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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来给他叩头,求他发兵救援,可是龚头领他……他……他竟说咱们蓝旗本事大,不消他来救!属下再三哭求,他就勃然大怒,命人割了属下的耳朵赶出门去,说乱世年头大家顾个人死活,让咱们听天由命罢了!”说着又是一阵大哭。韩奇峰闻听大怒,咆哮道:“好你龚德!杀了张得张可,杀了刘饿狼、小白龙,如今轮到老子了么?”
刘饿狼乃是刘永敬的别名,小白龙则是刘天台的诨号。这两人是同宗同族的叔侄俩,都隶属蓝旗麾下,因为势力大了不服管束,一心想要拉着部属回雉河集老家去当土皇帝,所以才招来张乐行的不满,在六安被龚得树设下圈套杀死的。虽说韩奇峰并不赞同刘氏叔侄的主张,可是心里却觉得富贵而归故乡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处,自己旗内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他白旗的来插手?而且龚得树诱杀二刘的手段实在太不光彩,杀了人之后又不好好安抚蓝旗的部属,结果弄得自己蓝旗之中五六个旗主相与大哗,拉起队伍跑到蒙阴、亳州一带自立山头,再也不听号令,蓝旗本来是五旗之中势力最大、人马最众的一个旗,自从六安那场内讧以来,也逐渐被其他几旗盖了下去。韩奇峰一直以为那是身为白旗总头领的龚得树存心打压自己,不好直截了当地对付韩老万,就拿他的属下开刀,弄得好好一个蓝旗四分五裂,离心离德。
李兆元抚着耳朵,心有余悸地道:“头领,属下看龚头领是不会管咱们的了,外面清兵如此厉害,阜阳已经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与其坐着等死,还不如赶快弃城……”一句话没说完,韩奇峰已经暴跳如雷地怒喝道:“放屁,放屁,放屁!”他一口气骂了七八个“放屁”,满脸通红地嚷道:“老子跟清妖势不两立,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姓龚的不信老子自己能守得住城池,老子偏要守给他看!”说着一叠连声地叫道:“来啊,不论旗主小兵,都给我到城上扛包去!”一转眼间,不知怎么瞧上了那中年文士,当即指着他喝道:“吕纯儒,你也给老子去!老子的兄弟死在清妖手里,不知你怎么有脸一个人逃回来的!”吕纯儒对韩奇峰的这副嘴脸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原本跟在韩奇峰的二弟韩见峰帐下做个幕僚、军师,后来韩见峰与神机营交战的时候给打死了,吕纯儒运气好些死里逃生,原打算偷偷回家乡去安度残生,不料走到半路,却被韩奇峰的部下给认了出来,于是又随在韩奇峰的身边南北颠簸直到如今。韩奇峰心眼小得出奇,把他兄弟的死全怪罪在吕纯儒头上,平日动不动便拎出这件事情来嘲笑他一番,更好指使他做这做那,全不把他当作军师,只如一个寻常苦力一般看待。
韩奇峰虽然为人粗鲁狠毒,却也分得清敌强我弱,晓得硬拼是拼不过清军的洋枪大炮,只有龟缩在城里死都不出头,等着清兵弹药不继的时候,再想法杀出一条血路逃之夭夭。可是从第二天起,外面攻城的力度却骤然间小了许多,飞进城来的雷火弹仅有原先的十分之一不到。韩奇峰以为时机到了,趁夜偷偷打开城门想要突围,没想到刚一露头便招来一阵大炮猛轰,吓得他掉转屁股跑回了城里,损兵折将自不必说,连他胯下那匹心爱的大黑花也给开花炮弹的弹片刺中后股,哀嚎了好几个时辰,最后还是死在主人的刀下了。从那次突围失败,韩奇峰便安心在城里坐守起来,等待凤阳府的总头领张乐行来救他。反正围城之前刚刚从四乡村民那里征来一大批粮食,省着点好歹够他们三五个月食用,至于三五个月之后的事情,那就三五个月以后再说罢。
阜阳这边仍在断断续续地攻城,靳春来却已经釜底抽薪,带着绝大部分主力连夜急行,奔三河尖而去。把守三河尖的捻子主力是龚得树,此外还有一部分蓝旗的兵力约三四千人,由韩奇峰的三弟韩碧峰率领,驻扎在三河东南的高唐镇,与龚得树部互为犄角,这两支部队加起来一共有一万五千余人。
靳春来率了步兵七营、炮兵一营、掷弹兵一营昼夜赶路,不久便兵临三河尖寨下,将不大的一座城寨团团围困起来。三河尖本来不是什么大城,只是捻子占据之后用带根大树筑起了木寨防守,对于传统的攻城方式而言确实足够坚固,可是摆在神武军的炮兵和掷弹兵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靳春来摆开了经典的阵势,步兵在前、掷弹兵在中、炮兵列阵在后,一轮一轮地对三河寨发起连番轰炸。一天一夜过去,很快寨墙便给轰塌,龚得树带了大军弃城而走,径奔高唐而去,却被早已埋伏在路上的步兵两个营拦了个正着。双方交起手来,龚得树无心恋战,且打且走,两名营总志端和奇木齐克各自带了本部分头追击一阵,夺了些辎重、旗帜,也就任凭龚得树逃入高唐镇去。
高唐那边,韩碧峰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龚得树在三河的损失并不惨重,可以说大部分的兵力都保存了下来,约莫总有万人上下,这一万人一下子全拥进高唐这个弹丸小镇,要吃要住,要草要粮,弄得韩碧峰是措手不及、满腹怨言,连他部下的将士也都颇有微辞:龚部还剩下这么多人,可见得并没有死力保守三河,丢了城池便赖在别人地头要吃要喝,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久之后捻子中又起了一种传言,说是阜阳刚刚被围的时候韩奇峰曾经派人向龚得树求救,龚得树非但不答应,反而把求救的使者割了一只耳朵轰回去,这才弄得韩奇峰坐困阜阳城,至今不能脱身。韩碧峰与韩奇峰乃是手足之亲,耳朵里灌了这种谣言,自不会再给龚得树什么好脸色瞧,心想趁着官军还在三河休整,尚未来得及包围高唐,还是快些脚底抹油的为上,何必跟着姓龚的趟这浑水?于是八月十五这天夜里,借口请龚得树吃月饼,弄些迷药在酒里把他灌了一个酩酊大醉,自己领上本部人马,收拾了细软包袱,悄然开城而走,一路南下投奔正在陈玉成军中作为联络代表的韩家老四韩秀峰去了。
龚得树次日一早起来,闻听韩碧峰跑了,当即破口大骂韩家上上下下没一个好东西,韩奇峰是别人把捻旗插在他门口逼得他揭竿造反,韩见峰有头无脑莽撞送命死得活该,韩碧峰胆小怕事是个缩头乌龟,韩秀峰胳膊肘往外弯,明明是捻军的旗主,却赖在太平天国那里不肯回来,一直数落到了韩氏祖上十八代,还在滔滔不绝。骂了一阵,好容易收住口,便有城头守军前来报告,说是清妖已经扎营围了高唐,靳妖头遣人下书,劝他投降。龚得树一把夺过劝降书信扯个稀烂,咬牙切齿地喝令把送信的使者推出去砍了,再将头颅挂在城头号令三军。
神武军中见了同袍的脑袋挂在城上,无不愤恨恼怒,众人纷纷指点议论,有那性子烈些的便顿足叫骂,指天发誓非要活剥了龚得树的皮不可。靳春来见士气可用,当即下令攻城,炮兵协的炮手们原本就受过训练,经过这几场仗的磨练对于这些新式大炮已经是得心应手,只见号令手把旗一挥,每门炮后面站着的副炮手同声大喝“放”,数十门大炮一齐轰鸣,震得脚下的土地也在瑟瑟战抖。炮兵协的协统哈坦提着战刀往来奔走,一面扯着嗓门大声喝道:“快些装弹,不准磨蹭!爹娘少生了你们一只手么?快些,快些!”时不时地用刀背猛力敲击他认为动作慢了的炮手所管那门炮的炮尾,看起来就像一个扬鞭抽马的骑士一般。这一次投入战斗的有四十门各种口径火炮,分成了两组轮流发射,炮手这边点火射出一枚炮弹,那边副炮手便忙着把炮拖回原位、装好炮弹,等到这一组炮能够再次发射的时候,另外一组恰好发射完毕进入装弹程序,两组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开花炮弹一颗接一颗落在城头,时不时伴着城内捻军惨烈的喊声。
一连几枚炮弹在城墙边上爆炸,把城墙轰塌了一块。龚得树见状,急忙驱赶捻军士兵堵了上来,掷弹兵在炮火掩护下冲上前一阵手雷扔过去,跟着撤退回来,再看那缺口处,已经横七竖八地堆了许多捻子的尸首。天色快亮的时候,城墙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豁口,靳春来见状,当即下令执行第二套作战计划。命令飞快地传达下去,不久炮声渐渐变得稀疏,轮到掷弹兵和步兵大显神威了。趁着黎明的曙光,掷弹兵跟在步兵散兵线的后面一点点地推进,最前排步兵手里举着的钢盾抵挡住了捻子抬枪的铅弹,迫使他们不得不舞着大刀长矛一轰而出,面对面地展开了肉搏战。
龚得树原本以为这些清妖只是仗着枪炮厉害,一旦真的陷入肉搏,那就跟从前碰到过的草包清妖没什么两样,可是过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踏着同伴的尸首终于冲到清妖面前的捻子,在敌人的手里并没有讨来一丝一毫的便宜,清妖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从腰间的刀鞘中抽出一支匕首似的东西,不知怎么随手一拧,就装在了自己洋枪的前头,他们就用这不伦不类的兵器捅倒了许多凶悍的捻军勇士,一步步地逼近了自己的城池。
他还在惊讶于清妖的武力,蓦然被身后一名司马急切的喊声惊醒过来:“头领,不好了,清妖从东边豁口涌进城来了!”龚得树咬咬牙,拔出自己的大砍刀,大喝道:“弟兄们给我冲啊!逃过这一劫,咱们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说着一马当先,朝着那司马所指的方向杀了过去。
此刻的捻军已经乱做一锅粥,有跟着他没头没脑冲杀过去的,也有些明明听见他吆喝却无动于衷,抛了刀枪等着投降的,更有一些丢了包头布巾,摇身一变而为寻常乡民,想要藏在民居之中蒙混过关的,一时间城里城外兵戈相交,人马嘶喊,鲜血横流,好一番人间地狱的景象。
龚得树还要负隅顽抗,提了刀左劈右砍,浑身也不知染了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血,衣裳红通通地直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了一滩血泊。忽然不知何处一粒流弹飞来,正打在他右边大腿之上,龚得树吃痛不住,一个踉跄,顺手用大刀撑住了地;紧跟着又是一枪打来,恰恰射中他的后心,龚得树浑身一抖,身子慢慢向前软倒,口角溢出血沫来,终于趴伏在地下不动弹了。几个仓皇逃命的捻子从他身边奔过,谁也没顾得上看一眼。
一百六十回 昭寿来降
一百六十回 昭寿来降
盘踞凤阳府的张乐行,把他的老巢设在怀远县城。这里地跨涡河、淮河之交,以凤阳府县两城与临淮关为犄角,控制了淮河南北的交通,断绝了作为清朝安徽饷源的淮北盐运,又可与长江北岸的陈玉成、李秀成部遥相呼应,实在是一个战略重地,兵家必争的所在。大兵刚过徐州的时候,罗泽南便照着出征之前皇上吩咐的法子,命细作潜入凤阳府、凤阳县、临淮、宿州、灵壁、滁州等几个大城,四处散发揭帖,宣扬朝廷的怀柔政策:只要是肯放弃抵抗的,一概既往不咎,准许他们还乡种地,还酌免一年到两年的田赋;若是首脑率部或者献城归正的,还要给予官职。派出去的细作固然有不少败露了形迹被捻军抓获,但更多的却是成功地以各种身份潜伏下来,凡是捻军占据的城池,每天一早总会在街头巷尾看到许多写着各种各样顺口溜的揭帖,捻子的头目之中不乏识文断字之辈,也有些甚至是进过学、读过书,后来仕途无望,在乡里受了欺负才起来造反的,看了这揭帖上说得天花乱坠,不但不追究造反之罪,还可以混个功名,心里就有些活泛了。
过得两月,宿州、凤阳两城皆下,张乐行率部南撤到了庐州,时候也已经入了冬,罗泽南便驻兵濠、淮二水之间,打算做一个暂时性的休整,总结一下前段时间在军纪、军风和各部队战术配合之间存在的问题,然后再行挥兵南下,先取六安,与湘军会师之后再夺安庆,占据了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便可以顺流而下,直捣庐州、江宁。
却说此时滁州城内已经闹翻了天,把守滁州的捻酋李昭寿前日接了陈玉成部下松王陈得风发来一封军报,言说地官丞相罗大纲身故,特调李昭寿往镇扬州;并著李昭寿择员代守滁州一路。李昭寿见了大怒,两把扯个粉碎,劈手丢在地下,抢上去恨恨踏了几脚,咬着牙道:“陈得风是个什么东西!仗着四眼狗翼护,也敢骑在老子的头顶拉屎撒尿!”四眼狗便是陈玉成,因为他两眼之下各有一块黑斑,是以给人半嘲弄、半取笑地送了这么一个诨号。李昭寿性子本来凶暴,对陈玉成又是早有成见,陈得风对他不恭,他便一笔帐尽数算在了陈玉成的头上。一面口沫横飞地骂道:“当初老子拼了命同你破浦口、破六合,老子用性命打回来的城池,四眼狗一句话便都送给别人去镇守了,只给老子些金珠财物,封王拜将的话一句不提;现如今刚在滁州扎下脚跟,又要老子千里迢迢的奔到扬州挣命,这是不拿老子当人看了么?”他骂得一阵,怨气渐出,便有幕僚上来劝说,要他看在忠王的份上莫要计较,还是率部开拔,去了扬州的为上。否则依着陈得风的禀性,必定将事情闹到陈玉成那里,他怎么说也是身居王位,坐镇天京,策调外将名正言顺,万一两下争执起来扯破了脸皮,忠王面前却都不好做人。
李昭寿怒气原已渐消,听此一言,竟又暴跳起来,顿足喝道:“陈得风不过封了个王爵,那是天王昏了头胡乱封与他的,国家设爵是奖赏功臣,我李昭寿汗马功劳,岂在陈氏小子之下?老子一世英雄,却受两个毛孩子呼来喝去,真他娘的丢尽脸皮了!想当初老子守六合的辰光,若拿城池献了德兴阿,如今天京是不是那洪天王家里的还不知道呢!何至于今日还要受这口鸟气!”骂毕,便逼着师爷复书与陈得风,称自己把守滁州关隘紧要,无论如何移动不得,却冷言冷语地教陈得风自家领兵往扬州镇守去。〕
陈得风看了回信,自也火上心头,他本来就是喜告状的人,也不去另行安排扬州守将,却跪在天王面前痛痛告了李昭寿一状,说他凶暴蛮横,不服管辖,大有造反的念头;又送信给忠王、英王,只说李昭寿不受调遣,看看要反,诫二王早做防备。陈玉成与那陈得风本是亲眷,加上记挂着李昭寿早年曾经投降清朝妖头何桂珍的经历,素来对他并无好感,只是因为李秀成惜他勇武,才重用到了如今,一听说他有不臣之心,立觉他若降敌后患无穷,便借口防范李续宾北渡与罗泽南合做一路,急令李昭寿移兵桐城。
李昭寿接令,虽然心中不愿,可是陈玉成的分量毕竟远远重过陈得风,他与李秀成乃是如今天国的两根顶梁柱,又是军功赫赫,深得天王的信任,违逆了他的意思,自己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唉声叹气了一会,便教部下打点预备启程。其时在旁的恰有一个心腹副将,叫做朱志元的,旁人得令之后纷纷离去,他却面露笑容,迟疑不动,等得别人都走光了,这才神秘兮兮地凑上前来,叹气道:“英王这次调将军去桐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李昭寿眼皮也不抬,冷然问道:“这话怎么说?”
朱志元一笑,道:“多半是听了陈得风的谗言,怕将军留在此地早晚北去,所以调去桐城,放在忠王的眼皮底下,便好辖制将军也。前日复陈得风的书信,实在是取祸渊薮,将军还是早为预备的妥当!”李昭寿听了,心中也有些害怕,不论天国还是捻子的首领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莫要因为自己一时之气惹来杀身之祸,那就不划算了。踌躇了半晌,道:“我也不是不知道四眼狗那厮不可共事,只是忠王向来待我恩厚,不忍负他罢了。”朱志元呵呵低笑,摇头道:“别人的性命与自己的性命孰轻孰重?”李昭寿又愣了一阵,忽然问道:“听说罗泽南的新军很是厉害,龚得树已经给打死在高唐了,宿州、凤阳也都陷落。前几天城里现了许多揭帖,道是献城投降的不但既往不咎,还有一场功名富贵。我想与其坐等他打来,莫如径自降了,也算代弟兄们谋一条后路。”朱志元连连摇头,道:“将军千万不可!”
李昭寿十分奇怪地瞧他一眼,反问道:“那你说该当如何?”朱志元不慌不忙地道:“将军自己上赶着降他,罗泽南必然不以为奇,也不见得善待将军。冒失前往,说不定非但功名无着,反要受他一场大辱。如今某却有一策,能教那罗泽南自来求将军归降,到时候将军荣华富贵,只求莫忘了小人鞍前马后之劳,赏一碗饭吃足矣!”他这一番话说得婉转卑微,李昭寿闻言不由大悦,当即要他细细说出方略来。
原来这朱志元欲降已久,只恨自己在捻军之中权位不高,就算举部降了过去也未必为朝廷所看重,眼下见李昭寿心怀怨望,便觉得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倘若劝反了这一方大将,还怕以后升官发财无门吗?他受了李昭寿的委托,便换了寻常乡民装束,潜行北上,径自往罗泽南帅府叩辕。
罗泽南麾下亲兵见这人探头探脑在辕门外不住张望,早已起了疑心,就有一人上前去揪住他喝问来路。朱志元不说是李昭寿遣来,却谎称自己乃是当地一个生员,有法子为罗帅取滁州,特地前来叩辕请见的。那亲兵将信将疑,回身入内禀了大帅,旋即出来领了朱志元进去。罗泽南高坐堂上,开口便问他是甚来路,有甚办法取得滁州。朱志元见了主帅,也就不再藏头露尾,把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却不说李昭寿要他来拉皮条,只声称自己与李昭寿交厚,说话得他句句听从,眼下情愿说他来降,并以滁州相献,只是心里还有些没底,要罗泽南先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罗泽南一听便明白他的用意,不由得微微一笑,摆着官架子道:“只要你真能劝得李逆归顺,本官当然不会亏待了你。”朱志元有些失望,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他要的是一个切切实实的许诺,可不是这种空口白话。罗泽南早看穿了他的心思,存心吊一吊他的胃口,打了两句官话,索性站起身来转回后进去了,把他一个人凉在厅上,虽然香茶美点地招呼着,朱志元却是味同嚼蜡,什么也吃喝不下。
直到天色快黑,才有一个书办模样的文士走了进来,对着朱志元拱手打了个招呼。朱志元枯坐半日,好不容易见了个活人,真是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还礼,请教那文士尊姓大名。那文士笑道:“不敢当,兄弟姓喜,名润,号雨亭,尊兄但称贱号便可。”朱志元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半通不通地寒暄几句,便问那喜雨亭在何处高就。喜润摇头叹道:“唉,流年不利,考了两科都不中,只好混在大帅帐下办办杂书,混口饭吃罢了。尊兄却是为何而来?”朱志元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捻匪,只吞吞吐吐地说是来谋职的。喜润笑道:“哈哈!咱们罗大帅出名的铁面无私、疾恶如仇,自己侄子辈都不肯通融的,想要求他谋职?莫做梦了罢!”朱志元一听这话,便觉大事不妙,便把话头朝着招抚的事情上头引去。喜润仿佛对这事知之甚详,滔滔不绝地谈了一阵,朱志元越听心里越凉:原来招抚了之后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封官拜爵的,要看你带过多少兵,立下多大的功,若是寻常降将,顶多也就是给个七品功牌任凭你自生自灭罢了。
喜润口沫横飞地说了一阵,忽然盯着朱志元道:“咿!我瞧老兄不像来谋职的,听说今日来了个想投诚的捻子,莫不就是阁下?”朱志元给人瞧穿了身份,一时间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喜润却也并不看低,仍是亲亲热热地与他说话:“一时走错了路打什么紧?现下迷途知返,不仍是国家栋梁么。大帅那里,自有兄弟去关说,包老兄少说得个总兵。”朱志元大喜,忙起身拜了下去,连道知遇之恩永世不忘。喜润哈哈一笑,道:“小事一桩!”旋即告辞出去了。
过没多久,便见他陪着罗泽南进来,朱志元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这喜润究竟是何人物?竟能有如此通天本事,罗泽南都要听他三分?罗泽南坐定之后,便问他究竟有几分把握能够劝服李昭寿来归。朱志元自然是拍胸脯打保票,不说李昭寿本人早有降意,却将自己在李氏那里的分量吹嘘得天花乱坠一般。罗泽南捻须沉思,忽然道:“好!既然如此,本帅便自作主张,专折与你保奏一个记名总兵的顶戴,料想朝廷也不会不准。”朱志元喜出望外,瞧了喜润一眼,但见他笑微微地瞧着自己,似乎一切全在意料之中一般,不由得对他更佩服了三分。
罗泽南又道:“你现下尽快赶回滁州去,这位喜郎中与你同往,另烦转告昭寿,他若真的愿降,吾当以提镇之间位置之,决不相负。”说着起身离去,喜润对着他挤挤眼,也跟在后面去了。
朱志元此刻已经是归心似箭,若凭他的心思,等不得天明就要起身;无奈还有一个喜润要等,只得候来候去,好容易挨到了天明,这才等到喜润回来,忙不迭地就要走。两人出了军营,径直往滁州而去。这十几天李昭寿拖着陈玉成催促他移兵桐城的军令不管,已经等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整日团团乱转,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地终于把个朱志元盼了回来,一把便拖着他进了密室,问他事情办得如何。朱志元自是添油加醋一番,说罗泽南如何求贤若渴,一听说李昭寿有意归顺便大喜不已,许以重赏,还把自己那记名总兵的文书拿出来给李昭寿瞧。
李昭寿看了大喜,心想朱志元尚能得个记名总兵,看来那罗泽南许下“提、镇之间” 的诺言多半是不虚的了,自己举城而降,再怎么说也不能比朱志元待遇还低,至少也是个记名提督罢?越想心里越是喜滋滋地,便拉着朱志元要他斟酌一封献城书信送给罗泽南。朱志元却道不忙不忙,一面引着喜润进来给李昭寿见了,说这是罗帅帐下一等心腹,此来就是专为商议这件大事的。李昭寿自是不敢怠慢,忙命人摆酒招待。
酒过三巡,席上五味,喜润便举杯道:“将军献滁州城,是一小功也,虽然得大帅青眼保为提督,将来食朝廷俸禄,却难免被同僚取笑,说将军于官家无一刀一枪之功,反倒高居彼等之上……”说着看了看李昭寿有些发青的脸色,续道:“润却有办法使将军立下不世巨勋,管教没一个人胆敢取笑将军。”
一百六十一回 土崩瓦解
一百六十一回 土崩瓦解
李昭寿听了这话,自然动心,忙恭恭敬敬地请教他有什么妙策。喜润不慌不忙,要李昭寿附耳过来,说道:“将军从捻以来,为逆首张乐行东征西讨,立了不少汗马功劳罢?”李昭寿闻言,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跳起身来倒退半步,目中露出凶光。喜润哈哈一笑,指着座位要他坐下,道:“将军在捻子、发匪之中名头响亮,这也是一件好事。若是将军能挟此人望,多劝几个人弃暗投明,罗帅必定大喜……”李昭寿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是想要自己凭借过去与捻军头目的关系劝说他们投降。这倒不难,李昭寿心下想了一遍,有了七八分数,当下掰着手指头道:“和州张元龙,巢县李允,凤台孙葵心,盱眙任乾,俱有降意,只是……”看了看喜润的脸色,道:“只是若无一个样板与彼等看看,恐怕难以说动他们。”喜润笑道:“此话好说,待我回去之后禀明大帅,把将军的官牒先行发下,这可好么?”李昭寿想的就是这一条,不由得连声称谢。
回头再说罗泽南上奏朝廷请求赏李昭寿以记名提督,奕訢当即便答应了下来,非但如此,还顺便给了他空白官牒若干,命他往后再有封赏降将之事毋须另行专折奏报,但凭他酌情办理便可。罗泽南接了回覆,立即又与李昭寿接洽,要他约定愿降的捻将,于十一月初五日或亲自、或派遣心腹之人来凤阳府临淮镇聚会。这段时间之内李昭寿并没闲着,他一面听从喜润的吩咐暗地里联络有可能投降的捻军头目,一面又要朱志元打了自己的旗号,率一千多人离开滁州,慢悠悠地往六安而去,算是搪塞陈玉成要他移兵六安的军令。陈玉成见状,明知他是在滁州势力大了不想挪窝,仗着忠王替他撑腰不从军令,当即行文与李秀成,备言李昭寿不听调遣的情状。那时李秀成虽与陈玉成小有争执,但表面上仍是一团和气的,接了这公文,立命人赶赴滁州去责备李昭寿,说他不该忤逆英王的命令。李昭寿性情虽然凶暴,却是个感恩图报之人,李秀成一直以来待他甚厚,他自己心里也有七八分数,再加上自己正做着亏心事,也就没对来人怎么发脾气,背地里却加紧联络张元龙等人。恰好这时喜润又再来访,说明罗帅要在临淮约见众捻,托他预为安排。
李昭寿先还怕是鸿门宴不肯随便答应,不过等到喜润笑嘻嘻地从袖筒里摸出任命他为记名提督的朝廷谕旨与一颗“记名提督统领忠字全军关防”来,并说他原有部队隶于罗泽南属下,仍归他自己统帅,称为“忠字营”的时候,他的脸上立马就笑开了一朵花,捧着那颗金印不住口地称是。喜润忽地劈手夺过金印,望着满脸惊愕的李昭寿笑道:“大帅吩咐,这印暂时先由兄弟代军门保管数日,等到诸路大定以后,替军门开庆功大会之日,他要亲手把这印交给军门呢。”李昭寿眼看到口的鸭子又飞了,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讪讪笑了几声。
十一月初五,按着罗泽南安排的时间、地点,张元龙和李允果然都亲自赶来临淮;孙葵心与任乾虽未亲至,却都分别派了妹夫和堂兄弟代替。罗泽南本人并没亲自会见这帮反贼的头目,仍是命喜润作为代表同他们商谈归降的事宜。这四方面早已经与李昭寿商议妥当,都乐意金盆洗手,接受朝廷的招安,今天来此只不过是为了谈条件的。喜润事先已经摸透了他们的底细,也不多话,上来便将朝廷如何封赏李昭寿、如何安顿他的旧部说了一遍,末了道:“愿降者,都照着李军门一般办理。”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先开口。李昭寿生怕彼等不降,自己的大功就此飞得无影无踪,忙朝交情最好的李允丢了个眼色,示意他挑头说话。李允会意,踏前一步,道:“多感大人盛情,咱们全都没齿难忘。但是在座的众位都是身上背了许多人命案子的,将来归顺之后,朝廷可能真的永不追究?”喜润哈哈笑道:“皇上早有圣旨下来,难道君王还有戏言不成?”张元龙忽地插口道:“除非罗大帅能够担保将来不收咱们的兵权,否则谁也不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这话一出,喜润脸色马上就变了。身为一介降将,还要讲这种条件,分明是为以后再反留一条后路,如何容得?当即硬邦邦地答道:“朝廷准李军门统带原部,那是朝廷的恩典。”意思明白得很,因为李昭寿降得恭顺,所以朝廷才肯让他保留原先的部队;至于剩下的人配不配享受同等待遇,就看他们的态度如何了。张元龙冷笑道:“既然如此,不降也罢!”起身便往外走。
李昭寿大急,叫道:“元龙,你不愿过好日子,可也别拉着弟兄们与你一同整日价担惊受怕!”这句话起了作用,别人心里都是一心想降的,孙葵心的妹夫鲁沛赶上前去,一把拽住张元龙,皮笑肉不笑地道:“张将军!有话好好说,这里毕竟是人家地头,莫连累大伙与你一同吃亏。”张元龙闷哼一声,重行坐定,对喜润道:“张某非是信不过大帅,只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怕了,想得大帅一句亲口许诺而已。”喜润沉吟道:“这却须禀过了大帅才好说。”说着便告辞去见罗泽南了。
过了多半天工夫,仍不见人回来,李允等人便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地埋怨张元龙,连李昭寿的脸色也黑下来了。若是这一次的事情泡汤,不用问,那颗金印自然是到不了自己手里了,至于往后升官发财,更是想也别想。正在气闷,忽听李允阴阳怪气地道:“咱们全都是杀头的要犯,朝廷肯既往不咎,还给咱们加官授爵,已经是天上掉下馅饼,偏有人非要得寸进尺,要什么不削兵权的许诺,这可好,万一触怒了大帅,大伙儿一块死在这里也罢!”任乾也跟在旁边说了好几句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张元龙越听越气,猛地一掀桌子,茶碗茶杯咣啷啷碎了一地。正要发作,忽听门外有人笑道:“将军何必如此恼火?”却是喜润走了进来。众人见他回来,都围上前去打听消息,张元龙虽则拉不下脸,无奈更是放不下投降这一等一的大事,也厚着脸皮凑了过去。只听喜润道:“蒙大帅宽宏大量,已经答允就此事专折上奏,请求朝廷允准。诸位将军何不就在此地等待几日?”众捻首面面相觑,都不愿意在对方地盘上耽搁,李昭寿咳嗽一声,道:“听说大帅是当今皇上没登基时就追随左右的,在皇上面前说话十分管用。上回兄弟的记名提督,就是大帅一口答应,跟着朝廷便准了下来。”看了看旁人,道:“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李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兄弟信得过大帅,这就献了滁州,听凭处置!”李允本是同他商量好要一搭一档唱戏的,见他如此,当即同声附和。跟着孙葵心的妹夫、任乾的堂兄弟也先后点了头,事情至此,也不由得张元龙不肯了。
于是喜润便教取公鸡、烈酒来,罗泽南亲自出来与众人歃血为盟,各自饮了一杯,诸捻首领了清军旗帜之后,便各行各路,回归本城去准备纳降事宜。罗泽南这边也分派部队准备接收城池。
十一月二十一日,滁州、和州、巢县、凤台、盱眙五处一同竖起清旗,从捻首到匪众,统统剃光了前额出城请降,早已准备好的神武军不费吹灰之力,取了五座城池,跟着周边小股捻匪或望风逃窜,或束手投降,任乾为了立功,又主动提出将淮河北岸蓝旗刘玉渊、刘天祥等队伍及蓝旗各圩一齐招降,到了年底,整个淮北已经回到官军手中,神武军与捻军以淮河为界形成对峙之势。罗泽南本人坐镇滁州,伺机待势,准备进攻浦口。
为了扭转这种不利局面,张乐行决定亲自上阵,与把守庐州的太平天国主将吴如孝联起手来进攻定远。定远城素有九省通衢之名,此地归谁,可以说整个安徽战场的主动权就在谁的手里。罗泽南十分重视定远防务,在这里安排了一个步兵协、一个炮兵协,又在定远以南不远的池河北岸设了一条前敌炮兵防线,万一敌人从南来袭,可以在这里先抵御一阵。
张乐行与吴如孝联合大军出了庐州地界,来到池河边上,果然遭到炮兵的阻击,伤亡很是惨重。河上并无桥梁,两岸摆渡的船只也早被官军收走,除非天降神迹,一夜之间池河上冻,否则他们就是插了翅膀,也别想飞得过去。这一次攻打定远本是张乐行提出的主意,吴如孝并不十分赞成,眼下遇了阻碍,立刻打起退堂鼓来,主张放弃定远,退回庐州去保守原来的地盘。张乐行一口拒绝,太平天国尚有半壁江山,但是捻军已经失去了老窝,若不反扑的话,就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吴如孝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冷言冷语的道:“张将军身为我天国的征北主将,凡事该当以大局为重才好!”
张乐行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道:“当初咱们早有言在先,俺是听封不听调的,天国的人凭什么对俺发号施令?”他早年自称大汉明命王,是与太平天国联合了以后才自愿去掉王爵、受天国征北主将封号的,现在旧事重提,大有一番秋后算账的架势。吴如孝谨记陈玉成离开庐州赶赴天京之前对他说过凡事须忍三分的话儿,也不与张乐行多辩,却在心中暗自骂了几声乡巴佬、土皇帝。
争执一番,张乐行还是坚持要北上渡河,吴如孝虽不乐意,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于是大军就在河南扎下了营,砍伐树木扎制木排,准备搭设浮桥。
回头却说李昭寿等五路捻首降清之后,消息传到天京,已经许久不出门理事的洪秀全闻听大惊,急忙召陈玉成来问应对之计。陈玉成双眉紧皱,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昭寿反戈,必为天国大患;忠王北伐之计,怕不能行了。”所谓的北伐便是攻打位于扬州三岔河的江北大营,李秀成经营此举已越一载,好容易眼看即将成功,却因为滁州的倒戈不得不率部急奔回浦口来保卫距滁州近在咫尺的天京,江北大营因此得到了一个休整喘息之机,再要攻打可就不简单了。陈玉成下面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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