候之外,余下的士兵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将官们给主帅召集了去参议军情,普通士卒便三三两两地扎堆谈论起罗大帅的用心来。为什么要他们闷头钻在这山沟里,既不打,又不走?

    一个黑脸壮汉嘟嘟哝哝地抱怨道:“这都好几天了,连捻子的面都碰不到,真不明白大帅究竟为什么放着高唐不打,却要拉咱们来钻山沟!”另一人附和道:“就是就是,而且还不许生火做饭,啃这几天炒米,啃得我都有些胃痛了。”那黑脸的忽然道:“哎,老六你说,会不会是大帅怕了捻子,所以才把尤仁他们扔在那里攻城,自己却逃走了?”

    那人不屑一顾地嗤之以鼻道:“胡说八道!”黑脸还要反驳,却听身后一个人出声道:“老海,这可真不能怨六哥说你,罗大帅确不像是干这事的人。”被称为“老海”的黑脸扭头望去,却见是自己同一个队里的袁治安,当下拍拍身边道:“老明你又知道什么底细?不妨说给兄弟们听听看。”

    这袁治安本名富明阿,原是前朝兵部尚书、辽东巡抚袁崇焕的后裔,还是最近才遵辅政王敕令改回汉名去的,一时间同袍之中大有改不过口的在,照着从前的习惯叫他老明的仍然很多。他也不甚在意,大家都在一个锅里捞饭,讲究那么多作甚?当下在黑脸身边坐了下来,轻声道:“昨天不是轮着我出去当斥候么?跟你们说,大帅吩咐下来的军令,是查探高唐那边捻子的动静,瞧他们有无出城攻击尤仁。”黑脸有些迷惑地反问道:“那又怎样?”袁治安笑道:“怎样?尤仁那家伙如此胆小狡猾,给捻子一打,还不望风而逃?捻子能不追他么?等到追出了高唐城防,咱们杀一个回马枪,到时候谁赢谁输,可不用我废话了。”

    黑脸与老六同时恍然大悟,一起低声窃笑道:“原来大帅把尤仁那厮当鱼饵使了,哈哈!”袁治安也笑了笑,起身要走。黑脸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道:“着什么急!你身上有军令?”袁治安摇头道:“没有。”黑脸笑道:“既然没有,兄弟们一块聊聊天不好么?我瞧你平常老是这样,有事没事都喜欢独个儿闷着发呆,不给哥哥面子啊?”袁治安因为出身的关系,平时做人确有些小心谨慎,能不招惹的尽量不去招惹,看在旁人眼里就是孤僻了。见黑脸这么说了,当即重新坐下,陪笑道:“哪里哪里。”

    老六出来打圆场,道:“这是闹什么!大家都是袍泽,何必捻子还没打着,先伤了自家和气。老明,我问你,这回打算领几等功牌啊?”袁治安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上一次他那一块三等功牌几经波折,最后还闹得奉敕改名,早已经是人人皆知,也时常给人拿来当作取笑他的话柄,袁治安虽然心中不乐,可也只好勉强承受了。黑脸皱眉道:“老六说话带刺,小心哥哥老大耳刮子抽你。” 伸胳膊肘撞了袁治安一下,笑道:“老六他没恶意的。洋教习不是说了么,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瞧老明这么一块功牌接一块功牌地拿下去,用不了几天可就升做二等军士了啊。有了二等军士衔,就可以提队佐,以后再升一等军士,再提队总……啧啧。”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咂了咂嘴。

    袁治安涨红了面孔道:“老海胡说什么!兄弟上回不过是侥幸罢了,真刀实枪的打仗岂是寻常操练可以比得?”老六随口附和道:“就是就是,要叫我说,还是自家性命最最要紧,什么功牌啊军衔啊,都是糊弄孩子的把戏,骗咱们去卖命的。”袁治安见话头越说越下道,深怕给长官听见,问罪之时将自己牵扯了进去,连忙推说小解,溜之大吉了。

    黑脸与老六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不休,忽然听得三长三短号角声呜呜地响了起来,不由得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同声叫道:“集合了!”号角声响过三遍,所有士卒都已经分营列哨地聚集完毕,等着上峰下进一步的命令。

    夜色降临,神机营像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摸出了山林,马不停蹄地朝着高唐以南的刘家集奔去。罗泽南骑着自从他奉调进京以来就陪伴他左右的青花战马,一面竖起耳朵听着三军之中的细微动静,心思却早已经飞到了三十里地外的刘家集去。根据斥候一站接着一站的急报,今天晚上捻子就屯驻在刘家集。

    自从那天自己率部撤离了高唐之后,韩见峰在城里观望了几日,第四日头上便提兵出城与尤仁厮杀。尤仁先还硬着头皮撑了一阵,后来实在抵敌不住,便仓皇往南逃窜,这帮人打起来不行,逃起来倒是飞快,眼看就快要越过沣河了,罗泽南真疑心他是兔子托生的。韩见峰一战告捷,得意之余,把吕军师的忠言更加当作耳旁风,不顾一切地领着前锋猛追,追到刘家集,天色已黑,他追得又饿又累,当即下令就地扎营,叫手底下人置办了酒肉来大吃大喝。吕纯儒在后队慢慢追赶,此时离自己还有好大一段路程,不趁他没在耳边聒噪的时候吃喝个痛快,等得他来了又要嘟哝什么酒为兵家大忌之类的无聊话,偏偏还要看张大哥的面子不能叫他太难看了,真是难受死个人!

    他撕扯了两条猪腿,喝了几坛子劣酒,觉得醉意上来,也不解甲,翻在地下倒头便睡。手下人早看习惯了头目如此行径,也不奇怪,更没人去唤他。眼看快要天亮,正是黎明前最最黑暗的一段时分,天色一片乌漆抹黑,真可说伸手不见五指。捻子的军营之中火光点点,巡哨站岗的有些尚还清醒,有些已经抱着枪杆倚在营帐旁边打起了盹。一片寂静之中,似乎正酝酿着一阵猛烈的风暴。

    韩见峰正睡得香,蓦听得一阵爆炸声响,他从梦中惊醒,睁开惺忪的双眼愣了片刻,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更加猛烈的隆隆声已经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响开来,一瞬间似乎整个天地都要崩塌了一般。韩见峰跳将起来,大声怒喝道:“怎么回事!”一个捻子慌慌张张地撞进帐来,急叫道:“头领大哥快走,清妖打过来了,咱们的红粉走了水!”

    说起来也算神机营撞上了大运,刘家集的地势北高南低,罗泽南指挥先遣部队爬上北边小山坡,无声无息地干掉捻子的岗哨之后,大军才陆续就位,半数居高临下发起第一波攻击,另外半数等在下面,只要上头一打响,这边就冲进捻子军营中去。

    第一波丢向捻子营帐的火箭筒、手榴弹炸响之后,不知道是谁丢出去的一个火箭筒恰好落在了捻子存放火药的大车附近,跟着又是一个,却分毫不差正正掉在车顶。是时天干物燥,火药沾了一点火星,立刻大炸特炸起来,一辆大车引燃临近的另一辆大车,瞬间数辆大车四分五裂,飞溅开去的木片又插死了几个捻军。

    就是火药的爆炸声惊醒了韩见峰,也让几乎全部的捻军瞬间陷入了混乱状态。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尚不知道是自己的火药爆炸,还以为清妖用上了什么更厉害的兵器,这些人原本全是老老实实种地的农民,只是因为世道乱了,混不到一口饭吃才群起从贼,眼见性命堪虞,不由得慌乱起来,哭爹喊娘地四处奔逃。

    罗泽南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容易,大喜之下也没失了稳重,命令北坡上的部队分作两路,自己带一路,靳春来带一路左右包抄而下,与已经在刘家集外发起进攻的三营广俊部一同打进刘家集去。

    韩见峰惊魂初定,凶悍的本性又表露无遗,提了他的青龙大刀,飞身上马,直往清妖聚集最多的地方冲杀而去。他刀沉势猛,马冲得又快,神机营兵士来不及装弹放枪,便给他冲到了面前,刀光闪处,接连倒下了好几个人。袁治安远远望见了韩见峰的凶态,转身便逃。

    老海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弹,见袁治安竟然临阵脱逃,不由得怒叫道:“好你老明,竟然扔下兄弟……”一句话没说完,韩见峰已经冲到眼前,大刀照着自己头顶抡将下来。老海的子弹刚刚上膛,胡乱举枪放去,却打了一个空。眼看刀头带着呼呼风声,就要把自己一劈两截,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我要死了,死了痛不痛?”

    他紧闭两眼等死,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阵战马悲嘶,跟着訇然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下。慢慢睁开眼来,只见韩奇峰仰面倒在地下,心口开了一个血洞,殷红的鲜血已经把地面染红了一大片。他的坐骑胸腹之间也中了一枪,却还未死,正在那里四肢一抽一抽地挣扎。老海怔在那里,却听袁治安隔得远远地叫道:“哥哥没事罢?”循声望去,但见他手里提着那杆褐贝丝,冲着自己一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方才袁治安并非害怕逃走,而是躲到一边,趁着韩见峰只顾砍杀眼前人的时候装弹射他,先射倒了战马,跟着韩奇峰爬起来的时候胸口又吃了一枪。说起来,自己的性命是给他救回来的。

    意识到自己还没死,他僵硬的身子才又能活动,只觉得裤裆里似乎有点湿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随便捡起捻子丢弃的片刀,一刀就把韩见峰的头颅割了下来,又去拿他手中的青龙刀,没想到韩见峰死得僵硬,五指紧扣,怎么也掰不开来。老海一急,索性齐着手腕给他剁了下来,就用那带着一只死人手的大刀挑了韩见峰的人头,大叫道:“捻子的头目已经死了!”

    这声音很快传扬开去,捻军听说头目韩见峰已经战死,就有些再无战意,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也有些仍是顽抗,率着部下且战且退,往东面撤去。罗泽南知道一旦给他们钻入西湖成为水匪就不好剿灭了,当即命三营五营跟着自己猛追,六营留下来收押俘虏,打扫战场。

    追出十几里地,捻子纷纷往各个方向逃散,他们原本就是乡民,穿的衣裳也跟乡民无二,一旦丢下兵器,散入村镇,那真是无迹可寻。罗泽南追了一阵,剿杀了几个残兵,收捕了几个降匪,也追丢了不少匪兵,眼看再追就要孤军深入,当即下令鸣金撤兵,回刘家集去清点战果了。

    这一仗打下来,真可说是战果辉煌,四千多捻子给打死了三百多个,带伤当了俘虏的五六百人,另外还有二百多人主动投诚,至于缴获的军器粮草就不用说了。这些都是小事,最让罗泽南高兴的是居然打死了捻子的头目韩见峰,这个人他是听说过的,据说是蓝旗旗主韩奇峰的亲兄弟,怎么也算一员大将,曾经叫许多清军将领落荒而逃的,现今却丧命于他罗泽南之手,这话说出去怎么都是大大的脸面。

    他高兴之下,便要好好奖赏那杀死了韩见峰的士兵,便令人去查出来究竟是谁干下这件大功,要亲自替他请一块一等功牌。问到下面的士卒时,大家众口一词,都说当时一片混乱,没瞧见究竟是谁打死韩见峰,不过第一个挑着韩见峰头颅四处喊叫的人却都知道,那是第五营第二哨第一队的三等军士海昌。

    罗泽南听说这人出在自己营里,更加高兴,可是他处事向来慎重,这种大事自然要当面核实,于是叫了海昌来问他。海昌愣了半天的神才答道:“托大帅的福,沐恩也是一片侥幸。”他说这话,已经等于承认韩见峰是死在他的手里,至于方才的迟疑,罗泽南还只当是他沉浸在刚刚过去的恶战之中一时不能自拔,也不去多加追究,笑道:“平时会操看你不起眼,要紧时候还真不给本帅掉链子。好,好得很!”

    他说到做到,当真就替他写了请功文书,连同奏请赦免数百名俘虏归乡、并将若干人收归帐下听用的奏折一同拜发出去。

    奕訢看了也甚快慰,毕竟这可以算是神机营成军以来第一次像模像样的战功,况且德兴阿统兵剿捻时日也已不短,迄今尚无拿得上台面的成效可言,罗泽南出兵伊始便击杀敌军一员大将,虽然从他奏报的战斗情形来看很有幸运的成分,不过这场战功是无可抹煞,拿出去一说也足以堵住那些攻击神机营之人的嘴巴了。这么一想,奕訢就决定要好好嘉奖一下罗泽南和那个亲手格毙了韩见峰的士兵,在朝中和军中都里树立起神机营的地位来。

    一百四十回 老脸攘功

    一百四十回 老脸攘功

    古早古早的时候,便有个叫做荀况的闲人,整天吃饱了饭没事做,琢磨起人来。琢磨来琢磨去,终于给他琢磨出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来:那就是人性全是恶的,人从一生下来,就是见利忘义,贪好声色,什么行善做好事全是作伪。

    海昌既然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想来也逃不出这个圈子去。那天大帅唤了他去,若是问他“打死韩见峰的人是谁”也就罢了,至少他自己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如果罗大帅用这种问法,他是一定会照实禀报,说袁治安才是那个立了大功之人。可是说巧不巧,大帅偏偏劈头就问他“韩见峰是不是你打死的”,那一瞬间海昌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竟然昏头昏脑地应了个“是”字,等到出了大帅帐门,这才猛醒过来,已经追悔不及,只急得满头大汗,手脚冰冷:欺瞒上峰其罪不小,弄不好是要军律处置的,这祸可闯得大了!头顶老鸹哑哑地叫了几声,一摊鸟屎打在他的鼻梁上,他才醒悟过来,不由得两腿有些发软:战功肯定是要上报的,到时候弄得连王爷都知道了,自己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辅政王那个人别看平时温温吞吞不喜欢发脾气,可是真用起手段来,他十条小命也不够送的!

    越想越怕,一时便想转身再进帐去,对大帅讲明方才说错了话,真正格毙韩见峰的功臣并不是自己,而是同队之中的袁治安。转念一想,却又收住了步子,脸色忽青忽白地寻思了一阵,蓦地把牙一咬,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去。

    他哪也没去,一路回到自己营房,一眼就看见昨日受了点伤的袁治安正躺在床上休息,当下佯作关切地凑上去问道:“袁兄弟,伤可好些了?”袁治安乍听他改了称呼,一时有些不惯,却还是答道:“只不过脚背给马踩断了,走道是走不得,却没什么要紧。”有些自嘲地道:“他们都领庆功肉去了,偏我呆在这里发闷,真正可惜!”海昌迟疑了一阵,看看左右无人,蓦然翻身跳下炕来,噗通一声跪在袁治安脚边,捣蒜一般磕起头来。

    袁治安吓了一跳,海昌比自己还大着十几岁,怎么忽然行起这种大礼来?连忙欠起身来拦阻。海昌不由分说,一口气叩了十几个响头,才道:“哥哥对不起兄弟!”把刚才在罗大帅面前攘他战功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推自己猪油蒙心,一时昏了头了,末了哀求道:“哥哥干了这种不是爷们的勾当,就死在兄弟手里都是活该的。只望兄弟顾念哥哥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年纪又大了,要不趁现在立点功,长长津贴,等过几年岁数更长些,就打也打不动了!兄弟年轻力壮,好日子还有的是在后头,何必跟哥哥这快要入土的人一般见识?饶了哥哥这一回罢!”他与袁治安同袍日久,深知他为人面冷心软,虽然平时不喜与人交往,但若是当真如此跪下来求他,那是万求万灵。

    果然不出他所料,袁治安听说之后,先是怔了一怔,心中十分厌恶,更加不齿他的为人,却一时有些不忍心去告发他。再一想,他已经在大帅面前认了功,自己此刻再去出头,一来没人作证,大帅未必便信,二来就算大帅信了,又何苦害得海昌军法从事?要怨,只好怨自己伤后一直昏沉沉地睡觉,压根不晓得这件事情,这是天意,也违逆不得。就如海昌说的,只要自己有本事,还怕以后不能再立功么?可是这毕竟是他拿血拿命搏回来的,就这么拱手让人,实在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去,不由得进退两难,呆在那里一时不语。

    海昌见他犹豫,知道事情有门,当下更进一步的劝道:“不是哥哥说嘴,兄弟的身份……怕是辅政王他老人家也不好光明正大的给你褒奖罢?”这句话说中了袁治安的痛处,说得他忍不住翻了海昌一个白眼。海昌趁机道:“不如这样:哥哥去领了这场功劳,想必上头会发赏银下来。哥哥到时候一钱银子也不要,全送还给兄弟。兄弟觉得可好?”袁治安思谋一阵,虽然满心的不甘,却也只好点了头,道:“你往后莫再做这种事情了!这一回是幸好当时纷纷乱乱,没人留心,否则万一给人捅到大帅面前,你还想要头不要?”海昌不住口“是是是”地答应,心中却暗自高兴:他知道此前既然没人出来证实袁治安才是真正打死了韩见峰的人,以后多半也就不会有。自己这次就算没特等功牌,好歹也能放一个一等功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领着赏钱再说。

    正与陈玉成合力攻打寿州的韩奇峰听刘家集逃回来报信的溃兵说兄弟死在清妖手里,脑袋被挑在旗杆上示众,呆呆地瞪了报信人半晌,忽然间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咬牙切齿地痛骂罗泽南。他哭了一阵,骂了一阵,蓦地又嘶声大笑起来,直笑得旁边众人有些毛骨悚然。陈玉成听到消息,也赶过来看他,见他如此癫狂,忍不住大皱眉头,上来拍他肩膀一掌,大声喝道:“老万!”老万是韩奇峰的诨名,他给陈玉成一掌猛力拍下,浑身机伶伶打了个寒颤,散乱的目光渐渐聚焦起来,顿足喝道:“清妖杀我兄弟,我定要替老十报仇!”

    陈玉成劝道:“老十虽然死了,不过死得英烈,咱们活着的人不能叫他小看了。金光箸那厮派出去请援的人只带了区区几百人回来,前几天跟咱们一交火就退开十几里不敢再来,眼看再围几天,寿州就要打下来了,现在可不能自家乱了阵脚!”

    韩奇峰正在又伤心、又愤怒的当口,哪里听得进去?拨浪鼓一般摇着头道:“老十是俺的亲弟弟,早年带着他出来逃荒的时候,俺就应承下爹娘,哪怕自己死了,也不能掉老十一根汗毛。如今俺答应下的事情没办到,要是再不能替老十报仇,那俺活着也没意思了。随你怎么说,寿州俺是不打了,俺立刻便领兵去找罗泽南报这杀人大仇。”

    陈玉成说干了嘴,仍是劝他不住,心知太平军在淮北的军势本就单薄,韩奇峰再一撤围而去,攻克寿州的希望就更渺茫了。舔舔发干皴裂的嘴唇,正想再劝说两句,忽然一个卒长撞了进来,一面叫道:“千岁,不好了!”说着从腰带间摸出一个纸球来,递给陈玉成道:“这是江西的老兄弟拼着命送来的,那兄弟刚到不久,便断气了!据他说,湖南的清妖水陆两路一起东犯,小池口已经丢了,湖口眼看也守不住!清数万人妖正在围困九江,林侯爷命人突围出去四面求援,据说天京、扬州诸路也都去了。”

    陈玉成一面听他说,一面展开那纸条来瞧了,果然是贞天侯林启容的亲笔,一时间不由有些茫然:林启容此人在广西老兄弟之中素来都以坚忍能守著称,他在九江已经把守了五六年,一直都叫清妖奈何不得,难道这一次也撑不住了?九江一陷,整个江西的局势就岌岌可危,甚至乎连天京也要直面清妖的威胁。若是被湘军、鄂军与江南大营连成一气,天京诸王就更加成了瓮中之鳖,逃脱不得。虽然陈玉成心里对那些只会吃闲饭、高踞王位毫无建树的家伙们十分不以为然,可是他们说到底也都是天王的亲戚左右,更何况天王和幼天王还都在天京呢,怎么能弃之不顾!不过现在想这些也都多余,九江告急,他是非得回援不可的。想了想,问那卒长道:“忠王知道不知道这事?”那卒长摇头道:“还没请示千岁,是否立刻命人知会忠王?”陈玉成不假思索的道:“那自然,快快去办!”

    韩奇峰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瞧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下自己可终于能打寿州脱身,去替兄弟报仇了!只是陈玉成却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得遂所愿,但见他低头思索了一阵,转过身来慢慢道:“老万哥哥,请听小弟一句肺腑之言:咱们两军都是扯起大旗反朝廷、灭清妖的,原来就是一家人,何必分什么彼此?眼下捻军跟清妖打得红火,不是我天囯不愿意出力,只是老万哥哥也看到了,清妖进犯江西,九江吃紧得很,我们天囯有句话说的是天下老兄弟皆是天父所养,自己兄弟有难,玉成岂有不赶快去救的道理?”说着握住了韩奇峰的双手,十分诚挚地道:“等玉成打退了来犯的清妖,必定引军北还,再来同老万哥哥并肩杀敌。”韩奇峰给他开诚布公的气度感染,也大笑道:“哈哈哈!好,那哥哥就等着兄弟了!”

    陈玉成兜了半天圈子,终于转入正题,道:“兄弟走后,哥哥最好还是莫要轻动。此地与霍邱之间的正阳关,夹河而立,地形易守难攻,更可凭借水势辖制敌人,哥哥不妨移兵在彼处暂行驻扎,至多不过三月,兄弟必定卷土再来。”韩奇峰听明白了,心想你绕来绕去,不就是劝说我不去打罗泽南吗?难道我韩老万还怕了他不成!禁不住笑道:“老十一味蛮干,用兵毫无智略,俺早已责备过他多次,他偏总是不听,否则怎会落得今日这地步?俺韩老万却不是那般莽汉,兄弟北归之日,看哥哥拿罗妖头的脑袋给你接风!”陈玉成百劝不得,又心急回援江西,只得作罢了。

    五月底,陈玉成率部离开皖境,奔赴鄂赣战场。与此同时,李秀成也进驻六安、霍山一带,时刻准备东进,防范天京外围之敌。因为太平军从安徽战场抽走了绝大部分战力,甚至还在张乐行的准许之下带走了一部分捻军,两淮一带的捻子审时度势,不得不暂且采取守势,放弃了对颍上、寿州、固始等几处重镇的攻打,转而收缩兵力,挖壕筑堑,集中力量防守三河尖、正阳关、霍邱等几处据点。韩奇峰原打算不顾一切地与罗妖头决一死战,可是就在他即将发兵之际,忽然接到张乐行张盟主十分严厉的口令,要他立即进驻正阳关,绝对不许抗命。韩奇峰知道这必是陈玉成在临走之前做下的手脚,不过这几日来他左思右想,也已经觉得贸贸然去跟罗妖头硬碰有些不妥,只是大话已经说出去了,不打不好收场,如今恰得盟主亲自给他造了台阶,当然就坡下驴,安安稳稳地挥军直进正阳关,命人加固城防,搜罗粮草,开始准备防守。

    这一切都在罗泽南的观察之中,江西战场上加紧进攻的消息他早已从恭王爷那里知道,现在探得太平军的异动,立刻判断必是受了李续宾在赣发起攻势的牵制,思虑一番,觉得攻打三河尖的时机终于来到,当即下令向北进兵。

    三河尖周围河渠纵横,捻子凭河而阵,利用密集交错的水网布下了一道铁桶一般的防线,神机营缺少火炮,步骑兵在这种地势里不易展开,实在难于强攻。罗泽南命令三军驻扎在十里之外,观察了一日,便将手下众将官统统召到自己帐中,开门见山地道:“如今攻打三河尖,强攻是不成的,诸位可有什么良策?不须顾忌,但请直说!”

    众将嘁嘁喳喳地低声议论了几句,只听骑兵第一营的代理营总额特赫道:“大帅说得没错,就算强攻得胜,我军损伤也必巨大,实在是不划算。标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行得行不得。”第一营的营总本来是舒伦,只是临近出征之前,舒伦却忽然在训练之中坠马摔伤了手臂,因此便由营佐额特赫暂且代理营总一职。这额特赫是个蒙古人,马术十分精湛,却也有几分头脑,不是一个四肢发达的莽汉。罗泽南颇感兴趣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尽管说出来,大家参详一下。”额特赫俯首道:“是。”

    清清嗓子,道:“三河尖之所以易守难攻,就是仗着淮河与史河两条河贴城而过,不论守上多久,城里粮草总是不缺。标下想咱们不如仍用围城的法子,只是却要在周围河道各处设卡,务要堵塞一切通路,叫城里没处买粮,没处买硝,这么慢慢磨上他个把月,等到城里弹尽粮绝,总会攻下来的。”罗泽南沉吟道:“也算个办法。只是眼下麦收将到,若是被捻子抢收了去,这法子就没用了。”额特赫不假思索地道:“这有何难?大帅勒令乡民提前收割不就得了。”

    提前收割说起来简单,也确是断捻军粮道的一个好办法,可是这么一来,就意味着方圆百里之内今年的夏麦要颗粒无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种地的人都指望着麦收之后纳粮还债呢,眼下逼令他们提前割了麦,离下秋收稻子还有好长的时间,这些日子却叫百姓吃西北风去么?罗泽南从小读圣贤书、应举子试,这与他所受的“忠恕”之道大相径庭,更何况捻子本来就是饥民所化,饥民多了,难道不会更加激起民变,迫得他们弃家从贼?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犹豫。

    一百四十一回 硕鼠硕鼠

    一百四十一回 硕鼠硕鼠

    正是晒死深山虎、赶狗不出门的天气,火热的太阳高高悬在头顶,似乎想把下界的芸芸众生全烤成人干一般。方当正午,通往南照集的官道上空荡荡地不见半个人影,道旁的茶棚下面却是宾客满座,行脚赶路的人都停了下来,一面喝着凉茶歇息,一面躲避怕人的日头。

    这茶棚是个五十来岁的高老儿开的,他从前些年断了一条腿,便不能下地耕种,偏又无儿无女,只好将就开这一个小茶棚,借以谋生。因为他待人热诚,买卖厚道,这些年来在这左近也颇为知名,来往的客商大都喜欢在他这里坐上一坐,喝一碗柳叶凉茶,聊一聊奔波在外的所见所闻。

    最宽大的一张八仙桌旁,围了一大圈的人,大家伙都在听一个山羊胡子说话。那山羊胡子生就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头戴一顶青花瓜皮小帽,花纹已经给油泥糊得看不出什么颜色了,身穿一件绉纱长衫,臂拐上却摞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只听一个光着膀子乘凉的种田汉问道:“阎老爷,照你这么说,咱穷人的日子,这就算过不下去了?”山羊胡子摇头晃脑,捏弄了半天胡子尖儿,才慢悠悠地道:“那咱可没说过。”那种田汉释然道:“果然还是,我说官府不是已经出了告示,但凡是割了青麦的,一亩地能领着五斗麦么?”旋即又疑惑道:“可是青麦已经割罢了,官爷们为啥还不给咱发麦子?”

    山羊胡子的阎老爷冷笑一声,语带嘲讽地道:“发麦子?回家搂着婆娘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他说这话的音调滑稽之极,几个客商就哄笑起来。那种田汉脸都吓得白了,颤颤地问道:“怎么……”阎老爷神秘兮兮地把头伸过来,近得众人都可以看到他嘴里的黄牙,闻到黄牙上发出的烟臭,这才喷着吐沫星子说道:“你们没听说么?咱们颍上县的官仓里头,压根一颗粮食都没有了!”

    他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象深水里投下了一只炸弹一般,瞬间爆炸开来。这消息从小茶棚传进了大饭铺,从大饭铺传进了更大的馆子,终于传到了颍上县县太爷苟才的耳朵里头。

    这苟才也是个旗人,老爹还是个科班出身,当过几十年知县,后来终于熬出头干了一任知府、一任巡抚,在任上呜呼哀哉了,一辈子没给儿子留下别的,只留给他一间宝贝屋子。说起来那屋子也见鬼,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不论再亲近的人也是不准进去半步的,有一回老太太不小心趴在窗户上张望了一下,就给他脱下鞋底子来硬是要抽一顿,当儿子的好歹拦住,这才没闹出笑话来。等到老太爷伸腿了以后,这苟才把那屋子一开,好家伙,里面啥家具也没有,光秃秃的四面墙,每面墙上都糊满了银票!

    苟才这么个三十来岁大字不认得一个的白丁,就用这银票当中的九牛一毛捐了个官,后来也亏他会钻营,搭上那满屋子的银票,不知道怎么的就过了班,补了缺,蹭啊蹭啊,也做到一方父母官了。他这官是花了四面墙的银票换来的,自然要玩命的捞钱把本找补回来。上任两年以来,贪污亏空无所不为,也亏他会做人,又不守财,上下打点得极妥当,自己的日子滋润了不说,上司们吃了他的好处,自然也就不好追究他,只是见班的时候暗地里嘱咐,叫他做了初一莫做十五,别弄得太过火了就是。苟才当着面唯唯诺诺答应,下来之后还是该怎么捞怎么捞。这官仓之中的存粮,两年下来给他今日偷一点,明日偷一点,都悄悄地给搬出去卖给了粮贩子,哪里还剩得下一些?

    这一次朝廷突然下旨,要官仓放粮补贴那些抢割了青麦的地主乡民,苟才非但不慌,反倒安如泰山,只做没事一般每日但管抽他的大烟,睡他的女人,还赶着六月六的好日子娶了第十八房的姨太太。姨太太过门的第二天,苟才正在睡他的良宵大头觉,他的内弟第十七房姨太太家的小舅子兼师爷便慌慌张张地开始打窗棂,一面打一面还叫:“姐夫不好了,姐夫不好了!”

    苟才大怒,昨天才办的喜事,今朝就给人大叫不好了,这不是触楣头么!刚欠起身来要骂,小舅子已经急三火四地闯了进来,苟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破口大骂道:“畜生,内外有别,你这么闯进来是什么意思!”

    小舅子也醒过神来,晓得自己过分了,连忙背转身去不敢睁眼,仍是急火火地道:“不好了,县衙外面围了一大群乡民,为首的就是那阎瞎狗!”苟才吃了一惊,也顾不上什么内阃外庭的分别了,掀开帐子,光着身子一跃而下,喝道:“围起来做甚?”小舅子顿足道:“姐夫也忒糊涂了,做甚?自然是同你追粮!”

    苟才听了这话,反倒不怕了,重又在床上坐了下来,笑道:“我当什么鸟事。叫衙役赶出去了事。”说着挥了挥手,好像在驱赶一只令人厌恶的蝇子一般。小舅子迟疑道:“这……能行得么?”苟才不以为然地道:“怎么行不得?谁再敢要粮,叫他拿朝廷的圣旨来我看!”连推带拽地把小舅子哄了出去,一扭身,对着帐中伊人笑道:“宝贝,没吓着你罢?”又钻回他的温柔乡里去了。

    苟才的小舅子得了姐夫军令,如同捧了圣旨一般挺起腰杆撞出门来,对外面正没抓没挠站在那里发呆的绿营把总道:“还愣在这里做啥?快调兵把这些刁民赶了出去!”那把总好歹有了句话傍身,即刻活转过来,威风八面地喝着手下兵丁冲上前去,持着刀枪棍棒一顿乱抽乱打,闹得鲜血四溅。

    为首的阎大先生额头上也吃了一棒,瞬间青肿起来。他又气又恼,揪着山羊胡子喝道:“县太爷不发救济粮,还唆使手下打杀天子门生了啊!”他自诩天子门生,却也不假。他本是个读过书,入过泮,中过举的人,当年也是进京会试过的,只不过性情太过耿直,瞧在别人眼里就是古怪,于是乎一年两年蹭蹬下来,一直不曾做得官。虽说如此,在乡里的人望却好,是以这一回能够一呼百应,招得这许多人随同他来衙门评理。

    不过一干乡民能有多大胆量?给阎大先生煽动一番,闹哄哄地来了,吃得两棒,立时作鸟兽散,顷刻之间跑得一个不剩,就留下光秃秃的一个阎大先生在那里跳脚痛骂。师爷书吏们也不理他,大门一关,径自回去了。阎大先生无法可想,便在颍上县城的大街小巷东走西窜,逢人便摘下帽子来,露出血肿的额头来给人瞧;过得几天血肿消了,他便捧着那顶粘了血污的瓜皮小帽,仍是逮谁跟谁絮絮叨叨地说个不了。

    颍上是什么地方?那是濒颍临淮,靠着两条大河,商旅往来的所在,过往闲人还能少了?不论山西的还是徽州的商帮,听他讲了这等故事,莫不当作大大的笑话到处传说,三传两传,果不其然就传到了京师。要说人言插了翅膀,跑得比飞还快,用不到一个月,罗泽南还在那里围着三河尖未曾攻克,这号事情已经给人添油加酱,编成了书在天桥底下说唱。

    这一头,苟才仍是过他的安稳日子,反正他是自信下起身边的师爷、戈什哈,上至安徽巡抚、安徽布政使无一不曾打点妥当,几个刁民闹粮又有何可畏?倒是他的小舅子师爷年轻,坐不住了,跑来跟姐夫讨主意:“姐夫姐夫,您老人家别只顾着吃烟,倒是说个办法出来啊!眼看过两天?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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